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碎片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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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占满了整个舷窗。
纹路一道一道的，直的折角的，像刀子划出来的口子。红的底，深褐的线，从这边铺到那边，网一样兜住了整颗球。
程松盘腿浮在窗边上。脚没着地，屁股底下也没东西。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那粒光点疯了。
转。
从几点开始的？林奇飘过来。气流带了一下，程松头发扬起来又落下。
程松没回头。半夜。
几点？
不知道。天还黑着。
转了一宿？
没停。
程松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他把手掌抬了一下，光点在他掌纹窝里头跳，一圈一圈的，暗金色的底上银灰色的纹在跑，弯的直的一起上。
快了多少？
三倍。
三倍？
不止。程松盯着掌心，现在一圈走完的时间，原来能走三圈。
林奇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指头敲了两下铁皮，咚咚。
还在指那个方向？
程松把手掌转了一下。光点尖的那一头跟着转，死死对着窗外的火星。
它在抄。程松说。
抄什么？
火星上那些纹路。全在抄。程松把手掌往林奇那边偏了偏，你看。
光点表面银灰色的纹在走。走法跟窗外火星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直的，拐角的，一段一段接上去。几百条线在光点那么大点的地方挤着，一条没断。
能看懂吗？林奇问。
最外面那层能。
哪层？
越外面越新。程松把手指头按在光点最边缘那一圈上，这一圈。新的。它在喊。
喊什么？
程松把脸转过来了。眼珠子全是血丝，跟熬了三天没闭眼似的。等到了
等到了？
对。就是这俩字。用纹路喊的。
雷奥的声音从走廊那边轰过来。谁等谁？
他从引擎舱探出半个身子。光头上全是油污，手里捏着一块破抹布。往脸上擦了一把，油污没擦掉，抹布上多了几根头发丝，光头亮的。
等能写弧线的人。程松说。
雷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飘过来了。油渍印子在灰领子上蹭了一条，他也不擦。停在程松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光点还在转，暗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等多久了？雷奥问。
程松把五根指头合上了。光从指缝漏出来，三条蓝的线。
最里面那层颜色不对劲。程松说。
怎么不对劲？
外面是暗金。往里是深褐。最底下那一层——纯黑。跟锅底一个色。
雷奥的眉毛挑了一下。锅底？
灶台烧了十年，锅底那个黑法。油浸进铁里了，刮不掉了。
那得多久？
程松喉咙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老到写它的人——可能不是人。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风从舱门缝挤进来，呜的一声，细的。
雷奥两只手抱在胸前，脚翘着浮在半空，靴底对着天花板。那它等的人——是你还是林奇？
林奇。
为啥？
因为他的走法是弧线的。火星上这个结构也是弧线的。地球底下那个是直线。弧线对弧线。
林奇站在窗边上。右手搭在窗框上，指头敲着铁皮，咚咚咚。三下。又三下。火星深处那个心跳跟他手背上的线对上了——八秒一次。
程松。林奇头没回。
它怎么喊你下去的？
程松把手掌重新摊开。光点又转了，比刚才慢了一点。银灰色的纹在光点表面走一截，停一息，再走一截。
它说到了就别在外面站着。
雷奥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座几万年的破房子催你下去。你理它？
程松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了，它等了几万年。不下去说不过去。
那你下去跟它说——我来了。有啥话赶紧说。
程松没接话。他把手揣进兜里，面朝窗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盯着火星表面那个塌陷区。圆形的，深色的，像一颗眼珠子嵌在红沙地上。
主控台那边传来叶霜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快。她没抬头。屏幕上数据滚了一屏又一屏。
雷奥。林奇喊了一声。
着陆还有多久？
雷奥转头看了一眼主控台屏幕。四十七分钟。
引擎呢？
预热好了。随时能下。
那去把最后一遍检查做了。别到了底下打不着火。
