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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独立团各营正在吃早饭。炊事班老王头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大锅高粱粥,粥里撒了把盐,又切了两棵缴获的鬼子腌萝卜,每个战士分到筷子头大的一小块。老王头用勺子敲着锅沿喊“今天粥管够,都给老子吃饱”,战士们端着搪瓷缸子排着队,一人舀一勺,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往嘴里灌。高粱粥烫嘴,喝急了舌头上烫出一层白皮,但没人舍得放凉了再喝——平安城这鬼天气,粥从锅里盛出来不到两分钟就温了,再过两分钟就凉透了。一个战士喝完了粥用手指头把缸子内壁刮了一圈塞进嘴里,旁边的战士骂了句“你他娘的刮得比洗碗还干净”,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李云龙没吃早饭。他把昨天晚上画的那张黑石沟兵力部署图铺在供桌上,又把沈泉、张大彪、王怀保三个营长叫进来,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开始分派任务。他的手指先点在黑石沟入口处的公路拐弯位置,说:“这儿。鬼子的车队从东边过来,到这里必须减速。拐弯处外侧是陡坎,内侧是土坡,公路宽不足四丈,十七辆卡车加上护卫的摩托车和装甲车,车距拉不开,进了沟就挤成一条长蛇。咱们的打法是掐头去尾斩腰——先炸掉头车堵住去路,再炸掉尾车封死退路,中间的车队就成了瓮里的王八,跑不掉转不开。”

    张大彪盯着图上黑石沟的走向,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沟的长度,问:“团长,头车和尾车距离少说有三四百步,咱们的机枪够不着全程吧?”

    “够不着全程,所以火力要分段包干。”李云龙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三个圈,“沟北侧高地布三个重机枪阵地,一挺缴获的九二重机枪封沟口,负责打头车和护卫摩托车;第二挺架在沟中段偏东的位置,封公路拐弯最窄处,专门打试图下车还击的鬼子步兵;第三挺摆在沟西段靠近出口的位置,封尾车。轻机枪六挺分成三组,每个重机枪阵地旁边配两组轻机枪作支援火力,补射界死角。这是火力的硬家伙。”然后他的手指移向沟南侧的一片灌木丛标注,“一营战斗小组隐蔽在这里,等火力打击一停,从南侧灌木丛后发起冲锋贴上去白刃战。记住了,冲锋的前提是机枪停火——老子可不想自己的人冲上去被自己的机枪扫了。”

    沈泉从兜里掏出一个缴获的鬼子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他写字慢,李云龙说到轻机枪分配的时候他还没记完重机枪的布置,急得额角冒汗。李云龙看他那副样子,摆摆手说:“别记了,听进脑子里比写在纸上强。你的二营负责火力阵地,每个机枪手配两个副射手,副射手不负责射击,专门负责供弹和观察。鬼子的九二重机枪用三十发保弹板,打起来换弹板的速度跟不上,副射手必须在主射手打完一个弹板的同时把下一个弹板插进去——这个配合要提前练熟。平安城南大街的时候你们打得好是因为阵地固定,黑石沟不一样,打完要撤,每个机枪组带足弹药,但别带太多,撤的时候搬不走的重家伙宁可炸了也不能留给鬼子。”

    王怀保的三营留守平安城,他听到自己的任务后脸色有些不太好。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说:“团长,三营也是独立团的部队,上回南门打鬼子最后清场才轮到我们收尾,这次打伏击又让三营守家。三营的战士背后都开始说自己是‘看家营’了。”

    李云龙抬头看着他。王怀保是三营长里话最少的一个,平时开会不怎么说,打仗时却从来不怵。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走到王怀保面前,严肃地说:“你觉得留守就是看家?筱冢不是吃素的。咱们主力出城打伏击,平安城就空了。如果鬼子趁虚派一个中队摸进来,你觉得‘看家’这两个字轻吗?三营的任务不光守城,还要在城外安排游动哨,东、南、北三个方向各放一个班,发现鬼子靠近不许硬顶,先发信号弹报警,然后节节阻击为城里伤员和百姓转移争取时间。平安城的老百姓还没从上次围城中缓过来,你把城丢了,老子回来第一个处分你。”

