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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人决定先不回房间。

    林涵提议先探索公共区域,没有人反对。在这种副本里,信息就是命,而信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用脚走,用眼看,有时候还得用命换。

    他们走出房间,进入走廊。

    走廊比房间里更暗。头顶每隔五米一盏壁灯,灯罩积满了灰,光线昏黄得像将死的萤火虫。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林涵低头看了一眼,地毯的绒毛很长,踩下去会留下脚印,但脚印消失得很快,几秒钟就被地毯“吞”掉了。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挂着一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方形的、椭圆形的,镜框的材料也不一样——有的是木头,有的是金属,有的是塑料,还有一面看起来像是骨头雕刻的。

    但所有的镜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镜面都很干净。

    在这个到处是灰、墙纸发霉、地毯看不出颜色的酒店里,所有的镜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擦拭。

    这一点让林涵很不舒服。

    “别盯着镜子看。”他提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规则二说了,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现在还没到十二点,但最好养成习惯。”

    “现在几点?”电竞小伙问。

    林涵看了一眼电子表:“零点二十一分。”

    “那离十二点还早啊。”电竞小伙说着,不由自主地朝一面镜子看了一眼,“现在照应该没事吧?”

    “规则没说白天能照。”红姐接过话,语气很硬,“它只说十二点后不要照,但没说十二点前照了就一定安全。这种规则陷阱我见过——它给你一个明确的时间界限,让你觉得界限之外就是安全的,但实际上界限之外可能有别的风险。”

    电竞小伙赶紧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林涵看了红姐一眼,在心里的评价又加了一分。这个人不仅谨慎,而且对规则的理解有深度。她知道规则不只是规则,还是陷阱。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端的灯都坏了,消失在黑暗中。

    林涵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前,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和房间里看到的一样,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夜晚至少还有星星,这里连光都没有。

    他把窗帘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廊中间有一部电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门,上下两个按钮。按钮上方有一块小小的指示灯,显示当前楼层——4。

    电梯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比房间里的那张大一些,也是A4纸,但被装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用图钉钉在墙上。

    电梯使用须知

    1. 一次只进一人。

    2. 若有二人同时入内,只有一人能出来。

    3. 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

    “这他妈什么意思?”工装男凑过来,念了一遍,“一次只进一人?两个人进去只有一个人能出来?”

    “字面意思。”孙鹏推了推眼镜,“进去两个人,电梯会帮你杀掉一个。或者让两个互相杀。”

    “操。”

    “而且你们看,电梯没有楼层选择键。”红姐指着按钮,“只有上和下。你怎么知道它会停在哪一层?”

    “看命。”林涵说。

    他掏出本子,把三条规则抄下来,在第二条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走楼梯。”他说。

    一行人转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西侧的楼梯间被封了。门板上钉着几条木条,木条上贴了一张纸:“施工中,请使用电梯。”

    纸很旧了,边角发黄,但字迹很清楚。林涵用手摸了摸木条,没有灰。这扇门最近被打开过。

    “要不要拆开看看?”王大齐问。

    “不急着拆。”林涵说,“先去东侧看看。”

    东侧的楼梯间是开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墙皮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楼梯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上面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手印,大小不同,方向也不同。有人下去过,也有人上来过。

    “下去看看?”红姐问。

    “下。”林涵第一个走进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但亮度很低,只能照亮两三级的台阶。再往下就淹没在黑暗中。

    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

    四楼到三楼。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框是铜的,已经氧化发绿。林涵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镜面——里面照出了他和身后的王大齐,没什么异常。

    三楼到二楼。楼梯间更暗了,声控灯的反应也变慢了,有时候要跺两下脚才会亮。

    二楼的楼梯间门是锁着的。一把铁锁挂在门把手上,锁上全是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林涵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但有一股很浓的腐烂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甜腻腻的,让人反胃。

    护士小妹捂住了鼻子,脸色发白。

    “二楼是餐厅。”林涵说,“房间里的电视说了,沈先生在顶楼永恒餐厅准备晚宴。那这个二楼的餐厅是什么?”

