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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天张云雷几乎没怎么睡觉。我每天起床都能看见院子里石桌上多了一堆红绳的废料，断线头缠在树枝上随风飘，海棠树下散落着打了死结的小疙瘩。第一天上午他编了八根全扔了，下午烧饼蹲在旁边指点了一小时最后气得把自己头发揪下来一撮。第二天中午孟鹤堂带了教程视频来，两个人对着手机逐帧研究，最后张云雷终于编出一根勉强能看的——双股平结，中间穿了一颗小小的蜜蜡珠子。他把成品举到阳光下左看右看，烧饼凑过去端详了半天说“还行，就是看着像串钥匙的”。张云雷踹了他一脚，小心翼翼把红绳揣进了里怀口袋。
封箱演出定在腊月二十六，其实离我回北京已经过去快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开始他笨拙的向日葵，到电影院忘买爆米花，到台上被师兄弟砸挂砸得满脸通红，到每周给我送一杯不同口味的奶茶试图找到我最喜欢的那种。十个月足够让一个榆木疙瘩长出新的枝芽，也足够让我心里的那堵墙慢慢松动。但真正的考验在封箱这晚。
德云社每年封箱都像过年，全体演员轮番上台，从下午两点一直演到深夜。北展剧场坐了两千多人，后台忙得脚不沾地，化妆镜前挤满了穿大褂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脂粉混合的热腾腾味道。
我坐在后台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张云雷今早塞给我的热可可，上面浮着一颗完整的，旁边用巧克力酱画了个歪扭的爱心。他画画水平极差，那爱心看起来像个压扁的桃子，但我还是拍照发给了林悠然。她回了一排“哈哈哈哈”然后说“你们这进度条终于要拉到底了吧？今晚是不是该有个大的？”
我没回她，因为张云雷从化妆间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比平时那件更素，只在领口绣了极细的银线竹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那几根总翘的碎发今天罕见地服帖了。他远远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件什么东西背在身后。
“你过来。”他把我拉到走廊角落，避开来往的人流。
“干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比之前那根精致多了，双股平结编得密实均匀，中间那颗蜜蜡珠子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绳结收口处打了个中国结，小巧结实。
“我编了一天半，”他嗓子有点哑，大概是排练累的，“报废了十几根线，手上磨了两个泡。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我接过红绳，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每一条线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毛刺，蜜蜡珠被打磨得光亮，仔细看里面还有一丝丝天然的纹路。他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果然贴着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磨的，没事，”他耳朵红起来，“你就说行不行。”
我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旧的那根早上已经摘下来了。新绳贴上皮肤的触感微微有点紧，蜜蜡珠碰着手腕内侧的脉搏，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大小刚好，不勒也不松。
“张云雷，”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量的我手腕？”
“上次你睡着了趴桌上，我拿线绕了一圈。”他说完就意识到说漏嘴了，整张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编得合尺寸……”
我别开脸，嘴角压不下去：“行了行了，你去准备上场吧。”
“那你今晚别走，”他低头看我，表情认真起来，“等我攒底唱完，我有话要说。”
“你每场都有话说，十个月了你说了一百多句话，我不还是没答应。”
“今天晚上不一样。”
他转身走了，大褂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腕上新编的红绳，蜜蜡珠在灯光下温润发光。走廊尽头有人喊“辫儿哥开场了”，他的背影汇入人流，月白的长衫在满后台花花绿绿的大褂里格外显眼。
晚场七点准时开锣。前面的节目热热闹闹，陶阳的《夜奔》依然唱得荡气回肠，烧饼和曹鹤阳拿了一年的破事接着砸，孟鹤堂周九良的《大保镖》炸了满场。我坐在侧幕条最佳位置，林悠然和我哥并排坐在池座第一排正中间，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我哥每次低头凑过去就被林悠然拿爆米花砸脑袋。
快十一点的时候，终于轮到张云雷攒底。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欢呼声浪掀翻了屋顶。《探清水河》前奏响起来，他坐在桌子后面醒木一敲，底下瞬间安静。
“今天唱个新版本，”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浑厚又清晰，“改了几句词。这词儿不是正经词儿，是我想唱给一个人听的。她坐在底下，坐着听了十年。今天我改完了，让她听听合不合格。”
全场哗然，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口哨声。我哥在台下带头鼓掌，林悠然拿手机对着台上拍，旁边阎鹤祥早就掏出了手机录像。