    王怀保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不痛快慢慢消退了,立正道:“明白了。三营保证完成任务。”他转身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等一下。三营留一个连在城里协助赵政委组织民兵巡逻,另外两个连在城东和城南挖两道简易战壕——不用太深,能趴下打枪就行。万一鬼子真来了,有个掩体总比趴在平地上强。”王怀保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赵刚整晚都在整理部队的弹药基数统计。他把各连送来的弹药清册汇总到一张大表上,用钢笔一格一格填得清清楚楚。独立团的弹药在平安城战役后补充了一批缴获,但种类混杂——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最多,但独立团还有不少战士用的是汉阳造和老套筒,这两种枪的子弹不通用。赵刚在表上用红笔圈出了弹药不匹配的连队,然后重新分配——用三八大盖的老兵每人补足六十发,用汉阳造的尽量调到二线阵地,冲锋时跟在刺刀手后面当支援火力。他把分配方案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李云龙,说:“弹药基数已经调到最优了,但整体看还是偏紧。黑石沟这一仗如果能缴获鬼子车队的弹药,我们下半个月的给养就不愁了。”

    “弹药是其次,车上运的冬用被服才是关键。”李云龙把弹药分配表夹进地图里,“你看看独立团战士身上穿的,棉衣露着棉花,棉裤膝盖破着洞,雪地里趴一刻钟腿就冻得发木。赵家峪突围时丢了一批被服,一直没补上。鬼子这十七车物资,光冬用被服至少占了一半车厢——这批东西弄回来,咱们一个团的过冬问题就解决了。”

    赵刚点了点头,把钢笔帽拧上插回口袋里,看了李云龙一眼,欲言又止。李云龙察觉到了,问:“有话说?”赵刚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老李,政委按原则应该提醒你——旅部刚给了处分,你转头就又组织了一次跨团联合伏击。虽然这次有情报支撑、有预案、有协同,但按照程序,还是应该先上报旅部批准。”

    李云龙把地图卷起来往腋下一夹,看着赵刚,似笑非笑地说:“老赵,你说得对。程序上确实该报。但老子现在报上去,旅长批不批?他肯定批。但他一批,就得往总部报备,总部一批示,来来回回至少两天。鬼子的车队后天一早出发,后天上午就进黑石沟。等总部批下来,车队早过了太原了。”他把地图卷紧了塞进怀里,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政委,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写检讨。现在先斩后奏。”

    赵刚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检讨我帮你写。”说完转身回屋去拿自己的文件包,准备和留守的三营对接城防事宜。

    李云龙看着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动了动,然后大步流星往城东祠堂走。一营和二营已经在那里集合了。独立团一营在平安城战役中立功最大、伤亡也最大,全营算上轻伤不下火线的战士还有不到三百人。张大彪把他们编成四个加强排,每个排五十多人,冲锋主力是带刺刀的三八大盖,配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二营人数稍多,沈泉把全营编成五个排,其中两个排专门负责机枪阵地,另外三个排担任预备队和物资搬运。

    两个营加在一起五百多人,站满了祠堂的院子。战士们吃完饭整好装,正蹲在地上检查武器。一个战士拿着块磨刀石在磨刺刀,刀刃和磨刀石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磨几下就拿起来对着天光看刀刃,不满意又低头磨。另一个战士在往弹仓里压子弹,五发一组的桥夹压进去,大拇指使劲一推,子弹齐刷刷落进弹仓,桥夹抽出来丢在地上,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空桥夹。还有个老兵用缴获的鬼子枪油擦拭枪管,把通条从枪口捅进去来回拉,拉出来的通条头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残渣,他用破布擦干净再捅。院子里的气氛不像出征前那样沉闷,因为李云龙带兵的习惯是不搞长篇动员——他来之前战士们就已经知道要去打伏击了,打伏击意味着能缴获物资,缴获物资意味着能吃上罐头穿上暖衣,这种期待比任何战前动员都管用。

    李云龙进了院子也没废话,站到祠堂台阶上喊了声“全体都有”。战士们哗啦一下站起来,磨刀的停了手,压子弹的把弹仓推回原位,擦枪的把通条拔出来往地上一戳。李云龙把地图举起来,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都给老子看清楚——黑石沟,就在这。鬼子的运输队后天上午从河源县出发,十七辆卡车装满了子弹、棉衣、药品、罐头,还配了一辆装甲车给车队开路。咱们这一趟去,不是跟鬼子玩命的,是去搬东西的。把东西搬回来,这个冬天咱们就不用挨冻了。记住老子的战法——掐头去尾斩中间,火力覆盖再冲锋。冲锋前机枪不停不许露头,冲锋开始刺刀见红不许怂。听明白了没有?”

