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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的手掌按在黑色矿门上。
赤烽矿深处，数万道敲击声同时响起。
咚！
黑色矿门剧烈震动，门面上的赤色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像是有人在门后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灯。
唐俭脸色骤变。
“拦住他！”
两名八阶修士同时掠起，矿寨中的三千六百名护卫也在同一时间举起武器。
黑色长枪、赤铜弩、符文火炮，从四面八方对准秦胤。
“开火！”
数百道灵光撕开矿镇上空。
秦胤没有回头。
“秦镇抚！”韩昭喊道，“矿门后面有人！”
秦胤的手掌依旧贴在门上。
他能听见。
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敲门声。
矿门后方，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用拳头拍打铁门，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虚弱地咳嗽。
活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被厚重的矿门和岩层压住，传到外面时已经细得像一根线。可只要那根线还没有断，就说明门后还有人在等。
等有人开门。
“秦镇抚！”唐俭厉声道，“赤烽矿奉天朝令暂封，擅闯矿门者，视为越界入侵！”
“你现在退开，我还能替你向南荒道请罪！”
秦胤终于开口。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救人。”
他左手掌心黑金帝纹逐渐亮起，酆都大印的虚影浮在矿门前。
“地心没有阴司，亡魂死后不能入轮回。我要在地心开一扇阴司门，必须先积功德。”
唐俭一怔。
秦胤的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楚。
“救出矿下活人，是功德。”
“引残魂入轮回，也是功德。”
“赤烽矿下有活人，有被你们役使的亡魂。我要救他们，也要用他们积下的功德，打开这扇门。”
唐俭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救人，是为了续命？”
“是。”
秦胤没有否认。
“但他们不是你的功德材料。”唐俭冷笑，“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拿死人替自己续命的邪修。”
“邪修？”秦胤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酆都大印，“我若只想续命，荒原上那些无人认领的魂，我可以不管。”
“功德只是秩序留下的回响。”
“先有救人，才有功德。”
“你们把活人锁进矿里，把亡魂缝进火里。如今我来把他们带走，和你说不说得通，没有关系。”
最后一个字落下。
秦胤按在矿门上的手掌，向前一压。
轰！
黑色矿门中央凹下一个掌印。
门后的赤色符文同时熄灭。
天空中，罚罪圣火的黑白双翼无声张开。
黑火在左，白火在右。
黑色火羽落下，贴在飞来的符文火炮上。那些火炮没有爆炸，炮身从外向内迅速化灰，赤铜炮管、符文阵盘、内部的火晶，一层层失去形体。
白色火羽落在另一片灵光中。
灵光没有消失，里面却浮出一张张人脸。
数十道残魂被封在火炮和弩箭里，原本随着兵器一同飞向秦胤。此时白火照过，魂魄与兵器之间的赤色锁线全部显现出来。
秦胤抬起手指。
“断。”
白火顺着锁线烧过去。
火炮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哭喊，随后从器物中脱离，化成一片灰白魂雾，朝酆都大印汇聚。
那些武器失去力量，成片坠落。
矿寨里的护卫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兵器里面竟然藏着人。
有些人握刀的手松开了。
也有些人没有松。
他们举起另一批兵器，朝秦胤继续开火。
“他在夺我们的魂！”
“不能让他进矿！”
“把矿门炸开，炸塌矿井！”
唐俭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变了。
“谁让你们炸矿的？”
喊话的护卫首领已经红了眼。
“矿没了，大家都得死！”
他抬手按向胸口的赤色符牌。
符牌刚亮，血冕哀恸已经到了他面前。
猩红独眸看着他，莉莉丝的声音甜得发冷。
“你想让矿塌下来。”
“里面的人会被石头压扁，魂会被你们拖出来，继续点火。”
“主人，我可以把他的手剁下来吗？”
秦胤没有回答。
“主人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血冕哀恸转过半圈。
那名护卫首领的手腕齐根断开，赤色符牌随手掌一起飞出去。
下一剑落在他双腿之间。
两条腿从膝盖处断开，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指还在往那块符牌爬。
莉莉丝悬在他上方，剑尖抵住他的后颈。
“你爬得真慢。”
“我喜欢看人一点一点爬到绝望。”
“可是主人不喜欢矿塌。”
“所以你今天可以多活一会儿。”
“别动，等主人问完，再决定把你切成几段。”
秦胤抬起眼。
“莉莉丝。”
“好的，主人。”
