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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太阳刚从西边的山头上沉下去,天就黑透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大幕布。桑树坪阵地上,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连夜加固工事。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和新掘出来的泥土散发的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条防线上。

    李云龙把团部设在了土地庙里。土地庙的屋顶被炮弹掀掉了一个角,露着天,冷风从豁口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用几块碎砖头在墙角垒了个挡风墙,煤油灯放在墙后面,光线勉强能照亮桌上摊开的地图。

    孙振邦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脸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左眼还是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补充团被打残了——全团一千二百人,现在还能拿枪的不到四百,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轻伤不下火线的。一营基本打光,营长阵亡,教导员重伤,全营剩下来的人凑不够一个连。二营伤亡过半,三营稍微好点,但也只剩不到两百人。

    “孙团长,旅部命令你带着补充团残部撤下去休整。”李云龙把旅部的电报放在桌上,“伤员先走,能打的留下,编进独立团三营,归王怀保管。你放心,补充团的番号还在,等这仗打完,我给你从各团抽骨干,重新把架子搭起来。”

    孙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沙哑的嗓子说:“李团长,补充团打光了是我孙振邦没本事。但有句话我得说——桑树坪的弟兄们,没给八路军丢人。”

    “丢他妈什么人。”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散开,“一个补充团,大部分是新兵蛋子,顶住鬼子一个联队打了两天两夜,打得鬼子的重炮阵地都往前挪了三里地,这叫打光了?这叫打出了骨头。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来这套。”

    孙振邦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土地庙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里,桑树坪村里到处是忙活的身影——有的战士扛着弹药箱往阵地上运,有的抬着担架往后送伤员,有的蹲在断墙后面擦枪。村东开阔地上,鬼子的探照灯在扫来扫去,光柱偶尔扫过村庄的废墟,照得断壁残垣惨白一片。

    “筱冢今天晚上不会进攻了。”李云龙转身走回桌前,“他今天吃了两个亏——重炮阵地被端了,侧翼被捅了一刀。以他的脾气,今天晚上一定在重新调整部署。明天才是硬仗。”

    赵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他的眼镜片上落了一层尘土,他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孙猴子发来的。太原潜伏点截获了筱冢发给多田骏的电报底稿。”

    李云龙接过电报,凑在煤油灯下看。电报的内容很长,赵刚译得仔细,连标点都尽量还原了。筱冢在电报里向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汇报了平安外围作战的进展,用词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火气。他承认桑树坪方向的进攻“遭遇顽强抵抗”,守军“战斗意志超出预期”,侧后方“受到不明番号部队的袭扰”。但他同时也强调,平安外围的清扫行动仍在按计划推进,攻城主力部队已经完成集结,预计最迟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对平安县城发动总攻。

    电报的最后一段引起了李云龙的注意。筱冢提到了一个名字——山本一木。他在电报中说,山本特工队已从正太路护路任务中抽调出来,正在向平安方向机动,任务是“针对敌方指挥系统实施特别作战”。

    “山本一木。”李云龙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想起上次在晋祠缴获的那个笔记本。山本在笔记里写了很多东西,有对特种作战的理解,有对八路军战术的分析,还有一些关于平安县城地形的观察记录。其中有一句话李云龙记得很清楚——“平安县城东门城楼是城防指挥核心所在,若能精确摧毁,则城防体系将迅速瓦解。”

    “老赵,孔二愣子把团部设在哪儿?”

    “东门城楼。”赵刚回答。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平安县城东门的位置。东门城楼是平安城墙上最显眼的建筑,也是视野最好的制高点。孔捷把团部设在那里,方便观察战场和指挥部队,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团部是整个平安城防体系中最容易被定位的目标。

    “山本这个狗日的,他盯上孔二愣子了。”李云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山本特工队最擅长的就是渗透袭击,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专门打你的指挥所、弹药库、通信站。上次在石门,山本带着几十个人摸到师部附近,差一点就得手。这回他盯上了平安东门城楼。”

