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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两点,万达影城。我站在检票口,手里攥着两张《泰坦尼克号》重映的票根。左边是张云雷,举着一束新鲜得滴水的向日葵,包装纸是他特意买了礼盒纸重新裹的,虽然裹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手工课作业。右边五米外,烧饼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窝在奶茶店门口假装看手机,孟鹤堂抱着一桶爆米花坐在休息区假装等人的样子像极了便衣警察,杨九郎更过分,直接戴了顶假发蹲在消防通道里偷窥。我叹了口气,这哪是约会,这是德云社大型真人秀现场。

    张云雷不知道他师兄们潜伏在周围,紧张得手心冒汗,向日葵的茎杆被他捏得直打颤。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电影快开场了,进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吗?”

    他表情僵住。

    “忘了?”

    “我……我马上去买!”他转身就冲柜台,向日葵差点甩到路人脸上。烧饼在奶茶店门口捂着脸直跺脚,用气声疯狂念叨“爆米花!爆米花!这么基本的都忘!”孟鹤堂已经站起来往柜台方向走了,大概准备“偶遇”提醒他买套餐。

    我看着张云雷在柜台前手忙脚乱比划,服务员问他要大桶中桶他愣了三秒说“最大那个”。他端着一桶家庭装爆米花回来的时候,肩膀上还蹭了焦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走吧。”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电影院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平静。这部片子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帧都烂熟于心,连Rose说“Im flying”的时候背景音乐的第几个音符变调我都背得出来。可这次不一样,身边坐着张云雷,他紧张得连爆米花都不敢吃,坐姿端正得像在台上说单口。

    Jack沉入海底那个瞬间,银幕上的光线映着前排观众的侧脸。我听见旁边有抽鼻子的声音,转头一看,张云雷眼眶红了。

    “你哭了?”我小声问。

    “没有,”他飞快地抹了把眼睛,“这电影看多少次都……那个……灯光太刺眼了。”

    他吸鼻子的声音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前面一排有个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赶紧把爆米花桶塞他手里:“吃你的。”

    散场之后我们并排往外走,傍晚的光从商场顶棚的玻璃倾泻下来,照得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痕亮晶晶的。他手里那束向日葵经过两小时被攥得有点歪了,但每一朵都精神抖擞。

    “小暖,”他忽然站住,“我请你吃饭。”

    “我知道,”我没停步,“你师兄们蹲了一下午也饿了,一起吃吧。”

    “不是不是,”他快步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就咱俩。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攥着向日葵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表情紧张又认真,像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登台前。

    “你让他们走了?”

    “嗯,”他点头,“我发消息让他们撤的。烧饼还骂了我一顿,说‘你个白眼狼用完就扔’。”

    我忍俊不禁:“那行吧,吃什么?”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火锅。”

    “走着!”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张云雷把我爱吃的毛肚、鸭肠、虾滑全点了一遍,自己几乎没动筷子,一直在给我涮。我碗里堆成小山了,他还往里面放藕片。

    “你吃啊,”我戳他,“别光顾着我。”

    “我吃我吃。”他夹了一片白菜扔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又放下来,“小暖,我昨天跟婉晴说清楚之后,我其实想跟你说点正经的。”

    “你说。”

    他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我之前确实糊涂。师娘介绍婉晴的时候,我想的很简单,觉得年纪到了,该成家了,她条件好人也合适,那就试试。可那天你在后台跟我说那些话,我脑子整个嗡了一下,我没反应过来,我跑了。我跑去问师父怎么办,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分得清,你是想找个人过日子,还是想过日子的人必须是她’。我在师父书房坐了一下午,想了十年的事。然后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比以前深,比以前沉。

    “小暖,这十年你可能觉得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其实不是。我是怕。我比你大,我看着你从小丫头变成大姑娘,我太怕自己弄错了,怕耽误你,怕万一对你的好只是习惯了,那就太对不起你了。所以我把你推到‘妹妹’那个位置,我以为是保护你,其实是保护我自己。但那天你把我推破了,我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十年的糊涂账算明白了,我张云雷从今往后,对你郭筱暖,不是‘妹妹’,不是‘丫头’。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他说完这段话,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手还攥着筷子,筷尖上那片白菜已经掉回了碗里。

    我夹了一块毛肚慢慢嚼,嚼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坐在对面,呼吸都屏住了。

    “张云雷,”我放下筷子,“你说得挺好听的。”

    他眼睛亮起来。

    “可你昨天才跟人家分手,今天就来跟我说这种话,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看着他,“我不是不信你的诚意,但你这个人做事太急。你得让我看到你不是一时上头,你得让我觉得这段日子你考虑清楚了,不会过两天又冒出第二个李婉晴。”

    他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点了下头:“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我怎么做你才信?”