前两段唱得跟平时一样，“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满场跟着打拍子，手机闪光灯汇成一片星海。唱到“大莲河边洗衣裳”那段，他停下来，握扇子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
“那太阳落下山，春风吹动柳梢头——”
底下齐声跟着唱“柳梢头”，唱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因为他改了。
“小暖抬眼看见了，心里头装了一个少年郎。十载光阴弹指过，少年如今站台上。他不唱大莲不唱六哥哥，今晚只唱小暖姑娘。”
全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两千多人的北展剧场炸了。
尖叫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股热浪扑向舞台，有人在底下喊“嫁给他！”，有人举着手机灯牌疯狂挥舞。我哥在台下站起来鼓掌，林悠然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侧幕条里，烧饼第一个冲出来趴在台边看，孟鹤堂拍着大腿笑，杨九郎已经哭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确实掏了纸巾。
我坐在侧幕条，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出了褶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眶热得发酸，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站在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月白色长衫被照得发亮，那双眼睛越过两千人的观众席，精准地落在侧幕条我的方向。
“小暖姑娘，”他放下了折扇，醒木也不敲了，就这么站在桌子前面，对着麦克风说，“你要是愿意，就上来。”
全场开始有节奏地喊：“上！去！上！去！”
我哥在台下冲我比划“快上啊”。林悠然朝他喊什么我听不清，被掌声淹没了。侧幕条的师兄弟们一齐转头看我，烧饼一脸“你愣着干吗”的表情。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聚光灯追过来，照得我眯了眯眼。两千多人的剧场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站到张云雷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满场的星海灯光。
“你改词儿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声音有点抖。
“提前说了就不叫惊喜了。”他声音也抖，但嘴角带着笑，“郭筱暖，十年前我送你红绳的时候跟你说保你平安喜乐。可这十年你没怎么喜乐，是我耽误的。今天我还你一根新的，同一个意思，但加一句词——平安喜乐之外，还保你往后余生，都有我在。”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根红绳——跟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只是珠子的颜色更深些。他拉起我的手，把绳子缠在我左腕那根旁边，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台下掌声雷动。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两根红绳挨在一起，旧的是他磨出泡编的，新的是他刚刚当两千人面系的。蜜蜡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响。
“张云雷，”我抬头看他，声音不大，但麦克风传遍了全场，“我等了你十年，你耽误了我十年，这根绳子就打算把账结了？”
台下哄笑。
他愣了一下，表情忐忑起来：“那你还想……”
“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我不是你妹妹，不是德云社的团宠，不是‘丫头’。我是谁？”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星海灯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他往前迈了半步，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皂香和长衫上干净的棉布味道。
“郭筱暖，”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台上侧幕条的几个人能听见，但麦克风还是把那几个字送了出去，“你是我张云雷喜欢了十年但不敢说的人。过去十年我不配，从今天开始，我配。”
台下再次炸了。这次连师兄弟们都从侧幕条涌出来，烧饼带头起哄喊“亲一个！”，杨九郎在后面举着手机直播，孟鹤堂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一把花瓣往天上撒。
张云雷低头看我，耳尖红透了，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你还没说答不答应。”
“我上台了还不够答应？”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敞亮又干净，像十年前的春风吹过海棠树，可里面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是光阴压过的分量。
他没有亲我——这人骨子里还是守规矩，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还贴着创可贴，粗糙的触感蹭着我的皮肤。
满场的欢呼声中，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十年的账，我用一辈子还。”