    赵刚皱起眉头:“孔捷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一定知道。即使知道山本特工队可能在平安周边活动,也不一定知道他具体的打击目标。”李云龙在桌前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孙猴子的情报里说,山本特工队的编制大约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全员配冲锋枪和夜视器材,有两个狙击组。他们的战术是夜间渗透——白天观察目标,夜里利用夜色掩护摸进去,打了就跑。速度极快,火力极猛。这种打法,咱们在晋祠缴获的笔记本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赵刚在李云龙对面坐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第一,把山本特工队的情报立刻发给孔捷,告诉他把团部从东门城楼撤下来,换到城墙根下面的掩蔽部里。第二,让和尚的特战分队连夜前出到平安城东门外,找到山本特工队可能的渗透路线,提前布设预警哨。第三——”他顿了一下,“如果山本真的来打孔捷的团部,老子不介意反过来打他一顿。”

    赵刚想了想:“山本特工队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上次师部保卫连跟他们交过手,一个照面就伤亡了二十多个。和尚的特战分队能顶得住吗?”

    “正面硬打肯定吃亏。但鬼子打仗有个毛病——太依赖计划。山本在笔记里把各种渗透路线和打法写得清清楚楚,在别人看来这是严谨,在老子看来这就是给自己画了个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只要知道他的计划,就能在他的计划上做文章。山本喜欢打别人的指挥所,那他自己的指挥所呢?”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

    “你是说——找到山本的指挥所,先下手打掉他?”

    “不一定打指挥所,但至少要知道他在哪儿指挥,怎么指挥。”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的夜空看了一眼,“孙猴子在太原城外已经布了五个潜伏点,在平安周边还有三个流动侦察组。我让他再加一个——专门盯着山本特工队的动向。山本的人再厉害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也要用电台联络。只要他有动作,就会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太原城西北方向的前进指挥所里,筱冢义男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军用桌后面。桌上铺着平安地区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煤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又大又黑。

    筱冢五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他穿着笔挺的陆军中将军服,领口的领章上缀着两颗金星,在煤油灯下闪着暗光。他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量过,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平安县城的位置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对面站着三个军官。左边是参谋长宫崎大佐,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胖子,额头总是渗着细密的汗珠。右边是作战主任藤田中佐,瘦高个,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眼珠转动起来像两颗玻璃珠子。中间站着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的军官,穿着大佐领章的军服,站姿笔直,目光锐利——这是山本一木,刚从正太路方向赶到。

    “宫崎,先报告今日战况。”筱冢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宫崎大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额头的汗珠又渗出来了。“报告司令官。今日桑树坪方向的进攻未能按计划突破。重炮联队第四大队的阵地于清晨遭到敌军侧翼突袭,四门九六式榴弹炮被毁,弹药堆集点殉爆,损失发射药约两吨,榴弹约三百发。炮兵大队长玉置少佐负伤,炮兵伤亡七十六人。桑树坪正面进攻的杉山联队第二大队在进攻途中遭到敌军来自西北方向的侧翼突击,伤亡约两百人,大队长负伤,进攻队形被打散,被迫后撤重整。”

    筱冢没有抬头,铅笔尖依然悬在地图上。“桑树坪的守军番号,查清楚了没有?”

    “今日清晨之前,桑树坪守军为国军补充团,番号不详,兵力约一千二百人。今日清晨之后,与桑树坪正面防御部队交火的情况分析——敌方增加了至少一个团的正规兵力,番号初步判断为八路军独立团。”宫崎合上文件夹,“根据无线电侦听和俘虏口供,这个独立团的指挥官是李云龙。”

    筱冢的铅笔尖终于动了一下,在平安县城西北方向的蔡家崖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李云龙。”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在石门伏击平田联队的是他。在黄崖洞吃掉冈崎大队的是他。在正太路上劫我辎重的是他。现在,在桑树坪打掉我重炮的又是他。”

    宫崎没有说话,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筱冢把铅笔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他看着宫崎,说:“继续。”