    我夹了片鸭肠给他涮进锅里:“你先学会自己吃火锅吧,别光顾着给我涮。”

    那晚他送我回玫瑰园,十一点多了,路灯昏黄。他把向日葵递给我,这回每一朵都精神抖擞的。我接过来的时候他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我明天上台,”他说,“把新改的那段《探清水河》试一下。”

    “嗯,我去听。”

    他嘴角翘起来,冲我摆摆手走了。我抱着花站在路灯下看他走远,背影被拉得很长,三月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顾上捋。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向日葵,每一朵都对着路灯绽放,金黄的花瓣明亮得像碎金子。

    刚进客厅,迎面撞上我哥从楼梯上下来,满脸笑意藏都藏不住,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跟林悠然的聊天界面。

    “约会去了?”我哥看着我手里的花,挑眉。

    “你跟悠然怎么样了?”

    “好着呢,”他晃了晃手机,“明天来家里吃饭,师娘说炖排骨。”

    “那你俩算和好了?”

    “本来就没分开过,”他嘴硬,被我瞪了一眼又改口,“行行行,是我错了,我认。明天她来,你们几个小姐妹可以好好聊聊。”

    我笑着上楼。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师娘在沙发上织毛衣,抬头冲我笑:“辫儿送的花?”

    “嗯。”

    “好花。”师娘低头继续织,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那之后几天,张云雷确实听进去了我的话,不再天天捧花堵门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每天出现在我身边但是不黏着,偶尔递杯奶茶就走,排练的时候认真看词儿不总瞟我,演出完主动发微信报备但字少得像电报。

    德云社的师兄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他这种转变总结成“辫儿哥的进阶之路”,天天在群里打分。

    周二,张云雷小剧场唱新改的《探清水河》。他把“春风吹动那柳梢头”后面加了一段,唱的是“那大莲低头暗思量,心里头藏了一个少年郎”。我坐在侧幕条听,嗓子眼发紧,旁边烧饼拿胳膊肘捅我:“听见没?他这是唱给你听的。”

    “我知道。”我没转头。

    周三,张云雷晚场跟杨九郎使了个新活儿《歪唱太平歌词》,中间临时加了一段砸挂,杨九郎问他“你最近怎么老心不在焉”,他接了一句“心里头装事儿了,装了个十年的事儿”。台下观众以为是现挂,笑得鼓掌。我在后台捧着奶茶差点呛着。

    周四,真正的大翻车来了。

    那天攒底的是郭麒麟和阎鹤祥。我哥自从跟林悠然和好之后,整个人春风得意,台上台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阎鹤祥拿他开涮:“少班主最近容光焕发啊,谈恋爱了吧?”

    郭麒麟扇子一抖:“你管呢?”

    “我不管,我就是好奇,听说有些人追人家追了三年终于追回来了,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那必须的,”郭麒麟下巴一抬,“真男人从不回头看——回头追。”

    台下笑疯了。

    然后阎鹤祥话锋一转:“那你说说,你追回来了,你妹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呢?人家辫儿哥天天在台上唱情歌,你妹就坐底下听着,也没见点头啊。你们老郭家的人是不是谈恋爱都这个节奏?先耗个三年五载的?”

    郭麒麟脸一黑:“你怎么又扯我妹?”

    “我就随便问问,”阎鹤祥表情无辜,“你跟然然是好上了,那咱辫儿哥呢?咱德云社不能有两对光一对啊,观众等着吃糖呢。”

    台下开始起哄。我坐在池座第一排,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扫过来,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

    侧幕条里,张云雷正等着上场,听见这一茬脸都绿了,冲台上做口型:“阎鹤祥你等着。”

    但真正好笑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郭麒麟被阎鹤祥砸了一通,脸上挂不住,开始反击:“那你倒是说说,人家辫儿哥是怎么追的?让我也学学,看看有没有我当年追然然的风范。”

    阎鹤祥一摊手:“我可听说了啊,第一天送花,花是蔫的。第二天表白,人跑了找师父取经去了。第三天约看电影,爆米花忘了买。第四天……”

    “第四天怎么了?”