我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食指上那个创可贴。
“说话算话。”
台下我哥带头站起来鼓掌，林悠然在旁边又哭又笑。烧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瓜子嗑上了，边嗑边跟曹鹤阳说：“我今儿这挂砸得值吧？人都是我砸出来的。”
“你砸的？”曹鹤阳斜眼看他，“人家自己开的窍。”
“我的功劳！我的！”
满台的笑闹声里，张云雷终于当着两千人正式牵住了我的手。他手心微微出汗，但攥得紧紧的，蜜蜡珠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轻轻碰撞。
那晚封箱散场已经快凌晨一点。北展剧场外面飘起了细雪，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路灯下雪花亮得像碎钻。张云雷把大衣脱了裹在我身上，自己就穿一件薄毛衣缩着脖子，但死活不肯再去拿外套，因为“怕一松手人跑了”。
我被他拉着在雪里往停车场走，身后是乌泱泱的师兄弟们。烧饼裹着羽绒服骑自行车过来，经过我们的时候按了两下铃铛：“辫儿，今儿晚上梦里偷着乐吧！明天见！”
“明天见！”张云雷冲他挥手，手还是没松开。
上了车之后他开暖气，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我。我正低头拨弄手腕上两根红绳，蜜蜡珠抵着蜜蜡珠，旧的那根温润，新的那根还带棱角。
“好看吗？”他问。
“凑合。”
“嘴硬。”他笑，绿灯亮了踩油门，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明天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你忘了买爆米花。”
他耳朵又红了：“我这次真记得了，我包里塞了两桶，在后备箱。”
我笑着靠回椅背，窗外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车载电台正好在放《探清水河》，不知道哪个频道，是观众录的现场版，全场大合唱的音浪透过音箱传出来，“太阳落下山”那一段里夹杂了满场尖叫和口哨声。
张云雷伸手把电台关小了，但没关掉。
“我还想改一段词，”他说，“明年封箱再唱。”
“改什么？”
“改结尾。”
“怎么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雪夜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交错的画面。
“改一个六哥哥和大莲最后在一起了的故事。”
我没接话，但左手握紧了他的手。
手腕上两根红绳贴在一起，蜜蜡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磕碰，发出细小又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许诺落进现实的声音。
雪越下越大，北京城白了。车子载着满车暖气和他手心持续传来的温度，往玫瑰园的方向稳稳地开。
那两天张云雷几乎没怎么睡觉。我每天起床都能看见院子里石桌上多了一堆红绳的废料，断线头缠在树枝上随风飘，海棠树下散落着打了死结的小疙瘩。第一天上午他编了八根全扔了，下午烧饼蹲在旁边指点了一小时最后气得把自己头发揪下来一撮。第二天中午孟鹤堂带了教程视频来，两个人对着手机逐帧研究，最后张云雷终于编出一根勉强能看的——双股平结，中间穿了一颗小小的蜜蜡珠子。他把成品举到阳光下左看右看，烧饼凑过去端详了半天说“还行，就是看着像串钥匙的”。张云雷踹了他一脚，小心翼翼把红绳揣进了里怀口袋。
封箱演出定在腊月二十六，其实离我回北京已经过去快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开始他笨拙的向日葵，到电影院忘买爆米花，到台上被师兄弟砸挂砸得满脸通红，到每周给我送一杯不同口味的奶茶试图找到我最喜欢的那种。十个月足够让一个榆木疙瘩长出新的枝芽，也足够让我心里的那堵墙慢慢松动。但真正的考验在封箱这晚。
德云社每年封箱都像过年，全体演员轮番上台，从下午两点一直演到深夜。北展剧场坐了两千多人，后台忙得脚不沾地，化妆镜前挤满了穿大褂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脂粉混合的热腾腾味道。
我坐在后台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张云雷今早塞给我的热可可，上面浮着一颗完整的，旁边用巧克力酱画了个歪扭的爱心。他画画水平极差，那爱心看起来像个压扁的桃子，但我还是拍照发给了林悠然。她回了一排“哈哈哈哈”然后说“你们这进度条终于要拉到底了吧？今晚是不是该有个大的？”
我没回她，因为张云雷从化妆间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比平时那件更素，只在领口绣了极细的银线竹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那几根总翘的碎发今天罕见地服帖了。他远远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件什么东西背在身后。
“你过来。”他把我拉到走廊角落，避开来往的人流。
“干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比之前那根精致多了，双股平结编得密实均匀，中间那颗蜜蜡珠子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绳结收口处打了个中国结，小巧结实。
“我编了一天半，”他嗓子有点哑，大概是排练累的，“报废了十几根线，手上磨了两个泡。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我接过红绳，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每一条线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毛刺，蜜蜡珠被打磨得光亮，仔细看里面还有一丝丝天然的纹路。他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果然贴着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磨的，没事，”他耳朵红起来，“你就说行不行。”