    五百多号人同时吼道:“明白!”声音震得祠堂屋顶上的瓦片嗡嗡响。旁边院子里几个刚从废墟里捡破烂回来的老百姓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然后反应过来是八路军要打仗了,默默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一个老太太挎着个破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从废墟里捡的半焦的木柴,她看着院子里整齐站着的战士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出声,只是把篮子放在地上,伸手从里面摸出两块木柴,转身走了。

    部队在天色将黑未黑时出发。李云龙安排出发时间也是算过的——从平安城到黑石沟要走四十多里山路,正常行军速度大约四个时辰,天黑出发能在后半夜到达,到了以后还有一个时辰可以用来布设阵地、搬运弹药、肃清沟里的闲杂人等。部队分成三路纵队,一营走前,二营居中,工兵排和挑夫队走最后。挑夫队是赵刚从平安城里动员的——独立团的民夫在历次转移中损耗不小,这次赵刚把城里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乡临时编成担架运输队,用高粱米作为报酬。一共凑了八十三个人,年龄从十七岁到五十多岁都有,每个人背一条扁担两捆麻绳,扁担头上挂着干粮袋,有人顺手把家里的柴刀别在腰间当防身工具。他们不参与直接战斗,任务是在伏击结束后以最快速度从鬼子卡车上搬运物资,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又带不动的就地分给附近村子里的百姓。

    队伍出发时,赵刚站在南门口送。李云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城门洞交换了一个什么也没说的眼神——这种眼神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翻译了。赵刚微微点了一下头,李云龙把马头一拨,夹了一下马肚,马蹄踏上冻硬的官道,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前面的部队已经隐没在夜色中了。

    从平安城到黑石沟的山路,夜里走起来比白天难走得多。路面在白天被太阳晒化了一层,到了夜里又重新冻上,结出一层滑溜溜的薄冰,人踩上去直打趔趄。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背上背的弹药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旁边的班长低声骂了句“轻点,怕鬼子听不见是吧”,摔倒的战士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冰碴子,先检查弹药箱有没有摔裂。挑夫队的老乡们走得更艰难——他们穿的都是自家纳的布鞋,鞋底在冰面上跟抹了油似的,有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连摔了三跤,额头磕在扁担上鼓起一个青包,但他一声没吭,爬起来接着走。队伍前头传下来口令“脚步放轻,不许说话,不许打火”,所有人把嘴闭上了,只剩下几百双脚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和挑夫扁担有节奏的吱呀声。

    魏和尚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他在河源县留了两个侦察兵继续监视仓库,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黑石沟提前到位,负责清理伏击区域、检查旧工事、标注火力点位置。孔捷的工兵排已经在当天下午到了黑石沟,把南侧坡地上两个废弃的旧坑道清理了出来——这两个坑道是两年前新二团在这里打伏击时挖的,荒废了两年,里面灌满了塌方的碎石和风刮进去的枯草。工兵排花了三个时辰把坑道里的碎石掏干净,用木头撑住顶板防止坍塌,又在坑道口堆了沙袋当防弹掩体。清理出来的坑道空间不小,能容纳百来号人隐蔽,打伏击时充当预备队集结区,打完以后还能当临时弹药中转站。

    魏和尚带着虎子在黑石沟两侧的坡地上来回走了两趟,用步子量了距离。从沟北侧最高处的重机枪预设阵地到公路拐弯处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步,在这个距离上九二重机枪的弹道几乎是平的,瞄准车头打能贯穿发动机盖。从沟南侧灌木丛到公路的距离只有六十步,这个距离冲锋只需要七八秒,鬼子从遭到火力打击到反应过来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秒——这意味着冲锋的战士冲进鬼子车队时,鬼子还处于被机枪打懵的状态。魏和尚把这两个距离数字记在心里,又观察了沟里的地形细节:公路两侧的排水沟被冻得硬邦邦的,人在沟里匍匐前进不会发出踩碎冰的声音;沟中段的石壁上有几处天然凹陷,可以作为单兵隐蔽点;公路上有两条不太明显的车辙印,是近期有车经过留下的,说明这条路鬼子确实在用。

