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太平镇·肉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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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盯着老太太，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来太平镇的人？第一个变成“新的”的人？还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
老太太似乎看懂了他在想什么，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水是凉的，杯子边缘有个缺口，搪瓷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
“坐。”她说。
林涵没坐。他站在柜台前，盯着她。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这地方坐下。
老太太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一上一下，林涵注意到她喝水之前，先把嘴里的姜糖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咽了？
不对，她舌头没了，咽不了。
“四十年了，”老太太放下杯子，“你是第一个撑过一整夜没吃肉的人。”
林涵没接话。他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以前也有人躲过一夜，”老太太说，“但第二天晚上就出来了。饿急了，渴急了，或者被外面那些东西一喊，就受不了了。你是第一个躲在柜子里一动不动，硬扛到天亮的。”
林涵想起来，昨晚他确实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不止老太太的声音，还有别的——建筑工的，卷发阿姨的，那对情侣的。他们喊他出去，说锅里有肉，说吃了就不饿了，说外面有车来接。
他没动。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声音不是人。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太太问。
林涵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着那些黑红的印子，照着远处屠户老宅露出的屋角。
“我是1968年来的。”她说。
那年，她十八岁，下乡插队，分到太平镇。镇上穷，但人还正常，有供销社，有公社食堂，有大队部。她住在老乡家里，白天干活，晚上回屋睡觉。
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林涵问。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镇以前叫什么吗？”
林涵摇头。
“叫屠家堡。”老太太说，“祖祖辈辈都是杀猪的。整个公社的猪都送到这儿来杀，杀完了分肉，分完了过年。后来三年困难时期，没猪了，人就开始杀别的。”
她停了一下，把柜台上的姜糖拿起来，又放下。
“一开始杀狗，杀猫，杀老鼠。后来这些东西也没了。后来……”
林涵等着。
“后来他们签了一份文书。”老太太说，“全村人按手印，同意每年抽签，抽到谁家，就出一个人。杀了解饿，肉分给大伙。”
林涵脑子里闪过公告栏上那张《告村民书》。
“屠夫呢？”他问。
“屠夫不签。”老太太说，“屠夫只管杀，不管出。但有一年，抽签抽到他家。”
屠夫家就两口人，他和他的傻儿子。
“他杀了？”林涵问。
老太太点点头：“他杀了。”
林涵想起老宅墙上那些字：他们让你杀，你就杀。你不杀，他们也得死。你杀了，他们还能活在你里头。
“杀完之后呢？”
“之后？”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村里人就正常了。有肉吃，能活下去。但屠夫疯了。他每天晚上出来，在街上走，看见人就让人吃肉。一开始大家躲，后来发现只要吃一口就能活，就都吃了。”
“都吃了？”
“都吃了。”老太太说，“吃了的，第二天就变成他那样。白天正常，晚上出来游荡。慢慢地，整个镇子都变了。”
林涵脑子里在拼这张图——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村民吃肉。村民吃了，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循环。
“那你呢？”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咽过糖。那天晚上，屠夫来供销社，我躲在柜台下面，含着姜糖不敢咽。后来睡着了，糖化了，咽下去了。他进来，让我吃肉。我不吃，他就割了我的舌头。”
“然后你就不被看见了？”
老太太点点头：“他说了，不会说出去，就不会被看见。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只要我不说话，晚上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四十年，她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看出他的疑问，拿起柜台上的收音机，拍了拍：“我跟它学。评书里的人说话，我跟着对口型。四十年没出声，但没忘怎么说话。”
林涵看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看着那些发黄的挂历，看着柜台后面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掉了牙的嘴。
四十年。
一个人在这破供销社里待了四十年，不敢说话，不敢咽东西，每天含着姜糖等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林涵问。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淡了一点。
“走不了。”她说，“走出去的人，都变成新的了。只有在这儿待着，才能保住自己。”
“那现在呢？”林涵问，“你说我赢了，可以走了。你呢？”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块姜糖重新放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公交车天黑来。你含着糖，别咽，上车之后也别咽。等车开过三个站，看见城里的灯光，再吐。”
林涵站在那儿，没动。
“还等什么？”老太太问。
林涵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走？”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想出来，但出不来。
“我走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人了。”
林涵等着。
“四十年前咽糖那天，我就死了。”老太太说，“活着的这个，是个壳。里头早空了。”
她掀开自己左边的袖子。
林涵看见那只手臂——皮肤是灰白的，上面有斑，有皱，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手腕那里，有一圈缝线。黑线，粗的，像缝麻袋那种，一针一针，把什么东西缝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割了我舌头，也割了别的。”老太太把袖子放下来，“后来我自己缝上的。缝得不结实，但能用。”
林涵盯着那截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不走，”老太太说，“走了也没用。我就在这儿待着，待到最后。等哪天缝线开了，就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没开，外面也没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