雷奥转身往引擎舱飘。飘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手拍了一下门框，借力拐过去不见了。扳手碰铁皮的声音传过来，叮当一声，又一声，然后是雷奥骂了句脏的，不知道拧什么拧歪了。
方晓薇从货舱探出头。头发扎着，后脑勺翘出来一撮。水装好了。饼也装了。
几份？林奇问。
三份。一人两瓶水一包饼。
方晓薇把一个帆布袋搁在货舱门边的地板上。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扎着麻绳，底下一圈沙印子，上次在火星落地蹭的。
程松还坐在窗边。手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眼珠子盯着窗外那个塌陷区，一动不动。
林奇飘到他旁边。你还能感觉到别的？
什么？
里面是空的。但墙上有东西。
东西？
刻印。全是走法。一圈一圈的。程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从外往里。越走越密。最中间那一圈——
他停了一下。
最中间那一圈有个形状。弯的。交叉的。我没见过那种走法。但它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它不让看全。只能看见第一个弯。
程松的食指又动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左弯，走了两寸，停了。线头悬在那里，慢慢变淡了，像烟散干净了。
就这么多。后面的盖住了。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暖金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慢慢走着。火星深处的心跳八秒一次。他手背上的纹路也跟着八秒一次。
它也在等你。程松说。
那你下去吧。
林奇转身往货舱走。路过舱门的时候弯腰拎了一下那个帆布袋。沉。袋子底拽了一下他肩膀。他掂了掂，甩到背后背好了。
雷奥！林奇喊。
引擎舱那边雷奥的声音闷着传过来，发动机没问题！随时能落！
火星地表从舷窗外头扑上来了。
船身往下沉的时候窗玻璃外面一片红。那种红不是颜料桶翻了，是沙。漫天都是。窗玻璃上糊了一层，又被风刮掉一层，又糊一层。
船身抖了一下。支架放下来了。触地的时候龙骨发出一声闷响——咕咚——像有人从底下托了一把船肚子。然后是第二下，支架压进沙里去了，船身往左边歪了半尺，又弹回来，稳住了。
风沙打在船壳上。沙沙沙。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外头拿砂纸磨船皮。一个方向磨完了换另一个方向。
程松第一个跳下去。靴子踩在红沙地上，陷了半寸，他往下沉了沉才站稳。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沙从指缝往下漏。红的，细的。风一吹，手心剩下的那层沙全飞了。
他站起来。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摊开。光点尖的那一头指着塌陷区方向。
往前走。程松说。它喊我。
林奇从舱门跳下来。靴子着地的时候闷响，红沙在他脚边溅开一小圈。他走到程松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红沙地在面前铺开，平的，延伸到塌陷区边缘。
雷奥最后下来。他背上一个帆布袋，带子勒进肩膀肉里。他把袋子正了正，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在西边，比地球上小一圈，光的颜色发红。
走吧。雷奥说。别让那破房子等太久。
林奇迈了一步。红沙在他脚底下陷进去，鞋印边缘的沙粒往中间滑。
程松跟在他身后。掌心摊着，光点尖的那一头稳稳指着前方。
雷奥走最后。他步子最大，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实了才抬另一只脚。三个人的脚印排成一串，一深两浅。
风从侧面吹过来，红沙贴着地面滚。
走了十分钟。脚底下的沙变了。变硬了。踩上去不陷了，表面一层硬壳，像干透了的泥。
程松。雷奥喊了一声。
你踩到啥了？
程松蹲下去。手扒了一下沙壳表面。沙壳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灰白色的，硬的，表面一条一条的刻纹。
走到它上头了。程松说。
雷奥也蹲下了。用手背蹭了一下那块灰白色的表面。沙蹭掉了之后底下露出完整的纹路。直的，一段一段的，拐角全是九十度。
整片都是？雷奥问。
整片。方圆几公里，底下全是。
我们踩在啥上头？
盖子上。
林奇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露出来的灰白色表面。凉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指头肚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凹凸，纹路刻得浅，但摸得出来。
