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火星的挽留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雷奥第一个摔了扳手。
扳手砸在引擎舱的铁皮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哐啷一声。雷奥蹲在引擎旁边，两手撑着膝盖，手指头勾着引擎外壳的边缘。他的光头上一层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吧嗒一下滴在铁皮上。
冷却管烧穿了。他说。
林奇站在引擎舱门口。右手指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线在跳。跳得比刚才快，像心脏挪到了手背上。他没吭声。
程松从货舱跑过来。烧穿了？你不是说震松了吗？
震松了——雷奥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指着引擎外壳上一个拳头大的地方，震松了之后冷却液漏了一半。没漏完的那一半在风暴里被搅进去了。搅进去的时候温度不够，冷却液在管子里烧了一截。
烧了一截会怎样？
雷奥看了林奇一眼。发动机少了一截冷却管。飞长途没问题。飞长程——他顿了一下，——飞到一半管子会再裂。裂了就得停机。
程松靠在走廊墙上。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裤缝。那咱们现在——
现在能飞。雷奥说。但从火星到地球。跑一趟半。跑了这趟半，管子就得换。咱们船上没备用的。
林奇弯腰把地上那把扳手捡起来。扳手还热着，是雷奥攥出来的温度。他看了看扳手头，又看了看引擎外壳上那圈烧痕。烧痕是暗紫色的，边缘焦黑，像拿烙铁烫过。
能修吗？林奇问。
能焊。但得把整段冷却管拆下来。拆下来焊好了再装回去。得烧两罐气。雷奥指了指货舱。气够。
那你拆。拆完了我帮你递东西。
雷奥愣了一下。
林奇把扳手递回去。你教我拧哪几个螺丝。
雷奥接过扳手，蹲回引擎旁边。他指着引擎侧面一排螺丝，一圈六个。这六个。先松对角线的，再松中间的。不能按顺序拧，拧顺序了会卡。
林奇蹲下去。他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套住第一个螺丝。指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线在拧螺丝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指一颤，螺丝没拧动。
咋了？雷奥看他。
没事。手滑了。他又试了一下。这次线没跳。螺丝松了。他换到对角线上那颗，松了。再换，再松。拧了十二下，六个螺丝全松了。
雷奥把冷却管端头拔出来。管子里还有一点冷却液，漏出来淌在地板上，颜色发蓝。他用手抹了一下，粘的。还剩这么点。差一格就干了。
干了会怎样？
干了发动机就烧。烧了咱们就飘在火星轨道上等人捞。
方晓薇从驾驶舱门口探出头。通讯试过了。火星这边的地面站有回应。但信号延迟三分钟。
三分钟？雷奥扭头看她。
三分钟。平时延迟是十一分钟。三分钟说明——地面站就在附近。
雷奥把冷却管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附近？多近？
方晓薇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三十公里。西北方向。有一个老矿区的中继站。
三十公里。雷奥重复了一遍。走路能走死。飞船能飞到，但发动机现在这状态——飞到中继站就得趴窝。
林奇蹲在冷却管旁边。他没看那根管子，在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节暗金色的线在皮肤底下跳着，节奏比刚才又快了一拍。他在想那根线到底想干什么。风暴里那片黑影把航道折了，折回火星。折回火星到底是为了把他们留在这里，还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等什么。
先焊管子。林奇站起来。焊完了去中继站。
雷奥把冷却管夹在胳膊底下往厨房走。厨房灶台边上有一台小的焊机，他平时用来修锅的。他把管子搁在灶台上，蹲下来接焊机的气管。气罐在灶台底下，他拧开阀门的时候嘶了一声。他点着了焊枪，火苗发蓝，烧在冷却管的裂口上。铁皮被烧红了一片。
程松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随时准备递。这管子能焊住？
能。薄皮铁管，好焊。
