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谁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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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奥睡了四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飞船已经过了一条轨道带，窗外的星图换了一片，密集的亮点多了一些，远处有一颗泛着蓝点的星球刚冒出来一角。
雷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伸了一下。座椅嘎吱响。他揉了一把脸，扭头往副驾座位旁边的地板上看。
林奇坐在那。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右眼皮底下有一层很暗的紫光，一闪一闪的，跟呼吸的节奏走。
你没睡？雷奥问。
眯了一会儿。
雷奥看了一眼雷达屏幕。那个绿点还在。距离变成了三十五万公里。
又近了。
你眯的时候它没干啥？
没干啥。就跟着。
雷奥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咚一声。程松从货舱探出头来。
醒了？
醒了。
还有四十个小时到地球。
够慢的。雷奥把杯子搁在水槽里，没洗。那个尾巴呢？
还在跟着。三十五万公里。咱们快它也快，咱们慢它也慢。
雷奥走回驾驶舱。他在主控台前头坐下来，把雷达屏幕放大。那绿点的边缘还是带锯齿的，一圈一圈的光晕往外散。
能放个信号过去问问吗？雷奥问。
放什么？
就问——你谁啊。跟着干啥。
方晓薇从主控台后面飘过来。放了。它不回。
你放了？
一个小时前放的。通用频道。没加密。它收到了，但没回。
雷奥皱着眉头，右手敲了两下操控台面。指头敲在铁皮上，笃笃响。
它不回就是不想说话。
那它想干啥？
跟着看看呗。雷奥靠进椅背里。看看咱们去哪。看看咱们带了多少货。看看咱们啥时候降。
林奇睁开眼。右眼里的紫光灭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台前头。屏幕上的绿点小小的，贴着一条弧线走。
它要是想动手，不会跟四十个小时。林奇说。
也对。雷奥搓了搓光头。动手早动了。要么是想谈，要么是想看。
谈什么？
不知道。雷奥摊手。火星黑市那帮人嘴碎。咱们挖到好东西的消息传出去不稀奇。有人想跟着捞一口。
怎么捞？
跟到地球。看你卖给谁。然后截胡。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道绿点。三十五万公里。它跟了四个小时了，速度差一分没变。操作的人很稳。
截不胡。林奇说。到了地球直接走交易所。公开交易。谁截都没用。
雷奥扭头看他。走交易所？你十六罐液态能量走交易所？
那得上税——
上多少？
三成。
雷奥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搓了搓光头。那层汗在他头皮上泛着光。
三成。十六罐出去剩十一罐。那颗蓝光球呢？
一样。三成。
一颗蓝光球顶一货舱矿。上三成。剩七成。七成也够你买几条船了吧。
雷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粗，牙齿白。那行。走交易所就交易所。正经路子。它截不了。
方晓薇把航向又微调了一度。船身在星空里慢慢转了一个小角度。后面的绿点跟着转了。角度一样大。
它还跟着。方晓薇说。
跟着吧。林奇转身往走廊走。我去看看罐子。
货舱里十六个密封罐码成三排。蓝光从罐壁透出来，照得整个舱室蓝汪汪的。林奇蹲在第一排前面。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那个罐子的阀门。拧紧了。没漏。他又摸了第二排的，第三排的。一个一个摸过去。
叶霜靠在货舱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根能量笔在记东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检查阀门？
我都拧过了。每个拧了三遍。
林奇没停。他把第三排最后一个也摸了一遍。站起来。
后面那个——叶霜用笔尖指了指船尾的方向。从雷达上看到的。跟着咱们那艘。
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
叶霜把笔收了。她看着林奇。你不怕它跟到地球之后做出什么事？
到了地球有规矩。它再厉害，在地球轨道上动手就是跟整个星系开战。没人敢。
叶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对。
她转身走了。
林奇站在货舱中间。蓝光从他脚边一圈一圈地漫开。他能感觉到船尾方向那艘船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右眼里那层紫光在感应。那艘船上也有光。暗红色的。很淡。但确实有。
跟他的不一样。对方的颜色是红的。
