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永昼酒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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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没有真的睡着。
在这种地方，闭上眼睛超过三分钟都是奢侈。他靠在床头上，耳朵竖着听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座钟的咔嗒声、墙壁里偶尔传来的管道水流声、地毯上若有若无的窸窣声。
最后一个声音最让人不安。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上爬行，又像是地毯自己在蠕动。每次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声音就消失了；等他放松下来，声音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电子表。两点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然后是敲门声。这次敲的是他的门。
“林涵。”是红姐的声音，“集合了。”
林涵走到门口，先看门缝下面——有影子，两个影子。
再看猫眼——红姐和电竞小伙小白站在门外，走廊灯光在他们身后投下正常的影子。
“问。”林涵隔着门说。
“你上一个副本是什么？”红姐问。
“百鬼夜行。”林涵说，“我用了三炷香。”
“正确。”红姐点头。
门开了。林涵走出来，看到王大齐已经在走廊里了，正在跟老烟说话。
“两小时了？”林涵问。
“嗯。”红姐看了看手表，“两点过五分。我们轮班，该去探索走廊了。之前只粗略看了一遍，现在要仔细检查。”
“我建议先检查镜子。”林涵说。
“为什么？”
“因为规则二说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但现在是两点，已经是‘十二点后’了。我们得搞清楚照镜子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你打算让人照镜子？”小白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打算让人照。我打算用别的方法测试。”林涵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是他在上一个副本结束后特意带的，巴掌大，塑料边框，很便宜的那种。
“你带镜子进副本？”老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工具而已。”林涵蹲下来，把小镜子放在走廊地毯上，镜面朝上。
走廊的灯光昏暗，小镜子里反射出的画面也是昏暗的。镜面里映出了走廊的天花板——一盏壁灯，几个管道，一片灰扑扑的墙皮。
“然后呢？”红姐问。
“等。”林涵说。
他们等了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林涵把小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地上。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也是上一个副本带的，他从不化妆，但这类小物件在副本里经常能派上用场。
他用口红在小镜子的背面画了一个叉。
然后把小镜子放在走廊中央，镜面朝上。
“这能测试什么？”小白不解。
“镜子是一种介质。”林涵说，“它能反射画面，也能反射别的东西。大镜子和小镜子都是镜子，区别在于大小和位置。如果鬼是通过镜子来观察我们，那小镜子它也能用。如果鬼是通过镜子来攻击我们，那攻击方式可能和镜子的大小有关。”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先不急着下结论。我们去走廊另一头看看。”
七个人沿着走廊往东侧走。
四楼的走廊呈一条直线，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客房的门，深棕色，门牌号从401到407，都是铜质的数字牌，有些已经松动了。
走廊两侧除了门，最多的就是镜子。
林涵边走边数。从405走到走廊东端，一共经过了十六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一面都擦得锃亮。
走廊东端是一扇窗户，和别处的窗户一样，窗外只有浓稠的黑暗。窗帘半拉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红姐检查了一下窗户，没发现异常。
“窗户外面是什么？”林涵问。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把窗帘全拉开。”
红姐把窗帘拉到一边。窗玻璃上倒映出了他们七个人的身影。
林涵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窗玻璃。
玻璃是凉的。倒影也同步，没有延迟。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里最近的一面镜子。那是一面椭圆形的挂镜，木框漆成黑色，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镜子里映出了走廊的一段——墙壁、门、地毯，以及他们七个人的背影。
七个人的背影。
林涵数了一遍。七个。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然后往左移动了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往左移动了一步。
这次没有延迟。
是他看错了？还是那面穿衣镜的问题？
“你有发现？”王大齐凑过来。
“不确定。”林涵没有多说，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我去趟厕所。”小白突然说。
“回房间上。”红姐立刻说，“走廊里的卫生间不一定安全。”
“走廊里有卫生间？”小白愣了一下。
红姐指了指走廊西侧，靠近被封死的楼梯间的位置。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wc”的标识牌，字迹已经褪色了。
“我没注意。”小白挠了挠头，“算了，我回房间上。”
“我跟你一起去。”红姐说，“说了不要单独行动。”
两个人往房间方向走去。剩下五个人继续在走廊东端检查。
老烟蹲在窗户下面，敲了敲墙，听声音。护士小妹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不知道是副本里带的还是她自己的。孙鹏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观光。