血冕哀恸飞回秦胤身侧。
那名护卫首领趴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他没有死，却再也不敢碰那块符牌。
矿寨后方，两名八阶修士已经到了。
左边是一个身穿赤铜重甲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柄矿镐形状的巨斧。右边是一名干瘦老人，手持一根赤黑色的木杖，杖头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火晶。
唐俭压低声音。
“焦鳞，魏无咎，拦住他。”
两人没有回应。
他们盯着秦胤身后那两头兽。
苍白兽首立在虚空半寸处，笑面张开，目光落向矿门深处。
漆黑兽首伏在地面，怒面低垂，鼻孔里喷出一缕缕黑气。
焦鳞盯着苍白兽首。
“这是什么东西？”
“阳兽。”秦胤道，“吞魂。”
魏无咎看向漆黑兽首。
“另一头呢？”
“阴兽。”秦胤说，“吞肉。”
两名八阶修士的脸色同时难看起来。
“那就先杀了它们。”
焦鳞木杖一顿。
赤烽矿上空，橙红死太阳投下的光芒骤然变暗。数十条赤色火龙从矿寨地面冲出，张口咬向苍白兽躯。
苍白兽首仰起头。
那张笑脸张开嘴，赤色火龙靠近它的瞬间，火焰中的魂力被一缕缕抽出。
火龙迅速变薄，最后只剩下一层没有温度的赤光，轻轻散在空中。
苍白兽首吞下了那些魂力。
它身后的虚化身躯，凝实了几分。
胸腔、脊背和前爪全部显现出来，仿佛一头来自阴影深处的巨大白兽，正从虚空中缓慢爬出。
焦鳞脸色一白。
“它能吃火里的魂！”
“主人。”莉莉丝在旁边笑了起来，“这条狗东西想喂您的兽。”
“它把自己的人魂缝在火里，切出来一定很疼。”
“让我先把他的魂掏出来，再把肉留给阴兽，好不好？”
“他是我的。”秦胤道。
“……好的，主人。”
焦鳞已经抡起巨斧。
他不再攻击苍白兽首，巨斧调转方向，重重劈向秦胤。
斧刃落下时，空气像被一座山压住。
秦胤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浮现，猩红刑纹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肘。血线从手套边缘射出，缠住巨斧的斧柄。
秦胤没有和他硬拼。
他一扯。
焦鳞整个人被血线拽离地面，巨斧脱手飞向半空。
血冕哀恸同时掠过。
剑刃从焦鳞胸前一闪而过。
重甲没碎，里面的血却先一步喷出来。
焦鳞低头看着胸口，那里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刻，血线骤然裂开，鲜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抽出，沿着血冕哀恸的剑身流淌。
莉莉丝发出满足的叹息。
“主人，他的血比姚灼的淡。”
“但还算新鲜。”
“我可以把他剖开吗？我想看看八阶修士的心，是不是也会因为害怕而缩起来。”
“闭嘴。”
“好的，主人。”
秦胤手指一收。
血线拽着焦鳞撞向矿门。
他的身体砸在黑色门面上，重甲凹陷，整个人贴着门滑落下来。
另一边，魏无咎趁秦胤分神，木杖猛地刺入地面。
赤烽矿的山谷四周，数百根赤色石柱同时升起，石柱之间连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秦胤、阴阳兽首与矿门一起罩住。
火网上浮出无数双眼睛。
这是矿下被炼化的魂。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根赤色细线连向地底。
魏无咎咧嘴一笑。
“你要救他们？”
“那就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死。”
他猛地扯动木杖。
火网收紧。
矿门之后，传出一片压抑的惨叫。
秦胤的右瞳瞬间转白。
罚罪圣火化作一道纯白光柱，照穿火网，照进矿门后的地底。
他看见了。
矿下分成十几层。
最上面是矿工的居所，几千人被铁链锁在岩壁上。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矿道，很多不足两尺宽，里面卡着尸体和孩童的骨头。最深处，一口巨大的赤色火井正在喷涌，火井周围悬着十几万道魂影。
它们被歌声牵引。
歌声来自火井边的一座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百多名失去舌头的人。
他们被青铜簧片缝住舌根，正在用喉咙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就是万骨山的歌队。
也是赤烽矿真正的底层。
火网之中，数万魂影同时转过头，看见了那一道白光。
它们没有向秦胤求救。
它们已经忘了怎么求救。
可其中一缕很小的魂影，忽然脱离了火井。
那是一个孩子。
他只有半边身体，胸口还插着一根赤铜矿镐，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融化大半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两个字。
【贺安】
秦胤看着那道魂影，抬起手。
“阴阳兽首。”
苍白兽首张开嘴。
“只吃锁，不吃魂。”
苍白兽躯一跃而起，钻进那张由数万魂影组成的火网。
它没有吞噬魂魄。
它咬住了每一根缠在魂影上的赤色细线。
一根。
十根。
百根。
数千根。
白色兽口不断闭合，吞下的全是役魂禁制。
火网上的赤色光芒迅速熄灭。
矿门之后，第一批魂影脱离了束缚。
