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祖猿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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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叁闭上眼，体内命契一动。
人已消失。
不过几息，又出现在原地。
手里多了一块玉璧。
璧身温润，通体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是从银沙地祖祠里取来的。
袁叁把玉璧按进石槽。
严丝合缝。
石室静了一瞬。
然后，桌面上轻缓地亮起来。
不是强光，是一层很薄的清光，像从玉璧里渗出来的。
那光慢慢浮起，凝成一道极淡的人影。
又或者，是猿影。
白发，佝偻，坐姿。
看不清楚。
四周的爪痕都暗了，只有那影子在光里坐着，像等了很久。
忽然，它开口。
不是从影子里发出的，是从四壁、从地、从洞外遥远的地方，同时响起。
“叁猿子。”
袁叁僵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
很多年前，在东海边上，那老猿死前一夜，曾用这样的声音叫过他。
很旧，很哑。
像从石缝里磨出来的。
“我们玄渊水猿一脉，世世代代都流着赤尻马猴的血。
赤尻马猴，天生自带凶戾之气。”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件很旧的家事，“这气，压不住，就成祸；
压住了，才是路。
你今日能进来，说明你已沾了那血，也过了那第一关。”
声音到这儿，顿了一下。
石室里的清光慢慢聚向那虚影，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拢过去。
“听好，别学我。
我压了它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把它压成自己的。”
那声音又低下去，沉进地里，“你得吞了它。
像吞海，像吞天。
吞下去，你才是你。
若只是压着，终有一日，它会连你也吃了。”
话音落，清光散了。
那虚影缓缓淡去，像被风吹灭的一盏灯。
玉璧还嵌在石槽里，银光犹在。
袁叁站在桌前，头低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极轻地抖。
多来米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长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空下来的桌面。
老猿没留功法，没留宝物。
只留了这几句。
还有这满壁的爪痕。
像在说：我走过的路，你别再走。
那声音，已经不见了。
可石室里的风，还在吹。
从深处来，往海里去。
袁叁慢慢抬起头。
他望着那已经空掉的清光，低声道：“我知道了，猿爷爷。”
声音不大，却极稳。
像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答上了那句话。
石室里的清光散尽后，再没有别的动静。
袁叁在桌前站了很久。
多来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不时用尾巴扫一下他的小腿。
苏长庚走到那面刻满爪痕的石壁前，抬手，沿着其中一道极深的痕慢慢抹过去。
壁面粗得像老树皮。
那些痕早不疼了。
可他总觉得，这石头还记着当时的疼。
他收回手。
有些东西，不必一下全部弄懂。
老猿没给什么功法，没留什么禁术。
那几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它用了一辈子，只证明了一条走不通的路。
现在，它要把那条路反过来，指给袁叁走。
“先出去。”苏长庚说。
袁叁转过身。
面具还压在脸上，看不见表情。
他先走到桌边，把玉璧从石槽里取出来。
银光在出槽一瞬极轻地跳了下，又灭下去，像从长眠里醒过一次，又慢慢闭上了眼。
他把玉璧递给苏长庚。
苏长庚接了，没看，先收进袖中。
“这洞还要再封上吗？”袁叁问。
苏长庚摇头：“留着。
它在这压了那么多年，总不该连个回去看看的地方都没有。”
袁叁没说话，只把四周又看了一遍。
他回到进来的洞口，侧身往外走。
多来米追上去，三两下窜上袁叁的肩，小爪子揪住他的衣领。
外头水压重新压下来。
苏长庚重新捏了避水咒，淡蓝的光笼住一人一鼠一猿。
海水漫上头顶，日光照映入水中暗沉平静。
三人离开崖壁，开始往上浮。
没有回头。
往上浮了许久，头顶才又亮起来。
从黑到蓝，从蓝到白。
海面在头顶裂开时，风一下灌了进来。
苏长庚浮上水面，脚下一团青云自行聚起，托住了他。
多来米从袁叁肩上跳下来，在云上滚了半圈，像要把身上的海味抖掉。
