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火星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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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进入火星轨道第三天了。
舷窗外那颗红球比昨天大了一圈。从乒乓球变成拳头。表面深一块浅一块的，像铁皮上结了不同颜色的锈。有的地方发暗，有的地方发亮，暗的地方是深褐色的，亮的地方是橙红色的。两条颜蛇在星球表面上互相挤着，你吞我一块，我吃你一口。
叶霜坐在主控台前面。她腿盘在座椅扶手上，身子固定住了。失重状态下不盘腿人就飘。她面前三块屏幕全亮着。左边是卫星照片，中间是数据表格，右边是波形图。屏幕上的条纹在滚，红色的、橙色的、褐色的，像一块绸缎被扯开之后露出来的线头。
林奇飘在她身后。右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手背上的纹路在舱顶灯底下亮着。暖金色的，透一点银白。
你看这个。叶霜指着左边那块屏幕。
照片被放大了。火星表面的条纹清清楚楚——全是直的。一段一段的，直角连着直角。有的走几百米，有的走几公里。没有弯的。全是直线和折角。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跟地底下那个结构一样。林奇说。
一样。连折角的角度都一样。叶霜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张是火星地表，一张是教授拍的清北地下结构内部照片。对比着看。走法完全一致。清北地下的那些线是毫米级的，火星上是公里级的。
毫米级到公里级。叶霜说。完全同一种走法。同一种逻辑。
火星上这些线条。最短的几百米。最长的几公里。她放大了一张照片。你看这一条。从塌陷区边缘开始走，往东北方向延伸了大约七公里。中间拐了三个弯，全是直角。
林奇看着那条线。在红色的地表上笔直地往前延伸。拐弯的时候拐了九十度，继续直走。又拐一个九十度。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这些线是人挖的？程松从后面飘过来问。
不知道。叶霜说。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她切到另一张图。塌陷区中心。你看看这个。
屏幕中央是一块深色的圆形区域。边缘不整齐，像被咬过的饼。但正中间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比周围深，接近黑色。
这什么？程松凑近了。
建筑。叶霜说。探测器用雷达扫过了。那个黑色区域下面是一个空腔。深度大约五十米。宽度大约两百米。
她顿了一下。
跟清北地下的那个结构尺寸一模一样。
林奇的手在座椅靠背上收紧了一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尺寸相同。走法相同。内部布局也相同。叶霜把第三块屏幕切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三维重建图。灰白色的。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内部有无数条直线和折角构成的网格。层层叠叠的。从顶部到底部，密密麻麻。
这是雷达扫描重建的火星地下结构内部图。叶霜说。你再看这张——
她把另一张图放在旁边。清北地下结构的。两张并排放着。一模一样。
尺寸一样。网格的密度一样。每一层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驾驶舱里没人说话。窗外的火星在转，慢悠悠的。从窗口能看见它表面的纹路在移动，一块深色的斑块从右边转到左边。
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叶霜说。
同一个东西？雷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光着膀子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捏着一罐水。
同一个设计。同一个图纸。叶霜说。同一个——人写的。
雷奥把水罐放下了。你说人？
或者别的什么。叶霜说。不管是什么。它在地球上写了一个。在火星上又写了一个。两个一模一样。
林奇看着屏幕。两张三维图并排摆着，像双胞胎。他盯着左边的火星那张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右边清北那张。走法是贯通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条线接着一条线，一个折角接着一个折角。像迷宫，但比迷宫规整得多。
