第224章 钢铁车厢里的哲学对话：理性的铁壁与星火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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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仪式的银蓝色余辉如同碎裂的星屑，在河谷潮湿的夜风中缓缓消散，最终融入了奔流不息的河水中。空气里残留着高浓度魔力摩擦产生的臭氧气味，以及一种宛如被绝对零度冻结过的、冷冽到令人思维瞬间停滞的理性气息。
林曦负责护送刚刚降临的汉娜前往王宫内侧、紧挨着伊丽莎白套房的一处独立下榻住所。而伊丽莎白和罗慕拉则留在了泥泞的河滩上，负责用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手段，将法阵残留的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临走前，林曦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位平日里慵懒至极的意大利母狼正一边嘟囔着抱怨初秋的寒冷，一边认命地挥舞着一把由魔力凝聚成的巨大扫帚，将那些刻印在鹅卵石上的精密符文一点点铲平；而大英帝国的化身则端着那杯永远保持着完美恒温的大吉岭红茶，站在防风提灯的昏黄光晕里，如同监工般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罗慕拉的劳动成果。
“黑曜石-II型”蒸汽内燃混合动力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宽大的天然橡胶轮胎碾过刚刚铺设了没几个月的沥青柏油马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嘶嘶”声。
这辆由普鲁森皇家科学院与兵工厂联合打造的试作型载具，内部并没有采用那些浮夸的旧贵族天鹅绒装饰，而是完全遵循了机械实用主义的美学。裸露的黄铜仪表盘在仪表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光，纯黑色的胡桃木方向盘上带着细密的防滑纹路，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味、高级润滑油的芬芳，以及皮革被烘烤后的沉稳气息。
林曦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被车前灯劈开的无边夜色。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位严谨女士。
汉娜坐得笔直。她的脊背仿佛与座椅靠背之间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垂直的力场，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倾斜与依靠。头顶那顶装饰着铁十字勋章与紫色矢车菊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被她摘下，妥帖地放在了膝盖上。
借着道路两侧依次向后倒退的昏黄煤气路灯光芒，林曦看到，汉娜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装订的卷宗，借着车厢内微弱的阅读灯进行翻阅。
那是一份由普鲁森农业部与内政部联合提交的《王国西北行省秋季粮食统购统销与紫苜蓿固氮轮作产量评估报表》。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排列的数据，在常人眼里足以引发严重的视觉眩晕，但在汉娜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仿佛是跳动着的美妙音符。她翻书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每一次翻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与分贝。她那好看的眉头，随着报表上的数据起伏，时而微微舒展，时而又深深地皱起，仿佛已经透过这些枯燥的墨迹，看到了那片广袤土地上每一株麦穗的生长轨迹。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运转声与纸张的翻动声。
林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军用风衣的高领内微微滚动。她犹豫了许久，脑海中的措辞被反复推翻、重建了十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换挡的间隙，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尖锐问题。
“汉娜阿姨。”林曦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那层宛如实质的静谧，“您……知道伊可莉丝阿姨在这片大陆上，所导演的那个真实计划吗？”
汉娜翻书的手指，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结。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过头，而是缓缓地、以一种庄重得如同合上圣经般的动作，将那份农业报表合拢，平放在了礼帽的旁边。
随后，汉娜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向了维勒尼斯的夜景。
工业区高耸的炼钢炉正在向夜空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将半边天际映照得宛如白昼。数以万计的工人正在那片由钢铁和齿轮构成的迷宫中进行着三班倒的劳作。在街道的另一侧，成排的红砖家属楼里，偶尔能看到几扇透出暖黄色光芒的窗户，那是结束了夜校扫盲班的平民正在灯下温习功课。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城市蓬勃跳动的脉搏，却又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包含了几个世纪悲欢离合、战火与废墟的复杂微光。
“我知道。”
汉娜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褪去了方才在河谷时那种新闻播音员般的字正腔圆，带上了一种穿透岁月硝烟的深沉沧桑。
