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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团根须怪从焦土里完全钻了出来,它的体型比之前追林涵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像一辆小汽车大小的、由无数根须纠缠成的球体。

    根须的表面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倒刺的尖端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球体最前面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豪哥的脸——不,那不是豪哥了,那张脸已经被拉长到认不出来了,五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流淌,只有嘴还勉强保持着形状,嘴一张一合,在说“疼”。

    根须怪朝林涵冲了过来。

    老烟举起了锤子。不是去砸树,是砸根须怪。他把锤子举过头顶,瞄准球体最前面的那个裂缝,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锤头砸进根须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砸进了一堆湿泥巴。根须怪的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根须像触电一样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空腔。空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老烟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焦土的边缘。

    林涵一把抓住了老烟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老烟的鞋底蹭了一下焦土,鞋底边缘冒出一缕白烟,橡胶被腐蚀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织物。

    就差一厘米。再深一厘米,他的脚趾就碰到焦土了。

    根须怪从收缩中恢复过来,那些被锤子砸开的根须重新合拢,把空腔封死。它没有再攻击老烟,而是转向了林涵,因为林涵手里的那根长槐木钉,在它的感知里,是最大的威胁。

    林涵把槐木钉举起来,钉尖对准了根须怪。

    怪物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些疯狂蠕动的根须突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钉子上的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根须怪的身体开始后退,不是慢吞吞的后退,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慌不择路的后退。它的根须在焦土上乱甩,缠在一起,绊住了自己,球体歪了一下,侧面的根须碰到了槐树的树根。

    树干上的裂缝里伸出了新的根须——细的、白的、像蛆一样的根须,缠住了根须怪的一部分身体,往裂缝里拉。根须怪在挣扎,拼命地往外拽,但那些白色根须的力量太大了,像液压钳一样,一口一口地把黑色的根须咬断、吞进去、消化掉。

    它在吃自己的一部分。

    槐树在回收自己的力量。

    林涵明白了。根须怪是槐树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就像人的手指,当手指威胁到了身体的核心,大脑就会切断手指的神经供应,任它坏死、脱落,甚至主动把它从身体上撕下来。槐树认为根须怪太弱了,保护不了自己,所以它在回收根须怪的养分,用来强化树干本身,强化树干上那层像铁一样硬的木质部。

    未时快到了。树在准备最后的防御。

    林涵不再犹豫,转身对准树干,把槐木钉的尖端抵在那道垂直裂缝的底部。老烟举起锤子,深吸一口气,对准钉尾砸了下去。

    “当——”

    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像寺庙里的钟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钉子进去了三分之一,裂缝里涌出了大量的树脂,暗红色的,滚烫的,溅在林涵的手上,烫出了一排水泡。

    老烟砸了第二下。钉子又进去了一截,只剩钉尾露在外面。树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棵树都晃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哗哗作响,那些低语声变成了尖叫——“不要!不要!不要!”

    老烟砸了第三下。钉子完全没入了树干,钉尾和树皮齐平,严丝合缝,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一样。

    一切都停了。

    根须怪不动了,那些根须像断了电一样瘫软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枯黄的、干瘪的、像稻草一样的东西。豪哥的脸从那堆东西里掉了出来,滚在地上,变回了正常的五官比例,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树干上的裂缝合拢了,暗红色的树脂不再流出,那些白色的、像蛆一样的根须缩回了裂缝里,消失不见。树冠上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林涵知道,槐树没有死。钉子只是把它钉住了,就像槐木钉钉住新娘一样,只有三十秒。不对,长槐木钉的效果应该更长一些,哑婆说过,这根钉子能钉住槐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大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他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去做一件事。

    林涵从树根上跳下来,踩在了焦土上——不是故意踩的,是太急了没看清落脚点。他的左脚踩在了焦土上,整个人僵住了,等待着即死规则的触发。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死。焦土还是焦土,他还是他,脚没有烂,血没有流,什么都没有发生。

    “触碰槐树正下方三米内的土地必死”——这条规则是假的。或者说,它只对某种特定的人有效。对血亲有效,对外人无效。他是外人,所以他不会死。

    眼镜偷了牌位触发了惩罚规则,豪哥被替换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被标记的,短发和宁雨被标记但没有被替换,是因为她们的标记不够深。而他的标记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最深最重,但他是外人,外人被标记不会死,只会被追杀。

    每一条规则都有例外。每一条规则都有隐藏的适用范围。真正的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些字,而是字缝里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

    林涵站在焦土上,仰头看着槐树的树冠。

    最高处的枝桠上,那双绣花鞋还在。鞋里的脚也还在。但脚的上面多了一个人——阿秀,穿着白丧服,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双腿悬空,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她低着头看着林涵,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她的、深沉的、活了很久的人才有的微笑。