王大齐站在林涵旁边，小声说：“林哥，你刚才在房间里，那东西是从卫生间出来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酒店的卫生间都有问题？”
“怎么说？”
“我406的卫生间门也是只能从外面开。而且我检查了一下门锁，锁芯是从外面插进去的那种——就是说，如果有人在里面，外面的人可以锁门，但里面的人打不开。”
林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设计不合理。正常的卫生间应该是里面能锁，外面打不开。这里是反的。”王大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所以我想，这个酒店的设计者——或者说沈先生——他是不是想把人关在卫生间里？”
“关谁？”
“不知道。也许是鬼？也许是客人？也许是……”王大齐没说完，但眼神朝卫生间的方向飘了一下。
林涵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王大齐继续说，“我房间里也有抓痕，和你说的位置差不多。但是我的抓痕不在墙上——在卫生间门上。门的内侧，从上往下，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印都嵌在木头里了。”
林涵停下笔。
“门的内侧？”
“对。说明有人从卫生间里面抓门。想出来，但出不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红姐和小白回来了。小白的脸色不太对，比刚才更白了。
“怎么了？”老烟问。
“没事。”小白说，但他的嘴唇在抖。
红姐看了小白一眼，对众人说：“他刚才在房间里上厕所，出来之后发现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没关门。”
“是不是风吹的？”老烟说。
“房间里没有风。窗户是封死的，空调出风口也很小。”红姐说，“而且他房间里的镜子——他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了一拍。”
林涵的笔尖顿住了。
“几号房？”他问。
“403。”小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的房间是403。”
“你确定是慢了一拍？不是错觉？”
“我确定。我站在镜子前面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还没蹲。等我系完站起来，镜子里的人才蹲下去。”小白咽了口唾沫，“差了大概两秒。”
林涵的405房间镜子延迟是一秒。小白的403是两秒。
“所有人回房检查自己的镜子。”林涵说，“现在就去，五分钟后回来集合。记住——不要照镜子超过三秒。用余光看，看动作是否同步。如果发现延迟，立刻把镜子蒙起来。”
七个人各自回房。
林涵回到405，站在床单蒙着的镜子前。他没有掀开床单，而是站在镜子侧面，从侧面缝隙往里看。
镜面很暗，但能看到模糊的影像。镜子里的房间布局和他的房间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床上的枕头。
他的枕头是竖着放的，靠在床头上。但镜子里枕头的方向是横着的。
不一样。镜子里的世界和他的世界，有细微的差异。
林涵没有惊动它，把床单重新整理好，转身出门。
五分钟后，走廊集合。
“我的镜子正常。”老烟说，“401，没有延迟。”
“402正常。”红姐说。
“404正常。”孙鹏说，语气随意。
“406——”王大齐顿了顿，“我没敢看。我一进房间，胃就开始抽筋。我直接拿床单把镜子蒙了。”
“聪明。”林涵说。
“407正常。”护士小妹的声音很小，“但是……我的镜框上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刻在镜框背面的，很小。我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我把镜子翻过来，才看到。”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而且……镜框背面还有一句话——‘你的脸不是你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脸不是你的。”林涵重复了一遍，掏出本子记下来，“这句话很重要。”
“我的镜框上也有字。”红姐说，“402的镜子背面刻了日期——1994年3月17日。”
“一样。”老烟说，“401也是这个日期。”
“所以几乎每个房间的镜子都有标记。”林涵总结，“这个酒店和镜子有很深的关系。沈先生死于大火，但他的‘存在’留在了镜子里。”
“那我们怎么办？”小白问，“总不能一直不照镜子吧？万一不小心看到怎么办？”
“那就遵守规则二——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红姐说，“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属于‘十二点后’。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都不要主动照镜子。如果非要用镜子，用这个小镜子。”她指了指林涵放在地上的那面小镜子，“小镜子目前看来风险较低。”
“不是风险较低，”林涵纠正，“是风险未知。我们还没有测试出小镜子和大镜子的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测试？”孙鹏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全是理论。没人敢真的去试，那讨论有什么用？”
所有人看向他。
孙鹏摊了摊手：“我不是在催送死。我是说，与其在这里干耗，不如先做能做的事。比如——上五楼。电梯的问题总要解决。一直拖下去，拖到最后一刻再坐电梯，风险更大。”
“他说的有道理。”红姐难得同意了孙鹏的话，“我们得在白天把电梯的事情搞定。虽然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但时间在走，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走廊里耗着。”
“那就先探电梯。”林涵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对电梯规则的理解还不够。规则说‘一次只进一人’，但没说一次只进一人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我们需要先观察。”
“怎么观察？”
林涵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没有开。指示灯显示电梯在一楼。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电梯不动？”小白凑过来。
