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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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的夜过去，日子却没有重新亮起来。
陈峰在老槐树的空心树洞里，蜷缩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风狼的嚎叫声始终在村子里回荡。那些嗜血的魔兽在屠戮完所有活物后，并没有立刻离去，它们在倒塌的房屋间游荡，啃食着地上的尸体，暗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扫过每一个角落，时不时发出几声威慑性的低吼，宣告着对这片废墟的占有。
陈峰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死死缩在树洞最深处。身上裹着养父临死前给他披上的棉袄，棉袄上还沾着爹身上的烟火气，还有溅上去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他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峰”字的小木牌，牙齿依旧咬在早已结痂的小臂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透过枯枝的缝隙，看着外面。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焦黑的屋梁和坍塌的土墙，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具具死去的巨兽。他看见那些风狼从他家门口走过，看见它们啃食着路边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捂住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出去。
他怕那些风狼还没走，更怕出去之后，要直面爹娘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那个晚上之前，他有爹有娘，有一个暖烘烘的家，有喝不完的鱼汤，有爹娘许诺的、去清泉镇学本事的未来。那个晚上之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日头升到了头顶，风狼终于走了。
村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土路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
可陈峰还是没有动。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像一张网，把他死死困在这个小小的树洞里。他才七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废墟和死亡，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能做什么。
渴了，他就舔一舔树洞内壁凝结的露水；饿了，就只能咬着牙硬扛。三天里，他没吃过一口东西，没喝过一口干净的水，身体早就虚弱到了极致，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昏迷的状态里，一会儿梦见爹娘笑着给他盛鱼汤，一会儿梦见漫天的风刃和血色的狼嚎，惊醒之后，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深秋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黑松林的方向漫过来，裹着整个青牛村。白蒙蒙的雾气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伴随着几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树洞里的陈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可那阵马蹄声，还是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晨雾里，走来了一队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人，个个腰间佩着长剑，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清泉镇”三个字的玉牌，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是修士！是清泉镇来的人！
陈峰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一松，积攒了三天的力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拨开挡在洞口的枯枝，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狭小的树洞里，爬了出来。
刚一落地，他的腿就软了，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三天滴水未进，日夜惊惧悲伤，他的小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原本黑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远处那些人的动静，还能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队长！这边有个活的！”
一个年轻的队员最先发现了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其余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为首的玄袍中年男人也勒住了马缰，目光落在了陈峰身上。
这个男人，就是清泉镇巡查队的队长，筑基境修士刘元。
刘元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狼藉，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青牛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入目之处，全是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断壁，满地的血污和尸体，风刃劈砍的痕迹随处可见，土墙、石碾、树干上，全是深深的豁口，连坚硬的青石都被劈得四分五裂。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狼爪印，又看了看不远处尸体上的伤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是1阶魔兽风狼，看爪印的数量和村子里的痕迹，至少有三十头。这个村子，完了。”
周围的队员们都沉默了。他们是清泉镇的巡查队，负责周边百里村落的魔兽袭扰防控，可这次风狼群下山太过突然，等他们接到零星逃出来的村民报信，再集结队伍赶过来，已经晚了三天。
“队长，这边还有几个活的！都躲在地窖里！”
另一边，又有队员喊了起来。两个队员扶着几个浑身是伤、面无血色的村民走了过来，都是些老弱妇孺，三十多户人家的青牛村，活下来的，连十个人都不到。
他们看见满地的尸体，瞬间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凄厉。
陈峰看着那些哭泣的人，却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三天前的那个夜里，就已经流干了。他撑着地面，一点点地站起来，踉跄着，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队员们正在从废墟里抬出村民的尸体，一具具地排列在村口的空地上，用白布盖着，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陈峰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前面的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爹穿的棉袄，是娘缝的蓝布衣衫。
他的脚步踉跄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心口的位置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周围的队员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孩子，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终于，他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沾着血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
陈老汉和陈氏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三天过去了，他们的脸已经有些发青，可眉眼间的模样，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爹的眉头依旧皱着，像是还在护着他和娘；娘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还在温柔地喊他“峰儿”。
陈峰看着他们，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伏下身，对着养父母的尸体，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爹娘七年养育之恩，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第二个头，跟爹娘告别，答应他们的话，他会好好活着，会去清泉镇，会学本事，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第三个头，他在心里默默起誓。总有一天，他会杀了那些风狼，会让所有害了他爹娘、毁了他家园的东西，血债血偿。
三个头叩完，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糊在稚嫩的脸上。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远超七岁孩童的、冰冷的坚韧。
刘元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凡人，大多都是哭天抢地，崩溃绝望。可这个七岁的孩子，从爬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父母尸体前磕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筑基境修士，都有些动容。