林奇在货舱里站了一会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回到驾驶舱的时候雷奥正盯着屏幕。他转头看到林奇进来，用手指敲了两下屏幕。
老板。它动了。
林奇走过去。屏幕上的绿点从航线的正后方偏了。往左偏了十几度。速度没变，但方向变了。
它不跟了？雷奥问。
跟。换了个方向。
换方向干啥？
林奇看着那个绿点在屏幕上慢慢偏移。弧线画得很平，操控很稳。
它在包抄。
雷奥的手顿了一下。包抄？从左边绕过来？
绕到前面去。
绕到前面拦咱们？
可能。
雷奥的手搁在操控杆上。他看了林奇一眼。
老板。怎么整。
林奇看着那个绿点。它还在往左偏，弧线很平，速度没变。如果它保持这个角度，再过六个小时，它会绕到他们前头去。
保持航线不变。林奇说。
不变？
不变。它绕到前面就绕到前面。到前面之后它要拦，到时候再说。
雷奥把操控杆放平了。飞船继续沿着原航线飞。后面的绿点还在往左偏。一点点地偏，很均匀。
雷奥重新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那我也别操心了。到了前面再说。你先看着。我再眯一觉。
你刚醒。
醒了不能再眯？
雷奥把座椅放倒了。头一歪。两秒。呼噜又响了。
方晓薇从主控台那边看过来，笑了一下。没出声。摇了摇头。
程松在厨房炒了个菜。干煸豆角，下了半勺辣椒。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把走廊灌满了。雷奥的呼噜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方晓薇吃了两碗饭。程松吃了三碗。叶霜吃菜，烧饭。林奇端了一碗坐在主舱室的椅子上吃，筷子夹得慢。
吃完饭程松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雷奥还在睡。呼噜一阵一阵的，深的时候像锯木头，浅的时候像漏气。
林奇把碗搁在桌上。他走到舷窗前。外面的星星在转。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已经大了一圈，能看出弧面了。地球。
右眼里的紫光又跳了一下。船尾方向的暗红色光点还在。它已经绕到他们左侧后方了。弧线走得稳。再过四个小时，它会出现在他们正前方。
林奇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老板。方晓薇的声音从主控台那边飘过来。它发信号了。
林奇转身走到主控台前。屏幕上多了一条信息。编码的。通用加密格式。方晓薇已经把它解出来了。
一行字。中文。
货卖不卖。
林奇看着那行字。四个字。没头没尾。
给它回。林奇说。
回什么？
回：卖。你出价。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等了三十秒。对方回了。
火星到地球航段。十六罐液态能量。一颗蓝光球。打包。我出一颗蓝光球。
雷奥的呼噜停了。他从座椅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谁出价？出多少？
方晓薇把屏幕上的字念了一遍。一颗蓝光球。打包。
雷奥的眼睛睁开了。他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把那条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一颗蓝光球。雷奥的声音很平。十六罐液态能量加一颗蓝光球。一颗蓝光球打包。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对方的出价太低了。低得不正常。正常的矿商不会开出这种价格。开出这种价格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外行。一种是故意的。
给它回。林奇说。不卖。
方晓薇打了两个字：不卖。发了出去。
等了十秒。对方又回了。
你不卖。到了地球走交易所。上三成税。剩十一罐出头。一台一台卖。你等得起？
它知道我们要走交易所。方晓薇说。
它一直跟着。咱们说了什么它都听着。林奇说。船上有窃听。
雷奥猛地扭头看了一圈驾驶舱。墙上。地板上。仪表板后面。
有窃听？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火星上那几天。可能是咱们升空之前。
怎么查？
不用查。林奇说。它知道我们的报价。知道我们的航向。直到我们走交易所。这些它都知道了。查窃听没用。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信息。
它想低价买。不想让我走交易所。走交易所就是公开竞价，它抢不到。
雷奥蹲下来。他矮矮地蹲在主控台前面，跟那屏幕平齐。那咱们就不走交易所。咱们给它回个价。十六罐打包，换四颗蓝光球。
四颗？
一颗太低了。它开口一颗，就是试探。咱们回四颗。它要是真想买，会再回一个价。
林奇看了雷奥一眼。雷奥蹲在那，双手搭在膝盖上。胖，光头，脸油乎乎的。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回四颗。林奇说。