我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旧的那根早上已经摘下来了。新绳贴上皮肤的触感微微有点紧，蜜蜡珠碰着手腕内侧的脉搏，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大小刚好，不勒也不松。
“张云雷，”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量的我手腕？”
“上次你睡着了趴桌上，我拿线绕了一圈。”他说完就意识到说漏嘴了，整张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编得合尺寸……”
我别开脸，嘴角压不下去：“行了行了，你去准备上场吧。”
“那你今晚别走，”他低头看我，表情认真起来，“等我攒底唱完，我有话要说。”
“你每场都有话说，十个月了你说了一百多句话，我不还是没答应。”
“今天晚上不一样。”
他转身走了，大褂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腕上新编的红绳，蜜蜡珠在灯光下温润发光。走廊尽头有人喊“辫儿哥开场了”，他的背影汇入人流，月白的长衫在满后台花花绿绿的大褂里格外显眼。
晚场七点准时开锣。前面的节目热热闹闹，陶阳的《夜奔》依然唱得荡气回肠，烧饼和曹鹤阳拿了一年的破事接着砸，孟鹤堂周九良的《大保镖》炸了满场。我坐在侧幕条最佳位置，林悠然和我哥并排坐在池座第一排正中间，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我哥每次低头凑过去就被林悠然拿爆米花砸脑袋。
快十一点的时候，终于轮到张云雷攒底。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欢呼声浪掀翻了屋顶。《探清水河》前奏响起来，他坐在桌子后面醒木一敲，底下瞬间安静。
“今天唱个新版本，”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浑厚又清晰，“改了几句词。这词儿不是正经词儿，是我想唱给一个人听的。她坐在底下，坐着听了十年。今天我改完了，让她听听合不合格。”
全场哗然，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口哨声。我哥在台下带头鼓掌，林悠然拿手机对着台上拍，旁边阎鹤祥早就掏出了手机录像。
前两段唱得跟平时一样，“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满场跟着打拍子，手机闪光灯汇成一片星海。唱到“大莲河边洗衣裳”那段，他停下来，握扇子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
“那太阳落下山，春风吹动柳梢头——”
底下齐声跟着唱“柳梢头”，唱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因为他改了。
“小暖抬眼看见了，心里头装了一个少年郎。十载光阴弹指过，少年如今站台上。他不唱大莲不唱六哥哥，今晚只唱小暖姑娘。”
全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两千多人的北展剧场炸了。
尖叫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股热浪扑向舞台，有人在底下喊“嫁给他！”，有人举着手机灯牌疯狂挥舞。我哥在台下站起来鼓掌，林悠然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侧幕条里，烧饼第一个冲出来趴在台边看，孟鹤堂拍着大腿笑，杨九郎已经哭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确实掏了纸巾。
我坐在侧幕条，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出了褶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眶热得发酸，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站在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月白色长衫被照得发亮，那双眼睛越过两千人的观众席，精准地落在侧幕条我的方向。
“小暖姑娘，”他放下了折扇，醒木也不敲了，就这么站在桌子前面，对着麦克风说，“你要是愿意，就上来。”
全场开始有节奏地喊：“上！去！上！去！”
我哥在台下冲我比划“快上啊”。林悠然朝他喊什么我听不清，被掌声淹没了。侧幕条的师兄弟们一齐转头看我，烧饼一脸“你愣着干吗”的表情。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聚光灯追过来，照得我眯了眯眼。两千多人的剧场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站到张云雷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满场的星海灯光。
“你改词儿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声音有点抖。