它们中间有通道吗？林奇问。
什么通道？
地球和火星之间。
叶霜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这两个结构一模一样。地球一个。火星一个。中间隔着几千万公里。但它们长一样。林奇说。它们之间可能有通道连接。不然为什么完全一样？
叶霜愣了一下。她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数据。火星结构内部有一组异常信号源。位置在地底大约三十米处。
信号？
对。像心跳。频率很低。大概每十秒一次。叶霜把波形图放大。这个频率——跟你写的五级结构呼吸频率不一样。比你的慢。大概是你的一半。
每十秒一次？
对。十秒。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条缓慢跳动的波形。他右手手背上那根纹路也跟着动了一下。很细的跳动，像一截脉搏挪到了手背上。
那个信号——它是什么？
不知道。叶霜把图收起来。但它在主动发射。不是被动反射。是主动发射。
往哪儿发射？
叶霜调出一张轨迹图。信号从火星地下那个结构出发，往宇宙深处走。不是朝地球方向。是往太阳系外侧走。往木星方向，往土星方向，往更远的地方走。
它在往外面发信号。叶霜说。
往太阳系外面？
对。越过木星轨道，越过土星轨道，往更远的地方走。
程松伸出手。他掌心里的银灰色光点在快速转着。我感应到了。
感应到什么？
那个信号。程松把手摊开。我的光点一直在跟着那个节奏跳。十秒一次。跟火星那个信号同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同步的？
进入火星轨道之后就开始了。程松说。越靠近火星，跳得越准。现在误差不到零点一秒。
叶霜看着程松掌心那个光点。它在跳着。十秒一次。跟屏幕上那条波形图的节奏完全一致。
你的光点在跟着火星结构呼吸。
程松把手合上。它在叫我下去。
林奇看着程松。下去之后呢？
下去之后——程松看着他。——可能能看懂那些走法在说什么。
叶霜把屏幕关了。转过来面对两个人。着陆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叶霜说。够你们睡一觉。
林奇飘到舷窗边。火星在外面悬着，红色的。表面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被烤过的铁。他抬手按在窗玻璃上，手指头碰着那片红。手背上那根暖金色的纹路贴着玻璃。
它跟地球那个结构连着的。林奇说。中间隔着几千万公里。但它们连着的。
你怎么知道？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同一个节奏上呼吸。我手背上这根线在跟它同步。
叶霜飘过来。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颗红球。那你下去之后——能解开那些走法的意思？
不一定。但至少能看懂一部分。程松的光点认识它。
雷奥从走廊那边喊了一声。你睡不睡？
不睡。
那过来。
林奇转身。雷奥浮在舱室另一头。光着膀子，两只手撑着舱壁把自己固定住了。他朝林奇招了一下手。
林奇飘过去。干什么？
练拳。
在这儿？
在这儿。雷奥说。你在地面上学会了怎么打拳。你在失重状态下还没打过。
他摆出一个架势。双脚悬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上——但前脚没踩地，是悬着的。这个姿势看着别扭，但架子的形状是对的。
失重状态下怎么发力？林奇问。
不用发力。借力。雷奥说。你一拳打出去，力会把你往后推。你得先学会怎么不被自己推走。
怎么学？
先站稳。站不稳就别出拳。
林奇飘到舱室中间。他学着雷奥的样子摆了个架势。双脚分开，膝盖微弯。但没地踩，整个人是悬着的。他看着自己的脚。鞋底离地板还有三寸。
把重心往下压。雷奥说。想象你踩着地。
林奇往下压了压。身体微微下沉。
稳住。
稳不住。
稳不住就对了。刚开始都稳不住。
雷奥往前飘了两尺。他在空中停住，拳头收在腰间。我出拳的时候——你看我怎么收回来的。
他打了一拳。右拳朝前送出去。拳速不快，但整条胳膊拉伸得很满。拳到尽头之后他没有收回来——让力把自己推回去。整个人顺着拳头的反作用力往后飘了三尺。然后他伸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利用舱壁把身体重新固定住。
看见没？
看见了。
你没看见。雷奥说。你没看见我怎么收回来的。你只看见我打出去了。
林奇看着雷奥。雷奥又打了一拳。这次更慢。他出拳，拳到尽头，手腕微微一顿。然后他的肩膀先动，肘子跟着收。拳收回来的过程比打出去慢了一倍。
收比打难。雷奥说。你打一百斤力出去，得用一百五十斤力收回来。不然你人就飞了。
