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风沙匿君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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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泽醒过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沙。
滚烫的沙粒贴在脸颊和颈侧，风一吹，像要把皮肤磨出印子。
他睫毛动了动，没立刻睁眼。
耳边是风，还有人声。
有人在喊，有马在喷鼻，有脚步声在四周乱乱地踩。
他闻到了血味。
很浓，和沙尘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四肢沉得厉害，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脑子却清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流沙腹地。
刚才那阵金红的光里，一条黑龙吞了狼。
现在所有人都会围过来。
那些人会把他救起来，也会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就是流囚。
也许不只流囚了。
一旦他身上这些鳞片、这些异象被人报上去。
迎接他的就不是流人营，是大理寺，是内狱。
他闭着眼，胸口像被一块冰压着。
有人蹲在他旁边。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影子落下来，替他挡了一部分风。
那人没碰他，只是极近地停着，像在看他还有没有气。
楚君泽没动。
他听见那人回头对谁说话。
声音很稳，不熟悉。
“人还活着，气息微弱，但命还在。”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从来没见过。
楚君泽心里一紧，手指在沙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不敢看。
他不知道自己醒来以后，要面对的是谁。
旁边又多了脚步声。
一个更硬一点的嗓子压着声在说话。
像在让手下找门板，又像在派人盯着南边。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跟九弟一起去流沙营的那个年轻都尉。
赵念安。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和楚君尧是什么交情。
九弟信他们，不代表他们不会把他当流囚押回去。
他是八皇子，是废人，是被朝廷除名的人。
这些人没道理为了他搭上前程。
楚君泽没睁眼。
他在心里拼命集中精神，把意识往识海深处沉。
可那里太静了。
他找了很久，才看见那条黑龙。
沃纳斯盘踞在深暗的地方，鳞甲上的暗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的头还搭在前爪上，身躯极慢地一起一伏。
“前辈。”
楚君泽在识海里出声，尽量不惊动它。
龙没有回应。
楚君泽又唤了一声，声音沉下去：“沃纳斯前辈，我醒过来了。
外面全是官兵。
我不能被他们带回去。”
过了几息，黑龙的半只眼睛才轻缓地掀开一条缝。
那抹暗金色已经很淡了，像把即将熄灭的余火。
“小子。”
它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能震得人胸腔发麻了。
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既醒了，便自己走。”
楚君泽上前一步：“我该怎么走？
外面是镇蛮军的骑队，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不会管我是不是冤枉，只会把我当流囚押回军营。
前辈，我不能跟他们回去。”
黑龙没有动。
它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现在这副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能逃到哪里去？”
楚君泽哑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
识海里的他，还保留着外头那副枯瘦模样，浑身是伤，手腕细得像柴。
他想起流人营，想起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
他不能就这样被抓回去。
至少不能再被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东西。
“前辈。”
他开口，声音极低，却稳，“帮我一次。”
黑龙沉默了更久。
它搭在前爪上的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摇头，又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帮不了你蛮力。”
它说，“方才那一口，已经耗尽我多年攒下的残元。
再强行动手，只会把你我的命一起烧掉。
到那时，你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
楚君泽听着，没有说话。
沃纳斯说的是实话。
他也清楚。
这龙若还有力气，少蛮王根本逃不掉。
它吞了狼，已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回。
他不能再逼它。
他垂下头，识海里静得厉害，像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外面，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
赵念安在喊人往南边搜，有人在找能抬人的东西。
楚君泽慢慢地、极轻地睁开眼睛。
天是灰黄的。
几道身影在他视野里晃。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和九弟到底是友是敌。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沙里慢慢收拢，攥紧了一撮沙。
而识海最深处，黑龙的眼睛，仍留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光。
那点光没有灭。
它还在看，看他怎么活。
楚君泽没再等沃纳斯开口。
他知道问不出别的了。
这条龙能给他的，都已经给了。
他慢慢把意识从识海里抽出来，像从深水里往上浮。
风先撞进来。
然后是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车轮从头到脚碾过。
他咬了一下牙，又把眼睛闭上。