袁叁仍半没在水中，只露头。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
天还是亮的，海面亮得发白。
他慢慢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肯从肺里出来一点。
他转头，朝渔村方向看。
那里有许泊川，有旧屋，有潮声。
他说：“老爷，我先回去守着他。”
苏长庚点头。
袁叁看了多来米一眼，转身往渔村游去，速度极快，像支白箭贴在水面上。
苏长庚没走。
他盘坐在云上，任海风把衣袍吹得翻动。
多来米蹲在云边，小声问：“老爷，那老猿的话，老袁能办到吗？”
苏长庚没答。
他望着海面，想了片刻，只说：“路在他自己脚底下。
别人替不了。”
多来米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往云里一趴。
海风从东边来，把云往西吹。
苏长庚不急。
他还得想一想。
老猿没做成的事，袁叁不一定也做不成。
这世上的劫，不是同一条路。
那猴子将来是什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好。
他低头，看多来米已经四仰八叉睡着。
怀里还搂着半颗花生。
风从云边掠过，把那半颗花生吹得轻轻打晃。
苏长庚伸手，把它塞回那小布袋里。
多来米咂了咂嘴，尾巴一弯，继续睡。
苏长庚收回手，抬头望天。
天高，海阔，像在等他们走下一段。
好，那就走。
他心念一动，云头慢慢升高，朝着北境方向去。
不追袁叁。
那边有他守着，稳。
他得先去看看杨简和赵念安。
北境的风沙还没停。
他那两个小辈，还站在风口上。
该去接一接了，云在风里越飞越快。
苏长庚没再回头。
有些旧事，已经问完了。
现在，去办新的。
他往北飞。
海在身后，风在前头。
多来米在云里，抱着花生，睡得正沉。
像从没离开过，像在哪里都一样。
有老爷在，哪就都是家。
苏长庚看了它一眼。
银毛被风吹得轻微地摇动。
他收回目光。
北边天际，黄蒙蒙的。
像有沙，像有血。
像有人的刀和枪，还没放下来。
快到了，他加快云速。
风声更急，像在催。
他不再想别的。
只飞，往北，往风沙最重的地方。
他的两个后辈，正站在那片黄天底下，等他。
苏长庚想这一路走了这么久，也到了该会合的时候。
北境风大，正好。
他这团云，也该在风沙里再磨一磨。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前方海天相接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黄。
是北境的风。
快到了。
袁叁闭上眼，体内命契一动。
人已消失。
不过几息，又出现在原地。
手里多了一块玉璧。
璧身温润，通体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是从银沙地祖祠里取来的。
袁叁把玉璧按进石槽。
严丝合缝。
石室静了一瞬。
然后，桌面上轻缓地亮起来。
不是强光，是一层很薄的清光，像从玉璧里渗出来的。
那光慢慢浮起，凝成一道极淡的人影。
又或者，是猿影。
白发，佝偻，坐姿。
看不清楚。
四周的爪痕都暗了，只有那影子在光里坐着，像等了很久。
忽然，它开口。
不是从影子里发出的，是从四壁、从地、从洞外遥远的地方，同时响起。
“叁猿子。”
袁叁僵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
很多年前，在东海边上，那老猿死前一夜，曾用这样的声音叫过他。
很旧，很哑。
像从石缝里磨出来的。
“我们玄渊水猿一脉，世世代代都流着赤尻马猴的血。
赤尻马猴，天生自带凶戾之气。”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件很旧的家事，“这气，压不住，就成祸；
压住了，才是路。
你今日能进来，说明你已沾了那血，也过了那第一关。”
声音到这儿，顿了一下。
石室里的清光慢慢聚向那虚影，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拢过去。
“听好，别学我。
我压了它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把它压成自己的。”
那声音又低下去，沉进地里，“你得吞了它。
像吞海，像吞天。
吞下去，你才是你。
若只是压着，终有一日，它会连你也吃了。”
话音落，清光散了。
那虚影缓缓淡去，像被风吹灭的一盏灯。
玉璧还嵌在石槽里，银光犹在。
袁叁站在桌前，头低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极轻地抖。
多来米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长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空下来的桌面。