“罗慕拉那个总是在账目上犯迷糊的傻瓜，这次倒是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丝属于罗马的狡黠。在她夹在那本《纯粹理性批判》第七十二页的邀请函里，她用只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看得懂的、基于神圣罗马帝国时期某种宫廷密码演变而来的暗语，塞进了一份详尽的背景说明。”
汉娜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食指，轻轻推了推右眼的金属单片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流光。
“小伊可莉丝写了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古典悲剧美学色彩的剧本。”汉娜的嘴角扯出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加速主义。用一层虚假的、镀金的神权外衣，把大陆上所有腐朽的封建残余、所有冥顽不灵的旧贵族毒瘤，全部聚集在一面名为‘圣战’的旗帜下，然后，准备借助你们普鲁森的大炮，一把火将他们连同那个法西斯余孽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手段虽然糙了点，缺乏严密的逻辑闭环，但……这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林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您为什么还愿意来蹚这趟浑水？”林曦不解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既然您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由伊可莉丝阿姨亲自操盘的戏，以您那崇尚绝对风险控制、追求精密无误的性格，您完全可以留在高维观测室里，等伊可莉丝把那些垃圾都清理完了，等战火平息了，再降临这片大陆进行战后重建和思想指导。那样不是更符合您的成本收益核算吗？”
汉娜沉默了。
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车厢里只有蒸汽内燃机活塞规律的往复运动声，以及轮胎碾过水洼时发出的轻微飞溅声。
“因为任何剧本，一旦拉开帷幕正式上演，就不再完全受导演的控制了。”
汉娜转过头，目光离开了车窗，透过单片眼镜，直视着正在开车的林曦。那眼神深邃得可怕，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绿色漩涡，里面埋葬着凡尔登的绞肉机、索姆河的铁丝网，以及柏林沦为焦土时的漫天灰烬。
“小伊可莉丝以为她能掌控全局，她以为她在导演一场‘让敌人陷入彻底疯狂，从而走向自我毁灭’的清道夫大戏。但是小曦，你需要铭记一个用无数鲜血写就的历史教训——”
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宛如实质的压迫感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疯狂本身，就是这个宇宙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变量。”
“当上百万人在那种被刻意制造出的虚假狂热中举起屠刀，当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国许诺而放弃属于人类的理智时，这台杀戮机器的齿轮就已经脱轨了。哪怕伊可莉丝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将他们送进你们的机枪阵地进行自我毁灭，但在他们冲向死亡的这个漫长过程中，那些沿途被他们碾碎的村庄、那些被无辜屠戮的平民生命、那些被战火烧毁的麦田，都是真实存在的，是无法用战后的统计报表一笔勾销的。”
汉娜重新靠回椅背，胸口微微起伏。
“伊可莉丝玩火玩得太大了，她把整片大陆都架在了火药桶上。她需要有人在她身后，随时准备用尽全力拉住那根即将崩断的理智缰绳。她需要一道冰冷的、不可逾越的铁壁，来确保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火灾，不会在失控的狂风中，真的把整片大陆，连同你们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生国家，一起烧成无法挽回的灰烬。”
汉娜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那里有巡逻的国防军士兵，有刚下夜班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有那些在坚固的红砖房屋里陷入熟睡的普通家庭。
“更何况……”
汉娜的声音突然放缓，那张如同冰川般冷峻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娇与护短意味的微笑。
“这片土地，这个以‘普鲁森’为名、甚至连国旗都带有双首夜刃鹰与铁血条纹的国家，从某种跨越维度的玄学意义上来说，完全可以视作我名下的私有产业。”
“我那些勤恳劳作的租客们，现在正排成密集的线列步兵方阵，面临着被一群失去理智的宗教疯子强拆家园的生死存亡。作为这片概念领土的绝对房东，我怎么可能有坐在慕尼黑的酒馆里喝着黑啤酒、吃着烤猪肘，坐视自己的资产被外人糟蹋的道理？”
她收回指向窗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那只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手，轻轻地、却无比郑重地拍了拍林曦那穿着黑色军用风衣的肩膀。
这是一个严谨的、注重社交距离的德国人，对晚辈所能做出的、极其罕见的亲昵与认可动作。
“小曦，我听华夏姐姐用那种令人嫉妒的骄傲口吻，炫耀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
汉娜的语气变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杯温热红酒般醇厚，带着直击灵魂的抚慰。
“一个拥有着跨时代地球知识的穿越者，在面对唾手可得的异界霸权时，没有选择坐在铺满天鹅绒的王座上，端着高脚杯享受权力的甘霖；而是愿意脱下礼服，蹲在散发着恶臭的贫民窟巷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些濒死的病童，给他们分发带有希望甜味的糖果。”
“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钻进满是煤炭粉尘和硫磺毒气的地下车间，去强行纠正那些会要了工人命的劣质通风管道；愿意在泥泞的田地边上盘着腿，一笔一划地竖起那些滑稽却能改变命运的识字牌。”