    “今日战损总计:阵亡约三百二十人,负伤约四百五十人,其中军官阵亡十一人、负伤十七人。加上昨日和前日的损耗,桑树坪方向的杉山联队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短期内无法独立完成突破任务。需要从预备队中抽调至少一个联队加强进攻。”

    筱冢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到藤田身上。“藤田,主攻部队的集结情况。”

    藤田中佐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用没有感情的语调汇报:“主力攻城部队已于今日黄昏前全部进入指定位置。第一〇八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和一个炮兵联队已在平安县城东南方向完成展开,正对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一个联队在平安城北青石岭方向展开,另一个联队留作总预备队。加上已在桑树坪方向作战的杉山联队,总兵力约两万四千人。炮兵——扣除今日被摧毁的火炮,目前可用重炮还有二十四门,山炮和步兵炮三十八门。弹药储备足够维持五天高烈度作战。”

    筱冢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山本一木身上。

    “山本大佐,你的特工队什么时候到位?”

    山本一木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出鞘。“报告司令官,特工队全部一百五十人已于今日黄昏抵达平安东南方向的集结点。目前正在进行目标侦察和渗透路线勘察。计划在主力攻城发起前率先行动——目标是平安县城东门城楼上的守军团部。根据侦察,敌方指挥官在此处设有前进指挥所,如果能摧毁这个指挥节点,城东防御体系将出现混乱,有利于主力攻城。”

    筱冢没有说话,拿起铅笔在平安县城东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云龙。”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的打法跟我见过的所有中国指挥官都不一样。他不守规矩,不讲兵法,打仗像疯子一样乱来。但他在桑树坪的这一次侧翼突击,时机、方向、速度,全都卡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山本一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司令官,您认为李云龙会在平安战役中起什么作用?”

    “他今天打掉我的重炮阵地,绝不只是为了炸几门炮。”筱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桑树坪往北划过去,“他是想告诉我——你的人再多,炮再多,我都能从你看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捅你一刀。这种战法的不在于杀伤,而在于让我的部队在进攻的时候总要回头看,不敢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正面。”

    山本一木听得很认真。“司令官的意思我明白。李云龙的战术很像德国人在一战后期搞的那种渗透突击——用精干的小部队在敌人防线的缝隙里穿插,打掉关键节点,制造混乱。”

    “不是像。”筱冢转过身,看着山本一木,“他就是。只不过他把这种战术扩大到了团一级。用一个团的兵力在侧翼打出渗透突击的效果,这不是一般指挥官能做到的。山本,你的特工队是专门对付这种人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主力攻城之前,我要你盯死李云龙。找到他的团部,打掉它。如果可能的话,把李云龙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山本一木立正,军靴的后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司令官。”

    筱冢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铅笔。“宫崎,重新调整桑树坪方向的进攻部署。杉山联队退下来休整,将预备队中的第一〇八师团第三联队调上去接替。进攻重点不在正面强攻——改为牵制性进攻,控制住桑树坪的守军,别让他们往平安方向支援。主攻方向转移至青石岭。如果青石岭拿下来,平安北边的制高点就握在我们手里了,全城都在炮火覆盖范围内。到时候再攻东门,事半功倍。”

    宫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筱冢继续说:“藤田,通知炮兵联队,明天拂晓开始对青石岭进行火力准备。炮火准备持续四十分钟,然后步兵发起冲击。告诉进攻青石岭的部队——青石岭上的守军是八路军新一团,指挥官叫丁伟,和李云龙并称晋西北铁三角。不要小看他们。”

    藤田合上文件夹,立正敬礼。

    筱冢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缓缓地说:“多田司令官对平安战役寄予厚望。拿下平安,晋西北根据地的门户就开了。拿不下平安,这两年来在晋西北所有的战果都可能被八路夺回去。诸君,拜托了。”

    三个军官同时立正,齐声应道:“是!”