“它在等。”林涵说，“等第二个人进去。”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之前李慕白——哦，不对，”林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之前那个死在镜子里的玩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死人。
林涵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大脑偶尔会把推演中预见的死亡当作已经发生的事，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别在意，我在推演。”林涵说，“我刚才做了个假设——如果有人死在镜子前，他的脸会被镜子取走。然后他成为酒店的一部分。之后，他会出现在电梯里。”
“你怎么知道？”红姐问。
“因为李慕——因为假设中的那个人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卫生间，卫生间有镜子。镜子取走他的脸之后，他不再是‘他’。他变成了镜中世界的一部分。而镜中世界和电梯是连通的。”
他说得很笃定，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需要让其他人相信他有某种“预知”能力。这能让他们跟着他的思路走，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老烟问。
“等一个人坐电梯。”林涵说，“等一个真正的人坐上去。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被封死的楼梯间门。
“而是已经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酒店里可能不止我们七个人。”
话音刚落，走廊西侧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没有人走过去。
灯亮了三秒，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人的脚步声——太规律了，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走路。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所有人都僵住了。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向走廊西侧延伸，像是有东西在往这边走。
但那边的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除了镜子。
走廊两侧的镜子，正在反射着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在从走廊西侧走来。
她在镜子里。不在现实中。
镜子里的她，脸上依然没有五官。但她在走，每一步都很慢，旗袍的下摆在晃动，露出惨白的小腿。
她走到了最近的一面镜子前。
停下。
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了他们。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
不是穿过镜面，而是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那只手从涟漪中心探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
护士小妹尖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老烟本能地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只手上。
穿过。
手不是实体。它只是一个影像，一个从镜子里投射出来的影像。
但它确实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那只手抓过的地方，空气变得扭曲，像热浪一样晃动。
林涵没有后退。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在试探。她在学习如何从镜子里出来。
她现在只能伸出短短一截手臂，说明她还不完整。她需要更多的脸。
“所有人，把你们房间里的镜子全部蒙上。”林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现在。”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被那只手吓住了。
“现在！”林涵吼了一声。
老烟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401跑。红姐跟着跑了出去。小白和护士小妹互相搀扶着往回跑。王大齐跑向406。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孙鹏也没有跑。他站在林涵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发紧：“你不跑？”
“跑有什么用？镜子到处都是。走廊里这么多面镜子，你蒙得了房间里的，蒙不了走廊里的。”林涵盯着那只手，“我们得想办法把走廊里的镜子也遮住。”
“怎么遮？”
“窗帘。床单。衣服。什么都可以。”
那只手在空气中又抓了几下，然后缓缓缩回了镜子里。镜面恢复平静，涟漪消失。
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只剩几盏壁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林涵转身，看到孙鹏的脸。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
“你能活下去。”林涵说。
“什么？”
“你刚才没跑。你留下来了。这说明你的理智还在压制恐惧。在副本里，理智比勇气重要。”林涵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别高兴太早。你之前推周晴去送死的那个提议，我记着。”
孙鹏的脸色变了。
林涵没有回头。他快步走回405房间，关上门，检查了一遍床单蒙着的镜子——还在。卫生间的门——书桌和椅子还抵着。
他从衣柜里找出备用的床单，撕成几块，塞进口袋。
然后他翻开本子，写下：
2:30 Am。镜中鬼尝试实体化。目前只能伸出手臂，无法离开镜面。需要更多脸才能完全出来。我们已经死了几个？——不，还没死。但快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离天亮还有很久。但在这个酒店里，天亮不亮，根本没有区别。