刘元缓步走了过去，在陈峰面前蹲下身。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放得缓和了些，没有了之前的冷峻。
陈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峰。”
刘元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陈峰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了陈峰的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片刻之后，刘元收回了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石头，递到陈峰面前：“来，孩子，把手放上去。”
这是测灵石，修仙界用来测试灵根的基础法器。陈峰在村里听老猎户说过，只有测出有灵根的人，才能修炼，才能成为呼风唤雨的修士，才能斩杀那些害人的魔兽。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看着那块测灵石，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他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块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灵根，一定要有灵根。他要修炼，他要报仇，他要变得强大，再也不要像这个晚上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自己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测灵石安安静静的，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光芒，连最微弱的光晕都没有。
就像他手里握着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刘元看着毫无反应的测灵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石头收了回来。他看着陈峰，眼底满是惋惜，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走不了修仙这条路。这孩子，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陈峰的心里。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他以为，爹娘用命换给他的生路，他能靠着自己的手挣出一个未来，可现实却告诉他，他连踏入修仙界的门槛，都没有资格。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叹了口气，看向陈峰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在这个魔兽横行的乱世里，一个无父无母、没有灵根的孩子，未来的路，只会比常人难上千百倍。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了青牛村的废墟上，却驱不散这里的死寂和悲凉。
巡查队的队员们挖好了合葬坑，把所有村民的尸体都安葬了下去，包括陈峰的养父母。陈峰站在坑边，看着爹娘的棺材被黄土一点点掩埋，依旧没有哭，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棵寒风里的小树苗。
安葬完村民，刘元翻身上马，看着幸存的几个村民，沉声道：“青牛村已经不能待了，你们跟我们回清泉镇。镇上会给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幸存的村民们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巡查队的马车。
陈峰最后一个走了过去。
在踏上马车之前，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青牛村。
晨光里，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树身上还留着风刃劈砍的痕迹；山根下，他家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院墙，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田地里，爹娘种的麦子，已经抽出了嫩芽，可再也等不到来年的收成了。
这里有他七年的人生，有爹娘的笑声，有暖烘烘的鱼汤，有他所有的温暖和牵挂。
可从这个秋天开始，这个家，这个村子，就永远留在了他七岁这年的血色黄昏里，再也回不去了。
陈峰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踏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清泉镇的方向驶去。
他坐在马车的角落，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峰”字的小木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深不见底的坚定。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他能活下来，就绝不会认命。
血色的夜过去，日子却没有重新亮起来。
陈峰在老槐树的空心树洞里，蜷缩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风狼的嚎叫声始终在村子里回荡。那些嗜血的魔兽在屠戮完所有活物后，并没有立刻离去，它们在倒塌的房屋间游荡，啃食着地上的尸体，暗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扫过每一个角落，时不时发出几声威慑性的低吼，宣告着对这片废墟的占有。
陈峰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死死缩在树洞最深处。身上裹着养父临死前给他披上的棉袄，棉袄上还沾着爹身上的烟火气，还有溅上去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他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峰”字的小木牌，牙齿依旧咬在早已结痂的小臂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透过枯枝的缝隙，看着外面。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焦黑的屋梁和坍塌的土墙，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具具死去的巨兽。他看见那些风狼从他家门口走过，看见它们啃食着路边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捂住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出去。
他怕那些风狼还没走，更怕出去之后，要直面爹娘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那个晚上之前，他有爹有娘，有一个暖烘烘的家，有喝不完的鱼汤，有爹娘许诺的、去清泉镇学本事的未来。那个晚上之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日头升到了头顶，风狼终于走了。
村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土路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
可陈峰还是没有动。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像一张网，把他死死困在这个小小的树洞里。他才七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废墟和死亡，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能做什么。
渴了，他就舔一舔树洞内壁凝结的露水；饿了，就只能咬着牙硬扛。三天里，他没吃过一口东西，没喝过一口干净的水，身体早就虚弱到了极致，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昏迷的状态里，一会儿梦见爹娘笑着给他盛鱼汤，一会儿梦见漫天的风刃和血色的狼嚎，惊醒之后，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深秋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黑松林的方向漫过来，裹着整个青牛村。白蒙蒙的雾气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伴随着几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树洞里的陈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可那阵马蹄声，还是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晨雾里，走来了一队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人，个个腰间佩着长剑，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清泉镇”三个字的玉牌，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是修士！是清泉镇来的人！
陈峰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一松，积攒了三天的力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拨开挡在洞口的枯枝，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狭小的树洞里，爬了出来。
刚一落地，他的腿就软了，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三天滴水未进，日夜惊惧悲伤，他的小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原本黑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远处那些人的动静，还能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队长！这边有个活的！”