    山本一木从筱冢的指挥所出来后,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他的特工队集结点。集结点设在桑树坪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砖窑周围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丛,地形隐蔽,从外面看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很难被发现。

    砖窑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墙壁上挂着黑布,遮住了窑口的火光。窑洞里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和侦察照片。电台兵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电键。

    山本走进窑洞的时候,他的副队长黑田中尉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黑田是个矮个子,脸圆圆的,但眼珠子贼亮,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看见山本进来,站起来敬礼。

    “队长,平安城东门城楼的侦察照片洗出来了。”黑田把几张照片推到山本面前,“昨天黄昏用长焦镜头从两千米外拍的。”

    山本拿起照片,凑在煤油灯下仔细看。照片是黑白的,但拍得很清楚——东门城楼是两层砖木结构,屋顶铺着灰瓦,二楼窗户透出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城楼的墙砖上有新垒的沙袋和射击孔,楼下有两个卫兵在来回走。

    “二楼左边那个窗户,灯火最亮。指挥室就在那里。”山本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那个窗户,“每晚从十点开始,灯火最亮,凌晨两点开始变暗,天亮熄灭。这说明城楼上的指挥部夜间也在运转,值夜的人至少有三到四个。”

    黑田在旁边补充:“观察哨还发现,东门城楼上的无线电天线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有人爬上去调整角度。电台就在二楼。”

    山本点了点头,把照片放下,拿起黑田绘制的地形图。这是一份平安城东门外方圆五里的地形详图,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树林、每一栋废弃的农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东门外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床宽约三丈,深约一丈五,河床底部堆满了乱石和枯草。护城河外面是一片菜地,冬天菜地荒着,只有干枯的菜叶子和冻裂的泥土。菜地再往外是一片低矮的乱葬岗,坟头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过膝的枯草。

    “渗透路线,你选的是哪条?”山本问。

    黑田的手指从乱葬岗方向划过,穿过菜地,再越过护城河,最后落在东门城楼下面。“从乱葬岗出发。乱葬岗地势比菜地高出一丈多,杂乱的坟包和灌木正好掩护隐蔽接近。我们分三个小组,第一组正面吸引火力,第二组侧面攀爬城墙爆破,第三组外围掩护狙击。昨天我和尖兵摸到乱葬岗边缘测算过——从乱葬岗到城楼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其中开阔暴露的菜地约三百五十米,有干沟可以利用的实际裸露距离不到一百米。”

    “一百米确实有风险。中国军队的步枪手在夜间对移动目标的命中率能有多少?”

    “城墙上最近新增了沙袋射击位,夜间会有轻机枪不定向扫射死角。我们选择在凌晨三点发起攻击——这个时间人的体力和注意力都在最低谷,机枪子弹也会想着省的打。利用探照灯转动的间隙穿过去,每人披灰色伪装网,只要能骗过肉眼和普通望远镜就够了。”

    山本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了两遍,然后说:“今天黎明亮了三发绿色信号弹,是桑树坪方向敌军发动反击的信号。这说明城外有统一的指挥协同。如果独立团的李云龙也在这一带活动,我们的渗透路线可能需要向外再绕一里地。我不想在行动之前撞上他的外围警戒。”

    黑田收起地图,打开旁边的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摞电报抄本。“说到李云龙,今天傍晚无线电侦听截获了几段八路军的不规范电报。频率、密本特征和前两次在石门、黄崖洞截获的独立团电文完全一致。发报方位大致在桑树坪西北侧十里,根据天线方向角推算,很可能就是独立团的团部。”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电报抄本看了几遍,虽然内容是加密的,他看不懂,但发报特征和方向信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桑树坪西北十里。”山本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明天白天侦察组继续盯住东门城楼,确认新二团的指挥运作规律。入夜后,我带第一第二小队主攻东门城楼,黑田带第三小队——去找李云龙的团部。”

    黑田抬起头:“队长,你认为李云龙的团部会在哪里?”

