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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过了木栅,路渐渐宽起来。

    落河驿比黑水集大得多。

    沿河一条长街,青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面挤得密。

    客栈、药铺、粮行、船具店,招牌一块比一块旧。

    河边的码头上空着,几艘货船被拖到岸上,船底朝天扣着,像死鱼肚子。

    街面上人来人往,背货的、赶车的、挑担的。

    看不出太多慌张,可谁都压着嗓子说话。

    偶尔有人往河面瞥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像怕被那灰雾沾上。

    江桥让石柱领着车队在街口等着,自己先进了家叫“顺河居”的客栈。

    掌柜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见来了镖队,忙从柜台后迎出来。

    江桥要了后院一间偏房,两箱货推进去,门一关,石柱和另一个兄弟留在屋里。

    江桥出来前丢下一句:“门闩上。

    我不回来,谁叫都别开。”

    石柱点头,把短棍横在膝上坐下。

    江桥让剩下的人分头出去。

    两人去码头看船路,两人去集上打探船工,顺便听嘴。

    自己在客栈前堂坐了坐,要了一壶水,一块干饼,慢慢吃,耳朵竖着。

    周围几桌人说话声不大,东一句西一句,他全收进耳朵里。

    有人说上游雾起了半个月,渔船不敢出去,捞不到鱼。

    也有人说前两天有船工夜里出来解手,看见河心浮着一长条黑影,像大蛇,又像沉木。

    旁边人压低嗓子:“是玄鱣,吞舟的东西。”

    江桥没抬头,掰饼的手慢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

    但记住了。

    又有人接话,说那老龟堵在渡口,跟玄鱣斗了好几夜,水都打浑了。

    说这话的人年纪大,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点了几下没点着。

    另一个年轻人问:“那龟还撑得住不?”

    老头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江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出了客栈。

    他沿着河街往西走。

    文道书院的分点设在落河驿北头。

    两进院子,门口停着几辆青帷车,几个青衫文修进进出出。

    他没靠太近,只在斜对面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茶摊老板娘心不在焉,碗沿上还沾着茶垢。

    江桥端起来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势,用余光扫那院门。

    两个文修从门里出来,站在阶前低声说话。

    江桥没动。

    他耳朵好。

    茶摊离那不过十来步,街面又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飘过来。

    “逆流而上,打进去,三天就能逼出来。

    拖得越久,那玄鱣气力越盛。”

    说话的文修三十出头,脸白,眉头拧着。

    “不行。

    你当那水是陆路?

    进了河道,妖物主场。

    那灵龟守了这么久,迟早要退。

    不如先收服它,再借它河道之力合围。

    一味硬冲,就是送死。”

    接话的人声音更沉,灰须,手里攥着两枚铜铃。

    两人说着便往院里走,声音被门墙隔断。

    江桥放下茶碗,在摊上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去。

    当夜,几个人陆续回来。

    石柱屋里的灯没点,江桥摸黑进去,把门掩上。

    几人在屋里低声通了消息。

    去码头的人说,河上所有船都被扣了。

    船工全被赶到集东头待命,文道书院在征用,但还没定下怎么打。

    去集上的人说,本地人都知道玄鱣,可没人见过全形。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东西能一口吞一条小渔船,扁头利牙,尾比桅杆还长。

    还说黑水老龟从入秋起就在河口一带守着,天天夜里跟玄鱣斗,雾就是两只妖打出来的。

    江桥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石柱压低嗓子:“那老龟迟早守不住。

    咱们这趟镖送完了,赶紧撤。”

    江桥把炭笔掏出来,就着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在油纸上记了几笔,塞回怀里。

    “先交货。”

    他说,“明天去苍岩渡把药材交接了。

    货一脱手,我们立刻往回赶。”

    第二日午后,江桥带人去了苍岩渡的货栈。

    货主那边早派了人来接。

    两箱秘药开箱验过,玉瓶完好,蜡封没动。

    收货的是个年轻文士,白衣青带,手里拿着本册子。

    仔仔细细对了两遍,才在货单上落了印。

    文士抬头看了江桥一眼,似笑非笑:“这镖路,你们胆子不小。”

    江桥只是抱了抱拳,带人转身就走。

    回到客栈,他立刻让众人收拾行装。

    回程不走来时路,绕南边的旱路,离河越远越好。

    石柱手脚利索,把空车和骡子都推了。

    客栈掌柜见他们要走,也没多问,只收了房钱,送出门时低声说了句:

    “要出镇趁早。

    听说书院明后天就要封街了。”

    江桥点头,没应声。

    出落河驿时,天又阴了一层。

    灰雾从河上漫出来,贴着街面流。

    江桥回头看了一眼。

    那灰雾里,有东西在动。

    像是很远的地方,水面被猛地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转过头,带着人朝南边的土路走去。

    路旁枯草连天,风呜呜地响,像在替那条河喘气。

    南路的旱路走了三天。

    前两天还好,土路虽窄,胜在干爽。

    日头不烈,风沙不大,骡车和脚步都轻快。

    第三日晌午,山道忽然断了。

    前头塌了一大片,泥石从半山腰冲下来。

    把整条路面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被冲断的树根。

    山洪早退,可路毁了。

    江桥站在断口前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两侧山势。

    绕不过去。左边是陡崖,右边是深沟。

    往回走,再找别的路,少说多走两天。

    货虽交了,可人得回去。

    他蹲下来,抓了把山道旁的湿泥,搓了搓。

    泥里混着草叶和腐木,凉得透手。

    “只能贴支流走。”他说。

    石柱凑过来,往山沟对面望了望。

    支流在沟底,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爬。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没吭声。

    改道之后,队伍明显安静下来。

    靠水越近,那种从地底透上来的凉意越重。

    草木枯得更厉害,滩涂上满是死芦杆和翻白的鱼。

    石柱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指着一处湿泥。

    那是一片巨大的扇形印子,五个爪,掌宽比石柱脑袋还大,陷在泥里,半尺深。

    他抬头看了江桥一眼。

    江桥点头。

    是兽爪。

    不是龟。

    比渡口淤泥里见过的更大,爪尖带钩,踩过的地都凹下去了。

    江桥没让停。

    他压着脚步,领着队伍往高处走。

    天色还早,可谁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最后选了个离河二三十步的小坡,草矮,地实,勉强能守。

    他没有下令点火,只让大家嚼干粮,就着水囊喝了几口。

    石柱把短棍从背上解下来,横着搁在脚边。

    其余人把骡子拴在坡后,拿布蒙住眼。

    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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