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卖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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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奥没再睡。
他坐回驾驶台前头。把雷达屏幕放大了一倍。那个绿点已经绕到左前方四十五度。距离三十四万公里。弧线画得很圆。像用圆规量过。
老板。雷奥说。
它这个走法不对。
哪不对？
半路拦人的走直线。算好交叉点。直接卡进去。它不走直线。它绕。画圆。像是在量咱们的船速。
方晓薇从主控台递过来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潦草。
我算了它的绕行半径。它一直跟咱们保持三十四万到三十五万公里。速度差固定。这不像尾随。
像什么？
像护航。
程松从厨房探头。护航？谁雇的？
没人接话。
雷奥搓了一把光头。掌心蹭过头皮。沙沙响。你船上有什么？
十六罐液态能量。一颗蓝光球。
就这些？
就这些。
雷奥盯着屏幕。那个绿点还在画圆。弧度很稳。速度没变。距离没变。操作的人不是机器。是个手上功夫极好的老手。
火星上有条规矩。
什么规矩？
出矿的人。头三趟没人跟。第四趟开始。有人上来问价。
问价还是抢？
分人。正经问价的。跟你走一段。谈拢了就各走各的。不正经的。直接靠过来堵舱门。
它属于哪种？
雷奥用手指头在屏幕上画了一下那个绿点的轨迹。它画了一个圆。从火星轨道划到这儿。画圆的人。是正经问价的。
程松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面是凉的。在厨房搁了半小时。他把碗搁在驾驶台边上。筷子横搁碗沿上。它问价了。
问了。林奇说。出价一颗。打包。
雷奥拍了一下驾驶台铁皮。啪的一声。一颗打包。这人来搞笑的。
怎么搞笑了？
正经问价的。上来先亮自己底牌——我手里有多少。不是我给你多少。
方晓薇把那张手写纸翻了个面。又写了几个数字。我刚才算了。按火星黑市价。十六罐液态能量拆开卖。一罐一颗。十六罐十六颗。蓝光球单独走。十六颗到二十颗之间。打包应该比拆开贵。不是便宜一截。
那它报一颗——程松嚼着面说。
——就是压你底价。雷奥把话接过去了。看你会不会慌。你慌了自降身价。它就捡便宜。
林奇靠在驾驶舱门框上。右手手背上的金线亮着。细细的一根。从掌心爬到腕关节。爬到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板。雷奥转过来看着他。怎么回它？
林奇说：不回了。
不回？
它报了价。我回了不卖。它又报了第二个价。我回了三颗半。它应了。价谈好了。等交货。
雷奥把座椅转过来。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它应的太快了。
快不好？
快说明它底价比三颗半高得多。三颗半只是它乐意付的价。不是它只能付的价。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松把面吃完了。碗搁在驾驶台上。没动。方晓薇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塞进兜里。窗外远处的蓝点又大了一圈。能看出云层的纹理了。白色的一缕一缕。裹着那颗球的半边。
林奇问：你的意思是。我卖低了。
雷奥咧嘴笑了。那个笑很粗。牙齿露了一排。卖低了。但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它应的快。说明它急着要这批货。急着要货的人。会记住你。你下次再出矿。它还会来。而且下次来的时候。它不会报一颗。
林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它还会来？
雷奥指了指驾驶台上的咖啡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他又指了指窗外那颗蓝白色星球。跑货的人。记住的不是你这次卖了多少。看你下次还能出多少。它能开出三颗半买一船货。手里捏着的钱不止这些。它需要稳定的货。
方晓薇从主控台插了一句。我查了通讯记录里的信号特征。它发信号的时候。加密格式不是通用的。是火星矿业协会内部用的那种。
雷奥眉毛挑了一下。矿业协会？火星上那些人自己开矿自己卖。从来不收别人的货。
所以它不是矿业协会的人。
那它怎么用矿业协会的加密？
方晓薇看了林奇一眼。林奇站在门框边上。没动。右手手背上的金线在暗处闪了一下。细得像头发丝。
它可能就是从矿业协会出来的。方晓薇说。出来单干的。
雷奥把座椅靠背拍了一下。出来了。自己单干。手里攒了一笔钱。在航道上蹲着。看见有货就去收。收完了自己往外销。
那它出三颗半——