    “独立团的作战风格和他的指挥官一样,喜欢靠近前线,喜欢用肉眼观察战场。他不会把团部放在一个舒舒服服的窑洞里遥控指挥。他一定在前线什么地方,能直接看到正面的战场。”山本看着地图上桑树坪西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一个标着“土地庙”的符号上。

    平安城北方向二十里外,青石岭。

    丁伟站在岭顶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山脚下的鬼子阵地。青石岭不高,海拔不到三百米,但地势陡峭,三面都是断崖和碎石坡,只有北面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到岭顶。新一团在岭上守了两天两夜,打了退鬼子的三波试探性进攻。阵地还在手里,但代价不小——全团伤亡了将近四分之一,最严重的是三营,三营长在昨天的肉搏战中阵亡了,教导员接替指挥,今天早上又被炮弹震晕了抬下去。

    丁伟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他长得比李云龙和孔捷都高,脸方方的,浓眉大眼,平时笑嘻嘻的,喜欢跟战士们说笑。但这会儿他脸上没有笑意。

    “鬼子的炮火明天肯定更猛。筱冢在桑树坪碰了钉子,十有八九会把主攻方向转到青石岭来。”丁伟对参谋长说,“把二营从北坡撤下来,加强到南坡正面。北坡只留一个连监视,那个方向地形太险,鬼子大部队上不来。一营全部压到南坡一线,把弹药集中给一营。”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团长,二营撤下来,北坡万一——”

    “没有万一。”丁伟打断他,“鬼子的重炮都在东南方向,他们的进攻出发线也在东南。打青石岭,南坡是必经之路。北坡那个地方,别说鬼子,咱们自己往上爬都费劲。筱冢不会蠢到往北坡派主力。他最多用一个小队在北坡佯动,牵制我们的注意力。”

    参谋长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了。丁伟又举起望远镜,朝桑树坪方向望去。隔着将近二十里地,桑树坪的轮廓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但隐约能看到那个方向偶尔亮起的火光——大概是鬼子的冷炮在零星轰击。

    “李云龙,你小子在桑树坪打得挺热闹。”丁伟自言自语了一句,放下望远镜,“老子在青石岭也得顶住。别让筱冢觉得咱们晋西北铁三角是一个软柿子搭两个硬核桃。”

    说完,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回自己的指挥部——一个用石头垒了半截的矮窝棚。

    桑树坪土地庙里,李云龙正和赵刚、张大彪、沈泉、王怀保几个人围在地图前面。旅部补充弹药的命令已经下了,但后勤部的弹药要明天早上才能到。独立团现在的弹药储备处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步枪弹每人平均还有四十发,轻机枪每挺还有四百发左右,重机枪弹只有不到两千发,迫击炮弹只剩三十发,手榴弹最吃紧,全部集中起来平均每人不到两颗。

    “明天早上的补给能有多少?”张大彪蹲在弹药箱上问。

    赵刚翻了翻手里的清单:“后勤部说能送来步枪弹一万发,机枪弹六千发,手榴弹六百颗,迫击炮弹八十发。还有两箱炸药。”

    “不够。”李云龙说得很干脆,“这点弹药够撑一天的。明天的仗怎么打,不能全指望旅部的补给。得想办法从鬼子手里掏。”

    “怎么掏?”沈泉问。

    “鬼子今天在桑树坪前面丢了不少尸体。天一黑,双方的收尸队都还没大规模出动,靠近鬼子一侧的沟沟坎坎里肯定还散落着弹药。”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干河沟中段的位置点了一下,“干河沟这一片,现在控制在和尚手里。他今晚还在崖顶上盯着。让和尚带人趁着夜色摸下去,专门捡弹药。三八大盖的子弹咱们能用,鬼子的手雷也能用。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歪把子的子弹和掷弹筒的榴弹。”

    张大彪听得眼睛亮了:“这活儿我在正太路上干过。鬼子的单兵装备没话说,每个人上战场之前配发一百二十发子弹,两颗手雷。今天打死的鬼子至少两三百,没来得及收回的弹药肯定不少。”

    “让和尚快去快回。”李云龙说,“天亮之前必须收工。鬼子的狙击手和机枪手夜里也在盯着,别为了捡弹药把人搭进去。”

    通信员转身跑出去传令了。李云龙又转向王怀保:“三营现在有多少补充团的弟兄?”