窗外永远只有黑暗。
而黑暗里，有无数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在看着他们。
林涵没有真的睡着。
在这种地方，闭上眼睛超过三分钟都是奢侈。他靠在床头上，耳朵竖着听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座钟的咔嗒声、墙壁里偶尔传来的管道水流声、地毯上若有若无的窸窣声。
最后一个声音最让人不安。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上爬行，又像是地毯自己在蠕动。每次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声音就消失了；等他放松下来，声音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电子表。两点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然后是敲门声。这次敲的是他的门。
“林涵。”是红姐的声音，“集合了。”
林涵走到门口，先看门缝下面——有影子，两个影子。
再看猫眼——红姐和电竞小伙小白站在门外，走廊灯光在他们身后投下正常的影子。
“问。”林涵隔着门说。
“你上一个副本是什么？”红姐问。
“百鬼夜行。”林涵说，“我用了三炷香。”
“正确。”红姐点头。
门开了。林涵走出来，看到王大齐已经在走廊里了，正在跟老烟说话。
“两小时了？”林涵问。
“嗯。”红姐看了看手表，“两点过五分。我们轮班，该去探索走廊了。之前只粗略看了一遍，现在要仔细检查。”
“我建议先检查镜子。”林涵说。
“为什么？”
“因为规则二说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但现在是两点，已经是‘十二点后’了。我们得搞清楚照镜子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你打算让人照镜子？”小白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打算让人照。我打算用别的方法测试。”林涵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是他在上一个副本结束后特意带的，巴掌大，塑料边框，很便宜的那种。
“你带镜子进副本？”老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工具而已。”林涵蹲下来，把小镜子放在走廊地毯上，镜面朝上。
走廊的灯光昏暗，小镜子里反射出的画面也是昏暗的。镜面里映出了走廊的天花板——一盏壁灯，几个管道，一片灰扑扑的墙皮。
“然后呢？”红姐问。
“等。”林涵说。
他们等了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林涵把小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地上。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也是上一个副本带的，他从不化妆，但这类小物件在副本里经常能派上用场。
他用口红在小镜子的背面画了一个叉。
然后把小镜子放在走廊中央，镜面朝上。
“这能测试什么？”小白不解。
“镜子是一种介质。”林涵说，“它能反射画面，也能反射别的东西。大镜子和小镜子都是镜子，区别在于大小和位置。如果鬼是通过镜子来观察我们，那小镜子它也能用。如果鬼是通过镜子来攻击我们，那攻击方式可能和镜子的大小有关。”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先不急着下结论。我们去走廊另一头看看。”
七个人沿着走廊往东侧走。
四楼的走廊呈一条直线，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客房的门，深棕色，门牌号从401到407，都是铜质的数字牌，有些已经松动了。
走廊两侧除了门，最多的就是镜子。
林涵边走边数。从405走到走廊东端，一共经过了十六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一面都擦得锃亮。
走廊东端是一扇窗户，和别处的窗户一样，窗外只有浓稠的黑暗。窗帘半拉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红姐检查了一下窗户，没发现异常。
“窗户外面是什么？”林涵问。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把窗帘全拉开。”
红姐把窗帘拉到一边。窗玻璃上倒映出了他们七个人的身影。
林涵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窗玻璃。
玻璃是凉的。倒影也同步，没有延迟。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里最近的一面镜子。那是一面椭圆形的挂镜，木框漆成黑色，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镜子里映出了走廊的一段——墙壁、门、地毯，以及他们七个人的背影。
七个人的背影。
林涵数了一遍。七个。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然后往左移动了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往左移动了一步。
这次没有延迟。
是他看错了？还是那面穿衣镜的问题？
“你有发现？”王大齐凑过来。
“不确定。”林涵没有多说，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我去趟厕所。”小白突然说。
“回房间上。”红姐立刻说，“走廊里的卫生间不一定安全。”
“走廊里有卫生间？”小白愣了一下。
红姐指了指走廊西侧，靠近被封死的楼梯间的位置。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wc”的标识牌，字迹已经褪色了。
“我没注意。”小白挠了挠头，“算了，我回房间上。”
“我跟你一起去。”红姐说，“说了不要单独行动。”
两个人往房间方向走去。剩下五个人继续在走廊东端检查。
老烟蹲在窗户下面，敲了敲墙，听声音。护士小妹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不知道是副本里带的还是她自己的。孙鹏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观光。
王大齐站在林涵旁边，小声说：“林哥，你刚才在房间里，那东西是从卫生间出来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酒店的卫生间都有问题？”