它们朝着秦胤所在的方向飘来，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秦胤抬起左手，酆都大印悬在半空。
“无名者，记形。”
“有名者，入册。”
“暂随我行。”
那枚刻着【贺安】的铁牌，在魂影中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黑金光线，从酆都大印延伸出去，落在那缕残魂身上。
秦胤心口微微一热。
一丝功德从名录深处渗出来。
很少。
但这一次，比荒原上录下几千个名字时更清晰。
它顺着黑金帝纹流入胸口，化成一点温和的热意。
地心阴司门的门槛，正在被一点点推开。
魏无咎盯着那一幕，突然明白了秦胤为什么一定要进矿。
他握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来谈矿契的。”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矿下的人全部带走。”
秦胤看着他。
“对。”
魏无咎转身便逃。
漆黑兽首已经等在那里。
它的虚化身躯贴着地面扑出，怒面张口，咬住魏无咎的下半身。
咔嚓！
血肉与骨骼同时消失。
魏无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手撑地，拼命往前爬。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彻底消失，鲜血喷涌出来，随即被漆黑兽首吞进腹中。
怒兽的身体凝实了一截。
秦胤抬手。
“把他留下。”
漆黑兽首合上嘴，却没有继续吞。
魏无咎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身体不断抽搐。
他还活着。
秦胤转向矿门。
黑色矿门中央，那道掌印正在向四周扩散。
门后十几万魂影已经脱离火网。
更多活人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有人开门！”
“外面有人！”
“别唱了！”
“救命！”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传过矿道，传过石门，最后冲出赤烽矿，落进矿镇每个人的耳中。
街道上，那些等待了许久的矿工家属纷纷跪下。
唐俭站在矿寨前，脸上最后一点镇定彻底消失。
他抬头看着秦胤。
“你知道你打开的是什么吗？”
秦胤五指再次收拢。
“知道。”
“是你们三千年来，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黑色矿门裂开了。
一道赤红色的光，从门缝深处照出。
光里，站着成千上万被锁住的活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口正在喷发的地下火井。
秦胤的手掌按在黑色矿门上。
赤烽矿深处，数万道敲击声同时响起。
咚！
黑色矿门剧烈震动，门面上的赤色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像是有人在门后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灯。
唐俭脸色骤变。
“拦住他！”
两名八阶修士同时掠起，矿寨中的三千六百名护卫也在同一时间举起武器。
黑色长枪、赤铜弩、符文火炮，从四面八方对准秦胤。
“开火！”
数百道灵光撕开矿镇上空。
秦胤没有回头。
“秦镇抚！”韩昭喊道，“矿门后面有人！”
秦胤的手掌依旧贴在门上。
他能听见。
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敲门声。
矿门后方，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用拳头拍打铁门，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虚弱地咳嗽。
活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被厚重的矿门和岩层压住，传到外面时已经细得像一根线。可只要那根线还没有断，就说明门后还有人在等。
等有人开门。
“秦镇抚！”唐俭厉声道，“赤烽矿奉天朝令暂封，擅闯矿门者，视为越界入侵！”
“你现在退开，我还能替你向南荒道请罪！”
秦胤终于开口。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救人。”
他左手掌心黑金帝纹逐渐亮起，酆都大印的虚影浮在矿门前。
“地心没有阴司，亡魂死后不能入轮回。我要在地心开一扇阴司门，必须先积功德。”
唐俭一怔。
秦胤的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楚。
“救出矿下活人，是功德。”
“引残魂入轮回，也是功德。”
“赤烽矿下有活人，有被你们役使的亡魂。我要救他们，也要用他们积下的功德，打开这扇门。”
唐俭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救人，是为了续命？”
“是。”
秦胤没有否认。
“但他们不是你的功德材料。”唐俭冷笑，“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拿死人替自己续命的邪修。”
“邪修？”秦胤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酆都大印，“我若只想续命，荒原上那些无人认领的魂，我可以不管。”