汉娜的单片眼镜后，流转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以及你身边那个戴着王冠、愿意为你脱下傲慢外壳的暗精灵小姑娘，还有那个将生命视作守护你的盾牌的半精灵总司令。你们三个人所做的一切，值得我们所有在历史长河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家伙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林曦觉得自己的眼眶突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发热。她用力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试图用肉体的紧绷来压抑灵魂深处那种被彻底理解、被长辈完全接纳的战栗感。
她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可以在几万敌军的包围下冷静地制定屠杀计划，可以在谈判桌上谈笑间剥夺一个国家的经济主权。但唯独在面对这些承载着文明重量的肯定时，她那颗被钢铁纪律包裹的心，依然会不可救药地柔软下来。
“调整好你的呼吸频率，小曦。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忙得连闭上眼睛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汉娜收回手，坐姿重新恢复了那种用圆规和直尺丈量过的绝对笔挺，语气也瞬间切回了干练的军政府做派。
“伊丽莎白会继续在统帅部里，用她那套的算盘，进行宏观战略的火力部署；罗慕拉会继续在市井街头，用她那无可挑剔的美食艺术去潜移默化地瓦解敌人的阶级壁垒；而我……”
汉娜微微扬起下巴，铁十字勋章在幽暗的车厢内闪过一道摄人心魄的寒芒。
“我会亲自教导你们的政工干部，如何用冰冷、纯粹的理性武装自己的大脑；如何在面对那片看似不可战胜的虚无‘圣光’时，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与灵魂的绝对独立。我会打造一把思想的解剖刀，帮你们把那个所谓的‘神圣帝国’，从骨架到皮肉，切割得支离破碎。”
汽车平稳地驶入王宫的内城通道，在一个雕花铁艺十字路口前缓缓停下。汉娜看着前方亮起的红色魔法信号灯，单片眼镜在红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诡异的色彩。
“至于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的‘惩罚’环节嘛……”
汉娜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孩童恶作剧般的腹黑光芒，那是一种与她刻板外表产生致命反差的愉悦感。
“我刚才在河滩上仔细运算了一下，我完全支持罗慕拉之前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报复提案。战后，用她烤糊的、没有任何酱汁的干硬通心粉，去狠狠地噎死伊可莉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拿整片大陆当游乐场的小丫头，绝对是一个兼具物理惩戒与精神教育意义的完美选择。”
林曦先是一愣，随即在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爽朗的笑声。这笑声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召唤仪式的银蓝色余辉如同碎裂的星屑，在河谷潮湿的夜风中缓缓消散，最终融入了奔流不息的河水中。空气里残留着高浓度魔力摩擦产生的臭氧气味，以及一种宛如被绝对零度冻结过的、冷冽到令人思维瞬间停滞的理性气息。
林曦负责护送刚刚降临的汉娜前往王宫内侧、紧挨着伊丽莎白套房的一处独立下榻住所。而伊丽莎白和罗慕拉则留在了泥泞的河滩上，负责用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手段，将法阵残留的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临走前，林曦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位平日里慵懒至极的意大利母狼正一边嘟囔着抱怨初秋的寒冷，一边认命地挥舞着一把由魔力凝聚成的巨大扫帚，将那些刻印在鹅卵石上的精密符文一点点铲平；而大英帝国的化身则端着那杯永远保持着完美恒温的大吉岭红茶，站在防风提灯的昏黄光晕里，如同监工般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罗慕拉的劳动成果。
“黑曜石-II型”蒸汽内燃混合动力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宽大的天然橡胶轮胎碾过刚刚铺设了没几个月的沥青柏油马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嘶嘶”声。
这辆由普鲁森皇家科学院与兵工厂联合打造的试作型载具，内部并没有采用那些浮夸的旧贵族天鹅绒装饰，而是完全遵循了机械实用主义的美学。裸露的黄铜仪表盘在仪表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光，纯黑色的胡桃木方向盘上带着细密的防滑纹路，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味、高级润滑油的芬芳，以及皮革被烘烤后的沉稳气息。
林曦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被车前灯劈开的无边夜色。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位严谨女士。
汉娜坐得笔直。她的脊背仿佛与座椅靠背之间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垂直的力场，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倾斜与依靠。头顶那顶装饰着铁十字勋章与紫色矢车菊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被她摘下，妥帖地放在了膝盖上。
借着道路两侧依次向后倒退的昏黄煤气路灯光芒，林曦看到，汉娜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装订的卷宗，借着车厢内微弱的阅读灯进行翻阅。