不能出声。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近。
赵念安还在布置人手，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偶尔应一句，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过了一会儿，有人喊：“门板来了。”
脚步声往他这边靠。
楚君泽的心往下沉。
他不想被抬回去。
可他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后颈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睁了一下眼。
天还是灰黄的。
那些晃动的人影已经围成半圈，有人弯腰，有人伸手。
他知道再过几息，自己就会被抬上板子，绑住，送回去。
远处的沙沟后面，林正央一直没动。
风从他身后吹来，把道袍下摆吹得往东边翻。
他看见楚君泽醒了，也看见那些兵卒已经围上去。
再过片刻，人就会被抬走。
他站着，静了几息，终于摇了摇头。
“罢了，帮人帮到底。”
他说得极轻，像对着风说的。
然后他转身，从沙沟后头退走。
退了二十来步，确定没人注意，才贴着一条干涸的旧水沟蹲下去。
五根手指插进沙里。
他闭眼，开始引地气。
吞狼阵已经碎了，可地脉还没完全平。
像一锅刚从火上端下来的水，表面安静，底下还在翻。
林正央不是要再起阵，也不是要施什么大术。
他只借那点余劲儿。
地气在他指下极轻地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慢慢拨动。
没有光，没有声。
杨简正弯腰看楚君泽。
赵念安站在旁边，侧头和手下说话。
谁都没注意，地下的沙粒开始往楚君泽那边缓缓滑动。
风忽然急了。
先是一阵横风，从南边卷来，带着碎沙。
紧接着，楚君泽躺着的地方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下，沙地猛地一鼓。
一股黄沙旋风从地面炸开，只两三丈高，不算大，可来势极快。
沙粒扑头盖脸，在场的人全被迷了眼。
杨简本能地偏头举手去挡。
赵念安也闭眼后退了半步，嘴里低骂一句。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们睁开眼，地上只剩一件破旧外袍。
血污斑斑，半截被沙埋着。
人不见了。
杨简第一个上前。
他蹲下，拎起那件袍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向地面。
没有人被拖走的痕迹，也没有别的脚印。
只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朝西边去了两步，也断了。
“人呢？”赵念安也过来了。
他扫了一圈，脸色不好看。
好几个兵卒也东张西望，有人喊：“是不是被刚才那阵风卷到沙里了？”
杨简没应。
他抬头往远处看了看。
几座乱石沙谷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那件袍子慢慢折起来，没说话。
这风邪。
这种风不该在这种时候起。
他心里隐隐有了数，但没在脸上露出来。
只是站起身，对赵念安低声道：“先找。”
赵念安点头，挥手让人散开，往四面的沙沟和石堆去搜。
杨简站在原处，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座窄小的乱石谷。
像道缝，风沙一落，什么都能藏。
他收回目光，没往那边去。
只对赵念安说：“往北边看，别都聚在这。”
赵念安看他一眼，像明白了点什么，转身带人往北去了。
楚君泽醒过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沙。
滚烫的沙粒贴在脸颊和颈侧，风一吹，像要把皮肤磨出印子。
他睫毛动了动，没立刻睁眼。
耳边是风，还有人声。
有人在喊，有马在喷鼻，有脚步声在四周乱乱地踩。
他闻到了血味。
很浓，和沙尘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四肢沉得厉害，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脑子却清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流沙腹地。
刚才那阵金红的光里，一条黑龙吞了狼。
现在所有人都会围过来。
那些人会把他救起来，也会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就是流囚。
也许不只流囚了。
一旦他身上这些鳞片、这些异象被人报上去。
迎接他的就不是流人营，是大理寺，是内狱。
他闭着眼，胸口像被一块冰压着。
有人蹲在他旁边。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影子落下来，替他挡了一部分风。
那人没碰他，只是极近地停着，像在看他还有没有气。
楚君泽没动。
他听见那人回头对谁说话。
声音很稳，不熟悉。
“人还活着，气息微弱，但命还在。”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从来没见过。
楚君泽心里一紧，手指在沙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不敢看。
他不知道自己醒来以后，要面对的是谁。
旁边又多了脚步声。
一个更硬一点的嗓子压着声在说话。
像在让手下找门板，又像在派人盯着南边。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跟九弟一起去流沙营的那个年轻都尉。
赵念安。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和楚君尧是什么交情。
九弟信他们，不代表他们不会把他当流囚押回去。
他是八皇子，是废人，是被朝廷除名的人。
这些人没道理为了他搭上前程。
楚君泽没睁眼。
他在心里拼命集中精神，把意识往识海深处沉。
可那里太静了。
他找了很久，才看见那条黑龙。
沃纳斯盘踞在深暗的地方，鳞甲上的暗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的头还搭在前爪上，身躯极慢地一起一伏。
“前辈。”
楚君泽在识海里出声，尽量不惊动它。
龙没有回应。
楚君泽又唤了一声，声音沉下去：“沃纳斯前辈，我醒过来了。
外面全是官兵。
我不能被他们带回去。”
过了几息，黑龙的半只眼睛才轻缓地掀开一条缝。
那抹暗金色已经很淡了，像把即将熄灭的余火。
“小子。”
它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能震得人胸腔发麻了。
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既醒了，便自己走。”