    王怀保算了算:“补充团留在阵地上的一共三百八十七人,编成了一个临时营,下辖三个连。武器还凑合,主要是缺基层骨干。我把三营的老兵抽了三十个下去当班排长。”

    “补充团的这些兵,交给你们三营带。他们要的是有人领头——新兵就是这样,只要有老兵在前面顶着,他们就不会怕。”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明天鬼子的主攻方向不在桑树坪。我判断筱冢会把主力转向青石岭。桑树坪这边他最多是牵制性进攻——派一个联队佯攻,不让我们往青石岭方向支援。沈泉,明天二营守正面,把一营换下来休整。张大彪的一营做预备队,随时准备往青石岭方向拉。”

    “明白!”几个营长同时应道。

    散会以后,李云龙独自一人走到土地庙外面。夜已经深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桑树坪村里到处是蜷缩在废墟里睡觉的战士,有的裹着缴获的鬼子军毯,有的两个人背靠背挤在一件大衣下面取暖。冷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李云龙走到村西口那棵被炸断了半截的老柳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瞬间被吹散。

    魏和尚带着突击队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背回来满满当当的弹药——从鬼子的尸体上翻下来的子弹和手雷,装了几个麻袋。和尚走到老柳树下面,看见李云龙靠在那里抽烟,愣了一下。

    “团长,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李云龙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魏和尚蹲下来,把缴获的弹药放在地上。“干河沟里的鬼子尸体还没收走,给养兵只在沟口外围拖走了几具军官的尸体,里面的还没顾上。我们翻了大概一百多具,捡了三八大盖子弹四千多发,手雷两百多颗,歪把子弹两千发,掷弹筒榴弹四十多发。还有十几支还能用的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都搬回来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伤疤的汉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和尚,天亮以后,你带特战分队往平安城东门外摸。山本特工队已经到平安周边了,目标可能是孔二愣子的团部。你的任务是——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不要跟他们硬打,只要发现他们的踪迹就立刻回报。另外,让孙猴子加强平安周边的侦察,我要知道山本特工队每一个人的动向。”

    魏和尚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土地庙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团长,山本这个人,不好对付。上次在——”

    “我知道他不好对付。”李云龙打断了和尚的话,烟袋锅子的火光在他脸前闪了一下,“所以我才让你去。咱们独立团能对付山本的,只有你。”

    和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靠着老柳树坐着,叼着烟袋锅子看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在远处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山本一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盘算着怎么干八路军指挥部。而李云龙此刻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抢在山本动手之前,先把这把暗箭给掰了。

    天亮了。腊月三十,辞旧迎新,但战场没有新和旧,只有血和火。

    旅部的补给在天亮前送到了——步枪弹一万发,机枪弹六千发,手榴弹六百颗,迫击炮弹八十发,还有两箱炸药。送补给的辎重队赶着骡子趁着夜色翻山过来的,到桑树坪的时候人和骡子都累得浑身是汗,汗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子。

    李云龙把弹药分了下去。各营按需求领取——二营正面的部队多分了手榴弹,一营作为预备队只留了一半弹药基数,剩下的全部补充到阵地。三营接防的补充团残部换装了一水儿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这群挨了几天重炮的新兵们抚摸着正经的日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算苦涩的表情。

    就在独立团重新调整防线的时候,东南方向传来了隆隆的炮声。炮声不是来自桑树坪方向,而是更远的北面。李云龙站在土地庙旁边,侧着耳朵听了一阵,炮声沉闷而密集,像有人在地上擂一面巨大的鼓。

    “青石岭。”他低声说了一句。

    鬼子的主攻方向,果然是青石岭。筱冢把桑树坪碰了一鼻子灰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了丁伟的头顶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比鬼子之前在桑树坪的任何一次炮火准备都更猛烈。二十四门重炮加上三十八门山炮和步兵炮,把青石岭南坡的每一寸土地都犁了一遍。炮弹炸开的火光在青石岭上连成了片,远远望去像整个山岭都在燃烧。硝烟和尘土被炸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巨幕,把青石岭遮得严严实实。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鬼子的步兵开始往山上冲。青石岭阻击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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