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永昼酒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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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死了。走廊里剩下六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涵蹲在406房间门口，用纸巾蘸了一点地上的黑色黏液，装进密封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实验。
“你在干什么？”红姐的声音有些发紧。
“取样。”林涵把密封袋塞进口袋，“这东西不是血，也不是焦油。我需要搞清楚它是什么。”
“搞清楚了又能怎样？”
“搞清楚它是什么，就能搞清楚‘它’是什么。”林涵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离天亮还有——”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里没有天亮。”
老烟光着膀子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他的右手还焦黑着，用左手夹烟的动作有些别扭：“我说，现在怎么办？小白死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房间还能住人吗？”
“406暂时封了。”红姐说，“谁都不许进去。卫生间的门要关好，镜子全部蒙上。”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回房间。”护士小妹——周晴——的声音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小白要是不回去拿东西，也不会死……”
“别说这种话了。”王大齐摸了摸光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找出规律。小白是怎么死的？”
“卫生间镜子。”林涵说，“规则二——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他照了。”
“但现在已经五点多，算是‘十二点后’的范围啊。”
“没错。规则没说天亮就安全。它说的是‘十二点后’，也就是从零点到二十四点，一整天都是‘十二点后’。”林涵推了推眼镜，“很多人会误解，以为‘十二点后’指的是深夜那段时间。但这家酒店的规则，可能是全天候的。”
“那不就等于全天都不能照镜子？”周晴的声音拔高了。
“对。”林涵说，“全天都不能照镜子。规则一和规则三才是分时段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全天不能照镜子——在这个到处都是镜子的酒店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等。”孙鹏突然开口，声音很冷静，“规则二写的是‘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如果它指的是全天，为什么不直接写‘任何时候都不要照镜子’？写‘十二点后’就是为了让人误解。这是一种陷阱——它故意给你一个时间界限，让你觉得界限之外安全，实际上界限之外也是危险的。”
“你说得对。”林涵看了孙鹏一眼，“这是典型的规则陷阱。所以正确的理解是：任何时候都不要照镜子。但规则特意强调了‘十二点后’，说明十二点后照镜子的后果比白天更严重——可能是即死。白天照镜子，可能还有缓冲时间。”
“就像小白？”红姐问。
“小白是凌晨五点照的镜子，属于‘十二点后’，即死。如果是下午两点照镜子，也许只是脸皮发痒，或者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半拍——给你警告，但不是立刻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烟把烟灰弹在地上，“把全酒店的镜子都砸了？”
“砸镜子会触发什么规则，没人知道。万一砸镜子等于‘攻击镜子里的东西’，那死得更快。”林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的建议是——尽量不照镜子。用余光，用手遮挡，用床单蒙。走廊里的镜子我们已经蒙了大半，剩下的继续蒙。”
“那电梯里的镜子呢？”红姐问，“电梯后壁有一面，谁坐电梯都躲不开。老烟上去的时候用布蒙了，但不可能每次都蒙。”
“电梯的事，等天亮再考虑。”林涵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五点多，离二十四点还早。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不急。”
“不急？”孙鹏冷笑了一声，“已经死了一个人了。”
“死了一个，还有六个。急只会死得更快。”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我提议所有人都到走廊中间集合。不要去走廊两端，两端靠近楼梯间和窗户，那些地方镜子多，视野差。走廊中间相对安全。”
六个人挪到了走廊中央，靠近电梯的位置。
老烟靠着墙坐下了，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红姐在检查自己的小本子，眉头紧皱。周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孙鹏站得离所有人最远，背靠着一面被蒙住的镜子，双臂交叉在胸前。
王大齐走到林涵旁边，压低声音：“林哥，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
“你猜一下。”
林涵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王大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不是特别剧烈，但一直在隐隐作痛。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但还没到。”
“在哪个方向？”
王大齐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西侧——那扇被封死的楼梯间的方向。
“那边。”