老猿没留功法，没留宝物。
只留了这几句。
还有这满壁的爪痕。
像在说：我走过的路，你别再走。
那声音，已经不见了。
可石室里的风，还在吹。
从深处来，往海里去。
袁叁慢慢抬起头。
他望着那已经空掉的清光，低声道：“我知道了，猿爷爷。”
声音不大，却极稳。
像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答上了那句话。
石室里的清光散尽后，再没有别的动静。
袁叁在桌前站了很久。
多来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不时用尾巴扫一下他的小腿。
苏长庚走到那面刻满爪痕的石壁前，抬手，沿着其中一道极深的痕慢慢抹过去。
壁面粗得像老树皮。
那些痕早不疼了。
可他总觉得，这石头还记着当时的疼。
他收回手。
有些东西，不必一下全部弄懂。
老猿没给什么功法，没留什么禁术。
那几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它用了一辈子，只证明了一条走不通的路。
现在，它要把那条路反过来，指给袁叁走。
“先出去。”苏长庚说。
袁叁转过身。
面具还压在脸上，看不见表情。
他先走到桌边，把玉璧从石槽里取出来。
银光在出槽一瞬极轻地跳了下，又灭下去，像从长眠里醒过一次，又慢慢闭上了眼。
他把玉璧递给苏长庚。
苏长庚接了，没看，先收进袖中。
“这洞还要再封上吗？”袁叁问。
苏长庚摇头：“留着。
它在这压了那么多年，总不该连个回去看看的地方都没有。”
袁叁没说话，只把四周又看了一遍。
他回到进来的洞口，侧身往外走。
多来米追上去，三两下窜上袁叁的肩，小爪子揪住他的衣领。
外头水压重新压下来。
苏长庚重新捏了避水咒，淡蓝的光笼住一人一鼠一猿。
海水漫上头顶，日光照映入水中暗沉平静。
三人离开崖壁，开始往上浮。
没有回头。
往上浮了许久，头顶才又亮起来。
从黑到蓝，从蓝到白。
海面在头顶裂开时，风一下灌了进来。
苏长庚浮上水面，脚下一团青云自行聚起，托住了他。
多来米从袁叁肩上跳下来，在云上滚了半圈，像要把身上的海味抖掉。
袁叁仍半没在水中，只露头。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
天还是亮的，海面亮得发白。
他慢慢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肯从肺里出来一点。
他转头，朝渔村方向看。
那里有许泊川，有旧屋，有潮声。
他说：“老爷，我先回去守着他。”
苏长庚点头。
袁叁看了多来米一眼，转身往渔村游去，速度极快，像支白箭贴在水面上。
苏长庚没走。
他盘坐在云上，任海风把衣袍吹得翻动。
多来米蹲在云边，小声问：“老爷，那老猿的话，老袁能办到吗？”
苏长庚没答。
他望着海面，想了片刻，只说：“路在他自己脚底下。
别人替不了。”
多来米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往云里一趴。
海风从东边来，把云往西吹。
苏长庚不急。
他还得想一想。
老猿没做成的事，袁叁不一定也做不成。
这世上的劫，不是同一条路。
那猴子将来是什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好。
他低头，看多来米已经四仰八叉睡着。
怀里还搂着半颗花生。
风从云边掠过，把那半颗花生吹得轻轻打晃。
苏长庚伸手，把它塞回那小布袋里。
多来米咂了咂嘴，尾巴一弯，继续睡。
苏长庚收回手，抬头望天。
天高，海阔，像在等他们走下一段。
好，那就走。
他心念一动，云头慢慢升高，朝着北境方向去。
不追袁叁。
那边有他守着，稳。
他得先去看看杨简和赵念安。
北境的风沙还没停。
他那两个小辈，还站在风口上。
该去接一接了，云在风里越飞越快。
苏长庚没再回头。
有些旧事，已经问完了。
现在，去办新的。
他往北飞。
海在身后，风在前头。
多来米在云里，抱着花生，睡得正沉。
像从没离开过，像在哪里都一样。
有老爷在，哪就都是家。
苏长庚看了它一眼。
银毛被风吹得轻微地摇动。
他收回目光。
北边天际，黄蒙蒙的。
像有沙，像有血。
像有人的刀和枪，还没放下来。
快到了，他加快云速。
风声更急，像在催。
他不再想别的。
只飞，往北，往风沙最重的地方。
他的两个后辈，正站在那片黄天底下，等他。
苏长庚想这一路走了这么久，也到了该会合的时候。
北境风大，正好。
他这团云，也该在风沙里再磨一磨。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前方海天相接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黄。
是北境的风。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