    “可能是员工餐厅?”红姐猜。

    “也可能是另一个餐厅。”林涵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

    二楼到一楼。这段楼梯特别长,走了将近二十级台阶才到。声控灯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灭了,王大齐在后面跺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来,但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死掉。

    一楼的楼梯间门是开着的。

    推门出去,是酒店大堂。

    大堂比楼上大得多,挑高至少五六米,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几盏壁灯提供微弱的光线。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的方格,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倒映出人影。

    前台在大堂正中央,是一张L形的大理石台面,后面没有人。台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台老式电脑(cRt显示器,米白色外壳,看着像九十年代的产物)、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一本便签本、一个空的咖啡杯。

    咖啡杯里还有咖啡渍,已经干透了,杯子内壁有一圈褐色的痕迹。

    前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几乎占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至少有五米。镜框是暗金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镀了金粉。

    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和身后的六个人。

    “规则二说了,不要照镜子。”红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现在是十二点前。”林涵说,“而且我在看镜子,不是照镜子。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看镜子是观察镜面本身。照镜子是在看镜子里的人。”林涵说着,视线从镜面转移到镜框上。

    镜框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到。林涵蹲下来,眯着眼看:

    你看见的,也在看着你。——沈

    又是沈。

    林涵站起来,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前台有没有登记簿之类的东西?”王大齐问。

    “没有。”红姐已经检查过前台了,“只有这些东西。电脑打不开,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坏了。”

    林涵绕到前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张纸,是一张干洗店的收据,日期写着1994年3月17日。第三个抽屉锁着,打不开。

    1994年3月17日。

    林涵把收据收好,记下这个日期。

    “上去看看三楼。”他说。

    他们又爬上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的楼梯间门也是锁着的,但锁不一样——不是铁锁,是电子锁。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上面贴着“行政楼层”的标签。

    “需要特殊房卡。”红姐试了试推门,纹丝不动。

    “先回去。”林涵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三十一分,“回房间休整一下,一小时后在走廊集合。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房间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额外的线索。记住两条规则——进房关门,不照镜子。”

    “那第三条呢?”护士小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等。”林涵说,“等它自己冒出来。或者等人死。”

    护士小妹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原路返回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地毯下木地板的吱呀声。七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林涵的是405,走廊尽头。

    他站在门口,刷卡,推门进去,然后关上门。

    关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里面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叹了口气。

    很轻,很短。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等了三秒钟,没有后续的声音。他打开灯,环顾四周。

    房间的格局和刚才那间差不多,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台电视机,一个卫生间。窗帘也是拉死的。床单是白色的,但看起来不太干净,上面有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的血迹,洗过很多次但没洗干净。

    墙上有一面穿衣镜,很大,嵌在衣柜的门上。镜面很干净,边框是暗金色的,和前台那面大镜子的花纹一样。

    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林涵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林涵皱了一下眉。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

    “正常。”林涵自言自语。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正常。”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镜子里的人也凑过来。

    林涵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往后一跃。

    镜子里的他,晚了一秒才做出后跃的动作。

    慢了整整一秒。

    林涵的后背撞上了墙壁,但他顾不上痛,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他已经恢复了同步,正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情——面无表情。

    但林涵确定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镜子里的他,动作有延迟。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坚硬的,玻璃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他掏出本子,记录下来:

    405房间穿衣镜。镜中成像有延迟(约1秒)。已验证两次。可能是镜子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待进一步验证。

    写完之后,他用床单把镜子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角落。

    衣柜里有五个空衣架,两个发卡,一张干洗店的收据。和林涵刚才在前台抽屉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1994年3月17日,同一家干洗店。

    他把收据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圣经,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林涵翻开扉页,上面有用指甲刻的几个字:

    对不起

    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的末端有红色的痕迹,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出血了,血渗进了刻痕里。

    林涵把圣经翻了一遍,没有其他线索。他把它放回抽屉。

    墙壁上有很多抓痕。不是刀划的,是指甲抠的。从上往下,一道道平行的痕迹,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拖起来,指甲抠进墙壁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被拖走了。

    抓痕集中在床尾那一面墙上,离地面大约半米到一米的高度。林涵蹲下来,凑近看那些抓痕。

    有几道抓痕的缝隙里嵌着东西。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出来。

    半片指甲。暗红色的甲油还残留在上面,指甲的根部有干涸的血迹。

    女人的指甲。

    林涵把指甲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塞进口袋。

    卫生间的门关着。

    门是白色的,油漆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有些松动。门缝底下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从门里面渗出来,沿着地板砖的缝隙蔓延了大约二十厘米,然后干涸了。