林涵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越来越暗，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老烟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放在地上当光源。圆形的光斑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六个人围坐在光斑周围，像一群被困在洞穴里的难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座钟的咔嗒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互相应答。
七点。八点。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过十分。
“该办正事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什么正事？”红姐问。
“电梯。我们必须上五楼。之前老烟上去了，但那是试探。现在我们要正式规划上楼顺序。”
“老烟上去了又下来了，说明一个人坐电梯是可行的。”红姐说。
“可行，但有风险。老烟在三楼遇到了旗袍女，还烫伤了手。这说明电梯在运行过程中可能会被拦截。”林涵看向老烟，“你当时按了关门键，她还在外面？”
“我按了。门关不上。我用手去推，才关上的。”老烟抬起那只焦黑的右手，“代价就是这个。”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你没有推门，或者你不敢推，她可能会进来。”
“对。”
林涵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草图：“电梯井每一层都有出口。鬼可以在电梯停靠的时候站在门口。如果关门键失效，你就得手动关门——但手动关门可能会接触鬼，导致烧伤或其他伤害。”
“那不就无解了吗？”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有解。”林涵说，“不要让她有机会站在门口。也就是说，不要让电梯在错误的楼层停靠。”
“怎么控制？”
“规则三——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但电梯里没有楼层数字显示，所以我们需要自己标记楼层。”林涵看向老烟，“你上楼的时候，注意到电梯井墙壁上有什么标记吗？”
老烟想了想：“有。每层楼的电梯井墙壁上，都写了一个数字。红色的，很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些数字的位置不对。我上到五楼的时候，看到的数字是‘3’。三楼的时候，看到的是‘5’。数字和楼层是错位的。”
林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本子上飞速写下：
电梯井墙壁数字与楼层错位。这是陷阱！规则说“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但如果你相信了墙壁上的数字，你就会在错误的楼层按关门键——可能反而触发危险。真正的楼层判断，需要其他方法。
“所以不能看墙壁上的数字。”林涵说，“那是假的。是鬼设的陷阱。”
“那怎么看？”红姐问。
“听声音。数电梯经过的楼层数。电梯从四楼出发到五楼，只隔一层。如果它停了两次以上，说明有问题。”林涵说，“或者——用手机摄像。进电梯后打开摄像，对着电梯井，回放的时候看经过了多少层。”
“这办法可以。”老烟点头。
“那现在谁先上？”孙鹏问。
这个问题又让所有人沉默了。
林涵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红姐——能力最强，但不能第一个上，她需要留在后面统筹。老烟——已经上过一次了，有经验，但他的手受伤了，行动不便。王大齐——直觉敏锐，但身体素质一般。周晴——状态最差，上去了可能出事。孙鹏——最让人不放心的那个。
“让周晴先上。”孙鹏又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为什么是她？”红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
“因为她最弱。”孙鹏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这不是针对她，是战术。你想想，如果我们让最强的人先上，万一出了事，损失最大。让最弱的人先上，出了事损失最小。如果她安全到了五楼，那说明电梯没问题，其他人跟着上。如果她出事——至少我们保住了主力。”
“你他妈——”老烟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说得有道理。”林涵打断了老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孙鹏。
“从功利角度讲，孙鹏的方案是最优解。”林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务报表，“最弱的人先上，死了损失最小。这是冷血的逻辑，但确实是逻辑。”
周晴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是——”林涵话锋一转，“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他看着孙鹏，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说的‘最弱的人’，是怎么定义的？你认为周晴最弱，但我认为你比她更弱。”
孙鹏的脸色变了。
“你体能不如老烟，冷静不如红姐，直觉不如王大齐，细心不如周晴——她至少是护士，有医学知识，能在关键时刻处理伤口。”林涵掰着手指头数，“你呢？你会什么？算钱？这个副本里你算不了任何东西。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去死，然后自己躲在后面。”
“你——”
“我们现场测试一下。”林涵往前走了一步，朝孙鹏伸出手，“掰手腕。输了的先去。”
“你疯了？”孙鹏后退了一步。
“不敢？那就承认你是最弱的。”
孙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行了。”红姐站出来打圆场，“别内讧。电梯的事，投票决定。”
“我同意投票。”林涵说，“我提议孙鹏第一个上。”
“我反对！”孙鹏的声音尖了起来。
“那就举手表决。”红姐说，“同意孙鹏第一个上电梯的举手。”
林涵举手。王大齐看了林涵一眼，也举手。老烟毫不犹豫地举手。红姐自己举手。
四票。
周晴犹豫了一下，没有举手。她没有原谅孙鹏之前推她去死，但她也不忍心把别人推上去。
四比一。孙鹏一票反对，周晴弃权。
“民主的结果。”林涵耸了耸肩。
孙鹏的脸扭曲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领带，冷笑了一声：“行。我上。但你们会后悔的。”
他走到电梯前，拉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盯着他。