林奇把右拳举起来。肩膀收紧，肘子往回收。他往前送了一拳。拳在空气里走了一尺半。没打到任何东西，但拳头出去之后他整个人被反作用力往后推了半尺。他收拳，肩膀先带，肘子跟上。收回来的时候力没卸干净，他又往后飘了一截。
差一点。雷奥说。稳住。
稳不住。
再来。
林奇又打了一拳。这次他出拳之前先吸了一口气，把腹部收紧了。拳打出去的时候力量从腰上走，过肩膀，过肘子，到拳面。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反作用力也大了。他往后飘了一尺多，腿蹬了一下舱壁才停下来。
再来。雷奥说。
林奇又打了一拳。拳速比刚才快了半拍。打在空气里，拳面绷得很紧。他收拳的时候肩膀先收，肘子往回带。这次没飘太远。飘了半尺就稳住了。
好一点。雷奥说。再来。
林奇打了一拳又一拳。舱室里的空气被他的拳头推开又合上。力道一次比一次大。他收拳的动作也在变快。打出去三秒，收回来两秒。打出去两秒半，收回来一秒半。
雷奥看了一会儿。行了。歇会儿。
林奇收手。喘了一口气。他的拳头停在面前，手指头慢慢张开了。手背上那根暖金色纹路在动。节奏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一样——十秒一次。他感觉到了。那种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下传上来，沿着骨头往上走，走到手背的时候跟那根纹路碰在一起。
你在感觉什么？雷奥问。
地底下那个结构。林奇说。它在动。在呼吸。
你能感觉到？
能。隔着船壳。隔着几千米的石头。能感觉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根纹路在跳动，十秒一次。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同步。
它也在叫我下去。林奇说。
雷奥看着他。你跟程松都下去？
都下去。
那谁在上面看着？
林奇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方向。叶霜还坐在主控台前头，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着。方晓薇在另一边记录数据。
她们在上面看着。林奇说。咱们两个下去。
雷奥点了点头。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拳面。十二个小时之后着陆？
十二个小时。
雷奥看了一眼窗外那颗红色的星球。那我先去睡一觉。下去之后肯定没得睡。
他转身往舱室方向飘走了。林奇还站在舱室中间。他悬在那里，双脚没着地，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的纹路亮着。暖金色，透一点银白。节奏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同步。十秒一跳。跳得很稳。
火星在窗外转着。慢悠悠的。那块深色的斑块从西边转到东边，从窗口这一头转到那一头。
林奇看着那颗球。红色的表面上，那些直线和折角清清楚楚。从高处望下去像有人拿尺子画在沙地上。一条接着一条，一个拐角接着一个拐角。没有弧度。全是直角。走法跟清北地底下一模一样。
同一个设计。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往舱室方向飘过去了。脚没踩地，两只手交替着在舱壁上推了一下，把自己推到了走廊里。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雷奥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你不睡？雷奥问。
睡不着。
那就别睡。过来躺着。
林奇飘进去。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床是固定在墙上的，有带子，他给自己扣了一根。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背上的纹路还亮着。
火星上那玩意儿——雷奥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
你觉得它跟清北那个一样？
一样。
那清北那个是什么？
林奇看着天花板。舱顶的灯管亮着白光，照得整个舱室发白。
一个门。他说。清北那个是一个门。火星这个——可能也是一个。
门开到哪儿？
不知道。但火星上那个信号在往太阳系外面发。林奇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它可能在告诉外面的人——门在这儿。
雷奥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下去。就是把门打开了？
不一定。林奇说。下去之后才知道它想让我们开。还是不想让我们开。