他站起来。
又走了二十分钟。塌陷区的边缘到了。
面前一条沟。两米深，两米宽。沟壁直上直下的，像拿刀切出来的。沟底是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全是纹路。
雷奥站在沟边往下看。两米。能跳。
林奇先跳了。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靴子踩在沟底的灰白色石面上，咚——闷的。他站起来抬头看。
沟壁上的刻纹清清楚楚。直的折角的，从沟口往底下延伸，到了沟底之后继续往前。
程松跳下来了。雷奥最后。三只脚踩在沟底，咚咚咚，声音混在一起。
往前走。程松说。
沟底是一条通道。两个人并排走挤。两侧灰白的墙两米高，头顶是火星的粉红天空，窄窄一条。
程松走得不快。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他脚底下那些纹路在动。细的，直的，往他脚掌底下聚。
它们跟着我走。程松说。
跟着？
我走到哪它们聚到哪。
雷奥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他脚底下那一块纹丝没动。
不是你，雷奥。程松说。它认我。
通道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两边的墙往后退了。头顶的天空宽了。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空间。
四面的墙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全刻着纹。正中间一块石头，到膝盖那么高。石头顶上一个凹槽，长条形的。
程松走到石头前面蹲下了。他看那个凹槽。槽底是暗金色的，光从槽壁透出来，薄薄一层。
这是放走法的地方。程松说。
放走法？雷奥站在三步外，手插兜。
把走法刻进去，它就能读。
程松把右手伸出来。食指悬在凹槽上方。掌心的光点开始转，银灰色的纹往他指尖跑。
他把手指按进槽里了。
槽底的光猛地亮了一截。暗金色的光涌上来，顺着程松的食指往上爬。过指节，过手背，钻进袖口。
程松整个人震了一下。
它在放东西。程松的声音变了。低了一截。
放什么？
之前刻进去的。
槽里的光涌得更猛了。暗金色的从槽口溢出来，泼在石头面上，泼在地面上。光里浮出东西来。金线。一条一条从光里浮起来，悬在半空，拐弯，交叉，往程松身上贴。
贴到胳膊上。腿上。胸口上。
程松的牙咬紧了。腮帮子上那根筋在跳。两只手攥成了拳，胳膊上的肌肉绷着。
程松。林奇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你咋了？
它在教我。程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叫我看懂最里面那层。
金线还在贴。一根接一根，速度没慢。程松的右半边身子开始亮了。暗金色的光透出衣服，把布料照成半透明的。
雷奥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了。他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操。他没事吧？
别碰他。林奇说。他在接东西。
程松的身体突然松了。拳头张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平。头垂着，呼吸变深了。一吸，一呼，间隔长。那些金线还在往他身上走，但慢了。贴上去就不动了，像被皮肤吸进去了。
他抬起头。
眼珠子还是黑的。但瞳孔里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在慢慢转。
看懂了。程松说。
看懂啥？
最里面那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地图。
地图？
从火星到地球的整条路。我脑子里现在全是那个图。
中间有啥？
一个点。岔口。程松把手按在胸口上，那个地方可以拐弯。
拐哪儿？
太阳系外面。
林奇看着他的手。暗金色的线在程松皮肤底下慢慢亮着，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画了一幅画。
多远？林奇问。
程松把掌心摊开。光点在掌心里慢慢转着，银灰色的纹走得慢了。
远到太阳变成一个点。他说。远到看不见太阳。
雷奥从墙边走回来。他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槽。槽底的光已经暗了，剩一层薄薄的余晖贴在槽壁上。
那咱们——拐不拐？雷奥问。
林奇看了程松一眼。程松瞳孔里那层暗金色的光还在转，不紧不慢的。
先把图记全。林奇说。记全了再说。
程松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掌合上了，光点包在里头。
已经全了。他说。它给我了。