孙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蒙住了电梯后壁的镜子。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对着电梯井的方向。
“关门了。”他说，然后按了上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铁栅栏门合拢的瞬间，孙鹏的脸被栅栏的阴影切成了一条一条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电梯开始上升。
机械声吱吱嘎嘎，越来越远。
林涵盯着电梯上方的指示灯。数字从4跳到……没有跳。指示灯一直显示4。
电梯在上升，但指示灯没有变化。
这说明指示灯也是假的。
“你们听。”王大齐突然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电梯井里传来的声音不太对。机械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被捂住了嘴巴的人在笑。
然后是孙鹏的声音。
“操——别——”
电梯猛地停住了。
指示灯跳了一下，从4变成了3。
然后是孙鹏的尖叫声。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他的喉咙。
“开门！开门！她在这儿——她的手——她的手——救——”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消失，是像被刀切一样，突然就没了。
电梯井里一片死寂。
走廊里，五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
从孙鹏进电梯到现在，不到两分钟。
“他死了。”王大齐说。他的胃已经不痛了——不是因为没有危险，而是因为危险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说话。
指示灯又开始跳动。从3跳到4，然后停在4。
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
但地板上有东西——一只皮鞋。孙鹏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带散开了，孤零零地躺在电梯中央。
还有一条领带。领带被什么东西撕成了两截，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
电梯后壁的布还在，蒙着镜子。但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顶起布料，像是有什么要从镜子里钻出来。
老烟冲过去，一把拉上电梯门。
“别看了！”他吼道。
门关上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布被顶起的那一瞬间，下面露出了一截手指。惨白的，没有指甲，指尖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孙鹏……也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了。”红姐的声音很轻。
林涵蹲下来，捡起那只皮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上有一个烫金的字：沈。
他站起来，把皮鞋放在电梯门口，然后转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
林涵、王大齐、红姐、老烟、周晴。
五个人。
“还差四张脸。”林涵说。
小白死了。走廊里剩下六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涵蹲在406房间门口，用纸巾蘸了一点地上的黑色黏液，装进密封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实验。
“你在干什么？”红姐的声音有些发紧。
“取样。”林涵把密封袋塞进口袋，“这东西不是血，也不是焦油。我需要搞清楚它是什么。”
“搞清楚了又能怎样？”
“搞清楚它是什么，就能搞清楚‘它’是什么。”林涵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离天亮还有——”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里没有天亮。”
老烟光着膀子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他的右手还焦黑着，用左手夹烟的动作有些别扭：“我说，现在怎么办？小白死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房间还能住人吗？”
“406暂时封了。”红姐说，“谁都不许进去。卫生间的门要关好，镜子全部蒙上。”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回房间。”护士小妹——周晴——的声音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小白要是不回去拿东西，也不会死……”
“别说这种话了。”王大齐摸了摸光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找出规律。小白是怎么死的？”
“卫生间镜子。”林涵说，“规则二——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他照了。”
“但现在已经五点多，算是‘十二点后’的范围啊。”
“没错。规则没说天亮就安全。它说的是‘十二点后’，也就是从零点到二十四点，一整天都是‘十二点后’。”林涵推了推眼镜，“很多人会误解，以为‘十二点后’指的是深夜那段时间。但这家酒店的规则，可能是全天候的。”
“那不就等于全天都不能照镜子？”周晴的声音拔高了。
“对。”林涵说，“全天都不能照镜子。规则一和规则三才是分时段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全天不能照镜子——在这个到处都是镜子的酒店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等。”孙鹏突然开口，声音很冷静，“规则二写的是‘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如果它指的是全天，为什么不直接写‘任何时候都不要照镜子’？写‘十二点后’就是为了让人误解。这是一种陷阱——它故意给你一个时间界限，让你觉得界限之外安全，实际上界限之外也是危险的。”
“你说得对。”林涵看了孙鹏一眼，“这是典型的规则陷阱。所以正确的理解是：任何时候都不要照镜子。但规则特意强调了‘十二点后’，说明十二点后照镜子的后果比白天更严重——可能是即死。白天照镜子，可能还有缓冲时间。”