    “第四天排《探清水河》,把词儿改了,‘大莲低头暗思量,心里头藏了一个少年郎’——可人家姑娘到现在也没应他,你说这唱得再好有什么用?人家不当大莲啊。”

    台下彻底笑炸了,有人喊“辫儿哥上台唱一个”,有人喊“大莲在这呢第一排”。

    张云雷在侧幕条待不住了,直接掀帘子上来,手里拿着折扇指着阎鹤祥:“阎哥你过分了啊,你砸我就砸我,你把人家姑娘带上台干吗?”

    “哟,辫儿来了,”阎鹤祥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说你这追法,人家姑娘能答应吗?你听听你唱的,‘春风吹动柳梢头’之后你倒是吹啊,你吹到人心里去了吗?”

    满场起哄声中,张云雷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我坐在台下捂着嘴笑到发抖,林悠然在旁边拿手机全程录像。

    那晚演出结束之后,张云雷蹲在后台角落自闭。烧饼、孟鹤堂、杨九郎围成一圈安慰他,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嘲笑。

    “翻车了吧?”烧饼幸灾乐祸,“谁让你改词儿不跟我们商量?”

    “我改了有错吗?”张云雷闷声。

    “没说你改错了,但你改得太含蓄了!”孟鹤堂敲他脑袋,“什么‘心里头藏了一个少年郎’,你直接‘郭筱暖我喜欢你’不行吗?”

    “那台上能唱这个?”

    “你就编个词儿啊!‘德云社里有个小暖阳,照得辫儿哥哥心发慌’——这不比你那文绉绉的强?”

    张云雷抬头瞪他,耳尖又红了。

    我靠在后台门口看着他被一群师兄围着群嘲,嘴角翘得压不下来。林悠然趴在我肩膀上笑:“你这个辫儿哥哥太可爱了,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你心疼你上。”

    “我才不,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正说着,我哥从舞台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车钥匙:“聊什么呢?然然走了,回家吃排骨。”

    林悠然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就会吃排骨。”

    “那你想吃啥?我再请你。”我哥笑嘻嘻凑过去,被林悠然推了一把。

    “你俩行了啊,”我挥挥手,“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你快点跟辫儿哥好上不就有人跟你秀了?”林悠然挽着我哥胳膊往外走,回头冲我挤眼。

    后台安静下来,只剩张云雷还蹲在角落里。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侧头看我,表情有些沮丧,像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阎鹤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他就是台上砸挂。”

    “不是,他不是瞎说的,”张云雷闷声,“我确实翻车了,确实不会追人,确实让你等了十年还笨手笨脚的。小暖,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才行?”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学《白蛇传》也学不会那句转调,蹲在院子里抓耳挠腮的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什么都不用做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

    “你没发现吗?这几天你每天给我带奶茶,改词儿唱给我听,上台被师兄弟砸挂,所有事情都在告诉我——你是认真的。”我顿了顿,“可我还想要一个东西。”

    “什么?”

    “你当年给我的红绳,”我抬起左手腕,“旧了。你再给我换个新的。你自己编,别买现成的。”

    他盯着我的手腕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让我差点不敢直视。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噌”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蹲回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用力得指节都发白:“好。我编。我今晚就学怎么编绳。我编一个比原来好看一百倍的。你给我两天时间。”

    “行。”我笑。

    后台门口忽然探进来四个脑袋——烧饼、孟鹤堂、杨九郎、秦霄贤,排成一排偷看,表情各异。烧饼竖着大拇指,孟鹤堂捂嘴笑,杨九郎疯狂比心,秦霄贤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录像。

    “你们——”张云雷转头。

    “我们是来拿忘的东西!”四个人异口同声,然后一溜烟跑了。

    张云雷看着他们跑掉的背影,又转回来看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又明亮,跟我记忆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可眼神里多了些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拉开窗帘看见张云雷蹲在院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大概在搜“怎么编红绳手链”。

    春天的晚风把海棠花瓣吹了他一肩,他浑然不觉,专注地对着手机比划着手里的红线。

    我靠着窗框看了很久。

    左手腕上褪了色的红绳被夜风轻轻撩动。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

    两天后,就是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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