一个年轻的队员最先发现了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其余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为首的玄袍中年男人也勒住了马缰，目光落在了陈峰身上。
这个男人，就是清泉镇巡查队的队长，筑基境修士刘元。
刘元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狼藉，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青牛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入目之处，全是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断壁，满地的血污和尸体，风刃劈砍的痕迹随处可见，土墙、石碾、树干上，全是深深的豁口，连坚硬的青石都被劈得四分五裂。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狼爪印，又看了看不远处尸体上的伤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是1阶魔兽风狼，看爪印的数量和村子里的痕迹，至少有三十头。这个村子，完了。”
周围的队员们都沉默了。他们是清泉镇的巡查队，负责周边百里村落的魔兽袭扰防控，可这次风狼群下山太过突然，等他们接到零星逃出来的村民报信，再集结队伍赶过来，已经晚了三天。
“队长，这边还有几个活的！都躲在地窖里！”
另一边，又有队员喊了起来。两个队员扶着几个浑身是伤、面无血色的村民走了过来，都是些老弱妇孺，三十多户人家的青牛村，活下来的，连十个人都不到。
他们看见满地的尸体，瞬间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凄厉。
陈峰看着那些哭泣的人，却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三天前的那个夜里，就已经流干了。他撑着地面，一点点地站起来，踉跄着，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队员们正在从废墟里抬出村民的尸体，一具具地排列在村口的空地上，用白布盖着，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陈峰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前面的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爹穿的棉袄，是娘缝的蓝布衣衫。
他的脚步踉跄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心口的位置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周围的队员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孩子，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终于，他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沾着血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
陈老汉和陈氏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三天过去了，他们的脸已经有些发青，可眉眼间的模样，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爹的眉头依旧皱着，像是还在护着他和娘；娘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还在温柔地喊他“峰儿”。
陈峰看着他们，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伏下身，对着养父母的尸体，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爹娘七年养育之恩，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第二个头，跟爹娘告别，答应他们的话，他会好好活着，会去清泉镇，会学本事，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第三个头，他在心里默默起誓。总有一天，他会杀了那些风狼，会让所有害了他爹娘、毁了他家园的东西，血债血偿。
三个头叩完，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糊在稚嫩的脸上。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远超七岁孩童的、冰冷的坚韧。
刘元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凡人，大多都是哭天抢地，崩溃绝望。可这个七岁的孩子，从爬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父母尸体前磕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筑基境修士，都有些动容。
刘元缓步走了过去，在陈峰面前蹲下身。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放得缓和了些，没有了之前的冷峻。
陈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峰。”
刘元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陈峰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了陈峰的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片刻之后，刘元收回了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石头，递到陈峰面前：“来，孩子，把手放上去。”
这是测灵石，修仙界用来测试灵根的基础法器。陈峰在村里听老猎户说过，只有测出有灵根的人，才能修炼，才能成为呼风唤雨的修士，才能斩杀那些害人的魔兽。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看着那块测灵石，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他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块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灵根，一定要有灵根。他要修炼，他要报仇，他要变得强大，再也不要像这个晚上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自己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测灵石安安静静的，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光芒，连最微弱的光晕都没有。
就像他手里握着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刘元看着毫无反应的测灵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石头收了回来。他看着陈峰，眼底满是惋惜，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走不了修仙这条路。这孩子，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陈峰的心里。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他以为，爹娘用命换给他的生路，他能靠着自己的手挣出一个未来，可现实却告诉他，他连踏入修仙界的门槛，都没有资格。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叹了口气，看向陈峰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在这个魔兽横行的乱世里，一个无父无母、没有灵根的孩子，未来的路，只会比常人难上千百倍。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了青牛村的废墟上，却驱不散这里的死寂和悲凉。
巡查队的队员们挖好了合葬坑，把所有村民的尸体都安葬了下去，包括陈峰的养父母。陈峰站在坑边，看着爹娘的棺材被黄土一点点掩埋，依旧没有哭，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棵寒风里的小树苗。
安葬完村民，刘元翻身上马，看着幸存的几个村民，沉声道：“青牛村已经不能待了，你们跟我们回清泉镇。镇上会给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幸存的村民们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巡查队的马车。
陈峰最后一个走了过去。
在踏上马车之前，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青牛村。
晨光里，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树身上还留着风刃劈砍的痕迹；山根下，他家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院墙，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田地里，爹娘种的麦子，已经抽出了嫩芽，可再也等不到来年的收成了。
这里有他七年的人生，有爹娘的笑声，有暖烘烘的鱼汤，有他所有的温暖和牵挂。
可从这个秋天开始，这个家，这个村子，就永远留在了他七岁这年的血色黄昏里，再也回不去了。
陈峰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踏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清泉镇的方向驶去。
他坐在马车的角落，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峰”字的小木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深不见底的坚定。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他能活下来，就绝不会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