说明它销路好。销路好的人。以后还得找咱们。这条线值了。
程松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碗搁进水槽里。水龙头响了一声又关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一把手。
那现在怎么整？三天后轨道交货？
交货。林奇说。价谈好了。
雷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他皱眉。谈好了也得有个说法。它什么名字？哪条船？什么人在开？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船号被屏蔽了。但刚才它发最后一条成交信号的时候。信号源附带了一个坐标标签。
什么标签？
火星货运港第七号泊位。它从那儿起飞的。
雷奥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驾驶台上。咚的一声。七号泊位。我知道那是谁的地盘。
林奇转头看他。
一个姓铁的。铁老五。火星上待了四十年的人。不挖矿。不跑货。就干一件事。
什么事？
替收矿的看码头。
他在火星上——
在。他老了。七号泊位是他最后一个看的地盘。能从他眼皮底下起飞的人。只有一种。
哪种？
他看得上的人。
雷奥说完就没再开口。他看着窗外那颗蓝白色星球。手里攥着那个凉透的咖啡杯。
方晓薇把信号记录存档了。程松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林奇还靠在驾驶舱门框上。右手手背上的金线已经退到指根了。
窗外的地球又大了一圈。云层底下能看见深蓝色的海面。能看见棕色的陆地。零星的灯光在陆地的边缘慢慢亮起来。像一把灰撒在黑布上。
雷奥把咖啡杯搁回驾驶台上。杯沿磕掉瓷的那一面朝外。三天后。轨道交货。铁老五的船来收。你下去跟它碰面。还是我下去？
林奇把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右手掌心的金线已经完全褪干净了。肉色恢复过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热气贴在皮肤上。
我下去。他说。
雷奥点了点头。那你别穿白衬衫。
为什么？
铁老五的人。跟穿白衬衫的谈价。会多加一成。
林奇看着窗外那颗星球。云层翻涌着。白里透灰。在地球的弧面上慢慢地移。他看着那片白。眼睛里的紫光又闪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不穿白的。
雷奥没再睡。
他坐回驾驶台前头。把雷达屏幕放大了一倍。那个绿点已经绕到左前方四十五度。距离三十四万公里。弧线画得很圆。像用圆规量过。
老板。雷奥说。
它这个走法不对。
哪不对？
半路拦人的走直线。算好交叉点。直接卡进去。它不走直线。它绕。画圆。像是在量咱们的船速。
方晓薇从主控台递过来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潦草。
我算了它的绕行半径。它一直跟咱们保持三十四万到三十五万公里。速度差固定。这不像尾随。
像什么？
像护航。
程松从厨房探头。护航？谁雇的？
没人接话。
雷奥搓了一把光头。掌心蹭过头皮。沙沙响。你船上有什么？
十六罐液态能量。一颗蓝光球。
就这些？
就这些。
雷奥盯着屏幕。那个绿点还在画圆。弧度很稳。速度没变。距离没变。操作的人不是机器。是个手上功夫极好的老手。
火星上有条规矩。
什么规矩？
出矿的人。头三趟没人跟。第四趟开始。有人上来问价。
问价还是抢？
分人。正经问价的。跟你走一段。谈拢了就各走各的。不正经的。直接靠过来堵舱门。
它属于哪种？
雷奥用手指头在屏幕上画了一下那个绿点的轨迹。它画了一个圆。从火星轨道划到这儿。画圆的人。是正经问价的。
程松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面是凉的。在厨房搁了半小时。他把碗搁在驾驶台边上。筷子横搁碗沿上。它问价了。
问了。林奇说。出价一颗。打包。
雷奥拍了一下驾驶台铁皮。啪的一声。一颗打包。这人来搞笑的。
怎么搞笑了？
正经问价的。上来先亮自己底牌——我手里有多少。不是我给你多少。
方晓薇把那张手写纸翻了个面。又写了几个数字。我刚才算了。按火星黑市价。十六罐液态能量拆开卖。一罐一颗。十六罐十六颗。蓝光球单独走。十六颗到二十颗之间。打包应该比拆开贵。不是便宜一截。
那它报一颗——程松嚼着面说。
——就是压你底价。雷奥把话接过去了。看你会不会慌。你慌了自降身价。它就捡便宜。
林奇靠在驾驶舱门框上。右手手背上的金线亮着。细细的一根。从掌心爬到腕关节。爬到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板。雷奥转过来看着他。怎么回它？
林奇说：不回了。
不回？