“功德只是秩序留下的回响。”
“先有救人，才有功德。”
“你们把活人锁进矿里，把亡魂缝进火里。如今我来把他们带走，和你说不说得通，没有关系。”
最后一个字落下。
秦胤按在矿门上的手掌，向前一压。
轰！
黑色矿门中央凹下一个掌印。
门后的赤色符文同时熄灭。
天空中，罚罪圣火的黑白双翼无声张开。
黑火在左，白火在右。
黑色火羽落下，贴在飞来的符文火炮上。那些火炮没有爆炸，炮身从外向内迅速化灰，赤铜炮管、符文阵盘、内部的火晶，一层层失去形体。
白色火羽落在另一片灵光中。
灵光没有消失，里面却浮出一张张人脸。
数十道残魂被封在火炮和弩箭里，原本随着兵器一同飞向秦胤。此时白火照过，魂魄与兵器之间的赤色锁线全部显现出来。
秦胤抬起手指。
“断。”
白火顺着锁线烧过去。
火炮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哭喊，随后从器物中脱离，化成一片灰白魂雾，朝酆都大印汇聚。
那些武器失去力量，成片坠落。
矿寨里的护卫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兵器里面竟然藏着人。
有些人握刀的手松开了。
也有些人没有松。
他们举起另一批兵器，朝秦胤继续开火。
“他在夺我们的魂！”
“不能让他进矿！”
“把矿门炸开，炸塌矿井！”
唐俭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变了。
“谁让你们炸矿的？”
喊话的护卫首领已经红了眼。
“矿没了，大家都得死！”
他抬手按向胸口的赤色符牌。
符牌刚亮，血冕哀恸已经到了他面前。
猩红独眸看着他，莉莉丝的声音甜得发冷。
“你想让矿塌下来。”
“里面的人会被石头压扁，魂会被你们拖出来，继续点火。”
“主人，我可以把他的手剁下来吗？”
秦胤没有回答。
“主人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血冕哀恸转过半圈。
那名护卫首领的手腕齐根断开，赤色符牌随手掌一起飞出去。
下一剑落在他双腿之间。
两条腿从膝盖处断开，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指还在往那块符牌爬。
莉莉丝悬在他上方，剑尖抵住他的后颈。
“你爬得真慢。”
“我喜欢看人一点一点爬到绝望。”
“可是主人不喜欢矿塌。”
“所以你今天可以多活一会儿。”
“别动，等主人问完，再决定把你切成几段。”
秦胤抬起眼。
“莉莉丝。”
“好的，主人。”
血冕哀恸飞回秦胤身侧。
那名护卫首领趴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他没有死，却再也不敢碰那块符牌。
矿寨后方，两名八阶修士已经到了。
左边是一个身穿赤铜重甲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柄矿镐形状的巨斧。右边是一名干瘦老人，手持一根赤黑色的木杖，杖头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火晶。
唐俭压低声音。
“焦鳞，魏无咎，拦住他。”
两人没有回应。
他们盯着秦胤身后那两头兽。
苍白兽首立在虚空半寸处，笑面张开，目光落向矿门深处。
漆黑兽首伏在地面，怒面低垂，鼻孔里喷出一缕缕黑气。
焦鳞盯着苍白兽首。
“这是什么东西？”
“阳兽。”秦胤道，“吞魂。”
魏无咎看向漆黑兽首。
“另一头呢？”
“阴兽。”秦胤说，“吞肉。”
两名八阶修士的脸色同时难看起来。
“那就先杀了它们。”
焦鳞木杖一顿。
赤烽矿上空，橙红死太阳投下的光芒骤然变暗。数十条赤色火龙从矿寨地面冲出，张口咬向苍白兽躯。
苍白兽首仰起头。
那张笑脸张开嘴，赤色火龙靠近它的瞬间，火焰中的魂力被一缕缕抽出。
火龙迅速变薄，最后只剩下一层没有温度的赤光，轻轻散在空中。
苍白兽首吞下了那些魂力。
它身后的虚化身躯，凝实了几分。
胸腔、脊背和前爪全部显现出来，仿佛一头来自阴影深处的巨大白兽，正从虚空中缓慢爬出。
焦鳞脸色一白。
“它能吃火里的魂！”
“主人。”莉莉丝在旁边笑了起来，“这条狗东西想喂您的兽。”
“它把自己的人魂缝在火里，切出来一定很疼。”
“让我先把他的魂掏出来，再把肉留给阴兽，好不好？”
“他是我的。”秦胤道。
“……好的，主人。”
焦鳞已经抡起巨斧。
他不再攻击苍白兽首，巨斧调转方向，重重劈向秦胤。
斧刃落下时，空气像被一座山压住。
秦胤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浮现，猩红刑纹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肘。血线从手套边缘射出，缠住巨斧的斧柄。
秦胤没有和他硬拼。
他一扯。
焦鳞整个人被血线拽离地面，巨斧脱手飞向半空。
血冕哀恸同时掠过。
剑刃从焦鳞胸前一闪而过。
重甲没碎，里面的血却先一步喷出来。
焦鳞低头看着胸口，那里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刻，血线骤然裂开，鲜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抽出，沿着血冕哀恸的剑身流淌。
莉莉丝发出满足的叹息。
“主人，他的血比姚灼的淡。”
“但还算新鲜。”
“我可以把他剖开吗？我想看看八阶修士的心，是不是也会因为害怕而缩起来。”
“闭嘴。”
“好的，主人。”
秦胤手指一收。
