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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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走向四楼。楼梯间里的灯比之前更暗了，有几层转角的灯泡已经彻底不亮了，需要摸黑走台阶。
林涵走在最前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阶，在心里数着台阶数。从一楼到四楼，正常是七十二级台阶。他数到第六十四级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不是台阶的硬质感，是一种有弹性的、温热的触感，像踩到了一块肉。林涵低头看——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用手机照了一下。
台阶上躺着一只老鼠。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它的身体还在起伏，还在呼吸，但它的眼睛已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眼眶里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有白色的蛆在蠕动。
林涵跨过那只老鼠，继续往上走。他没有告诉身后的人，但赵猛也踩到了。赵猛的反应比林涵大——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鞋底在台阶上使劲蹭了几下。
放映厅的门大开着。
里面的灯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昏暗的光线，是全部打开的那种亮，亮到刺眼。银幕上什么都没有，还是白色的，但白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不自然，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脸。
观众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那些早上消失的病人Npc又出现了——19号胖子，22号剥鸡蛋的女人，还有其他几个，总共十来个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两个空座。
陈主任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手还是戴着白手套，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坐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银幕，像一个在等待演出开始的观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朝林涵笑了笑。
“来了？”陈主任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坐吧，今天放的片子不一样。”
“什么片子？”
陈主任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银幕，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散，就那么挂着，像粘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林涵带着人坐到第二排，和昨晚一样的位置。刚坐下，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
“各位病友，今天的康复活动即将开始。请保持安静，不要离开座位。电影播放期间，请勿与银幕互动。祝您观影愉快。”
“请勿与银幕互动”——这是新加的规则。之前没有这一条。
放映厅的灯灭了。不是全部灭，是观众席的灯灭了，但银幕上方的灯还亮着，在银幕表面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光晕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熄灭了。
黑暗。
这一次，银幕亮起来的速度比昨晚快。几乎是瞬间，画面就出现了——不是片头，不是标题，直接进入正片。
画面是一间病房。和昨晚一样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但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床单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凹陷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镜头缓慢推进，推向那个黑色的人形凹陷。
推到最近的时候，画面突然切了。切到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绿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有些亮着，有些灭了。
走廊里有人在走。
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前走。镜头是从背后拍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林涵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细节，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肩膀左高右低，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内八。
阿杰。
他猛地转头看向右手边。阿杰坐在那里，在座位上，活生生的，脸色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
银幕上那个背影还在走。他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楼梯间，上了三楼，走过308、309、310、311、312，拐进那条窄通道，红色的壁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阿杰的脸。
银幕上的阿杰走到了404门前。他停下来，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面，低着头，像是在看门把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面朝镜头——面朝观众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到发亮，像两颗抛光的黑曜石。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开了。
404里面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有质感的、像液体一样的黑，从门缝里溢出来，沿着阿杰的手指往上爬，爬上他的手背，爬过手腕，爬上前臂。
阿杰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黑色的东西覆盖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像有人在给他穿上一件黑色的衣服。
画面突然切了。
切到了放映厅的观众席。
镜头从银幕的方向拍摄，拍的是观众的脸。一张一张，缓慢地扫过——19号胖子，22号剥鸡蛋的女人，其他病人Npc，然后是第二排。
赵猛、苏琴、眼镜、卷毛、陈姐、阿杰——银幕上的观众席里，阿杰的座位是空的。
但阿杰本人就坐在观众席里。
林涵的脑子在高速运转。银幕上播放的是“实时画面”？还是“预录画面”？如果银幕上那个观众席是真实的，那阿杰的座位是空的，说明在银幕的世界里，阿杰不在这里。
他在404。
镜头继续扫，扫到林涵的时候停了。林涵的脸出现在银幕上，放大了好几倍，大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银幕，银幕上倒映着他的瞳孔——无限循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镜子迷宫。
然后，银幕上的林涵开口了。
“你们觉得，谁是48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那声音是林涵的声音，但语调不对。林涵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语调——缓慢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没有人回答。银幕上的林涵笑了。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说，“48号不是一个人。48号是一种选择。当你们决定牺牲别人的时候，你们就是48号。”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二排的每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48号。有人已经发现了，有人还没有。但到第三天，你们都会发现的。因为到了第三天，你们会做出选择。”