林涵突然问了一句：“那些变成新的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老太太想了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刚变的，白天还能想起来一点。时间长了，就全忘了。”
林涵想起那个女生。她白天还有自己的脑子，还跑回来告诉他别出来。但她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
“她还会记得多久？”林涵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最长的一个，撑了三年。后来还是忘了。”
林涵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外那条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那些黑红的印子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远处，有个人影在晃——是那个女生。她站在巷子口，脸朝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看供销社。还是在看他？
林涵收回目光，看着老太太。
“我走了之后，下一个来的人，怎么办？”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是那种空的笑，是真的笑，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你是第一个问这个的。”她说。
林涵没说话。
“以前来的人，知道能走，跑都来不及。你是第一个问别人怎么办的。”
老太太把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
“拿着，路上含。至于下一个来的——”她顿了顿，“那不是你该管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走了，你的命就完了。他们的命，他们自己扛。”
林涵盯着那盒姜糖，没伸手。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镇子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是屠夫定的？还是那些人自己定的？
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人吃肉。但让他疯的，是那些签字按手印的村民。村民吃了肉，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肉。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死循环，一个所有人都在里面转圈永远出不来的死循环。
而老太太，是唯一一个跳出循环的人。代价是舌头，是四十年不说话，是在这破供销社里活活熬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可以走。含着姜糖，上公交车，坐过三站，看见城里的灯光，吐掉，然后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或者他可以不走。
留下来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那个女生晚上跑回来，压低了声音跟他说的话：
“也许……也许就赢了。”
赢什么？赢这个镇子？赢这些规则？还是赢那个循环？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还没散。
“想什么呢？”她问。
林涵抬起头，看着门外那条老街，看着远处巷子口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影，看着更远处屠户老宅露出的一角屋檐。
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把这个镇子拆了呢？”
林涵盯着老太太，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来太平镇的人？第一个变成“新的”的人？还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
老太太似乎看懂了他在想什么，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水是凉的，杯子边缘有个缺口，搪瓷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
“坐。”她说。
林涵没坐。他站在柜台前，盯着她。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这地方坐下。
老太太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一上一下，林涵注意到她喝水之前，先把嘴里的姜糖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咽了？
不对，她舌头没了，咽不了。
“四十年了，”老太太放下杯子，“你是第一个撑过一整夜没吃肉的人。”
林涵没接话。他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以前也有人躲过一夜，”老太太说，“但第二天晚上就出来了。饿急了，渴急了，或者被外面那些东西一喊，就受不了了。你是第一个躲在柜子里一动不动，硬扛到天亮的。”
林涵想起来，昨晚他确实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不止老太太的声音，还有别的——建筑工的，卷发阿姨的，那对情侣的。他们喊他出去，说锅里有肉，说吃了就不饿了，说外面有车来接。
他没动。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声音不是人。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太太问。
林涵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着那些黑红的印子，照着远处屠户老宅露出的屋角。
“我是1968年来的。”她说。
那年，她十八岁，下乡插队，分到太平镇。镇上穷，但人还正常，有供销社，有公社食堂，有大队部。她住在老乡家里，白天干活，晚上回屋睡觉。
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林涵问。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镇以前叫什么吗？”
林涵摇头。
“叫屠家堡。”老太太说，“祖祖辈辈都是杀猪的。整个公社的猪都送到这儿来杀，杀完了分肉，分完了过年。后来三年困难时期，没猪了，人就开始杀别的。”
她停了一下，把柜台上的姜糖拿起来，又放下。
“一开始杀狗，杀猫，杀老鼠。后来这些东西也没了。后来……”
林涵等着。
“后来他们签了一份文书。”老太太说，“全村人按手印，同意每年抽签，抽到谁家，就出一个人。杀了解饿，肉分给大伙。”
林涵脑子里闪过公告栏上那张《告村民书》。
“屠夫呢？”他问。
“屠夫不签。”老太太说，“屠夫只管杀，不管出。但有一年，抽签抽到他家。”
屠夫家就两口人，他和他的傻儿子。
“他杀了？”林涵问。
老太太点点头：“他杀了。”
林涵想起老宅墙上那些字：他们让你杀，你就杀。你不杀，他们也得死。你杀了，他们还能活在你里头。
“杀完之后呢？”
“之后？”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村里人就正常了。有肉吃，能活下去。但屠夫疯了。他每天晚上出来，在街上走，看见人就让人吃肉。一开始大家躲，后来发现只要吃一口就能活，就都吃了。”
