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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地皮发烫,清早天还没亮,王婶就在西沟地头炸开嗓子喊了起来:“快来看!老柳家这冬菜长疯了!要撑破皮了!”

    四垄冬菜一夜间向上蹿了半尺高,绿得发黑的叶子撑得老宽,地头散着一股子闷闷的热气。

    水太热了,菜长得太快,茎杆细得像要折断,根底下烫得直打哆嗦。

    福宝鞋都来不及系好,鞋跟提着就往西沟跑。柳青山和三伯紧跟在后面,铁锹在三伯手里晃得直响。

    到了西沟地头,那四垄冬菜瞧着吓人。昨日还只是刚铺满地的叶片,眼下竟然支棱起半尺多高,叶脉鼓鼓囊囊隆起来,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青色。

    土缝里往外冒着一丝丝白汽,像底下架着个火炉子在烤。

    王婶挎着篮子站在地头,眼睛睁得溜圆,指着地里直嚷嚷。

    “青山啊,你家这地是踩着风火轮了吧?昨儿个还是苗,今儿个就成树了!照这长法,明儿个是不是就能下锅炖了?”

    四周凑过来的几个村民也跟着啧啧称奇,眼里满是惊羡。

    “这热渠水就是厉害,这菜长得比夏天的野草还快!”

    “要我说,赶紧割了卖去,晚了怕是要老透!”

    福宝没搭理周围的声音,几步跨过去蹲在垄沟边,半个身子贴着湿土,把耳朵死死按在垄沟的软土上。

    耳根底下传来的声音乱成一片。

    那不是咕嘟咕嘟畅快喝水的声音,而是根须在烫土里死死扎着,像被烫坏了皮一样急促地喘着粗气。

    水太热,暗渠里的地温一夜间全杀到这四垄地里了。菜叶子被催着往上疯长,可底下的主根已经被烫得发软发蔫,再烧半日,这四垄冬菜全得烂在泥里。

    “爷,不行。”福宝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水太热了,菜根在底下哭呢,烫得受不住。长这么高是虚长,过不了一晌午,整垄菜都得趴下。”

    柳青山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往垄沟的泥里一插,指头刚抠进去半寸,脸色就变了。

    泥块是烫手的。

    “水路太猛,地底下的热气全攒这儿了。”柳青山站起身,招呼三伯,“拿铁锹,去暗渠口,把进水挡上一截。”

    王婶一听就急了,张开胳膊拦在路中间。

    “青山你脑子糊涂了?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热乎水,你还要往外挡?这菜长得这么旺,你这一挡,把热气给掐断了,冻着苗咋办?”

    刘婶也闻讯赶了过来,看着自家那几垄慢吞吞的菜苗,又看看柳青山家疯长的小树一样的菜,满脸不解。

    “青山哥,真要挡啊?我家那几垄嫌水凉,你家这还嫌水烫?”

    柳青山没废话,一把接过三伯手里的铁锹,几步跨到暗渠分水的小闸口。

    “菜跟人一样,冷了冻死,烫了塌皮。吃得太急,撑断腰。”

    他手起锹落,利落地铲起旁边两块湿冻土,猛地拍进暗渠进水口,硬生生把滚烫的水流给切断了大半,只留下一条指头缝大小的细流。

    跟着他又从旁边的清溪沟里勾了一锹凉水,顺着垄沟灌了进去。

    热汽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地头围观的人直摇头,王婶直叹气:“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热气,硬生生给浇了冷水,等着看吧,待会儿非得耷拉头不可。”

    福宝继续贴在地上听。

    凉水顺着垄沟渗下去,滚烫的泥土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底下原本急促喘气的根须仿佛缓过一口气来,吸水的咕嘟声重新变得平稳、有力。

    半个时辰过去。

    预想中菜叶耷拉发蔫的情景完全没有出现。

    相反,那原本因为暴长而显得细长脆弱的茎杆,在热气退去、凉水固根之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硬朗起来。

    紫青色的叶片渐渐转为沉稳的深绿,一片片厚实得像纳了底的鞋帮子,紧紧趴在垄沟两旁,扎实得刮风都吹不晃。

    王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伸手捏了捏那菜叶,冰凉、脆实。

    “哎呀……这杆子怎么变粗了?不往高处窜,往厚里长了!”

    刘婶也看傻了眼,蹲下去摸了摸土,刚才烫手的湿泥现在变得温温乎乎,舒服得很。

    “青山哥,还是你有经验!这菜要是不挡那一下,刚才瞧着壮,其实底下全空了!”