方晓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十六罐液态能量加一颗蓝光球。打包。四颗蓝光球。不议价。
发了出去。
等了二十秒。对方没回。
雷奥站起来。他走到舷窗前头站着。双手叉腰。背对着大家。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
主控台上的信号灯闪了一下。对方回了。
三颗。不能再多。
雷奥扭头看林奇。林奇看着屏幕。
回：三颗半。
方晓薇打字。发了出去。
十秒后对方回了一行字。
成交。地球轨道接货。我等你三天。三天不到，价作废。
信号断了。屏幕上的绿点开始减速。从跟着他们的航线上慢慢偏出去，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从雷达上消失了。
雷奥站在舷窗前头看着外面。它走了？
走了。
三天后在地球轨道接货。
雷奥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嘴微张着，眉毛皱在一起。
三颗半蓝光球。买咱们十六罐加一颗蓝光球。
三颗半。到手税都不用上了。直接交易。三颗半。
雷奥搓了一把光头。手心在头皮上蹭出沙沙的声。
赚了？
赚了。
雷奥在驾驶舱里转了一圈。步子不大，但走得急。转完一圈他停下来了。
它那船是什么？能开那种价格的是专业的。不是随便的人。
林奇站在主控台前头。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最后发来的信息。三天。地球轨道。接货。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着，淡淡的。
它是专门吃这个的。林奇说。它不挖矿。它就收矿。
收矿的？
在航道上守着。看谁挖到好东西了，就跟上去。跟到轨道上，开个价。比你自己走交易所划算，比它自己挖便宜。两头都赚。
雷奥慢慢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那它挺有钱。
有钱。能开出三颗半的，手里至少揣着十几颗。
雷奥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地球又大了一圈，蓝绿相间的弧面越来越清楚。云层在弧面上铺开，白花花的一片。
方晓薇关了通讯频道。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存下来了。她看了一眼林奇。
三天后，地球轨道。咱们去哪接？
它没说。
它没说具体位置。
到了轨道它会再联系。
林奇站起来往走廊走。走到驾驶舱门口他停了一下。
雷奥。
三颗半到手之后。你说够你买啥。
雷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扩。
够买两条船。一条跑货。一条拉着玩。
雷奥睡了四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飞船已经过了一条轨道带，窗外的星图换了一片，密集的亮点多了一些，远处有一颗泛着蓝点的星球刚冒出来一角。
雷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伸了一下。座椅嘎吱响。他揉了一把脸，扭头往副驾座位旁边的地板上看。
林奇坐在那。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右眼皮底下有一层很暗的紫光，一闪一闪的，跟呼吸的节奏走。
你没睡？雷奥问。
眯了一会儿。
雷奥看了一眼雷达屏幕。那个绿点还在。距离变成了三十五万公里。
又近了。
你眯的时候它没干啥？
没干啥。就跟着。
雷奥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咚一声。程松从货舱探出头来。
醒了？
醒了。
还有四十个小时到地球。
够慢的。雷奥把杯子搁在水槽里，没洗。那个尾巴呢？
还在跟着。三十五万公里。咱们快它也快，咱们慢它也慢。
雷奥走回驾驶舱。他在主控台前头坐下来，把雷达屏幕放大。那绿点的边缘还是带锯齿的，一圈一圈的光晕往外散。
能放个信号过去问问吗？雷奥问。
放什么？
就问——你谁啊。跟着干啥。
方晓薇从主控台后面飘过来。放了。它不回。
你放了？
一个小时前放的。通用频道。没加密。它收到了，但没回。
雷奥皱着眉头，右手敲了两下操控台面。指头敲在铁皮上，笃笃响。
它不回就是不想说话。
那它想干啥？
跟着看看呗。雷奥靠进椅背里。看看咱们去哪。看看咱们带了多少货。看看咱们啥时候降。
林奇睁开眼。右眼里的紫光灭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台前头。屏幕上的绿点小小的，贴着一条弧线走。
它要是想动手，不会跟四十个小时。林奇说。
也对。雷奥搓了搓光头。动手早动了。要么是想谈，要么是想看。
谈什么？
不知道。雷奥摊手。火星黑市那帮人嘴碎。咱们挖到好东西的消息传出去不稀奇。有人想跟着捞一口。
怎么捞？
跟到地球。看你卖给谁。然后截胡。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道绿点。三十五万公里。它跟了四个小时了，速度差一分没变。操作的人很稳。
截不胡。林奇说。到了地球直接走交易所。公开交易。谁截都没用。