“怎么说？”
“我406的卫生间门也是只能从外面开。而且我检查了一下门锁，锁芯是从外面插进去的那种——就是说，如果有人在里面，外面的人可以锁门，但里面的人打不开。”
林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设计不合理。正常的卫生间应该是里面能锁，外面打不开。这里是反的。”王大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所以我想，这个酒店的设计者——或者说沈先生——他是不是想把人关在卫生间里？”
“关谁？”
“不知道。也许是鬼？也许是客人？也许是……”王大齐没说完，但眼神朝卫生间的方向飘了一下。
林涵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王大齐继续说，“我房间里也有抓痕，和你说的位置差不多。但是我的抓痕不在墙上——在卫生间门上。门的内侧，从上往下，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印都嵌在木头里了。”
林涵停下笔。
“门的内侧？”
“对。说明有人从卫生间里面抓门。想出来，但出不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红姐和小白回来了。小白的脸色不太对，比刚才更白了。
“怎么了？”老烟问。
“没事。”小白说，但他的嘴唇在抖。
红姐看了小白一眼，对众人说：“他刚才在房间里上厕所，出来之后发现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没关门。”
“是不是风吹的？”老烟说。
“房间里没有风。窗户是封死的，空调出风口也很小。”红姐说，“而且他房间里的镜子——他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了一拍。”
林涵的笔尖顿住了。
“几号房？”他问。
“403。”小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的房间是403。”
“你确定是慢了一拍？不是错觉？”
“我确定。我站在镜子前面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还没蹲。等我系完站起来，镜子里的人才蹲下去。”小白咽了口唾沫，“差了大概两秒。”
林涵的405房间镜子延迟是一秒。小白的403是两秒。
“所有人回房检查自己的镜子。”林涵说，“现在就去，五分钟后回来集合。记住——不要照镜子超过三秒。用余光看，看动作是否同步。如果发现延迟，立刻把镜子蒙起来。”
七个人各自回房。
林涵回到405，站在床单蒙着的镜子前。他没有掀开床单，而是站在镜子侧面，从侧面缝隙往里看。
镜面很暗，但能看到模糊的影像。镜子里的房间布局和他的房间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床上的枕头。
他的枕头是竖着放的，靠在床头上。但镜子里枕头的方向是横着的。
不一样。镜子里的世界和他的世界，有细微的差异。
林涵没有惊动它，把床单重新整理好，转身出门。
五分钟后，走廊集合。
“我的镜子正常。”老烟说，“401，没有延迟。”
“402正常。”红姐说。
“404正常。”孙鹏说，语气随意。
“406——”王大齐顿了顿，“我没敢看。我一进房间，胃就开始抽筋。我直接拿床单把镜子蒙了。”
“聪明。”林涵说。
“407正常。”护士小妹的声音很小，“但是……我的镜框上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刻在镜框背面的，很小。我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我把镜子翻过来，才看到。”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而且……镜框背面还有一句话——‘你的脸不是你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脸不是你的。”林涵重复了一遍，掏出本子记下来，“这句话很重要。”
“我的镜框上也有字。”红姐说，“402的镜子背面刻了日期——1994年3月17日。”
“一样。”老烟说，“401也是这个日期。”
“所以几乎每个房间的镜子都有标记。”林涵总结，“这个酒店和镜子有很深的关系。沈先生死于大火，但他的‘存在’留在了镜子里。”
“那我们怎么办？”小白问，“总不能一直不照镜子吧？万一不小心看到怎么办？”
“那就遵守规则二——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红姐说，“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属于‘十二点后’。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都不要主动照镜子。如果非要用镜子，用这个小镜子。”她指了指林涵放在地上的那面小镜子，“小镜子目前看来风险较低。”
“不是风险较低，”林涵纠正，“是风险未知。我们还没有测试出小镜子和大镜子的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测试？”孙鹏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全是理论。没人敢真的去试，那讨论有什么用？”
所有人看向他。
孙鹏摊了摊手：“我不是在催送死。我是说，与其在这里干耗，不如先做能做的事。比如——上五楼。电梯的问题总要解决。一直拖下去，拖到最后一刻再坐电梯，风险更大。”
“他说的有道理。”红姐难得同意了孙鹏的话，“我们得在白天把电梯的事情搞定。虽然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但时间在走，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走廊里耗着。”
“那就先探电梯。”林涵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对电梯规则的理解还不够。规则说‘一次只进一人’，但没说一次只进一人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我们需要先观察。”
“怎么观察？”
林涵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没有开。指示灯显示电梯在一楼。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电梯不动？”小白凑过来。