“提前说了就不叫惊喜了。”他声音也抖，但嘴角带着笑，“郭筱暖，十年前我送你红绳的时候跟你说保你平安喜乐。可这十年你没怎么喜乐，是我耽误的。今天我还你一根新的，同一个意思，但加一句词——平安喜乐之外，还保你往后余生，都有我在。”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根红绳——跟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只是珠子的颜色更深些。他拉起我的手，把绳子缠在我左腕那根旁边，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台下掌声雷动。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两根红绳挨在一起，旧的是他磨出泡编的，新的是他刚刚当两千人面系的。蜜蜡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响。
“张云雷，”我抬头看他，声音不大，但麦克风传遍了全场，“我等了你十年，你耽误了我十年，这根绳子就打算把账结了？”
台下哄笑。
他愣了一下，表情忐忑起来：“那你还想……”
“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我不是你妹妹，不是德云社的团宠，不是‘丫头’。我是谁？”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星海灯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他往前迈了半步，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皂香和长衫上干净的棉布味道。
“郭筱暖，”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台上侧幕条的几个人能听见，但麦克风还是把那几个字送了出去，“你是我张云雷喜欢了十年但不敢说的人。过去十年我不配，从今天开始，我配。”
台下再次炸了。这次连师兄弟们都从侧幕条涌出来，烧饼带头起哄喊“亲一个！”，杨九郎在后面举着手机直播，孟鹤堂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一把花瓣往天上撒。
张云雷低头看我，耳尖红透了，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你还没说答不答应。”
“我上台了还不够答应？”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敞亮又干净，像十年前的春风吹过海棠树，可里面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是光阴压过的分量。
他没有亲我——这人骨子里还是守规矩，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还贴着创可贴，粗糙的触感蹭着我的皮肤。
满场的欢呼声中，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十年的账，我用一辈子还。”
我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食指上那个创可贴。
“说话算话。”
台下我哥带头站起来鼓掌，林悠然在旁边又哭又笑。烧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瓜子嗑上了，边嗑边跟曹鹤阳说：“我今儿这挂砸得值吧？人都是我砸出来的。”
“你砸的？”曹鹤阳斜眼看他，“人家自己开的窍。”
“我的功劳！我的！”
满台的笑闹声里，张云雷终于当着两千人正式牵住了我的手。他手心微微出汗，但攥得紧紧的，蜜蜡珠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轻轻碰撞。
那晚封箱散场已经快凌晨一点。北展剧场外面飘起了细雪，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路灯下雪花亮得像碎钻。张云雷把大衣脱了裹在我身上，自己就穿一件薄毛衣缩着脖子，但死活不肯再去拿外套，因为“怕一松手人跑了”。
我被他拉着在雪里往停车场走，身后是乌泱泱的师兄弟们。烧饼裹着羽绒服骑自行车过来，经过我们的时候按了两下铃铛：“辫儿，今儿晚上梦里偷着乐吧！明天见！”
“明天见！”张云雷冲他挥手，手还是没松开。
上了车之后他开暖气，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我。我正低头拨弄手腕上两根红绳，蜜蜡珠抵着蜜蜡珠，旧的那根温润，新的那根还带棱角。
“好看吗？”他问。
“凑合。”
“嘴硬。”他笑，绿灯亮了踩油门，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明天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你忘了买爆米花。”
他耳朵又红了：“我这次真记得了，我包里塞了两桶，在后备箱。”
我笑着靠回椅背，窗外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车载电台正好在放《探清水河》，不知道哪个频道，是观众录的现场版，全场大合唱的音浪透过音箱传出来，“太阳落下山”那一段里夹杂了满场尖叫和口哨声。
张云雷伸手把电台关小了，但没关掉。
“我还想改一段词，”他说，“明年封箱再唱。”
“改什么？”
“改结尾。”
“怎么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雪夜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交错的画面。
“改一个六哥哥和大莲最后在一起了的故事。”
我没接话，但左手握紧了他的手。
手腕上两根红绳贴在一起，蜜蜡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磕碰，发出细小又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许诺落进现实的声音。
雪越下越大，北京城白了。车子载着满车暖气和他手心持续传来的温度，往玫瑰园的方向稳稳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