雷奥扭头看他。走交易所？你十六罐液态能量走交易所？
那得上税——
上多少？
三成。
雷奥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搓了搓光头。那层汗在他头皮上泛着光。
三成。十六罐出去剩十一罐。那颗蓝光球呢？
一样。三成。
一颗蓝光球顶一货舱矿。上三成。剩七成。七成也够你买几条船了吧。
雷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粗，牙齿白。那行。走交易所就交易所。正经路子。它截不了。
方晓薇把航向又微调了一度。船身在星空里慢慢转了一个小角度。后面的绿点跟着转了。角度一样大。
它还跟着。方晓薇说。
跟着吧。林奇转身往走廊走。我去看看罐子。
货舱里十六个密封罐码成三排。蓝光从罐壁透出来，照得整个舱室蓝汪汪的。林奇蹲在第一排前面。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那个罐子的阀门。拧紧了。没漏。他又摸了第二排的，第三排的。一个一个摸过去。
叶霜靠在货舱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根能量笔在记东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检查阀门？
我都拧过了。每个拧了三遍。
林奇没停。他把第三排最后一个也摸了一遍。站起来。
后面那个——叶霜用笔尖指了指船尾的方向。从雷达上看到的。跟着咱们那艘。
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
叶霜把笔收了。她看着林奇。你不怕它跟到地球之后做出什么事？
到了地球有规矩。它再厉害，在地球轨道上动手就是跟整个星系开战。没人敢。
叶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对。
她转身走了。
林奇站在货舱中间。蓝光从他脚边一圈一圈地漫开。他能感觉到船尾方向那艘船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右眼里那层紫光在感应。那艘船上也有光。暗红色的。很淡。但确实有。
跟他的不一样。对方的颜色是红的。
林奇在货舱里站了一会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回到驾驶舱的时候雷奥正盯着屏幕。他转头看到林奇进来，用手指敲了两下屏幕。
老板。它动了。
林奇走过去。屏幕上的绿点从航线的正后方偏了。往左偏了十几度。速度没变，但方向变了。
它不跟了？雷奥问。
跟。换了个方向。
换方向干啥？
林奇看着那个绿点在屏幕上慢慢偏移。弧线画得很平，操控很稳。
它在包抄。
雷奥的手顿了一下。包抄？从左边绕过来？
绕到前面去。
绕到前面拦咱们？
可能。
雷奥的手搁在操控杆上。他看了林奇一眼。
老板。怎么整。
林奇看着那个绿点。它还在往左偏，弧线很平，速度没变。如果它保持这个角度，再过六个小时，它会绕到他们前头去。
保持航线不变。林奇说。
不变？
不变。它绕到前面就绕到前面。到前面之后它要拦，到时候再说。
雷奥把操控杆放平了。飞船继续沿着原航线飞。后面的绿点还在往左偏。一点点地偏，很均匀。
雷奥重新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那我也别操心了。到了前面再说。你先看着。我再眯一觉。
你刚醒。
醒了不能再眯？
雷奥把座椅放倒了。头一歪。两秒。呼噜又响了。
方晓薇从主控台那边看过来，笑了一下。没出声。摇了摇头。
程松在厨房炒了个菜。干煸豆角，下了半勺辣椒。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把走廊灌满了。雷奥的呼噜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方晓薇吃了两碗饭。程松吃了三碗。叶霜吃菜，烧饭。林奇端了一碗坐在主舱室的椅子上吃，筷子夹得慢。
吃完饭程松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雷奥还在睡。呼噜一阵一阵的，深的时候像锯木头，浅的时候像漏气。
林奇把碗搁在桌上。他走到舷窗前。外面的星星在转。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已经大了一圈，能看出弧面了。地球。
右眼里的紫光又跳了一下。船尾方向的暗红色光点还在。它已经绕到他们左侧后方了。弧线走得稳。再过四个小时，它会出现在他们正前方。
林奇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老板。方晓薇的声音从主控台那边飘过来。它发信号了。
林奇转身走到主控台前。屏幕上多了一条信息。编码的。通用加密格式。方晓薇已经把它解出来了。
一行字。中文。
货卖不卖。
林奇看着那行字。四个字。没头没尾。
给它回。林奇说。
回什么？
回：卖。你出价。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等了三十秒。对方回了。
火星到地球航段。十六罐液态能量。一颗蓝光球。打包。我出一颗蓝光球。