“它在等。”林涵说，“等第二个人进去。”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之前李慕白——哦，不对，”林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之前那个死在镜子里的玩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死人。
林涵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大脑偶尔会把推演中预见的死亡当作已经发生的事，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别在意，我在推演。”林涵说，“我刚才做了个假设——如果有人死在镜子前，他的脸会被镜子取走。然后他成为酒店的一部分。之后，他会出现在电梯里。”
“你怎么知道？”红姐问。
“因为李慕——因为假设中的那个人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卫生间，卫生间有镜子。镜子取走他的脸之后，他不再是‘他’。他变成了镜中世界的一部分。而镜中世界和电梯是连通的。”
他说得很笃定，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需要让其他人相信他有某种“预知”能力。这能让他们跟着他的思路走，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老烟问。
“等一个人坐电梯。”林涵说，“等一个真正的人坐上去。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被封死的楼梯间门。
“而是已经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酒店里可能不止我们七个人。”
话音刚落，走廊西侧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没有人走过去。
灯亮了三秒，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人的脚步声——太规律了，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走路。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所有人都僵住了。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向走廊西侧延伸，像是有东西在往这边走。
但那边的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除了镜子。
走廊两侧的镜子，正在反射着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在从走廊西侧走来。
她在镜子里。不在现实中。
镜子里的她，脸上依然没有五官。但她在走，每一步都很慢，旗袍的下摆在晃动，露出惨白的小腿。
她走到了最近的一面镜子前。
停下。
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了他们。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
不是穿过镜面，而是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那只手从涟漪中心探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
护士小妹尖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老烟本能地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只手上。
穿过。
手不是实体。它只是一个影像，一个从镜子里投射出来的影像。
但它确实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那只手抓过的地方，空气变得扭曲，像热浪一样晃动。
林涵没有后退。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在试探。她在学习如何从镜子里出来。
她现在只能伸出短短一截手臂，说明她还不完整。她需要更多的脸。
“所有人，把你们房间里的镜子全部蒙上。”林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现在。”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被那只手吓住了。
“现在！”林涵吼了一声。
老烟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401跑。红姐跟着跑了出去。小白和护士小妹互相搀扶着往回跑。王大齐跑向406。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孙鹏也没有跑。他站在林涵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发紧：“你不跑？”
“跑有什么用？镜子到处都是。走廊里这么多面镜子，你蒙得了房间里的，蒙不了走廊里的。”林涵盯着那只手，“我们得想办法把走廊里的镜子也遮住。”
“怎么遮？”
“窗帘。床单。衣服。什么都可以。”
那只手在空气中又抓了几下，然后缓缓缩回了镜子里。镜面恢复平静，涟漪消失。
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只剩几盏壁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林涵转身，看到孙鹏的脸。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
“你能活下去。”林涵说。
“什么？”
“你刚才没跑。你留下来了。这说明你的理智还在压制恐惧。在副本里，理智比勇气重要。”林涵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别高兴太早。你之前推周晴去送死的那个提议，我记着。”
孙鹏的脸色变了。
林涵没有回头。他快步走回405房间，关上门，检查了一遍床单蒙着的镜子——还在。卫生间的门——书桌和椅子还抵着。
他从衣柜里找出备用的床单，撕成几块，塞进口袋。
然后他翻开本子，写下：
2:30 Am。镜中鬼尝试实体化。目前只能伸出手臂，无法离开镜面。需要更多脸才能完全出来。我们已经死了几个？——不，还没死。但快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离天亮还有很久。但在这个酒店里，天亮不亮，根本没有区别。
窗外永远只有黑暗。
而黑暗里，有无数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