三个人站在那个圆形的空间里。四面墙上的刻纹，在火星的暗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头顶是粉红色的天，窄窄一圈。风从通道口灌进来，铁锈味的干沙打在脸上。
火星的太阳在西边挂着。红的。不动。
火星占满了整个舷窗。
纹路一道一道的，直的折角的，像刀子划出来的口子。红的底，深褐的线，从这边铺到那边，网一样兜住了整颗球。
程松盘腿浮在窗边上。脚没着地，屁股底下也没东西。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那粒光点疯了。
转。
从几点开始的？林奇飘过来。气流带了一下，程松头发扬起来又落下。
程松没回头。半夜。
几点？
不知道。天还黑着。
转了一宿？
没停。
程松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他把手掌抬了一下，光点在他掌纹窝里头跳，一圈一圈的，暗金色的底上银灰色的纹在跑，弯的直的一起上。
快了多少？
三倍。
三倍？
不止。程松盯着掌心，现在一圈走完的时间，原来能走三圈。
林奇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指头敲了两下铁皮，咚咚。
还在指那个方向？
程松把手掌转了一下。光点尖的那一头跟着转，死死对着窗外的火星。
它在抄。程松说。
抄什么？
火星上那些纹路。全在抄。程松把手掌往林奇那边偏了偏，你看。
光点表面银灰色的纹在走。走法跟窗外火星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直的，拐角的，一段一段接上去。几百条线在光点那么大点的地方挤着，一条没断。
能看懂吗？林奇问。
最外面那层能。
哪层？
越外面越新。程松把手指头按在光点最边缘那一圈上，这一圈。新的。它在喊。
喊什么？
程松把脸转过来了。眼珠子全是血丝，跟熬了三天没闭眼似的。等到了
等到了？
对。就是这俩字。用纹路喊的。
雷奥的声音从走廊那边轰过来。谁等谁？
他从引擎舱探出半个身子。光头上全是油污，手里捏着一块破抹布。往脸上擦了一把，油污没擦掉，抹布上多了几根头发丝，光头亮的。
等能写弧线的人。程松说。
雷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飘过来了。油渍印子在灰领子上蹭了一条，他也不擦。停在程松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光点还在转，暗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等多久了？雷奥问。
程松把五根指头合上了。光从指缝漏出来，三条蓝的线。
最里面那层颜色不对劲。程松说。
怎么不对劲？
外面是暗金。往里是深褐。最底下那一层——纯黑。跟锅底一个色。
雷奥的眉毛挑了一下。锅底？
灶台烧了十年，锅底那个黑法。油浸进铁里了，刮不掉了。
那得多久？
程松喉咙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老到写它的人——可能不是人。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风从舱门缝挤进来，呜的一声，细的。
雷奥两只手抱在胸前，脚翘着浮在半空，靴底对着天花板。那它等的人——是你还是林奇？
林奇。
为啥？
因为他的走法是弧线的。火星上这个结构也是弧线的。地球底下那个是直线。弧线对弧线。
林奇站在窗边上。右手搭在窗框上，指头敲着铁皮，咚咚咚。三下。又三下。火星深处那个心跳跟他手背上的线对上了——八秒一次。
程松。林奇头没回。
它怎么喊你下去的？
程松把手掌重新摊开。光点又转了，比刚才慢了一点。银灰色的纹在光点表面走一截，停一息，再走一截。
它说到了就别在外面站着。
雷奥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座几万年的破房子催你下去。你理它？
程松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了，它等了几万年。不下去说不过去。
那你下去跟它说——我来了。有啥话赶紧说。
程松没接话。他把手揣进兜里，面朝窗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盯着火星表面那个塌陷区。圆形的，深色的，像一颗眼珠子嵌在红沙地上。
主控台那边传来叶霜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快。她没抬头。屏幕上数据滚了一屏又一屏。
雷奥。林奇喊了一声。
着陆还有多久？
雷奥转头看了一眼主控台屏幕。四十七分钟。
引擎呢？
预热好了。随时能下。
那去把最后一遍检查做了。别到了底下打不着火。
雷奥转身往引擎舱飘。飘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手拍了一下门框，借力拐过去不见了。扳手碰铁皮的声音传过来，叮当一声，又一声，然后是雷奥骂了句脏的，不知道拧什么拧歪了。
方晓薇从货舱探出头。头发扎着，后脑勺翘出来一撮。水装好了。饼也装了。