雷奥的焊枪走了一圈。裂口被熔化的铁填上了，变厚了一截。他熄了焊枪，拿湿抹布捂在焊接处，刺啦一声。白汽冒了一股。
晾半小时。雷奥说。晾凉了装回去。
林奇从厨房出来。他穿过走廊走到货舱门口。货舱里十六个蓝光罐排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从第一排开始摸。一个一个摸过去，手背贴在罐壁上，凉的。摸到第七个的时候，那节暗金色的线跳了一下，跳得他手背一麻。他停住了。第七个罐子。一模一样的蓝光。但他的手指头贴着罐壁的时候，能感觉到罐子里面的液体在动。那种动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罐子是平静的，蓝光在里面稳着。第七个罐子里面的光在转，慢吞吞地画着圈，跟风暴里那片黑影上的纹路一样。
林奇把手收回来。他蹲在第七个罐子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蓝光从罐壁透出来，映在他瞳孔里。光在转。一圈一圈的。
方晓薇。他喊了一声。
方晓薇从驾驶舱出来，走到货舱门口。咋了？
第七个罐子。之前装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方晓薇蹲下来看那个罐子。没有。都在同一条线上装的。一样的流速。一样的液位。
它里面的光在转。
方晓薇眯眼看了一会儿。罐壁透出来的蓝光表面平静，看不出什么状。我没有看见。
你看不见。林奇站起来。只有我能看见。
他站在货舱中间，右手垂在身侧。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手背上跳着，节奏稳定。第七个罐子里的光也在跳，同一个节奏。
这个罐子——林奇说，——里面的能量跟其他不一样。风暴给它加了东西。
方晓薇站起来。她看着那个罐子，又看了看林奇。加了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跟那根线共振。
雷奥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管子晾好了。能装回去了。你要不要过来搭把手？
林奇转身走了。他走到引擎舱门口，雷奥蹲在那儿等着。冷却管搁在地板上，焊接处发暗，表面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林奇蹲下去，双手抓住冷却管的两端。雷奥帮他扶着中间，两人一起把管子抬起来，对准引擎上那个接口。
先拧中间的。雷奥说。
林奇拿扳手套住中间那颗螺丝。拧了三圈。再拧对角线的，拧了三圈。再拧中间的，又两圈。六个螺丝全部上紧之后，雷奥拿手摸了一下接口边缘。干的。
好了。
能试吗？
雷奥回到驾驶舱。他把引擎的启动键按了一下。发动机在船尾响了一声，低沉的，然后稳下来了。仪表盘上的冷却液读数在慢慢往上走。从红色区域走到黄色区域，走到绿色区域。
成了。雷奥说。
程松靠在走廊墙上，吐了一口气。操。还以为要在这儿焊一天。
半天。雷奥说。半天够咱们飞到中继站。
方晓薇在主控台前头坐着。她调出了火星的地形图。中继站在西北三十公里。那个矿区是铁老五的人以前守的。废了好几年了。但中继站还有电。
有人吗？
不知道。信号是自动回复的。
林奇站在驾驶舱中间。他看着窗外那片红色沙地。粉红色的天，铁红色的地。风在吹，把沙吹起来，贴着地面滚。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掌根底下跳着，温热的。频率没变。
飞过去。他说。
雷奥推杆。飞船离地了。引擎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像嗓子里卡了东西。船身上升的速度不快，但稳。窗外的地面在往下落，红沙变成一大片红褐色的平面，远处的铁皮屋顶在缩小。
引擎——雷奥说了一句话没说完。
引擎怎么了？
管子没漏。但是推力比平常小了半格。风暴那一下可能不只是烧了管子，引擎本身被震了一下。
能飞到中继站吗？
能。再多就不行了。
飞船在低空飞行。窗外的火星大地在下面铺开。干裂的河床，风蚀的石头，偶尔有一片暗色的沙地，像被墨水浸过的布。远处的山脊线是灰褐色的，顶部有一层薄薄的红沙覆盖着。
方晓薇看着导航。中继站在前面。还有十二公里。
程松站在舷窗前头。他看着下面那片大地。这地方我以前在书上看过。火星人在这儿挖了二十年的矿。挖空了之后就走了。剩了一堆废铁在这儿。
铁老五的矿？
不是矿。是中继站。信号中继。火星上的矿队互相通信用这个。
船又飞了五分钟。远处出现了一片人工建筑。矮的，铁皮顶，一排排的。中间有一座高塔，塔顶有一盏灯在闪，红色的，每隔三秒闪一下。
中继站到了。雷奥说。