“就像小白？”红姐问。
“小白是凌晨五点照的镜子，属于‘十二点后’，即死。如果是下午两点照镜子，也许只是脸皮发痒，或者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半拍——给你警告，但不是立刻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烟把烟灰弹在地上，“把全酒店的镜子都砸了？”
“砸镜子会触发什么规则，没人知道。万一砸镜子等于‘攻击镜子里的东西’，那死得更快。”林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的建议是——尽量不照镜子。用余光，用手遮挡，用床单蒙。走廊里的镜子我们已经蒙了大半，剩下的继续蒙。”
“那电梯里的镜子呢？”红姐问，“电梯后壁有一面，谁坐电梯都躲不开。老烟上去的时候用布蒙了，但不可能每次都蒙。”
“电梯的事，等天亮再考虑。”林涵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五点多，离二十四点还早。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不急。”
“不急？”孙鹏冷笑了一声，“已经死了一个人了。”
“死了一个，还有六个。急只会死得更快。”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我提议所有人都到走廊中间集合。不要去走廊两端，两端靠近楼梯间和窗户，那些地方镜子多，视野差。走廊中间相对安全。”
六个人挪到了走廊中央，靠近电梯的位置。
老烟靠着墙坐下了，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红姐在检查自己的小本子，眉头紧皱。周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孙鹏站得离所有人最远，背靠着一面被蒙住的镜子，双臂交叉在胸前。
王大齐走到林涵旁边，压低声音：“林哥，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
“你猜一下。”
林涵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王大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不是特别剧烈，但一直在隐隐作痛。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但还没到。”
“在哪个方向？”
王大齐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西侧——那扇被封死的楼梯间的方向。
“那边。”
林涵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越来越暗，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老烟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放在地上当光源。圆形的光斑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六个人围坐在光斑周围，像一群被困在洞穴里的难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座钟的咔嗒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互相应答。
七点。八点。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过十分。
“该办正事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什么正事？”红姐问。
“电梯。我们必须上五楼。之前老烟上去了，但那是试探。现在我们要正式规划上楼顺序。”
“老烟上去了又下来了，说明一个人坐电梯是可行的。”红姐说。
“可行，但有风险。老烟在三楼遇到了旗袍女，还烫伤了手。这说明电梯在运行过程中可能会被拦截。”林涵看向老烟，“你当时按了关门键，她还在外面？”
“我按了。门关不上。我用手去推，才关上的。”老烟抬起那只焦黑的右手，“代价就是这个。”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你没有推门，或者你不敢推，她可能会进来。”
“对。”
林涵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草图：“电梯井每一层都有出口。鬼可以在电梯停靠的时候站在门口。如果关门键失效，你就得手动关门——但手动关门可能会接触鬼，导致烧伤或其他伤害。”
“那不就无解了吗？”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有解。”林涵说，“不要让她有机会站在门口。也就是说，不要让电梯在错误的楼层停靠。”
“怎么控制？”
“规则三——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但电梯里没有楼层数字显示，所以我们需要自己标记楼层。”林涵看向老烟，“你上楼的时候，注意到电梯井墙壁上有什么标记吗？”
老烟想了想：“有。每层楼的电梯井墙壁上，都写了一个数字。红色的，很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些数字的位置不对。我上到五楼的时候，看到的数字是‘3’。三楼的时候，看到的是‘5’。数字和楼层是错位的。”
林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本子上飞速写下：
电梯井墙壁数字与楼层错位。这是陷阱！规则说“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但如果你相信了墙壁上的数字，你就会在错误的楼层按关门键——可能反而触发危险。真正的楼层判断，需要其他方法。
“所以不能看墙壁上的数字。”林涵说，“那是假的。是鬼设的陷阱。”
“那怎么看？”红姐问。
“听声音。数电梯经过的楼层数。电梯从四楼出发到五楼，只隔一层。如果它停了两次以上，说明有问题。”林涵说，“或者——用手机摄像。进电梯后打开摄像，对着电梯井，回放的时候看经过了多少层。”
“这办法可以。”老烟点头。
“那现在谁先上？”孙鹏问。
这个问题又让所有人沉默了。
林涵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红姐——能力最强，但不能第一个上，她需要留在后面统筹。老烟——已经上过一次了，有经验，但他的手受伤了，行动不便。王大齐——直觉敏锐，但身体素质一般。周晴——状态最差，上去了可能出事。孙鹏——最让人不放心的那个。
