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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上三伯。去河滩。”

    福宝跑出村东敲三伯的门,三伯披着褂子出来,铁锹扛在肩上。三人往河滩走。豆子跟在后头,芦花从窗台飞下来落在福宝肩上。

    河滩门槛石旁边。昨晚那个响动没了,门槛石上那个“柳”字安安静静的。福宝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底下水声还在,昨晚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了。

    “没声了。”

    “挖开看。”

    三伯拿铁锹从门槛石边缘往下挖。第一锹带出湿泥,第二锹碰到碎石层。柳青山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底下一层湿沙土,再往下两寸渗出一线细水,清亮亮的,贴着河滩底下的沙土往南走。水流不急不赶,带着从井底带出来的余温。

    福宝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股细水。水不凉,贴着沙土往南渗。她把耳朵贴着坑底,水声很细,跟西沟暗渠的方向不一样。西沟的水往西走,这一股贴着河滩底下往南走。

    “往南走的。”

    三伯抬头看柳青山。

    柳青山蹲在坑边,伸手接了一捧底下的水,水从指缝漏下去。

    “老柳家以前往南还有一块地。水退下去以后就没人去了。”

    “地还在不?”

    “应该在。只是没人翻。水一直在走,地底下是活的。”

    福宝把耳朵压得更低。那股细水到了坑边没有停,一直往南渗。她听着水声慢慢远下去,从贴着耳朵变成隔了一堵墙,又变成隔了一片地。但没断。

    “水能走到南边。”

    柳青山站起来往南看。河滩南边是一片荒草地,再远是河湾。月光底下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等冬菜收了往南去看看。”

    三伯把碎石填回去,湿沙土盖回去,门槛石重新压好踩实。河滩的地面恢复了平整。

    福宝蹲在门槛石旁边,把手掌贴在石面上。底下那股细水还在走,但越来越远了。昨晚那个声音再没响过。石头底下只有水声,很干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豆子跑过来舔她的手。

    “完了?”

    “完了。”

    “那回家?”

    “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三伯走在最前面。左边口袋鼓着,右边口袋也鼓着。柳青山走在中间。福宝走在最后。

    日头升高了。王婶挎着篮子从村口过来。

    “又去河滩了?”

    “看了看底下的水。”

    “水咋样?”

    “往南走了。”

    王婶把篮子搁在门槛上,从里面抓了一把干枣递给福宝。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豆子仰头看,她掰了半颗给豆子。芦花在墙头伸脖子,福宝又掰了半颗扔上去。

    “你家冬菜又蹿了。刘婶蹲在地头看她家那几垄苗,急得直搓手。”

    “她家水渠挖通了没?”

    “挖通了,但水不热。”

    福宝把剩下的干枣塞嘴里,站起来往西沟走。

    西沟地头。四垄冬菜绿油油铺了一地,叶片比昨天又宽了。刘婶果然蹲在地头,看着自己家那几垄刚冒尖的冬菜。

    福宝蹲到刘婶家的地头,耳朵贴着垄沟。水从暗渠分出来走到这儿,走了大半截路,热气散完了。水是凉的,但够用。

    “刘婶,水是凉的。但够喝。冬天太阳少,凉水不伤根。”

    “那能长起来不?”

    “能。慢一些。但能收。”

    刘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松了一些。王婶在那边喊她回家吃饭,刘婶应了一声走了。

    福宝蹲在自己家地头,耳朵贴着垄沟。冬菜的根在底下密密匝匝地吃水,叶片在头顶展开。她把手掌按在垄沟边的土上,土温温的,从根底下一路往上蒸。这股热气还能撑一阵,够冬菜长到收。

    脑子叮咚一声。善意值加五,来源:帮刘婶看水。当前累计一千一百七十点。可兑换细肥一小袋,是否兑换?

    福宝跑回院里:“爷,能换细肥。”

    “换。给刘婶家送去。她家苗弱,追点肥。”

    福宝换了一小袋细肥,提到刘婶家院门口。刘婶正端碗蹲在门槛边吃饭,看见纸袋愣了一愣。

    “这是啥?”

    “细肥。兑水浇在根边上,苗就壮了。”

    刘婶把碗放下接过来,捏了捏纸袋的口子。纸袋扎得紧,她没打开。

    “哪来的?”

    “存的。”

    刘婶看了福宝一眼,把纸袋放进门里,没再问。

    下午。三伯坐在门槛边,左边口袋鼓着,右边口袋也鼓着。铁片和青石都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福宝蹲在旁边。

    “三伯。南边的地,你以后去不?”

    “去。等西沟的冬菜收了,河滩的冬麦出了,往南走一趟。”

    福宝点头。

    傍晚。福宝坐在门槛上。豆子趴在她脚边,芦花蹲在窗台上理毛。柳青山在灶屋烧水。西沟的冬菜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叶片上沾着露水。河滩门槛石底下那股细水还在往南走,不急不赶。

    福宝把铜哨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哨子凉了,她握了一阵慢慢温了。

    “爷。”

    “嗯。”

    “昨晚门槛石底下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柳青山从灶屋门口探身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阵。

    “可能是水。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等你三伯等到最后那一下。现在它等到了。”

    福宝把铜哨贴到耳朵上。窗缝外头天黑透了,河滩南边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耳朵听见那股细水还在走,极细极轻的,贴着河滩底下的沙土往南渗。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路。

    她翻了个身,把铜哨放回枕边。冬菜还在长,河滩的冬麦在土里翻身,井在后山满着,水往南走。该归位的都归位了。南边的地等三伯慢慢走过去就行。那个声音再没响过,像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她闭上眼,听着那股细水的声音慢慢远下去。冬菜根底下的水声贴得近,热热的。河滩门槛石底下的水声远一些。最远的是南边那一股,细得像一根线,但一直没断。

    快睡着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南边那股细水的声音变了,落进一个空腔里,带着回响。

    “爷。”

    “嗯。”

    “南边的水,落进一个空地方了。”

    柳青山在灶屋停了一下:“可能是老柳家以前的地窖。”

    “地窖?”

    “柳家在南边还有老房子。塌了。地窖还在。”

    福宝攥着铜哨翻了个身。地窖。空的。水落进去了。

    她闭上眼,水声在远处那间空屋子里慢慢积着。不着急。等冬菜收了,往南去一趟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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