他开始减速。飞船缓缓下降。船底支架触地的时候比之前轻一些，震了一下就稳了。引擎停了之后四周安静下来。风在吹，沙打在船壳上，细碎的声响。
林奇从舱门口跳下去。脚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浅坑。他往前走。走到中继站的铁栅栏前面。栅栏门歪着，半扇掉在地上，另一扇还挂在锈蚀的合页上。他跨过栅栏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几道旧轮胎印，已经让沙填平了一大半。正前方是一座平房，铁皮墙，门开着。风把门板吹得来回晃，嘎吱嘎吱响。
林奇推门进去。屋里面暗。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红纱，光透进来是橘色的。墙角有一张桌子，铁皮焊的，桌面上落满了沙。桌角摆着一台通讯机，黑色的铁壳子，侧面有一根天线。
方晓薇跟在他后面进来了。她伸手按了一下通讯机的电源按钮。机子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她看了几秒。这是铁老五的站。通讯记录里有一条发了没删除的。
写的什么？
风暴来了。告诉姓林的别走。
林奇看着那行字。屏幕上的字是绿色的，在暗处反着光。
什么时候发的？
两天前。
谁发的？
方晓薇把通讯记录往上翻。发送者的编号显示在屏幕顶端。这个编号——七号泊位。
林奇站在那台通讯机前面。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沙吹起来一层，落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他右手握成拳头，掌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的线在跳着。
两天前。他说。两天前他就在等我们了。
雷奥从门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罐水，拧开盖灌了一口。铁老五知道咱们会回来？
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林奇抬了一下右手。手背上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暗处亮着。这个。风暴里那片东西。它是铁老五放的。
雷奥的嘴张了一下。他盯着林奇的手背看了好几秒。铁老五放的？他放的宇宙风暴？
不是。他放的是这些东西。风暴是这片东西引来的。
方晓薇在通讯机前面操作了一会儿。这台机子还能用。卫星信号还在。我发一条回去给铁老五。
林奇站在门口。他看着外面那片红色的沙地。风在吹，远处那座铁皮高塔上的红灯还在闪，三秒一下，红色的光在粉红色的天幕里很显眼。
他说。问他——他在哪儿。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信号指示灯跳了一下，灭了又亮。然后屏幕上的通讯窗口弹出来一行回复。
七号泊位。我在船上。等你们。
林奇看着那行字。右手的金线又在跳。他低头看手背，那节暗金色的细线在皮肤底下画了一个极小的弯。跟风暴里那片纹路上的形状一模一样。
回他。林奇说。告诉他。我们来了。
方晓薇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后信号灯又跳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回复。
引擎舱的冷却管。焊完了吧？
雷奥在后面骂了一声。操。他连这个都知道。
林奇握紧拳头。金线在他掌心里跳着。他知道我们每一步。引擎故障。中继站。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干啥？程松在门口问。
林奇看着窗外那片粉红色的天空。红灯在远处闪。等我到七号泊位。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院子里的红沙地，走到飞船底下。舱门开着，蓝光从货舱里透出来，铺在沙地上，像一汪蓝色的水。
他站在那道蓝光前面。右手手背上那节金线的颜色在变。从暗金变成亮金。像烧过的铁又开始热了。
雷奥。他喊了一声。
雷奥从中继站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罐水。
引擎还能飞多远？
飞到七号泊位够。飞回来——他停了一下。——飞回来不够。
不用飞回来。飞到七号泊位就行。
雷奥看着他。七号泊位到了之后呢？