    血。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很多年。

    林涵没有打开那扇门。

    他检查了一下门锁——从外面可以锁上,但不能从里面打开,因为门把手只能从外面拧。

    这扇门只能从外面开。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里面,从里面是出不来的。

    林涵没有多想,他把书桌拖过来,背靠着卫生间的门坐着。这样如果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里面推门,他至少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他打开本子,继续记录:

    405房间线索:

    · 穿衣镜成像延迟(约1秒)

    · 94年3月17日干洗店收据x2

    · 圣经扉页刻字“对不起”

    · 墙壁抓痕,嵌有女性指甲(暗红甲油)

    · 卫生间门下渗血(已干涸),门只能从外面开

    · 推测:这个房间可能发生过凶案。不,比凶案更严重。

    他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四十三分。

    距离集合还有十七分钟。

    林涵把本子收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从不浪费任何休息的时间,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能闭眼是什么时候。

    座钟在安静地走着。咔嗒,咔嗒,咔嗒。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

    “林涵。”是王大齐的声音,“出来集合吧,红姐说发现了新东西。”

    林涵睁开眼,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没有影子。

    如果是王大齐站在门外,门缝下面应该能看到他的影子。走廊的灯虽然暗,但足以投下一个人的影子。

    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

    林涵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王大齐。光头,胖子,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笑起来像弥勒佛。他身后是走廊,灯光昏暗,能看见对面406的房门。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门缝下面没有影子。

    林涵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

    “王大齐。”他隔着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

    “你刚才胃痉挛了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依然是王大齐的声音,依然憨厚,依然自然:“啊?没有啊,好好的怎么会胃痉挛?”

    林涵松开了门把。

    他退后一步,平静地说:“你不是王大齐。”

    门外沉默了。

    “王大齐有危机预判的能力。”林涵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他之前两次表现出胃部不适——第一次是在我们刚醒来的房间,第二次是在走廊里。那种不适不是普通的胃病,是对危险的生理反应。如果他现在站在走廊里,走廊本身就是危险源,他的胃不可能没有反应。你说你没有胃痉挛,这是第一个破绽。”

    顿了顿。

    “第二个破绽是你没有影子。第三个破绽——你敲门的方式不对。王大齐敲门会用指关节,三下重,一下轻。你用的不是这个节奏。”

    门外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王大齐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贴在门缝上说话:

    “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林涵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还是王大齐的样貌,但那张脸正在变化。五官开始扁平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玻璃上碾压,皮肤在拉伸、扭曲、变形。嘴角的皮肉开始剥落,像烤焦的纸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洞。

    那个黑洞在扩大。嘴巴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看不到牙齿,看不到舌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它把脸贴上了猫眼。

    林涵从猫眼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张彻底崩坏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鼻子已经陷进皮肉里,嘴巴是一个横跨整张脸的裂口。裂口的边缘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

    然后它笑了。

    裂口的边缘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暗。

    “开门啊。”

    声音从猫眼里传进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像指甲刮过玻璃。

    林涵退后了两步。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猫眼里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他身后。

    从卫生间里。

    “原来你在这里。”

    那个声音和他身后的门之间只隔着一层木板。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贴着门板说话。

    林涵慢慢转过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他的书桌还抵在门把手上,但门没有被卡住——它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书桌被推开了一小段距离,桌腿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门缝里伸出了一条手臂。

    惨白的。毫无血色。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碎玻璃和干涸的血。

    那条手臂抠在门框上,五根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嵌进门框的木纹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壁灯开始闪烁。

    座钟的咔嗒声变得混乱,像有人在疯狂地拨动钟摆。

    黑暗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涌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在房间里扩散。那股甜腻的腐烂味道变得浓烈了十倍,浓到让人想吐。

    林涵没有跑向门口。

    门口也有东西。那个伪装的鬼还在门外。

    他贴着墙壁,缓缓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鬼不能直接杀人。任何一个副本里的鬼都有规则约束,否则副本就没有任何通关的可能。它需要触发规则才能杀人。

    我触发了什么?