    未时到了。

    阿秀从树上跳了下来。

    阿秀从树上跳下来的姿势不像在跳,更像是在飘。她的白丧服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展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裙摆鼓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猎猎作响。她的脚离地面还有一米的时候停住了,不是落地,是悬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半空中,脚尖离焦土表面不到十厘米。

    她低着头看林涵。那张脸已经彻底不是之前那个胆小、爱哭、眼神躲闪的阿秀了。五官还是同样的五官,但表情完全不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微笑,眼角没有细纹但眼神苍老得像一口枯井。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给人的感觉像是活了几百年。

    林涵站在焦土上,离她不到五米。他没有后退,手里的槐木钉已经钉进了树干,锤子还握在老烟手里,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站在槐树下,把阿秀围在了中间。不对,不是他们围住了她,是她围住了他们——她的白丧服的裙摆铺开来,像一层薄雾,把三人的脚都笼罩在里面。

    “钉子钉进去了。”阿秀开口了,声音不是阿秀原来的声音,也不是新娘那种枯叶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全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你们比我想的有本事。铁柱那根长钉子,我藏了六十年,以为没人能找到。”

    “你是姐姐。”林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秀低下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槐树的树干。手指碰到树皮的一瞬间,树干上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重新裂开了,不是被外力撑开的,是像嘴唇一样主动张开的,露出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被压扁的骨头。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根须,是人的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涂着红色蔻丹的女人手。那只手摸到了阿秀的手指,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妹妹。”阿秀轻声说。

    树干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穿过空房子时发出的呜咽:“姐姐。”

    所有人听到了。老烟的锤子差点没握住,阿澄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那是新娘的声音,但不是他们之前听到的那种枯叶摩擦的、干涩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她不是鬼,至少不只是鬼。她是被困在树里一百年的活人——不对,她不是活人了,她的骨头在树干里,她的血肉变成了树的养料,但她的一部分意识还活着,困在这棵树的年轮里,一圈一圈地重复着同一天,重复了一百年。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树干上,掉在那只惨白的手上。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掺了血的水。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握住了妹妹的手,两只手在裂缝的边缘紧紧握在一起,姐姐的手是黄的、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妹妹的手是白的、细嫩的、像瓷器的。

    “我找了你好久。”阿秀的声音在发抖,不再是那种金属质的回响了,是她自己的声音,是真正的阿秀的声音,那个藏在这具身体深处、被姐姐人格压住了一百年的真正的阿秀的声音,“我找了你一百年。”

    老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林涵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树干裂缝里那只手上——那只手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是一种让人从心里感到温暖的、柔和的、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一样的光。光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沿着阿秀的手臂往上爬,爬上她的肩膀,爬上她的脖子,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微笑,不再是苍老,而是一种解脱后的、如释重负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种表情。

    “你和我拜堂。”树干里的声音说,“你穿白衣服,我也穿白衣服。当年他们让我穿红的,说红色喜庆,我不喜欢红色。我想穿白色,白色的像云,像雪,像干干净净的东西。但他们不让,他们说新娘不能穿白,不吉利。”

    “现在我穿了白色。”阿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丧服,“你也穿了白色。我们拜堂。”

    树干里的手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摇头:“不用拜了。你来了,就拜过了。拜堂不是磕头敬酒,是两个人面对面,心里想着对方。你想了我一百年,我想了你一百年,我们拜了一百年的堂。”

    阿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淡红色的泪水顺着下巴滴在树干上,滴在那只惨白的手上。手慢慢松开了,不是放开,是指甲变长了,像树根一样扎进了阿秀的手背里,一根一根地扎进去,没有流血,但阿秀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体内。

    “进来。”妹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耳语,“进来和我一起。槐树的根连着地下的河,河里有水,水里有月亮。你进来,我带你看月亮。”

    老烟大喊了一声“别让她进去”,但阿秀已经在往里走了。不是用脚走,是她的身体在被树干往里吸,像流沙一样,从脚开始,一点点地陷进树干里。她的白丧服的裙摆最先消失,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消失一部分,树干上的裂缝就合拢一点点,像是树干在咀嚼。

    林涵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她,但阿澄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去,她自己想进去的。”阿澄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她找了一百年,你拦不住的。”

    老烟举起了锤子,但锤子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砸哪里。砸树干?钉子已经钉进去了,再砸只会把钉子砸得更深。砸阿秀?她一没攻击玩家,二没触发任何杀人规则,她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危险”的事情,她只是在回家。

    眼镜从土地庙的方向跑了过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新娘牌位,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踩进焦土的边缘。宁雨跟在他后面跑,喊着让他慢点,但他像没听到一样,直直地朝槐树冲过来。跑到离树干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猛地跪了下来,把牌位举过头顶,对着树干大喊:“还给你!我把牌位还给你!你把眼镜还给我!”

