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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从万通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玉京楼后院却比平日亮堂。
廊下多了几名眼生的护卫，衣着并不起眼，腰间也没有佩什么惹眼的东西，可站的位置极有章法，院门、廊角、正屋前，各守一处。
沈知微脚步慢了些。
桂清欢身边的侍女已经迎出来。
“沈先生，宁王殿下来了。”
沈知微一怔。
宁王？
她虽然早知道桂清欢要嫁的是宁王，也知道两人这些年一直有往来，可真正见人，还是头一回。
沈知微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好在今日去万通，也算穿得齐整。
“王爷在里面？”
“是。”侍女压低声音，“东家说，您若回来了，便进去一趟。”
沈知微点了点头，进门前，又把袖口理了一下。
她来到这个朝代也有些日子了，官员见过，大理寺也进过。可王爷，还真是第一次。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
屋内很安静。
桂清欢坐在一侧，宁王则坐在窗边。宫里新送来的婚仪册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
宁王面前反倒摆着另一张纸，沈知微一眼便认出来，是她上午随手画的那张图。
玉京楼。
供货商。
柜坊。
万通。
几条线交错在一起。
她心里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桂清欢这里今日会来王爷，就不该什么东西都随手往桌上丢。
桂清欢看见她进来，只道，“回来了？”
沈知微没有像平日那样随口接话，先上前见礼，“民女沈知微，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抬眼看她，“免礼。”
“谢王爷。”沈知微这才起身。
桂清欢看她难得这么规矩，眼里明显带了点笑意，却也没在宁王面前拿她打趣，只让侍女添了张椅子。
“坐吧。”
沈知微坐下时，腰背都比平日直了些。
宁王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这是沈先生画的？”
“回王爷，是。”
“本王听清欢提过，你最近在做一种提前结款的生意。”
“只是试着做些周转。”沈知微答得谨慎，“如今刚出了些问题，正在重新理规矩。”
宁王看向纸上的“万通”，“听说你今日去了万通。”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这位王爷消息倒快。
“是。”
“谈成了？”
“刚刚谈下。”
“盛源呢？”
“暂时停了。”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盛源损了多少银子，也没问刘掌柜怎么判，反而问，“以后什么样的商号能进？”
沈知微抬眼，这个问题倒比她预想的要准。她原本以为宁王会先问这门生意能赚多少。
“万通会先看商号过往的生意、账目、供货情况，还有以前是否按时清偿。柜坊则自行判断，愿不愿意出银。”
宁王点点头，“也就是说，万通以后会知道哪家商号的账稳。”
“是。”
“哪家商号缺银子。”
“……是。”
“也会知道哪些柜坊手里有银子，又愿意往哪些商号身上放。”
沈知微停了一下，“若真做起来，自然会知道。”
宁王端起茶，“那它以后知道的东西，倒比不少衙门还快。”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桂清欢坐在旁边，也没有出声。
沈知微想了想，才道，“所以民女只是先让万通搭这个台。”
宁王抬眼，“先？”
“如今这张桌子还小。”沈知微道，“只有玉京楼、永兴，还有万通。若以后真有几十家、上百家商号进来，涉及的银子越来越多，自然不能还是万通一家想怎么定便怎么定。”
宁王看了她片刻，“沈先生早就想过？”
“想过。”她说得不快，“从决定把这件事放到万通的时候，就想过。”
桂清欢这时才开口，“你之前倒没跟我说。”
沈知微看她一眼，碍着宁王就在旁边，只规规矩矩道，“当时也只是个想法，还没必要说得太早。”
“既然知道以后可能管不住，为何还要交给万通？”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它跑起来。”沈知微道，“什么样的商号愿意进？哪些规矩真的有用？哪些流程会把生意卡死？柜坊愿意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得真正做过以后才知道。”
“若一开始便由官府来定呢？”宁王喝了口茶，看似随便一问。
沈知微顿了一下。
这话若是平日和桂清欢或者顾承泽说，她大概会直接一句“太慢”，可对面坐的是王爷。
她还是稍微换了个说法，“官府更适合定底线，出了问题追责，有人作假便查。至于一批货怎么验，账多久核一次，商号愿不愿意做……”
沈知微斟酌片刻，“这些小处，民间自己试，反而快些。”
宁王没有不悦，反而问，“那以后呢？”
“以后若真做大了。”沈知微道，“自然要有人管。”
“谁管？”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宁王看着她，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今日会问这些，想来以后也不缺人来管。”
宁王眸色微动，桂清欢也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朝廷迟早会插手。”
“是。”
沈知微承认得很干脆。
宁王问，“既然知道，还敢做？”
“为什么不敢？”话出口，沈知微才意识到语气有些快，随即补了一句，“民女的意思是现在它还只是生意，真大到需要朝廷介入的时候，至少说明它已经有用了。”
宁王看了她片刻，“你不怕到时候，东西做出来了，却不再由你说了算？”