那是一份由普鲁森农业部与内政部联合提交的《王国西北行省秋季粮食统购统销与紫苜蓿固氮轮作产量评估报表》。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排列的数据，在常人眼里足以引发严重的视觉眩晕，但在汉娜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仿佛是跳动着的美妙音符。她翻书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每一次翻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与分贝。她那好看的眉头，随着报表上的数据起伏，时而微微舒展，时而又深深地皱起，仿佛已经透过这些枯燥的墨迹，看到了那片广袤土地上每一株麦穗的生长轨迹。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运转声与纸张的翻动声。
林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军用风衣的高领内微微滚动。她犹豫了许久，脑海中的措辞被反复推翻、重建了十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换挡的间隙，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尖锐问题。
“汉娜阿姨。”林曦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那层宛如实质的静谧，“您……知道伊可莉丝阿姨在这片大陆上，所导演的那个真实计划吗？”
汉娜翻书的手指，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结。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过头，而是缓缓地、以一种庄重得如同合上圣经般的动作，将那份农业报表合拢，平放在了礼帽的旁边。
随后，汉娜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向了维勒尼斯的夜景。
工业区高耸的炼钢炉正在向夜空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将半边天际映照得宛如白昼。数以万计的工人正在那片由钢铁和齿轮构成的迷宫中进行着三班倒的劳作。在街道的另一侧，成排的红砖家属楼里，偶尔能看到几扇透出暖黄色光芒的窗户，那是结束了夜校扫盲班的平民正在灯下温习功课。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城市蓬勃跳动的脉搏，却又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包含了几个世纪悲欢离合、战火与废墟的复杂微光。
“我知道。”
汉娜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褪去了方才在河谷时那种新闻播音员般的字正腔圆，带上了一种穿透岁月硝烟的深沉沧桑。
“罗慕拉那个总是在账目上犯迷糊的傻瓜，这次倒是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丝属于罗马的狡黠。在她夹在那本《纯粹理性批判》第七十二页的邀请函里，她用只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看得懂的、基于神圣罗马帝国时期某种宫廷密码演变而来的暗语，塞进了一份详尽的背景说明。”
汉娜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食指，轻轻推了推右眼的金属单片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流光。
“小伊可莉丝写了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古典悲剧美学色彩的剧本。”汉娜的嘴角扯出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加速主义。用一层虚假的、镀金的神权外衣，把大陆上所有腐朽的封建残余、所有冥顽不灵的旧贵族毒瘤，全部聚集在一面名为‘圣战’的旗帜下，然后，准备借助你们普鲁森的大炮，一把火将他们连同那个法西斯余孽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手段虽然糙了点，缺乏严密的逻辑闭环，但……这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林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您为什么还愿意来蹚这趟浑水？”林曦不解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既然您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由伊可莉丝阿姨亲自操盘的戏，以您那崇尚绝对风险控制、追求精密无误的性格，您完全可以留在高维观测室里，等伊可莉丝把那些垃圾都清理完了，等战火平息了，再降临这片大陆进行战后重建和思想指导。那样不是更符合您的成本收益核算吗？”
汉娜沉默了。
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车厢里只有蒸汽内燃机活塞规律的往复运动声，以及轮胎碾过水洼时发出的轻微飞溅声。
“因为任何剧本，一旦拉开帷幕正式上演，就不再完全受导演的控制了。”
汉娜转过头，目光离开了车窗，透过单片眼镜，直视着正在开车的林曦。那眼神深邃得可怕，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绿色漩涡，里面埋葬着凡尔登的绞肉机、索姆河的铁丝网，以及柏林沦为焦土时的漫天灰烬。
“小伊可莉丝以为她能掌控全局，她以为她在导演一场‘让敌人陷入彻底疯狂，从而走向自我毁灭’的清道夫大戏。但是小曦，你需要铭记一个用无数鲜血写就的历史教训——”
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宛如实质的压迫感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疯狂本身，就是这个宇宙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变量。”
“当上百万人在那种被刻意制造出的虚假狂热中举起屠刀，当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国许诺而放弃属于人类的理智时，这台杀戮机器的齿轮就已经脱轨了。哪怕伊可莉丝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将他们送进你们的机枪阵地进行自我毁灭，但在他们冲向死亡的这个漫长过程中，那些沿途被他们碾碎的村庄、那些被无辜屠戮的平民生命、那些被战火烧毁的麦田，都是真实存在的，是无法用战后的统计报表一笔勾销的。”