他闭上眼。手背上的纹路还在跳着。十秒一次。火星深处的那个心跳。他隔着几千米的石头感觉到它了。慢的。稳的。像一头在底下睡了几万年的东西翻了身，把气息呼了出来。
十二个小时之后着陆。
飞船进入火星轨道第三天了。
舷窗外那颗红球比昨天大了一圈。从乒乓球变成拳头。表面深一块浅一块的，像铁皮上结了不同颜色的锈。有的地方发暗，有的地方发亮，暗的地方是深褐色的，亮的地方是橙红色的。两条颜蛇在星球表面上互相挤着，你吞我一块，我吃你一口。
叶霜坐在主控台前面。她腿盘在座椅扶手上，身子固定住了。失重状态下不盘腿人就飘。她面前三块屏幕全亮着。左边是卫星照片，中间是数据表格，右边是波形图。屏幕上的条纹在滚，红色的、橙色的、褐色的，像一块绸缎被扯开之后露出来的线头。
林奇飘在她身后。右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手背上的纹路在舱顶灯底下亮着。暖金色的，透一点银白。
你看这个。叶霜指着左边那块屏幕。
照片被放大了。火星表面的条纹清清楚楚——全是直的。一段一段的，直角连着直角。有的走几百米，有的走几公里。没有弯的。全是直线和折角。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跟地底下那个结构一样。林奇说。
一样。连折角的角度都一样。叶霜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张是火星地表，一张是教授拍的清北地下结构内部照片。对比着看。走法完全一致。清北地下的那些线是毫米级的，火星上是公里级的。
毫米级到公里级。叶霜说。完全同一种走法。同一种逻辑。
火星上这些线条。最短的几百米。最长的几公里。她放大了一张照片。你看这一条。从塌陷区边缘开始走，往东北方向延伸了大约七公里。中间拐了三个弯，全是直角。
林奇看着那条线。在红色的地表上笔直地往前延伸。拐弯的时候拐了九十度，继续直走。又拐一个九十度。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这些线是人挖的？程松从后面飘过来问。
不知道。叶霜说。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她切到另一张图。塌陷区中心。你看看这个。
屏幕中央是一块深色的圆形区域。边缘不整齐，像被咬过的饼。但正中间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比周围深，接近黑色。
这什么？程松凑近了。
建筑。叶霜说。探测器用雷达扫过了。那个黑色区域下面是一个空腔。深度大约五十米。宽度大约两百米。
她顿了一下。
跟清北地下的那个结构尺寸一模一样。
林奇的手在座椅靠背上收紧了一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尺寸相同。走法相同。内部布局也相同。叶霜把第三块屏幕切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三维重建图。灰白色的。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内部有无数条直线和折角构成的网格。层层叠叠的。从顶部到底部，密密麻麻。
这是雷达扫描重建的火星地下结构内部图。叶霜说。你再看这张——
她把另一张图放在旁边。清北地下结构的。两张并排放着。一模一样。
尺寸一样。网格的密度一样。每一层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驾驶舱里没人说话。窗外的火星在转，慢悠悠的。从窗口能看见它表面的纹路在移动，一块深色的斑块从右边转到左边。
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叶霜说。
同一个东西？雷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光着膀子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捏着一罐水。
同一个设计。同一个图纸。叶霜说。同一个——人写的。
雷奥把水罐放下了。你说人？
或者别的什么。叶霜说。不管是什么。它在地球上写了一个。在火星上又写了一个。两个一模一样。
林奇看着屏幕。两张三维图并排摆着，像双胞胎。他盯着左边的火星那张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右边清北那张。走法是贯通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条线接着一条线，一个折角接着一个折角。像迷宫，但比迷宫规整得多。
它们中间有通道吗？林奇问。
什么通道？
地球和火星之间。