“都吃了？”
“都吃了。”老太太说，“吃了的，第二天就变成他那样。白天正常，晚上出来游荡。慢慢地，整个镇子都变了。”
林涵脑子里在拼这张图——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村民吃肉。村民吃了，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循环。
“那你呢？”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咽过糖。那天晚上，屠夫来供销社，我躲在柜台下面，含着姜糖不敢咽。后来睡着了，糖化了，咽下去了。他进来，让我吃肉。我不吃，他就割了我的舌头。”
“然后你就不被看见了？”
老太太点点头：“他说了，不会说出去，就不会被看见。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只要我不说话，晚上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四十年，她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看出他的疑问，拿起柜台上的收音机，拍了拍：“我跟它学。评书里的人说话，我跟着对口型。四十年没出声，但没忘怎么说话。”
林涵看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看着那些发黄的挂历，看着柜台后面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掉了牙的嘴。
四十年。
一个人在这破供销社里待了四十年，不敢说话，不敢咽东西，每天含着姜糖等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林涵问。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淡了一点。
“走不了。”她说，“走出去的人，都变成新的了。只有在这儿待着，才能保住自己。”
“那现在呢？”林涵问，“你说我赢了，可以走了。你呢？”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块姜糖重新放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公交车天黑来。你含着糖，别咽，上车之后也别咽。等车开过三个站，看见城里的灯光，再吐。”
林涵站在那儿，没动。
“还等什么？”老太太问。
林涵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走？”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想出来，但出不来。
“我走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人了。”
林涵等着。
“四十年前咽糖那天，我就死了。”老太太说，“活着的这个，是个壳。里头早空了。”
她掀开自己左边的袖子。
林涵看见那只手臂——皮肤是灰白的，上面有斑，有皱，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手腕那里，有一圈缝线。黑线，粗的，像缝麻袋那种，一针一针，把什么东西缝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割了我舌头，也割了别的。”老太太把袖子放下来，“后来我自己缝上的。缝得不结实，但能用。”
林涵盯着那截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不走，”老太太说，“走了也没用。我就在这儿待着，待到最后。等哪天缝线开了，就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没开，外面也没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
林涵突然问了一句：“那些变成新的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老太太想了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刚变的，白天还能想起来一点。时间长了，就全忘了。”
林涵想起那个女生。她白天还有自己的脑子，还跑回来告诉他别出来。但她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
“她还会记得多久？”林涵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最长的一个，撑了三年。后来还是忘了。”
林涵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外那条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那些黑红的印子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远处，有个人影在晃——是那个女生。她站在巷子口，脸朝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看供销社。还是在看他？
林涵收回目光，看着老太太。
“我走了之后，下一个来的人，怎么办？”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是那种空的笑，是真的笑，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你是第一个问这个的。”她说。
林涵没说话。
“以前来的人，知道能走，跑都来不及。你是第一个问别人怎么办的。”
老太太把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
“拿着，路上含。至于下一个来的——”她顿了顿，“那不是你该管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走了，你的命就完了。他们的命，他们自己扛。”
林涵盯着那盒姜糖，没伸手。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镇子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是屠夫定的？还是那些人自己定的？
屠夫杀了儿子，疯了，开始让人吃肉。但让他疯的，是那些签字按手印的村民。村民吃了肉，变成新的屠夫。新的屠夫又让更多的人吃肉。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死循环，一个所有人都在里面转圈永远出不来的死循环。
而老太太，是唯一一个跳出循环的人。代价是舌头，是四十年不说话，是在这破供销社里活活熬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可以走。含着姜糖，上公交车，坐过三站，看见城里的灯光，吐掉，然后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或者他可以不走。
留下来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那个女生晚上跑回来，压低了声音跟他说的话：
“也许……也许就赢了。”
赢什么？赢这个镇子？赢这些规则？还是赢那个循环？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还没散。
“想什么呢？”她问。
林涵抬起头，看着门外那条老街，看着远处巷子口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影，看着更远处屠户老宅露出的一角屋檐。
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把这个镇子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