它报了价。我回了不卖。它又报了第二个价。我回了三颗半。它应了。价谈好了。等交货。
雷奥把座椅转过来。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它应的太快了。
快不好？
快说明它底价比三颗半高得多。三颗半只是它乐意付的价。不是它只能付的价。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松把面吃完了。碗搁在驾驶台上。没动。方晓薇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塞进兜里。窗外远处的蓝点又大了一圈。能看出云层的纹理了。白色的一缕一缕。裹着那颗球的半边。
林奇问：你的意思是。我卖低了。
雷奥咧嘴笑了。那个笑很粗。牙齿露了一排。卖低了。但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它应的快。说明它急着要这批货。急着要货的人。会记住你。你下次再出矿。它还会来。而且下次来的时候。它不会报一颗。
林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它还会来？
雷奥指了指驾驶台上的咖啡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他又指了指窗外那颗蓝白色星球。跑货的人。记住的不是你这次卖了多少。看你下次还能出多少。它能开出三颗半买一船货。手里捏着的钱不止这些。它需要稳定的货。
方晓薇从主控台插了一句。我查了通讯记录里的信号特征。它发信号的时候。加密格式不是通用的。是火星矿业协会内部用的那种。
雷奥眉毛挑了一下。矿业协会？火星上那些人自己开矿自己卖。从来不收别人的货。
所以它不是矿业协会的人。
那它怎么用矿业协会的加密？
方晓薇看了林奇一眼。林奇站在门框边上。没动。右手手背上的金线在暗处闪了一下。细得像头发丝。
它可能就是从矿业协会出来的。方晓薇说。出来单干的。
雷奥把座椅靠背拍了一下。出来了。自己单干。手里攒了一笔钱。在航道上蹲着。看见有货就去收。收完了自己往外销。
那它出三颗半——
说明它销路好。销路好的人。以后还得找咱们。这条线值了。
程松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碗搁进水槽里。水龙头响了一声又关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一把手。
那现在怎么整？三天后轨道交货？
交货。林奇说。价谈好了。
雷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他皱眉。谈好了也得有个说法。它什么名字？哪条船？什么人在开？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船号被屏蔽了。但刚才它发最后一条成交信号的时候。信号源附带了一个坐标标签。
什么标签？
火星货运港第七号泊位。它从那儿起飞的。
雷奥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驾驶台上。咚的一声。七号泊位。我知道那是谁的地盘。
林奇转头看他。
一个姓铁的。铁老五。火星上待了四十年的人。不挖矿。不跑货。就干一件事。
什么事？
替收矿的看码头。
他在火星上——
在。他老了。七号泊位是他最后一个看的地盘。能从他眼皮底下起飞的人。只有一种。
哪种？
他看得上的人。
雷奥说完就没再开口。他看着窗外那颗蓝白色星球。手里攥着那个凉透的咖啡杯。
方晓薇把信号记录存档了。程松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林奇还靠在驾驶舱门框上。右手手背上的金线已经退到指根了。
窗外的地球又大了一圈。云层底下能看见深蓝色的海面。能看见棕色的陆地。零星的灯光在陆地的边缘慢慢亮起来。像一把灰撒在黑布上。
雷奥把咖啡杯搁回驾驶台上。杯沿磕掉瓷的那一面朝外。三天后。轨道交货。铁老五的船来收。你下去跟它碰面。还是我下去？
林奇把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右手掌心的金线已经完全褪干净了。肉色恢复过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热气贴在皮肤上。
我下去。他说。
雷奥点了点头。那你别穿白衬衫。
为什么？
铁老五的人。跟穿白衬衫的谈价。会多加一成。
林奇看着窗外那颗星球。云层翻涌着。白里透灰。在地球的弧面上慢慢地移。他看着那片白。眼睛里的紫光又闪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不穿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