楚君泽上前一步：“我该怎么走？
外面是镇蛮军的骑队，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不会管我是不是冤枉，只会把我当流囚押回军营。
前辈，我不能跟他们回去。”
黑龙没有动。
它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现在这副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能逃到哪里去？”
楚君泽哑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
识海里的他，还保留着外头那副枯瘦模样，浑身是伤，手腕细得像柴。
他想起流人营，想起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
他不能就这样被抓回去。
至少不能再被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东西。
“前辈。”
他开口，声音极低，却稳，“帮我一次。”
黑龙沉默了更久。
它搭在前爪上的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摇头，又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帮不了你蛮力。”
它说，“方才那一口，已经耗尽我多年攒下的残元。
再强行动手，只会把你我的命一起烧掉。
到那时，你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
楚君泽听着，没有说话。
沃纳斯说的是实话。
他也清楚。
这龙若还有力气，少蛮王根本逃不掉。
它吞了狼，已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回。
他不能再逼它。
他垂下头，识海里静得厉害，像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外面，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
赵念安在喊人往南边搜，有人在找能抬人的东西。
楚君泽慢慢地、极轻地睁开眼睛。
天是灰黄的。
几道身影在他视野里晃。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和九弟到底是友是敌。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沙里慢慢收拢，攥紧了一撮沙。
而识海最深处，黑龙的眼睛，仍留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光。
那点光没有灭。
它还在看，看他怎么活。
楚君泽没再等沃纳斯开口。
他知道问不出别的了。
这条龙能给他的，都已经给了。
他慢慢把意识从识海里抽出来，像从深水里往上浮。
风先撞进来。
然后是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车轮从头到脚碾过。
他咬了一下牙，又把眼睛闭上。
不能出声。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近。
赵念安还在布置人手，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偶尔应一句，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过了一会儿，有人喊：“门板来了。”
脚步声往他这边靠。
楚君泽的心往下沉。
他不想被抬回去。
可他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后颈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睁了一下眼。
天还是灰黄的。
那些晃动的人影已经围成半圈，有人弯腰，有人伸手。
他知道再过几息，自己就会被抬上板子，绑住，送回去。
远处的沙沟后面，林正央一直没动。
风从他身后吹来，把道袍下摆吹得往东边翻。
他看见楚君泽醒了，也看见那些兵卒已经围上去。
再过片刻，人就会被抬走。
他站着，静了几息，终于摇了摇头。
“罢了，帮人帮到底。”
他说得极轻，像对着风说的。
然后他转身，从沙沟后头退走。
退了二十来步，确定没人注意，才贴着一条干涸的旧水沟蹲下去。
五根手指插进沙里。
他闭眼，开始引地气。
吞狼阵已经碎了，可地脉还没完全平。
像一锅刚从火上端下来的水，表面安静，底下还在翻。
林正央不是要再起阵，也不是要施什么大术。
他只借那点余劲儿。
地气在他指下极轻地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慢慢拨动。
没有光，没有声。
杨简正弯腰看楚君泽。
赵念安站在旁边，侧头和手下说话。
谁都没注意，地下的沙粒开始往楚君泽那边缓缓滑动。
风忽然急了。
先是一阵横风，从南边卷来，带着碎沙。
紧接着，楚君泽躺着的地方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下，沙地猛地一鼓。
一股黄沙旋风从地面炸开，只两三丈高，不算大，可来势极快。
沙粒扑头盖脸，在场的人全被迷了眼。
杨简本能地偏头举手去挡。
赵念安也闭眼后退了半步，嘴里低骂一句。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们睁开眼，地上只剩一件破旧外袍。
血污斑斑，半截被沙埋着。
人不见了。
杨简第一个上前。
他蹲下，拎起那件袍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向地面。
没有人被拖走的痕迹，也没有别的脚印。
只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朝西边去了两步，也断了。
“人呢？”赵念安也过来了。
他扫了一圈，脸色不好看。
好几个兵卒也东张西望，有人喊：“是不是被刚才那阵风卷到沙里了？”
杨简没应。
他抬头往远处看了看。
几座乱石沙谷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那件袍子慢慢折起来，没说话。
这风邪。
这种风不该在这种时候起。
他心里隐隐有了数，但没在脸上露出来。
只是站起身，对赵念安低声道：“先找。”
赵念安点头，挥手让人散开，往四面的沙沟和石堆去搜。
杨简站在原处，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座窄小的乱石谷。
像道缝，风沙一落，什么都能藏。
他收回目光，没往那边去。
只对赵念安说：“往北边看，别都聚在这。”
赵念安看他一眼，像明白了点什么，转身带人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