几份？林奇问。
三份。一人两瓶水一包饼。
方晓薇把一个帆布袋搁在货舱门边的地板上。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扎着麻绳，底下一圈沙印子，上次在火星落地蹭的。
程松还坐在窗边。手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眼珠子盯着窗外那个塌陷区，一动不动。
林奇飘到他旁边。你还能感觉到别的？
什么？
里面是空的。但墙上有东西。
东西？
刻印。全是走法。一圈一圈的。程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从外往里。越走越密。最中间那一圈——
他停了一下。
最中间那一圈有个形状。弯的。交叉的。我没见过那种走法。但它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它不让看全。只能看见第一个弯。
程松的食指又动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左弯，走了两寸，停了。线头悬在那里，慢慢变淡了，像烟散干净了。
就这么多。后面的盖住了。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暖金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慢慢走着。火星深处的心跳八秒一次。他手背上的纹路也跟着八秒一次。
它也在等你。程松说。
那你下去吧。
林奇转身往货舱走。路过舱门的时候弯腰拎了一下那个帆布袋。沉。袋子底拽了一下他肩膀。他掂了掂，甩到背后背好了。
雷奥！林奇喊。
引擎舱那边雷奥的声音闷着传过来，发动机没问题！随时能落！
火星地表从舷窗外头扑上来了。
船身往下沉的时候窗玻璃外面一片红。那种红不是颜料桶翻了，是沙。漫天都是。窗玻璃上糊了一层，又被风刮掉一层，又糊一层。
船身抖了一下。支架放下来了。触地的时候龙骨发出一声闷响——咕咚——像有人从底下托了一把船肚子。然后是第二下，支架压进沙里去了，船身往左边歪了半尺，又弹回来，稳住了。
风沙打在船壳上。沙沙沙。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外头拿砂纸磨船皮。一个方向磨完了换另一个方向。
程松第一个跳下去。靴子踩在红沙地上，陷了半寸，他往下沉了沉才站稳。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沙从指缝往下漏。红的，细的。风一吹，手心剩下的那层沙全飞了。
他站起来。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摊开。光点尖的那一头指着塌陷区方向。
往前走。程松说。它喊我。
林奇从舱门跳下来。靴子着地的时候闷响，红沙在他脚边溅开一小圈。他走到程松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红沙地在面前铺开，平的，延伸到塌陷区边缘。
雷奥最后下来。他背上一个帆布袋，带子勒进肩膀肉里。他把袋子正了正，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在西边，比地球上小一圈，光的颜色发红。
走吧。雷奥说。别让那破房子等太久。
林奇迈了一步。红沙在他脚底下陷进去，鞋印边缘的沙粒往中间滑。
程松跟在他身后。掌心摊着，光点尖的那一头稳稳指着前方。
雷奥走最后。他步子最大，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实了才抬另一只脚。三个人的脚印排成一串，一深两浅。
风从侧面吹过来，红沙贴着地面滚。
走了十分钟。脚底下的沙变了。变硬了。踩上去不陷了，表面一层硬壳，像干透了的泥。
程松。雷奥喊了一声。
你踩到啥了？
程松蹲下去。手扒了一下沙壳表面。沙壳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灰白色的，硬的，表面一条一条的刻纹。
走到它上头了。程松说。
雷奥也蹲下了。用手背蹭了一下那块灰白色的表面。沙蹭掉了之后底下露出完整的纹路。直的，一段一段的，拐角全是九十度。
整片都是？雷奥问。
整片。方圆几公里，底下全是。
我们踩在啥上头？
盖子上。
林奇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露出来的灰白色表面。凉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指头肚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凹凸，纹路刻得浅，但摸得出来。
他站起来。
又走了二十分钟。塌陷区的边缘到了。
面前一条沟。两米深，两米宽。沟壁直上直下的，像拿刀切出来的。沟底是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全是纹路。