汉娜重新靠回椅背，胸口微微起伏。
“伊可莉丝玩火玩得太大了，她把整片大陆都架在了火药桶上。她需要有人在她身后，随时准备用尽全力拉住那根即将崩断的理智缰绳。她需要一道冰冷的、不可逾越的铁壁，来确保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火灾，不会在失控的狂风中，真的把整片大陆，连同你们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生国家，一起烧成无法挽回的灰烬。”
汉娜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那里有巡逻的国防军士兵，有刚下夜班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有那些在坚固的红砖房屋里陷入熟睡的普通家庭。
“更何况……”
汉娜的声音突然放缓，那张如同冰川般冷峻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娇与护短意味的微笑。
“这片土地，这个以‘普鲁森’为名、甚至连国旗都带有双首夜刃鹰与铁血条纹的国家，从某种跨越维度的玄学意义上来说，完全可以视作我名下的私有产业。”
“我那些勤恳劳作的租客们，现在正排成密集的线列步兵方阵，面临着被一群失去理智的宗教疯子强拆家园的生死存亡。作为这片概念领土的绝对房东，我怎么可能有坐在慕尼黑的酒馆里喝着黑啤酒、吃着烤猪肘，坐视自己的资产被外人糟蹋的道理？”
她收回指向窗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那只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手，轻轻地、却无比郑重地拍了拍林曦那穿着黑色军用风衣的肩膀。
这是一个严谨的、注重社交距离的德国人，对晚辈所能做出的、极其罕见的亲昵与认可动作。
“小曦，我听华夏姐姐用那种令人嫉妒的骄傲口吻，炫耀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
汉娜的语气变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杯温热红酒般醇厚，带着直击灵魂的抚慰。
“一个拥有着跨时代地球知识的穿越者，在面对唾手可得的异界霸权时，没有选择坐在铺满天鹅绒的王座上，端着高脚杯享受权力的甘霖；而是愿意脱下礼服，蹲在散发着恶臭的贫民窟巷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些濒死的病童，给他们分发带有希望甜味的糖果。”
“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钻进满是煤炭粉尘和硫磺毒气的地下车间，去强行纠正那些会要了工人命的劣质通风管道；愿意在泥泞的田地边上盘着腿，一笔一划地竖起那些滑稽却能改变命运的识字牌。”
汉娜的单片眼镜后，流转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以及你身边那个戴着王冠、愿意为你脱下傲慢外壳的暗精灵小姑娘，还有那个将生命视作守护你的盾牌的半精灵总司令。你们三个人所做的一切，值得我们所有在历史长河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家伙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林曦觉得自己的眼眶突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发热。她用力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试图用肉体的紧绷来压抑灵魂深处那种被彻底理解、被长辈完全接纳的战栗感。
她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可以在几万敌军的包围下冷静地制定屠杀计划，可以在谈判桌上谈笑间剥夺一个国家的经济主权。但唯独在面对这些承载着文明重量的肯定时，她那颗被钢铁纪律包裹的心，依然会不可救药地柔软下来。
“调整好你的呼吸频率，小曦。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忙得连闭上眼睛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汉娜收回手，坐姿重新恢复了那种用圆规和直尺丈量过的绝对笔挺，语气也瞬间切回了干练的军政府做派。
“伊丽莎白会继续在统帅部里，用她那套的算盘，进行宏观战略的火力部署；罗慕拉会继续在市井街头，用她那无可挑剔的美食艺术去潜移默化地瓦解敌人的阶级壁垒；而我……”
汉娜微微扬起下巴，铁十字勋章在幽暗的车厢内闪过一道摄人心魄的寒芒。
“我会亲自教导你们的政工干部，如何用冰冷、纯粹的理性武装自己的大脑；如何在面对那片看似不可战胜的虚无‘圣光’时，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与灵魂的绝对独立。我会打造一把思想的解剖刀，帮你们把那个所谓的‘神圣帝国’，从骨架到皮肉，切割得支离破碎。”
汽车平稳地驶入王宫的内城通道，在一个雕花铁艺十字路口前缓缓停下。汉娜看着前方亮起的红色魔法信号灯，单片眼镜在红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诡异的色彩。
“至于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的‘惩罚’环节嘛……”
汉娜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孩童恶作剧般的腹黑光芒，那是一种与她刻板外表产生致命反差的愉悦感。
“我刚才在河滩上仔细运算了一下，我完全支持罗慕拉之前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报复提案。战后，用她烤糊的、没有任何酱汁的干硬通心粉，去狠狠地噎死伊可莉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拿整片大陆当游乐场的小丫头，绝对是一个兼具物理惩戒与精神教育意义的完美选择。”
林曦先是一愣，随即在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爽朗的笑声。这笑声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轻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