林奇跳上飞船。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雷奥一眼。到了之后。铁老五会告诉我们风暴里那片东西到底是什么。
雷奥第一个摔了扳手。
扳手砸在引擎舱的铁皮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哐啷一声。雷奥蹲在引擎旁边，两手撑着膝盖，手指头勾着引擎外壳的边缘。他的光头上一层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吧嗒一下滴在铁皮上。
冷却管烧穿了。他说。
林奇站在引擎舱门口。右手指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线在跳。跳得比刚才快，像心脏挪到了手背上。他没吭声。
程松从货舱跑过来。烧穿了？你不是说震松了吗？
震松了——雷奥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指着引擎外壳上一个拳头大的地方，震松了之后冷却液漏了一半。没漏完的那一半在风暴里被搅进去了。搅进去的时候温度不够，冷却液在管子里烧了一截。
烧了一截会怎样？
雷奥看了林奇一眼。发动机少了一截冷却管。飞长途没问题。飞长程——他顿了一下，——飞到一半管子会再裂。裂了就得停机。
程松靠在走廊墙上。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裤缝。那咱们现在——
现在能飞。雷奥说。但从火星到地球。跑一趟半。跑了这趟半，管子就得换。咱们船上没备用的。
林奇弯腰把地上那把扳手捡起来。扳手还热着，是雷奥攥出来的温度。他看了看扳手头，又看了看引擎外壳上那圈烧痕。烧痕是暗紫色的，边缘焦黑，像拿烙铁烫过。
能修吗？林奇问。
能焊。但得把整段冷却管拆下来。拆下来焊好了再装回去。得烧两罐气。雷奥指了指货舱。气够。
那你拆。拆完了我帮你递东西。
雷奥愣了一下。
林奇把扳手递回去。你教我拧哪几个螺丝。
雷奥接过扳手，蹲回引擎旁边。他指着引擎侧面一排螺丝，一圈六个。这六个。先松对角线的，再松中间的。不能按顺序拧，拧顺序了会卡。
林奇蹲下去。他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套住第一个螺丝。指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线在拧螺丝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指一颤，螺丝没拧动。
咋了？雷奥看他。
没事。手滑了。他又试了一下。这次线没跳。螺丝松了。他换到对角线上那颗，松了。再换，再松。拧了十二下，六个螺丝全松了。
雷奥把冷却管端头拔出来。管子里还有一点冷却液，漏出来淌在地板上，颜色发蓝。他用手抹了一下，粘的。还剩这么点。差一格就干了。
干了会怎样？
干了发动机就烧。烧了咱们就飘在火星轨道上等人捞。
方晓薇从驾驶舱门口探出头。通讯试过了。火星这边的地面站有回应。但信号延迟三分钟。
三分钟？雷奥扭头看她。
三分钟。平时延迟是十一分钟。三分钟说明——地面站就在附近。
雷奥把冷却管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附近？多近？
方晓薇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三十公里。西北方向。有一个老矿区的中继站。
三十公里。雷奥重复了一遍。走路能走死。飞船能飞到，但发动机现在这状态——飞到中继站就得趴窝。
林奇蹲在冷却管旁边。他没看那根管子，在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节暗金色的线在皮肤底下跳着，节奏比刚才又快了一拍。他在想那根线到底想干什么。风暴里那片黑影把航道折了，折回火星。折回火星到底是为了把他们留在这里，还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等什么。
先焊管子。林奇站起来。焊完了去中继站。
雷奥把冷却管夹在胳膊底下往厨房走。厨房灶台边上有一台小的焊机，他平时用来修锅的。他把管子搁在灶台上，蹲下来接焊机的气管。气罐在灶台底下，他拧开阀门的时候嘶了一声。他点着了焊枪，火苗发蓝，烧在冷却管的裂口上。铁皮被烧红了一片。
程松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随时准备递。这管子能焊住？
能。薄皮铁管，好焊。
雷奥的焊枪走了一圈。裂口被熔化的铁填上了，变厚了一截。他熄了焊枪，拿湿抹布捂在焊接处，刺啦一声。白汽冒了一股。