    最后半句话所有人都没听懂。把眼镜还给我——眼镜是他自己的代号,他是周文,别人叫他眼镜,他自己也自称眼镜。他说“把眼镜还给我”,意思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牌位拿走了?还是说真正的他已经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现在这个跪在地上举着牌位的人,只是一个壳?

    树干里的吸吮动作停了一下。阿秀的身体已经陷到了腰部,她的上半身还露在外面,双手撑着裂缝的边缘,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牌位不还给你了。”她说,“牌位要留在树里,陪着我妹妹。但你不用怕,你偷牌位的时候,木偶咬了你一口,咬掉了你一块影子。影子会再长出来的,就像树被砍了枝桠,过几年又长出来了。”

    眼镜愣住了。他的手在抖,牌位在手里晃来晃去,差一点掉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阿秀的身体又陷进去一截,腰已经没了,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她抬起头,越过跪在地上的眼镜,看着远处土地庙的方向。庙门口站着两个人——短发和宁雨。短发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正在褪色,不是慢慢褪,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粉色,最后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像旧疤痕一样的白色线条。她的表情从木然变成了震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用手摸了摸那些正在消退的纹路,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诅咒解了。”短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宁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的纹路比短发浅得多,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像是确认那是真的,然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阿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她没有被标记,什么痕迹都没有。老烟也没有。小九靠在土地庙的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不敲了。

    所有人的诅咒都解了?不是。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黑色纹路还在,从手腕到肩膀到脖子到下巴,甚至爬到了太阳穴。那些纹路没有消退的迹象,颜色反而比之前更深了,黑得像墨汁,纹路的边缘长出了一些细小的分叉,像树根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往他的脸上蔓延。

    他是唯一没有被解除诅咒的人。

    阿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涵的手臂上,眉心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她伸出手,朝林涵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下,五指收拢又张开,像是在捞空气。

    “你的标记不是她下的。”阿秀说,“是树下的东西下的。那东西不是妹妹,是树的根。树根认得你,因为你的骨头里有槐木的味道。你上一代的人,或者上上一代的人,被槐树种过。”

    林涵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小指在剧烈地抽搐。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和槐树有任何关系,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是福利院长大的,对自己身世的了解不超过一张A4纸。但他的骨头里有槐木的味道——这句荒唐的话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他进入这个副本不是随机的,是被选中的,是被那棵树的根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嗅到味道之后拖进来的。

    阿秀的身体只剩头还露在外面了。她的下巴搁在裂缝的边缘,像一个被卡住脖子的人。她的眼睛看着林涵,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未时过了,拜堂完了。槐树要谢了,你们走吧。村口的马车,黄昏之前会来。马车不会等人。”

    裂缝合拢了。她的头消失了,像被水面吞没一样,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有最后那缕淡红色的眼泪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很快被树干吸收了,什么都没剩下。

    槐树开始枯萎。

    不是慢慢枯萎,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枯萎。树冠上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变脆,然后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枯叶落在地上,落在焦土上,落在树根上,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把黑色的焦土盖住了。枝干的颜色从深褐变成灰白,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从主干到分支,从分支到细枝,整棵树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一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变成了一堆朽木。

    树干上那张阿秀的脸——从树皮里长出来的那张脸——还留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树皮的颜色变淡了,那张脸也跟着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画,线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画的简笔画,风吹一下就散了。

    树干裂开了。

    不是被外力撑开,是整棵树从中间一分为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树干内部的中空结构暴露在空气中,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骨头,不是根须,不是腐烂的尸骸,而是一个房间。一个完整的、有墙壁、有地板、有天花板的房间,房间的四壁是光滑的浅黄色木质,没有接缝,像是用一整块木头挖出来的。房间的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桌子上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木偶。巴掌大,穿着小号的嫁衣,脸是白的,五官是用墨水画上去的,嘴角上扬,在笑。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颤抖,像是马上就要睁开。

    眼镜扑了过去。他趴在地板上,伸手去够那个木偶,但房间的地板比他站的位置低了半米,他整个人趴在树干断裂的边缘,上半身探进房间里,手指差一点就能碰到木偶的裙摆。

    “别碰!”老烟冲过去把他拽了回来。眼镜被拖回来的时候,脚在树干的外皮上蹬了两下,蹬下来一大块朽木,朽木掉进房间,砸在地上,碎成了一摊粉末。

    木偶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一个东西没有眼睛,但你同时知道它在看你,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它在看你”。木偶的嘴张开了,下巴和上半张脸之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口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东西在动——一根手指,很小很细的手指,像婴儿的手指,在空洞的口腔里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条蛇的舌头。