“让周晴先上。”孙鹏又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为什么是她？”红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
“因为她最弱。”孙鹏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这不是针对她，是战术。你想想，如果我们让最强的人先上，万一出了事，损失最大。让最弱的人先上，出了事损失最小。如果她安全到了五楼，那说明电梯没问题，其他人跟着上。如果她出事——至少我们保住了主力。”
“你他妈——”老烟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说得有道理。”林涵打断了老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孙鹏。
“从功利角度讲，孙鹏的方案是最优解。”林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务报表，“最弱的人先上，死了损失最小。这是冷血的逻辑，但确实是逻辑。”
周晴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是——”林涵话锋一转，“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他看着孙鹏，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说的‘最弱的人’，是怎么定义的？你认为周晴最弱，但我认为你比她更弱。”
孙鹏的脸色变了。
“你体能不如老烟，冷静不如红姐，直觉不如王大齐，细心不如周晴——她至少是护士，有医学知识，能在关键时刻处理伤口。”林涵掰着手指头数，“你呢？你会什么？算钱？这个副本里你算不了任何东西。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去死，然后自己躲在后面。”
“你——”
“我们现场测试一下。”林涵往前走了一步，朝孙鹏伸出手，“掰手腕。输了的先去。”
“你疯了？”孙鹏后退了一步。
“不敢？那就承认你是最弱的。”
孙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行了。”红姐站出来打圆场，“别内讧。电梯的事，投票决定。”
“我同意投票。”林涵说，“我提议孙鹏第一个上。”
“我反对！”孙鹏的声音尖了起来。
“那就举手表决。”红姐说，“同意孙鹏第一个上电梯的举手。”
林涵举手。王大齐看了林涵一眼，也举手。老烟毫不犹豫地举手。红姐自己举手。
四票。
周晴犹豫了一下，没有举手。她没有原谅孙鹏之前推她去死，但她也不忍心把别人推上去。
四比一。孙鹏一票反对，周晴弃权。
“民主的结果。”林涵耸了耸肩。
孙鹏的脸扭曲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领带，冷笑了一声：“行。我上。但你们会后悔的。”
他走到电梯前，拉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盯着他。
孙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蒙住了电梯后壁的镜子。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对着电梯井的方向。
“关门了。”他说，然后按了上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铁栅栏门合拢的瞬间，孙鹏的脸被栅栏的阴影切成了一条一条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电梯开始上升。
机械声吱吱嘎嘎，越来越远。
林涵盯着电梯上方的指示灯。数字从4跳到……没有跳。指示灯一直显示4。
电梯在上升，但指示灯没有变化。
这说明指示灯也是假的。
“你们听。”王大齐突然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电梯井里传来的声音不太对。机械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被捂住了嘴巴的人在笑。
然后是孙鹏的声音。
“操——别——”
电梯猛地停住了。
指示灯跳了一下，从4变成了3。
然后是孙鹏的尖叫声。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他的喉咙。
“开门！开门！她在这儿——她的手——她的手——救——”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消失，是像被刀切一样，突然就没了。
电梯井里一片死寂。
走廊里，五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
从孙鹏进电梯到现在，不到两分钟。
“他死了。”王大齐说。他的胃已经不痛了——不是因为没有危险，而是因为危险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说话。
指示灯又开始跳动。从3跳到4，然后停在4。
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
但地板上有东西——一只皮鞋。孙鹏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带散开了，孤零零地躺在电梯中央。
还有一条领带。领带被什么东西撕成了两截，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
电梯后壁的布还在，蒙着镜子。但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顶起布料，像是有什么要从镜子里钻出来。
老烟冲过去，一把拉上电梯门。
“别看了！”他吼道。
门关上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布被顶起的那一瞬间，下面露出了一截手指。惨白的，没有指甲，指尖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孙鹏……也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了。”红姐的声音很轻。
林涵蹲下来，捡起那只皮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上有一个烫金的字：沈。
他站起来，把皮鞋放在电梯门口，然后转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
林涵、王大齐、红姐、老烟、周晴。
五个人。
“还差四张脸。”林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