雷奥的呼噜停了。他从座椅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谁出价？出多少？
方晓薇把屏幕上的字念了一遍。一颗蓝光球。打包。
雷奥的眼睛睁开了。他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把那条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一颗蓝光球。雷奥的声音很平。十六罐液态能量加一颗蓝光球。一颗蓝光球打包。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对方的出价太低了。低得不正常。正常的矿商不会开出这种价格。开出这种价格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外行。一种是故意的。
给它回。林奇说。不卖。
方晓薇打了两个字：不卖。发了出去。
等了十秒。对方又回了。
你不卖。到了地球走交易所。上三成税。剩十一罐出头。一台一台卖。你等得起？
它知道我们要走交易所。方晓薇说。
它一直跟着。咱们说了什么它都听着。林奇说。船上有窃听。
雷奥猛地扭头看了一圈驾驶舱。墙上。地板上。仪表板后面。
有窃听？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火星上那几天。可能是咱们升空之前。
怎么查？
不用查。林奇说。它知道我们的报价。知道我们的航向。直到我们走交易所。这些它都知道了。查窃听没用。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信息。
它想低价买。不想让我走交易所。走交易所就是公开竞价，它抢不到。
雷奥蹲下来。他矮矮地蹲在主控台前面，跟那屏幕平齐。那咱们就不走交易所。咱们给它回个价。十六罐打包，换四颗蓝光球。
四颗？
一颗太低了。它开口一颗，就是试探。咱们回四颗。它要是真想买，会再回一个价。
林奇看了雷奥一眼。雷奥蹲在那，双手搭在膝盖上。胖，光头，脸油乎乎的。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回四颗。林奇说。
方晓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十六罐液态能量加一颗蓝光球。打包。四颗蓝光球。不议价。
发了出去。
等了二十秒。对方没回。
雷奥站起来。他走到舷窗前头站着。双手叉腰。背对着大家。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
主控台上的信号灯闪了一下。对方回了。
三颗。不能再多。
雷奥扭头看林奇。林奇看着屏幕。
回：三颗半。
方晓薇打字。发了出去。
十秒后对方回了一行字。
成交。地球轨道接货。我等你三天。三天不到，价作废。
信号断了。屏幕上的绿点开始减速。从跟着他们的航线上慢慢偏出去，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从雷达上消失了。
雷奥站在舷窗前头看着外面。它走了？
走了。
三天后在地球轨道接货。
雷奥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嘴微张着，眉毛皱在一起。
三颗半蓝光球。买咱们十六罐加一颗蓝光球。
三颗半。到手税都不用上了。直接交易。三颗半。
雷奥搓了一把光头。手心在头皮上蹭出沙沙的声。
赚了？
赚了。
雷奥在驾驶舱里转了一圈。步子不大，但走得急。转完一圈他停下来了。
它那船是什么？能开那种价格的是专业的。不是随便的人。
林奇站在主控台前头。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最后发来的信息。三天。地球轨道。接货。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着，淡淡的。
它是专门吃这个的。林奇说。它不挖矿。它就收矿。
收矿的？
在航道上守着。看谁挖到好东西了，就跟上去。跟到轨道上，开个价。比你自己走交易所划算，比它自己挖便宜。两头都赚。
雷奥慢慢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那它挺有钱。
有钱。能开出三颗半的，手里至少揣着十几颗。
雷奥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地球又大了一圈，蓝绿相间的弧面越来越清楚。云层在弧面上铺开，白花花的一片。
方晓薇关了通讯频道。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存下来了。她看了一眼林奇。
三天后，地球轨道。咱们去哪接？
它没说。
它没说具体位置。
到了轨道它会再联系。
林奇站起来往走廊走。走到驾驶舱门口他停了一下。
雷奥。
三颗半到手之后。你说够你买啥。
雷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扩。
够买两条船。一条跑货。一条拉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