    “地底下的事,不能图快。”柳青山收起铁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稳住了,根才能扎到深处去。”

    福宝刚拍掉裤腿上的泥站起来,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清亮脆响。

    “叮咚。及时调理地温,化解烧根危机,保全冬菜品相。获得乡邻极高认可,善意值加三十。”

    “芦花产蛋报功加成,额外奖励善意值二十。当前累计善意值:一千二百二十点。”

    “检测到作物根系需巩固,可兑换‘草木固根粉’一包,是否兑换?”

    福宝眼睛一亮,立刻在心里默念:“兑换!”

    怀里的口袋微微一沉,一包用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药粉凭空落了进去。

    这时,墙头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咯咯哒”——芦花从院墙上飞落下来,高昂着头,在福宝脚边转了两圈,拍打着翅膀往屋里指。

    福宝跑回院子一看,窗台上赫然躺着一枚白莹莹、还带着体温的大鸡蛋。

    福宝捡起鸡蛋塞进口袋,又掏出那包刚兑换出来的草木固根粉,转头跑回了西沟地头。

    刘婶正蹲在自家地头叹气,她家那几垄冬菜虽然没烧根,但因为水凉,长得稀稀拉拉,根扎得浅。

    “刘婶。”福宝跑过去,把那包固根粉递了过去。

    刘婶愣了一下,赶忙擦手接过:“福宝,这又是啥好东西?”

    “草木固根粉。兑两桶井水,顺着你家垄沟浇下去。水虽然凉,但能帮着根往深里钻,过两日苗就壮了。”

    刘婶拿着牛皮纸包,捏着里面细软的粉末,眼眶有些发热。昨儿个福宝刚给了细肥,今儿个又送固根粉,自家这几垄菜全靠柳家在拉扯。

    “福宝啊,刘婶这……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刘婶站起身,一把拉住福宝的手,“等这茬菜收了,婶子给你腌最脆的酸菜!”

    “好!”福宝甜甜应了一声。

    下午,太阳偏了西。

    三伯坐在门槛上,脚下垫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手里握着一把有些年头的镰刀。

    “沙拉——沙拉——”

    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推着,刀口被磨得雪亮,折射着下午惨白的日光。

    三伯左边口袋鼓着,右边口袋也鼓着,那是昨晚挖出来的铁片和青石,沉甸甸抵着他的腰。

    福宝蹲在旁边,手里拿个小木棍在地上画圈。

    “三伯,镰刀磨这么亮干啥?”

    三伯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拇指肚轻轻刮了刮刀刃,声音沙哑却踏实。

    “冬菜稳住了,再过两天,第一茬就能割了。割完菜,地翻一遍,下冬麦。”

    “那南边呢?”

    “收了菜,种上麦,我就往南走。”三伯抬眼看了看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眼神锐利,“去看看老柳家留在地窖里的东西。”

    傍晚时分,西沟一片安详。

    那四垄冬菜在暮色里舒展着厚实的叶片,热气被死死锁在根部半尺深的土里,不再疯长,却长得极沉极稳。

    王婶和刘婶各自端着饭碗在门口唠嗑,村子里弥漫着柴火炊烟的味道。

    福宝吃完晚饭,洗了手脚爬上炕。

    屋里熄了灯,柳青山在隔壁间发出沉稳的呼吸声。豆子缩在炕头盘成一团,芦花在大门外的木架上歇着。

    福宝把铜哨从脖子上拉出来,紧紧握在手里,随后把整张脸贴在了冰凉的枕头边上。

    耳朵一贴紧,地底下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过来。

    西沟暗渠的水声变小了,平缓地滋养着冬菜。

    可河滩门槛石底下那一股贴着沙土往南渗的细水,声音却突然变了!

    水流变快了。

    原本只是像一根极细的线,慢慢悠悠地贴着沙层往南渗。可此时此刻,南边的水流似乎冲破了什么泥阻,流水声变得密密麻麻,急促地往前奔涌。

    咕嘟……咕嘟咕嘟……

    水流顺着地脉一路向南,猛地落进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深坑里。那是柳青山白天说的老柳家塌陷的旧地窖。

    水落进空腔,带出空洞的回响。

    福宝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紧。

    突然,在那水流声里,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啪嗒。”

    紧接着,又是沉闷的“咕噜”一声。

    地窖里的水位在迅速抬升,积水淹没到了地窖深处。什么原本沉在地窖底部的坚硬物件,被这股从河滩一路渗过去的活水给泡透了、浮了起来,正顺着水流,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地窖坚硬的土壁!

    那声音极闷,隔着很远的地皮,却一声声撞在福宝的心口上。

    福宝猛地坐起身来,小手紧紧攥住了脖子上的铜哨。

    南边地窖里的水满了。

    底下泡着的那个东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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