叶霜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这两个结构一模一样。地球一个。火星一个。中间隔着几千万公里。但它们长一样。林奇说。它们之间可能有通道连接。不然为什么完全一样？
叶霜愣了一下。她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数据。火星结构内部有一组异常信号源。位置在地底大约三十米处。
信号？
对。像心跳。频率很低。大概每十秒一次。叶霜把波形图放大。这个频率——跟你写的五级结构呼吸频率不一样。比你的慢。大概是你的一半。
每十秒一次？
对。十秒。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条缓慢跳动的波形。他右手手背上那根纹路也跟着动了一下。很细的跳动，像一截脉搏挪到了手背上。
那个信号——它是什么？
不知道。叶霜把图收起来。但它在主动发射。不是被动反射。是主动发射。
往哪儿发射？
叶霜调出一张轨迹图。信号从火星地下那个结构出发，往宇宙深处走。不是朝地球方向。是往太阳系外侧走。往木星方向，往土星方向，往更远的地方走。
它在往外面发信号。叶霜说。
往太阳系外面？
对。越过木星轨道，越过土星轨道，往更远的地方走。
程松伸出手。他掌心里的银灰色光点在快速转着。我感应到了。
感应到什么？
那个信号。程松把手摊开。我的光点一直在跟着那个节奏跳。十秒一次。跟火星那个信号同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同步的？
进入火星轨道之后就开始了。程松说。越靠近火星，跳得越准。现在误差不到零点一秒。
叶霜看着程松掌心那个光点。它在跳着。十秒一次。跟屏幕上那条波形图的节奏完全一致。
你的光点在跟着火星结构呼吸。
程松把手合上。它在叫我下去。
林奇看着程松。下去之后呢？
下去之后——程松看着他。——可能能看懂那些走法在说什么。
叶霜把屏幕关了。转过来面对两个人。着陆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叶霜说。够你们睡一觉。
林奇飘到舷窗边。火星在外面悬着，红色的。表面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被烤过的铁。他抬手按在窗玻璃上，手指头碰着那片红。手背上那根暖金色的纹路贴着玻璃。
它跟地球那个结构连着的。林奇说。中间隔着几千万公里。但它们连着的。
你怎么知道？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同一个节奏上呼吸。我手背上这根线在跟它同步。
叶霜飘过来。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颗红球。那你下去之后——能解开那些走法的意思？
不一定。但至少能看懂一部分。程松的光点认识它。
雷奥从走廊那边喊了一声。你睡不睡？
不睡。
那过来。
林奇转身。雷奥浮在舱室另一头。光着膀子，两只手撑着舱壁把自己固定住了。他朝林奇招了一下手。
林奇飘过去。干什么？
练拳。
在这儿？
在这儿。雷奥说。你在地面上学会了怎么打拳。你在失重状态下还没打过。
他摆出一个架势。双脚悬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上——但前脚没踩地，是悬着的。这个姿势看着别扭，但架子的形状是对的。
失重状态下怎么发力？林奇问。
不用发力。借力。雷奥说。你一拳打出去，力会把你往后推。你得先学会怎么不被自己推走。
怎么学？
先站稳。站不稳就别出拳。
林奇飘到舱室中间。他学着雷奥的样子摆了个架势。双脚分开，膝盖微弯。但没地踩，整个人是悬着的。他看着自己的脚。鞋底离地板还有三寸。
把重心往下压。雷奥说。想象你踩着地。
林奇往下压了压。身体微微下沉。
稳住。
稳不住。
稳不住就对了。刚开始都稳不住。
雷奥往前飘了两尺。他在空中停住，拳头收在腰间。我出拳的时候——你看我怎么收回来的。
他打了一拳。右拳朝前送出去。拳速不快，但整条胳膊拉伸得很满。拳到尽头之后他没有收回来——让力把自己推回去。整个人顺着拳头的反作用力往后飘了三尺。然后他伸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利用舱壁把身体重新固定住。
看见没？
看见了。
你没看见。雷奥说。你没看见我怎么收回来的。你只看见我打出去了。
林奇看着雷奥。雷奥又打了一拳。这次更慢。他出拳，拳到尽头，手腕微微一顿。然后他的肩膀先动，肘子跟着收。拳收回来的过程比打出去慢了一倍。
收比打难。雷奥说。你打一百斤力出去，得用一百五十斤力收回来。不然你人就飞了。
林奇把右拳举起来。肩膀收紧，肘子往回收。他往前送了一拳。拳在空气里走了一尺半。没打到任何东西，但拳头出去之后他整个人被反作用力往后推了半尺。他收拳，肩膀先带，肘子跟上。收回来的时候力没卸干净，他又往后飘了一截。
差一点。雷奥说。稳住。
稳不住。
再来。