沈知微这回想得久一些。
“从民女把这件事放到万通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只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回答反倒让宁王有些意外。
“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若一套规矩只能靠民女一个人盯着才不出错，那它本来也走不了多远。”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民女想做的，是即使以后换了人，这东西也还能照样走。”
宁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顾承泽呢？”
沈知微抬头，“王爷指什么？”
“万通若做大以后，彻底把你撇开。”
这个问题她倒没有犹豫，“不会影响太大。”
宁王眉梢微动，“这么信顾承泽？”
“不是信他不会撇。”沈知微道，“是信他会把这门生意做大。”
宁王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明显的兴味。
沈知微继续道，“顾公子若只想守着一两家商号赚银子，民女今日也不会找万通。正因为他不会满足于一单两单，万通这张桌子才会越搭越大。等真到了那一天——”
她停了一下，“它属于谁，便不是顾公子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宁王没有说话，看了她许久。
“沈先生倒是算得远。”
沈知微微微低头，“做生意，总得多算几步。”
宁王却没有再追问，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桌上的那张图。
“万通可以做大。但有一件事，你最好也提前想好。”
“王爷请说。”
“别等到长安所有商号都发现——”宁王指尖落在“万通”两个字上，“除了坐这张桌子，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坐。”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指尖下的“万通”二字，片刻后才回答，“民女记下了，多谢王爷提醒。”
宁王嗯了一声，这才将那张纸放回桌上。
桂清欢终于开口，“王爷今日来，原来主要是替我看账的？”
沈知微立即垂下眼，当没听见。
宁王看了桂清欢一眼。
“婚仪也看了。”
“看到哪儿了？”
“……”
沈知微端起茶，非常认真地喝了一口。这两个人的事，她还是少掺和。桂清欢见她装聋作哑，眼里闪过一丝笑。
宁王也没继续和她争，只站起身，“宫中还有事。”
桂清欢跟着起身，沈知微自然也立即站起来。
“恭送王爷。”
宁王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
“沈先生。”
“民女在。”
“桌子先搭。”他停了一下，“以后谁来管，以后再谈。”
沈知微从万通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玉京楼后院却比平日亮堂。
廊下多了几名眼生的护卫，衣着并不起眼，腰间也没有佩什么惹眼的东西，可站的位置极有章法，院门、廊角、正屋前，各守一处。
沈知微脚步慢了些。
桂清欢身边的侍女已经迎出来。
“沈先生，宁王殿下来了。”
沈知微一怔。
宁王？
她虽然早知道桂清欢要嫁的是宁王，也知道两人这些年一直有往来，可真正见人，还是头一回。
沈知微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好在今日去万通，也算穿得齐整。
“王爷在里面？”
“是。”侍女压低声音，“东家说，您若回来了，便进去一趟。”
沈知微点了点头，进门前，又把袖口理了一下。
她来到这个朝代也有些日子了，官员见过，大理寺也进过。可王爷，还真是第一次。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
屋内很安静。
桂清欢坐在一侧，宁王则坐在窗边。宫里新送来的婚仪册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
宁王面前反倒摆着另一张纸，沈知微一眼便认出来，是她上午随手画的那张图。
玉京楼。
供货商。
柜坊。
万通。
几条线交错在一起。
她心里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桂清欢这里今日会来王爷，就不该什么东西都随手往桌上丢。
桂清欢看见她进来，只道，“回来了？”
沈知微没有像平日那样随口接话，先上前见礼，“民女沈知微，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抬眼看她，“免礼。”
“谢王爷。”沈知微这才起身。
桂清欢看她难得这么规矩，眼里明显带了点笑意，却也没在宁王面前拿她打趣，只让侍女添了张椅子。
“坐吧。”
沈知微坐下时，腰背都比平日直了些。
宁王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这是沈先生画的？”
“回王爷，是。”
“本王听清欢提过，你最近在做一种提前结款的生意。”
“只是试着做些周转。”沈知微答得谨慎，“如今刚出了些问题，正在重新理规矩。”
宁王看向纸上的“万通”，“听说你今日去了万通。”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这位王爷消息倒快。
“是。”
“谈成了？”
“刚刚谈下。”
“盛源呢？”
“暂时停了。”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盛源损了多少银子，也没问刘掌柜怎么判，反而问，“以后什么样的商号能进？”
沈知微抬眼，这个问题倒比她预想的要准。她原本以为宁王会先问这门生意能赚多少。