雷奥站在沟边往下看。两米。能跳。
林奇先跳了。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靴子踩在沟底的灰白色石面上，咚——闷的。他站起来抬头看。
沟壁上的刻纹清清楚楚。直的折角的，从沟口往底下延伸，到了沟底之后继续往前。
程松跳下来了。雷奥最后。三只脚踩在沟底，咚咚咚，声音混在一起。
往前走。程松说。
沟底是一条通道。两个人并排走挤。两侧灰白的墙两米高，头顶是火星的粉红天空，窄窄一条。
程松走得不快。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他脚底下那些纹路在动。细的，直的，往他脚掌底下聚。
它们跟着我走。程松说。
跟着？
我走到哪它们聚到哪。
雷奥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他脚底下那一块纹丝没动。
不是你，雷奥。程松说。它认我。
通道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两边的墙往后退了。头顶的天空宽了。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空间。
四面的墙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全刻着纹。正中间一块石头，到膝盖那么高。石头顶上一个凹槽，长条形的。
程松走到石头前面蹲下了。他看那个凹槽。槽底是暗金色的，光从槽壁透出来，薄薄一层。
这是放走法的地方。程松说。
放走法？雷奥站在三步外，手插兜。
把走法刻进去，它就能读。
程松把右手伸出来。食指悬在凹槽上方。掌心的光点开始转，银灰色的纹往他指尖跑。
他把手指按进槽里了。
槽底的光猛地亮了一截。暗金色的光涌上来，顺着程松的食指往上爬。过指节，过手背，钻进袖口。
程松整个人震了一下。
它在放东西。程松的声音变了。低了一截。
放什么？
之前刻进去的。
槽里的光涌得更猛了。暗金色的从槽口溢出来，泼在石头面上，泼在地面上。光里浮出东西来。金线。一条一条从光里浮起来，悬在半空，拐弯，交叉，往程松身上贴。
贴到胳膊上。腿上。胸口上。
程松的牙咬紧了。腮帮子上那根筋在跳。两只手攥成了拳，胳膊上的肌肉绷着。
程松。林奇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你咋了？
它在教我。程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叫我看懂最里面那层。
金线还在贴。一根接一根，速度没慢。程松的右半边身子开始亮了。暗金色的光透出衣服，把布料照成半透明的。
雷奥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了。他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操。他没事吧？
别碰他。林奇说。他在接东西。
程松的身体突然松了。拳头张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平。头垂着，呼吸变深了。一吸，一呼，间隔长。那些金线还在往他身上走，但慢了。贴上去就不动了，像被皮肤吸进去了。
他抬起头。
眼珠子还是黑的。但瞳孔里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在慢慢转。
看懂了。程松说。
看懂啥？
最里面那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地图。
地图？
从火星到地球的整条路。我脑子里现在全是那个图。
中间有啥？
一个点。岔口。程松把手按在胸口上，那个地方可以拐弯。
拐哪儿？
太阳系外面。
林奇看着他的手。暗金色的线在程松皮肤底下慢慢亮着，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画了一幅画。
多远？林奇问。
程松把掌心摊开。光点在掌心里慢慢转着，银灰色的纹走得慢了。
远到太阳变成一个点。他说。远到看不见太阳。
雷奥从墙边走回来。他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槽。槽底的光已经暗了，剩一层薄薄的余晖贴在槽壁上。
那咱们——拐不拐？雷奥问。
林奇看了程松一眼。程松瞳孔里那层暗金色的光还在转，不紧不慢的。
先把图记全。林奇说。记全了再说。
程松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掌合上了，光点包在里头。
已经全了。他说。它给我了。
三个人站在那个圆形的空间里。四面墙上的刻纹，在火星的暗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头顶是粉红色的天，窄窄一圈。风从通道口灌进来，铁锈味的干沙打在脸上。
火星的太阳在西边挂着。红的。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