晾半小时。雷奥说。晾凉了装回去。
林奇从厨房出来。他穿过走廊走到货舱门口。货舱里十六个蓝光罐排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从第一排开始摸。一个一个摸过去，手背贴在罐壁上，凉的。摸到第七个的时候，那节暗金色的线跳了一下，跳得他手背一麻。他停住了。第七个罐子。一模一样的蓝光。但他的手指头贴着罐壁的时候，能感觉到罐子里面的液体在动。那种动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罐子是平静的，蓝光在里面稳着。第七个罐子里面的光在转，慢吞吞地画着圈，跟风暴里那片黑影上的纹路一样。
林奇把手收回来。他蹲在第七个罐子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蓝光从罐壁透出来，映在他瞳孔里。光在转。一圈一圈的。
方晓薇。他喊了一声。
方晓薇从驾驶舱出来，走到货舱门口。咋了？
第七个罐子。之前装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方晓薇蹲下来看那个罐子。没有。都在同一条线上装的。一样的流速。一样的液位。
它里面的光在转。
方晓薇眯眼看了一会儿。罐壁透出来的蓝光表面平静，看不出什么状。我没有看见。
你看不见。林奇站起来。只有我能看见。
他站在货舱中间，右手垂在身侧。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手背上跳着，节奏稳定。第七个罐子里的光也在跳，同一个节奏。
这个罐子——林奇说，——里面的能量跟其他不一样。风暴给它加了东西。
方晓薇站起来。她看着那个罐子，又看了看林奇。加了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跟那根线共振。
雷奥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管子晾好了。能装回去了。你要不要过来搭把手？
林奇转身走了。他走到引擎舱门口，雷奥蹲在那儿等着。冷却管搁在地板上，焊接处发暗，表面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林奇蹲下去，双手抓住冷却管的两端。雷奥帮他扶着中间，两人一起把管子抬起来，对准引擎上那个接口。
先拧中间的。雷奥说。
林奇拿扳手套住中间那颗螺丝。拧了三圈。再拧对角线的，拧了三圈。再拧中间的，又两圈。六个螺丝全部上紧之后，雷奥拿手摸了一下接口边缘。干的。
好了。
能试吗？
雷奥回到驾驶舱。他把引擎的启动键按了一下。发动机在船尾响了一声，低沉的，然后稳下来了。仪表盘上的冷却液读数在慢慢往上走。从红色区域走到黄色区域，走到绿色区域。
成了。雷奥说。
程松靠在走廊墙上，吐了一口气。操。还以为要在这儿焊一天。
半天。雷奥说。半天够咱们飞到中继站。
方晓薇在主控台前头坐着。她调出了火星的地形图。中继站在西北三十公里。那个矿区是铁老五的人以前守的。废了好几年了。但中继站还有电。
有人吗？
不知道。信号是自动回复的。
林奇站在驾驶舱中间。他看着窗外那片红色沙地。粉红色的天，铁红色的地。风在吹，把沙吹起来，贴着地面滚。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掌根底下跳着，温热的。频率没变。
飞过去。他说。
雷奥推杆。飞船离地了。引擎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像嗓子里卡了东西。船身上升的速度不快，但稳。窗外的地面在往下落，红沙变成一大片红褐色的平面，远处的铁皮屋顶在缩小。
引擎——雷奥说了一句话没说完。
引擎怎么了？
管子没漏。但是推力比平常小了半格。风暴那一下可能不只是烧了管子，引擎本身被震了一下。
能飞到中继站吗？
能。再多就不行了。
飞船在低空飞行。窗外的火星大地在下面铺开。干裂的河床，风蚀的石头，偶尔有一片暗色的沙地，像被墨水浸过的布。远处的山脊线是灰褐色的，顶部有一层薄薄的红沙覆盖着。
方晓薇看着导航。中继站在前面。还有十二公里。
程松站在舷窗前头。他看着下面那片大地。这地方我以前在书上看过。火星人在这儿挖了二十年的矿。挖空了之后就走了。剩了一堆废铁在这儿。
铁老五的矿？
不是矿。是中继站。信号中继。火星上的矿队互相通信用这个。
船又飞了五分钟。远处出现了一片人工建筑。矮的，铁皮顶，一排排的。中间有一座高塔，塔顶有一盏灯在闪，红色的，每隔三秒闪一下。
中继站到了。雷奥说。