银幕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白色的，写在黑色的背景上：
第二场，结束。请离场。
七个人走向四楼。楼梯间里的灯比之前更暗了，有几层转角的灯泡已经彻底不亮了，需要摸黑走台阶。
林涵走在最前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阶，在心里数着台阶数。从一楼到四楼，正常是七十二级台阶。他数到第六十四级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不是台阶的硬质感，是一种有弹性的、温热的触感，像踩到了一块肉。林涵低头看——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用手机照了一下。
台阶上躺着一只老鼠。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它的身体还在起伏，还在呼吸，但它的眼睛已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眼眶里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有白色的蛆在蠕动。
林涵跨过那只老鼠，继续往上走。他没有告诉身后的人，但赵猛也踩到了。赵猛的反应比林涵大——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鞋底在台阶上使劲蹭了几下。
放映厅的门大开着。
里面的灯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昏暗的光线，是全部打开的那种亮，亮到刺眼。银幕上什么都没有，还是白色的，但白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不自然，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脸。
观众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那些早上消失的病人Npc又出现了——19号胖子，22号剥鸡蛋的女人，还有其他几个，总共十来个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两个空座。
陈主任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手还是戴着白手套，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坐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银幕，像一个在等待演出开始的观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朝林涵笑了笑。
“来了？”陈主任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坐吧，今天放的片子不一样。”
“什么片子？”
陈主任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银幕，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散，就那么挂着，像粘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林涵带着人坐到第二排，和昨晚一样的位置。刚坐下，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
“各位病友，今天的康复活动即将开始。请保持安静，不要离开座位。电影播放期间，请勿与银幕互动。祝您观影愉快。”
“请勿与银幕互动”——这是新加的规则。之前没有这一条。
放映厅的灯灭了。不是全部灭，是观众席的灯灭了，但银幕上方的灯还亮着，在银幕表面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光晕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熄灭了。
黑暗。
这一次，银幕亮起来的速度比昨晚快。几乎是瞬间，画面就出现了——不是片头，不是标题，直接进入正片。
画面是一间病房。和昨晚一样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但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床单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凹陷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镜头缓慢推进，推向那个黑色的人形凹陷。
推到最近的时候，画面突然切了。切到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绿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有些亮着，有些灭了。
走廊里有人在走。
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前走。镜头是从背后拍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林涵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细节，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肩膀左高右低，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内八。
阿杰。
他猛地转头看向右手边。阿杰坐在那里，在座位上，活生生的，脸色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
银幕上那个背影还在走。他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楼梯间，上了三楼，走过308、309、310、311、312，拐进那条窄通道，红色的壁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阿杰的脸。
银幕上的阿杰走到了404门前。他停下来，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面，低着头，像是在看门把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面朝镜头——面朝观众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到发亮，像两颗抛光的黑曜石。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开了。
404里面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有质感的、像液体一样的黑，从门缝里溢出来，沿着阿杰的手指往上爬，爬上他的手背，爬过手腕，爬上前臂。
阿杰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黑色的东西覆盖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像有人在给他穿上一件黑色的衣服。
画面突然切了。
切到了放映厅的观众席。
镜头从银幕的方向拍摄，拍的是观众的脸。一张一张，缓慢地扫过——19号胖子，22号剥鸡蛋的女人，其他病人Npc，然后是第二排。
赵猛、苏琴、眼镜、卷毛、陈姐、阿杰——银幕上的观众席里，阿杰的座位是空的。
但阿杰本人就坐在观众席里。
林涵的脑子在高速运转。银幕上播放的是“实时画面”？还是“预录画面”？如果银幕上那个观众席是真实的，那阿杰的座位是空的，说明在银幕的世界里，阿杰不在这里。
他在404。
镜头继续扫，扫到林涵的时候停了。林涵的脸出现在银幕上，放大了好几倍，大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银幕，银幕上倒映着他的瞳孔——无限循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镜子迷宫。
然后，银幕上的林涵开口了。
“你们觉得，谁是48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那声音是林涵的声音，但语调不对。林涵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语调——缓慢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没有人回答。银幕上的林涵笑了。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说，“48号不是一个人。48号是一种选择。当你们决定牺牲别人的时候，你们就是48号。”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二排的每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48号。有人已经发现了，有人还没有。但到第三天，你们都会发现的。因为到了第三天，你们会做出选择。”
银幕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白色的，写在黑色的背景上：
第二场，结束。请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