    敲门。它敲门了,用王大齐的伪装邀请我开门。但我没有上当。

    那它现在从卫生间出来,是因为——

    林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抠抓痕里的指甲时,手指被墙皮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伤口很小,不到一厘米,几乎没流血,但确实破了。

    他抬起手,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血腥味会吸引它。

    “原来如此。”林涵轻声说。

    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床单的边角按住。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一点慌乱。

    止血粉的效果很好,十几秒就止住了血。

    血腥味消失了。

    卫生间门缝里伸出的那条手臂停滞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在门框上缓缓松开,又缓缓抓紧,反复了两次。

    然后,手臂缩回去了。

    卫生间的门开始关闭。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要不要关上。门板一点一点地合拢,门缝里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变窄。

    最后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壁灯不闪了。座钟恢复正常的咔嗒声。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涵注意到,他面前的地毯上多了一个手印。

    黑色的。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是焦炭一样的东西。手印有五个指头,比正常人的手大一圈,指节的位置有几个凸起的疙瘩,像是被火烧过后骨头融化的形状。

    有人——或者有东西——刚才把手按在了地毯上。

    距离他的脚,不到三十厘米。

    林涵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本子,开始补充记录:

    补充记录:

    · 鬼可模仿同伴声音和外形,但无法复制特殊能力(王大齐的危机预警)。模仿细节包括敲门节奏、口头禅等,但有破绽。

    · 鬼对血腥味敏感。出血后必须在30秒内止血,否则它会从卫生间“出现”。(已验证,临界时间未知,建议15秒内处理)

    · 房间内的卫生间是鬼的通道。门可以从里面打开。

    · 不可开门。门是某种规则的触发点——“开门”可能意味着“邀请”鬼进入。

    · 鬼留下的黑色手印:焦炭质感,比正常人手大,指节有骨突。可能与“沈先生死于火灾”有关。

    写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

    零点五十八分。

    距离集合还有两分钟。

    林涵把本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地毯上空空荡荡。对面406的门关着,门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走廊里,其他人都已经出来了。

    王大齐站在走廊中央,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林涵出来,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王大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闻到血腥味了。”

    林涵看着他。

    这个王大齐有影子。脚步声正常。敲门节奏——虽然他刚才没敲门——但从前面的表现来看,应该是真的。

    “你的鼻子倒是灵。”林涵说。

    “不是鼻子。”王大齐捂着肚子,苦笑了一声,“是胃。刚才突然一阵绞痛,绞痛到我想吐。我就知道有人在房间里出事了。看见你出来我就放心了。”

    林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王大齐的眼神很真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真诚,是真的在担心。

    “擦擦汗。”林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你脸色很差。”

    王大齐接过手帕,感激地点了点头。

    红姐从401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表情严肃:“我刚才查了一下房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也是。”林涵说。

    “先集合。”红姐看了一眼手表,“人到齐了再说。”

    她数了一下人数——林涵、王大齐、她自己、电竞小伙、护士小妹、工装男、西装男。七个人,一个不少。

    “好。”红姐说,“现在开始交换信息。”

    她看了一眼林涵:“你先说?”

    林涵推了推眼镜:“可以。但在我开口之前,我先提醒所有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个酒店里的鬼,会模仿我们。它会变成我们的样子,用我们的声音,敲你的门,叫你的名字。”

    走廊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你怎么判断它是不是在模仿?”红姐问。

    “问一个只有对方知道的事情。”林涵看了一眼王大齐,“比如,刚才王大齐的胃痛。那个模仿他的东西,不知道他胃痛这件事。”

    “所以我们得对暗号?”电竞小伙问。

    “不用暗号。暗号太刻意,会被学走。”林涵说,“问一些私人化的、无法从外部观察到的细节就行。比如你最怕什么,你上一个副本是怎么过的,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明白。”红姐点头。

    “好。”林涵翻开本子,“现在说我的发现。”

    他开始讲。405房间的穿衣镜延迟、干洗店收据、圣经扉页的对不起、墙壁抓痕和指甲、卫生间门下的血渍、鬼从卫生间出来的经过、黑色手印、止血粉的作用。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听到的人都不平静。

    护士小妹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了,是发青。电竞小伙的笑容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工装男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红姐总结道,“卫生间是鬼的通道。出血会引来它。镜子有延迟,意味着镜子里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反射。”

    “对。”林涵说,“而且那个干洗店的日期——1994年3月17日——我怀疑这是酒店大火发生的日期。沈先生就是在那天死的。”

    “我也发现了这个日期。”红姐翻开她的小本子,“401房间的床头柜里有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上面写的就是这个日期。标题是《永恒酒店发生大火,老板沈某葬身火海》。”

    “报纸上写了什么?”林涵问。

    “起火原因不明。火是从五楼开始烧的——不对,”红姐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报纸上写的是‘火势从五楼蔓延至全楼’,但后面有一段幸存者的采访,幸存者说‘火是从沈先生的房间开始烧的’。沈先生当时住在——”

    “405。”林涵说。

    红姐抬起头看着他。

    “我住的就是405。”林涵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得小心。”工装男老烟的声音粗哑,“住他房间,说不定会出事。”

    “已经出事了。”林涵说。

    没有人接话。

    “其他人呢?”红姐看向剩下的人,“有什么发现?”