他开始减速。飞船缓缓下降。船底支架触地的时候比之前轻一些，震了一下就稳了。引擎停了之后四周安静下来。风在吹，沙打在船壳上，细碎的声响。
林奇从舱门口跳下去。脚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浅坑。他往前走。走到中继站的铁栅栏前面。栅栏门歪着，半扇掉在地上，另一扇还挂在锈蚀的合页上。他跨过栅栏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几道旧轮胎印，已经让沙填平了一大半。正前方是一座平房，铁皮墙，门开着。风把门板吹得来回晃，嘎吱嘎吱响。
林奇推门进去。屋里面暗。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红纱，光透进来是橘色的。墙角有一张桌子，铁皮焊的，桌面上落满了沙。桌角摆着一台通讯机，黑色的铁壳子，侧面有一根天线。
方晓薇跟在他后面进来了。她伸手按了一下通讯机的电源按钮。机子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她看了几秒。这是铁老五的站。通讯记录里有一条发了没删除的。
写的什么？
风暴来了。告诉姓林的别走。
林奇看着那行字。屏幕上的字是绿色的，在暗处反着光。
什么时候发的？
两天前。
谁发的？
方晓薇把通讯记录往上翻。发送者的编号显示在屏幕顶端。这个编号——七号泊位。
林奇站在那台通讯机前面。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沙吹起来一层，落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他右手握成拳头，掌根底下那节暗金色的线在跳着。
两天前。他说。两天前他就在等我们了。
雷奥从门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罐水，拧开盖灌了一口。铁老五知道咱们会回来？
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林奇抬了一下右手。手背上那节暗金色的线在暗处亮着。这个。风暴里那片东西。它是铁老五放的。
雷奥的嘴张了一下。他盯着林奇的手背看了好几秒。铁老五放的？他放的宇宙风暴？
不是。他放的是这些东西。风暴是这片东西引来的。
方晓薇在通讯机前面操作了一会儿。这台机子还能用。卫星信号还在。我发一条回去给铁老五。
林奇站在门口。他看着外面那片红色的沙地。风在吹，远处那座铁皮高塔上的红灯还在闪，三秒一下，红色的光在粉红色的天幕里很显眼。
他说。问他——他在哪儿。
方晓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信号指示灯跳了一下，灭了又亮。然后屏幕上的通讯窗口弹出来一行回复。
七号泊位。我在船上。等你们。
林奇看着那行字。右手的金线又在跳。他低头看手背，那节暗金色的细线在皮肤底下画了一个极小的弯。跟风暴里那片纹路上的形状一模一样。
回他。林奇说。告诉他。我们来了。
方晓薇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后信号灯又跳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回复。
引擎舱的冷却管。焊完了吧？
雷奥在后面骂了一声。操。他连这个都知道。
林奇握紧拳头。金线在他掌心里跳着。他知道我们每一步。引擎故障。中继站。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干啥？程松在门口问。
林奇看着窗外那片粉红色的天空。红灯在远处闪。等我到七号泊位。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院子里的红沙地，走到飞船底下。舱门开着，蓝光从货舱里透出来，铺在沙地上，像一汪蓝色的水。
他站在那道蓝光前面。右手手背上那节金线的颜色在变。从暗金变成亮金。像烧过的铁又开始热了。
雷奥。他喊了一声。
雷奥从中继站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罐水。
引擎还能飞多远？
飞到七号泊位够。飞回来——他停了一下。——飞回来不够。
不用飞回来。飞到七号泊位就行。
雷奥看着他。七号泊位到了之后呢？
林奇跳上飞船。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雷奥一眼。到了之后。铁老五会告诉我们风暴里那片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