    眼镜的脸色已经不是白的问题了,是发灰。他跪在地上,身体前后摇晃,像是在做一种古老的祈祷仪式。宁雨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她的表情也很不好,嘴唇紧抿,眼睛盯着那个木偶,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移不开。

    小九从土地庙走过来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走路的时候帽子晃了一下,露出一道额头上的白疤。他走到树干裂开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木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了的铜镜碎片,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他把铜镜碎片扔进了房间。碎片落在木偶旁边,镜面朝上,正好照到了木偶的脸。碎片的镜面上映出了木偶的倒影——不是木偶,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丧服,脸是完整的,五官清晰,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无声的字。那个女人不是阿秀,不是妹妹,不是姐姐,是另一个人,一个林涵不认识的女人,但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出现过。

    镜面上的影像闪了一下,消失了。木偶的眼睛闭上了,嘴也合上了,恢复了最初那个安静地、微笑着坐在桌上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九转身往回走,经过林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帽檐下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快了。”

    “什么快了?”林涵问。

    小九没有回答,继续走回了土地庙,靠在门框上,像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林涵走到树干裂开的边缘,弯腰把铜镜碎片捡了起来。碎片很凉,凉得扎手,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水雾散开了,露出镜面上一个浅浅的痕迹——一个女人的侧脸,很淡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印在镜面上的,不用力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铜镜碎片揣进兜里,站起来,看向村口的方向。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槐树枯萎之后,灰色的天似乎亮了一些,至少能看到云层后面透出的昏黄色的光。那是黄昏的光。黄昏之前,马车会来。

    “走吧。”林涵说,“去村口等着。”

    阿澄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石板上的青苔在槐树枯萎之后也枯萎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干皮,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老烟跟在后面,锤子还拎在手里,他的烟抽完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牙齿咬着过滤嘴。短发和宁雨扶着眼镜走在最后面,眼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两条腿在走路,但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阿秀家门口的时候,林涵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很浓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檀香味,和他在阿秀家第一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味道很浓,浓到像是有形体的,像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地挥动。

    林涵没有进去,继续走了。

    经过铁柱的木匠铺时,铺子门也开着。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新刨好的槐木钉,钉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用完了,还回来了。”纸条旁边放着一朵小黄花,新鲜的,像是刚从路边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铁匠铺里没有人,但工作台前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是铁柱经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

    老烟把那根长槐木钉从林涵手里要过来,放在工作台上。长钉子和新刨好的短钉子并排摆在一起,符文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几条在木头上爬行的发光虫子。

    村口到了。

    槐荫村的村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碑身歪了,被一棵榕树的根须缠住了。石碑前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延伸出去大概五十米,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挡住了,雾很浓,像一堵墙,看不到雾后面是什么。他们来的时候就是从那层雾里走出来的,雾是副本的边界,出不去,只有副本结束时雾才会散开,露出真正的出口。

    马车还没来。

    林涵在石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头,看着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额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但能感觉到纹路下面的皮肤是凉的,比周围的皮肤温度低了好几度,像摸到了死人。

    阿澄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就是昨晚那半块,她没吃完,用锡纸包着揣在兜里。她把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给林涵,这次林涵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软塌塌的,甜味混着锡纸的味道,不太好,但能咽下去。

    “你的手还抽吗?”阿澄问。

    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他握了握拳头,小指听话地蜷进了手心,但松开之后又开始抖。“习惯了。”他说。他没有说的是,从刚才开始,不止小指在抖,无名指也开始抖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骨里爬,从一根骨头爬到另一根骨头。

    老烟在石碑的另一边蹲着,把那把锤子放在脚边。他点了一根烟——最后一根,从压扁的烟盒里抽出来的,烟纸已经皱了,烟丝掉出来几根。他用手把烟丝塞回去,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

    “过了这个副本,你们打算干什么?”老烟突然问。

    短发靠在石碑上,抱着胳膊,看着远处那层灰白色的雾。“睡觉。”她说,“睡一天一夜。”

    宁雨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眼镜身上。眼镜蹲在石碑的另一侧,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之前说了太多的话,像是把一辈子的恐惧都在那几分钟里释放完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缩在那里,呼吸声又重又急。

    小九站在最远处,离其他人至少有十米远。他面朝雾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的黑色卫衣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和雾的颜色混在了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站着一个人。

    “眼镜,”林涵叫了一声。眼镜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是散的。“那个木偶咬你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眼镜的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看到了我自己。站在槐树下面,穿着白衣服,脖子上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挂在树枝上。我在笑,笑得可开心了。但我不想笑,我在哭。”

    所有人都沉默了。雾墙那边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马蹄声。很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赶着一辆老旧的马车在泥路上慢慢走。

    马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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