    电竞小伙举手:“我在403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但只有最后一页能看清,前面都被撕掉了。最后一页写的是——‘它来了,它在镜子里’。”

    护士小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在407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合照,酒店员工站在大堂里,但所有人的脸都被涂黑了。”

    “脸被涂黑?”林涵皱眉。

    “对,用黑色的笔涂的。不是墨水,我闻了一下,是烧焦的味道。像是用烧过的木炭画的。”

    烧焦的味道。又是火。

    工装男老烟说他在402房间里什么都没发现,但房间里的空调出风口有风。酒店没有中央空调,每个房间的空调都是独立的,但出风口有风——说明整个酒店的通风系统是连通的。风从哪里来,不知道。

    西装男孙鹏说他的房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林涵看了他一眼。

    七个房间里,只有他的房间“一切正常”。

    要么是他没仔细检查,要么是他不想分享信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的问题是电梯。”红姐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必须上五楼。电梯是唯一的路。但电梯的规则很麻烦——一次一个人,两个人进去只有一个能出来。”

    “那就一个一个进。”电竞小伙说。

    “谁第一个?”孙鹏问。

    又沉默了。

    “我来。”工装男老烟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烟灰在墙纸上留下一个黑点,“我皮糙肉厚,第一个进去,如果出事也能扛一下。”

    “你扛不住。”林涵说,“规则上写了,两人同进只有一人能出,但没写一人进会不会出事。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一直耗着?”

    “等。”林涵说,“等更多的信息。”

    “等死人?”老烟的语气不太好。

    林涵没有否认。

    老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转身走到一边,又点了一根烟。

    红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凌晨一点二十分。离二十四点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不要急。先轮流休息,保持体力。每两个小时换一班,轮流巡逻走廊。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个人一组。”

    “为什么不要单独行动?”护士小妹问。

    “因为鬼会变成我们的样子。”红姐说,“如果你一个人走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你怎么知道他是人是鬼?”

    护士小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分组。”红姐看了一眼在场的人,“林涵和胖头一组,我和小白一组,老烟和眼镜妹一组。”

    “那我呢?”孙鹏问。

    “你一个人。”红姐的语气很平淡。

    孙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分组明显是故意的。红姐把最有能力的人两两配对,把最不可信的人单独扔出来。这是一种保护策略,也是一种惩罚。

    林涵没有评价这个分组。对他来说,和谁一组都一样,反正他不依赖任何人。

    “两小时后集合。”红姐说,“现在各自回房休息。记住——关门,不照镜子,出血立刻止血,不给任何人开门。如果有人敲门,先问问题确认身份。”

    “怎么确认?”电竞小伙问。

    “问上一个副本的事。”红姐说,“我们刚从上一个副本出来,细节还记得。鬼不知道我们上一个副本是什么内容。”

    “好主意。”林涵说。

    他是认真的。这个策略确实好。

    七个人各自散去。

    林涵和王大齐一起走向走廊尽头。王大齐的房间是406,就在405隔壁。

    “林哥。”王大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忽然叫住他。

    林涵回头。

    “你刚才在房间里,不是闻到血腥味那么简单吧?”王大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真的见到它了?”

    林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

    “长什么样?”

    林涵想了想,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描述:

    “没有脸。”

    说完,他推门进了405。

    关门,上锁,用椅子抵住门把手。

    床单还蒙在镜子上。卫生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那道褐色的痕迹还在。

    房间恢复了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林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卫生间门前,蹲下来,仔细看门缝底下那道干涸的血渍。

    血渍上有一个新的痕迹——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出来,在地上按了一下。

    那个印子的形状,和之前地毯上的黑色手印一模一样。

    它在卫生间里。它一直在卫生间里。门关着,不代表它不在。

    林涵站起来,把书桌重新抵在卫生间门上,又加了一把椅子。

    然后他坐回床上,拿出本子,在最后写下:

    1:20 Am。全员存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谁先犯错。

    他合上本子,闭上了眼睛。

    座钟还在走着。

    咔嗒,咔嗒,咔嗒。

    像是某种东西在倒数。

    在等他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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