“万通会先看商号过往的生意、账目、供货情况，还有以前是否按时清偿。柜坊则自行判断，愿不愿意出银。”
宁王点点头，“也就是说，万通以后会知道哪家商号的账稳。”
“是。”
“哪家商号缺银子。”
“……是。”
“也会知道哪些柜坊手里有银子，又愿意往哪些商号身上放。”
沈知微停了一下，“若真做起来，自然会知道。”
宁王端起茶，“那它以后知道的东西，倒比不少衙门还快。”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桂清欢坐在旁边，也没有出声。
沈知微想了想，才道，“所以民女只是先让万通搭这个台。”
宁王抬眼，“先？”
“如今这张桌子还小。”沈知微道，“只有玉京楼、永兴，还有万通。若以后真有几十家、上百家商号进来，涉及的银子越来越多，自然不能还是万通一家想怎么定便怎么定。”
宁王看了她片刻，“沈先生早就想过？”
“想过。”她说得不快，“从决定把这件事放到万通的时候，就想过。”
桂清欢这时才开口，“你之前倒没跟我说。”
沈知微看她一眼，碍着宁王就在旁边，只规规矩矩道，“当时也只是个想法，还没必要说得太早。”
“既然知道以后可能管不住，为何还要交给万通？”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它跑起来。”沈知微道，“什么样的商号愿意进？哪些规矩真的有用？哪些流程会把生意卡死？柜坊愿意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得真正做过以后才知道。”
“若一开始便由官府来定呢？”宁王喝了口茶，看似随便一问。
沈知微顿了一下。
这话若是平日和桂清欢或者顾承泽说，她大概会直接一句“太慢”，可对面坐的是王爷。
她还是稍微换了个说法，“官府更适合定底线，出了问题追责，有人作假便查。至于一批货怎么验，账多久核一次，商号愿不愿意做……”
沈知微斟酌片刻，“这些小处，民间自己试，反而快些。”
宁王没有不悦，反而问，“那以后呢？”
“以后若真做大了。”沈知微道，“自然要有人管。”
“谁管？”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宁王看着她，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今日会问这些，想来以后也不缺人来管。”
宁王眸色微动，桂清欢也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朝廷迟早会插手。”
“是。”
沈知微承认得很干脆。
宁王问，“既然知道，还敢做？”
“为什么不敢？”话出口，沈知微才意识到语气有些快，随即补了一句，“民女的意思是现在它还只是生意，真大到需要朝廷介入的时候，至少说明它已经有用了。”
宁王看了她片刻，“你不怕到时候，东西做出来了，却不再由你说了算？”
沈知微这回想得久一些。
“从民女把这件事放到万通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只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回答反倒让宁王有些意外。
“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若一套规矩只能靠民女一个人盯着才不出错，那它本来也走不了多远。”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民女想做的，是即使以后换了人，这东西也还能照样走。”
宁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顾承泽呢？”
沈知微抬头，“王爷指什么？”
“万通若做大以后，彻底把你撇开。”
这个问题她倒没有犹豫，“不会影响太大。”
宁王眉梢微动，“这么信顾承泽？”
“不是信他不会撇。”沈知微道，“是信他会把这门生意做大。”
宁王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明显的兴味。
沈知微继续道，“顾公子若只想守着一两家商号赚银子，民女今日也不会找万通。正因为他不会满足于一单两单，万通这张桌子才会越搭越大。等真到了那一天——”
她停了一下，“它属于谁，便不是顾公子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宁王没有说话，看了她许久。
“沈先生倒是算得远。”
沈知微微微低头，“做生意，总得多算几步。”
宁王却没有再追问，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桌上的那张图。
“万通可以做大。但有一件事，你最好也提前想好。”
“王爷请说。”
“别等到长安所有商号都发现——”宁王指尖落在“万通”两个字上，“除了坐这张桌子，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坐。”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指尖下的“万通”二字，片刻后才回答，“民女记下了，多谢王爷提醒。”
宁王嗯了一声，这才将那张纸放回桌上。
桂清欢终于开口，“王爷今日来，原来主要是替我看账的？”
沈知微立即垂下眼，当没听见。
宁王看了桂清欢一眼。
“婚仪也看了。”
“看到哪儿了？”
“……”
沈知微端起茶，非常认真地喝了一口。这两个人的事，她还是少掺和。桂清欢见她装聋作哑，眼里闪过一丝笑。
宁王也没继续和她争，只站起身，“宫中还有事。”
桂清欢跟着起身，沈知微自然也立即站起来。
“恭送王爷。”
宁王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
“沈先生。”
“民女在。”
“桌子先搭。”他停了一下，“以后谁来管，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