血线拽着焦鳞撞向矿门。
他的身体砸在黑色门面上，重甲凹陷，整个人贴着门滑落下来。
另一边，魏无咎趁秦胤分神，木杖猛地刺入地面。
赤烽矿的山谷四周，数百根赤色石柱同时升起，石柱之间连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秦胤、阴阳兽首与矿门一起罩住。
火网上浮出无数双眼睛。
这是矿下被炼化的魂。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根赤色细线连向地底。
魏无咎咧嘴一笑。
“你要救他们？”
“那就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死。”
他猛地扯动木杖。
火网收紧。
矿门之后，传出一片压抑的惨叫。
秦胤的右瞳瞬间转白。
罚罪圣火化作一道纯白光柱，照穿火网，照进矿门后的地底。
他看见了。
矿下分成十几层。
最上面是矿工的居所，几千人被铁链锁在岩壁上。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矿道，很多不足两尺宽，里面卡着尸体和孩童的骨头。最深处，一口巨大的赤色火井正在喷涌，火井周围悬着十几万道魂影。
它们被歌声牵引。
歌声来自火井边的一座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百多名失去舌头的人。
他们被青铜簧片缝住舌根，正在用喉咙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就是万骨山的歌队。
也是赤烽矿真正的底层。
火网之中，数万魂影同时转过头，看见了那一道白光。
它们没有向秦胤求救。
它们已经忘了怎么求救。
可其中一缕很小的魂影，忽然脱离了火井。
那是一个孩子。
他只有半边身体，胸口还插着一根赤铜矿镐，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融化大半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两个字。
【贺安】
秦胤看着那道魂影，抬起手。
“阴阳兽首。”
苍白兽首张开嘴。
“只吃锁，不吃魂。”
苍白兽躯一跃而起，钻进那张由数万魂影组成的火网。
它没有吞噬魂魄。
它咬住了每一根缠在魂影上的赤色细线。
一根。
十根。
百根。
数千根。
白色兽口不断闭合，吞下的全是役魂禁制。
火网上的赤色光芒迅速熄灭。
矿门之后，第一批魂影脱离了束缚。
它们朝着秦胤所在的方向飘来，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秦胤抬起左手，酆都大印悬在半空。
“无名者，记形。”
“有名者，入册。”
“暂随我行。”
那枚刻着【贺安】的铁牌，在魂影中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黑金光线，从酆都大印延伸出去，落在那缕残魂身上。
秦胤心口微微一热。
一丝功德从名录深处渗出来。
很少。
但这一次，比荒原上录下几千个名字时更清晰。
它顺着黑金帝纹流入胸口，化成一点温和的热意。
地心阴司门的门槛，正在被一点点推开。
魏无咎盯着那一幕，突然明白了秦胤为什么一定要进矿。
他握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来谈矿契的。”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矿下的人全部带走。”
秦胤看着他。
“对。”
魏无咎转身便逃。
漆黑兽首已经等在那里。
它的虚化身躯贴着地面扑出，怒面张口，咬住魏无咎的下半身。
咔嚓！
血肉与骨骼同时消失。
魏无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手撑地，拼命往前爬。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彻底消失，鲜血喷涌出来，随即被漆黑兽首吞进腹中。
怒兽的身体凝实了一截。
秦胤抬手。
“把他留下。”
漆黑兽首合上嘴，却没有继续吞。
魏无咎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身体不断抽搐。
他还活着。
秦胤转向矿门。
黑色矿门中央，那道掌印正在向四周扩散。
门后十几万魂影已经脱离火网。
更多活人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有人开门！”
“外面有人！”
“别唱了！”
“救命！”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传过矿道，传过石门，最后冲出赤烽矿，落进矿镇每个人的耳中。
街道上，那些等待了许久的矿工家属纷纷跪下。
唐俭站在矿寨前，脸上最后一点镇定彻底消失。
他抬头看着秦胤。
“你知道你打开的是什么吗？”
秦胤五指再次收拢。
“知道。”
“是你们三千年来，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黑色矿门裂开了。
一道赤红色的光，从门缝深处照出。
光里，站着成千上万被锁住的活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口正在喷发的地下火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