林奇又打了一拳。这次他出拳之前先吸了一口气，把腹部收紧了。拳打出去的时候力量从腰上走，过肩膀，过肘子，到拳面。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反作用力也大了。他往后飘了一尺多，腿蹬了一下舱壁才停下来。
再来。雷奥说。
林奇又打了一拳。拳速比刚才快了半拍。打在空气里，拳面绷得很紧。他收拳的时候肩膀先收，肘子往回带。这次没飘太远。飘了半尺就稳住了。
好一点。雷奥说。再来。
林奇打了一拳又一拳。舱室里的空气被他的拳头推开又合上。力道一次比一次大。他收拳的动作也在变快。打出去三秒，收回来两秒。打出去两秒半，收回来一秒半。
雷奥看了一会儿。行了。歇会儿。
林奇收手。喘了一口气。他的拳头停在面前，手指头慢慢张开了。手背上那根暖金色纹路在动。节奏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一样——十秒一次。他感觉到了。那种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下传上来，沿着骨头往上走，走到手背的时候跟那根纹路碰在一起。
你在感觉什么？雷奥问。
地底下那个结构。林奇说。它在动。在呼吸。
你能感觉到？
能。隔着船壳。隔着几千米的石头。能感觉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根纹路在跳动，十秒一次。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同步。
它也在叫我下去。林奇说。
雷奥看着他。你跟程松都下去？
都下去。
那谁在上面看着？
林奇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方向。叶霜还坐在主控台前头，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着。方晓薇在另一边记录数据。
她们在上面看着。林奇说。咱们两个下去。
雷奥点了点头。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拳面。十二个小时之后着陆？
十二个小时。
雷奥看了一眼窗外那颗红色的星球。那我先去睡一觉。下去之后肯定没得睡。
他转身往舱室方向飘走了。林奇还站在舱室中间。他悬在那里，双脚没着地，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的纹路亮着。暖金色，透一点银白。节奏跟火星深处那个信号同步。十秒一跳。跳得很稳。
火星在窗外转着。慢悠悠的。那块深色的斑块从西边转到东边，从窗口这一头转到那一头。
林奇看着那颗球。红色的表面上，那些直线和折角清清楚楚。从高处望下去像有人拿尺子画在沙地上。一条接着一条，一个拐角接着一个拐角。没有弧度。全是直角。走法跟清北地底下一模一样。
同一个设计。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往舱室方向飘过去了。脚没踩地，两只手交替着在舱壁上推了一下，把自己推到了走廊里。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雷奥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你不睡？雷奥问。
睡不着。
那就别睡。过来躺着。
林奇飘进去。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床是固定在墙上的，有带子，他给自己扣了一根。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背上的纹路还亮着。
火星上那玩意儿——雷奥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
你觉得它跟清北那个一样？
一样。
那清北那个是什么？
林奇看着天花板。舱顶的灯管亮着白光，照得整个舱室发白。
一个门。他说。清北那个是一个门。火星这个——可能也是一个。
门开到哪儿？
不知道。但火星上那个信号在往太阳系外面发。林奇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它可能在告诉外面的人——门在这儿。
雷奥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下去。就是把门打开了？
不一定。林奇说。下去之后才知道它想让我们开。还是不想让我们开。
他闭上眼。手背上的纹路还在跳着。十秒一次。火星深处的那个心跳。他隔着几千米的石头感觉到它了。慢的。稳的。像一头在底下睡了几万年的东西翻了身，把气息呼了出来。
十二个小时之后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