    天快亮时,独立团主力到达黑石沟。部队在沟北侧的山坳里集结,离公路直线距离约半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在公路上完全看不到。李云龙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战士们靠着山坳里的石头坐下来,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合上眼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李云龙没休息,他带着三个营长和魏和尚爬上沟北侧的最高点,趴在冰凉的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整个黑石沟的地形。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黑石沟从一团模糊的黑影照成了一条清晰的灰褐色沟壑。公路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沟底穿过,在晨光中泛着冻土特有的灰白光泽。

    “那条排水沟。”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张大彪,指了一下公路南侧的排水沟,“冲锋组提前一夜摸进去,铺上干草和树枝保暖。人趴在沟里等,身上盖枯草,从公路上看下来什么也瞧不着。”

    张大彪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问:“万一鬼子车队前面有尖兵先搜沟?”

    “尖兵只搜公路不搜沟——鬼子的运输队警戒重点是路边埋伏点和大石块后面,排水沟这种低位置他们一般会遗漏。这是我观察了好几次鬼子运输队行军规律得出的判断。当然不排除他们这次额外小心——所以伏击发起的时机要卡在尖兵已过、车队全部进沟的那个点。尖兵在前面走远了听不到后面枪响,等他们掉头回来增援,战斗已经结束了。”李云龙说完扭头对魏和尚说,“你带突击侦察班摸过去,沿着排水沟铺干草,铺好以后就地隐蔽。等大部队火力打完了你们第一个冲出去贴装甲车——磁性雷会用吧?”

    “会。”魏和尚简短回答,然后带着虎子猫着腰退下山坡。

    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黑石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从高处俯瞰,这条沟的确是个绝佳的伏击地形——公路像一条蛇从两山之间穿过,两边的坡地陡而不峭,重机枪架在坡顶能俯射全程且不暴露自己的轮廓线。沟的长度大约三里多地,对于一支十七辆卡车的车队来说,从头到尾刚好全部装进去,一辆都跑不掉。

    张大彪的一营在沟南侧灌木丛后方挖掘简易掩体。战士们用工兵铲刨冻土,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啃出一道白印子。有个战士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铲子猛剁下去,铲刃蹦出一串火星,冻土纹丝没动。旁边的班长把他拽开:“别硬刨!用刺刀先撬开冻壳,再往下就是软土了。”战士们改用工兵刺刀撬冻土壳,果然冻层只有三指厚,撬开冻壳下面的土就好挖了。一袋烟工夫,二十多个单兵掩体挖好了,每个掩体深及腰部,前壁用挖出来的冻土块垒高,留出射击口。掩体上面盖了灌木枝和枯草伪装,从公路方向看过来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

    沈泉的二营在沟北侧高地上架设机枪阵地。他们用平安城南大街伏击的经验来布置黑石沟的火力网——三挺九二重机枪各配正副射手两名,阵地选在坡顶往下三尺的位置,这样枪口往前伸能覆盖公路,往后退三尺就能缩进坡顶的死角里躲避鬼子的还击火力。每个重机枪阵地两侧各架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网。沈泉亲自测试每个阵地的射界,趴在机枪后面用瞄准线扫一遍公路全程,确认没有射击死角。他让机枪手们在阵地上做标记——用刺刀在冻土上刻出标尺对应的距离刻度,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二百步,提前刻好,打起来不用临时估距。这个办法是沈泉在平安城南大街战后总结出来的,还没正式写进训练手册,但已经在二营内部推广了。机枪手老魏叼着根草棍趴在九二重机后面,眯着眼睛用标尺对照了一遍沈泉刻的距离标记,满意地拍了拍枪身:“好,这法子好。打起来老子不用抬头看,照着刻好的标尺打就是了。”

    老魏是二营资格最老的机枪手,年纪不大但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烫疤——那是当年在中条山打鬼子时被歪把子的弹壳烫的。他打仗时有个习惯,开火前要在枪身上拍三下,嘴里念叨一句“老天爷保佑枪管子别炸”。这个迷信动作被沈泉骂了好几回,但老魏从来不改,沈泉也就不管了——反正他打枪的准头全营第一。

    孔捷的工兵排完成了坑道清理后又帮着沈泉布置阵地,顺便在南侧坡地上埋设了一道绊雷线。用的是缴获的鬼子手雷,拉火绳绑在细麻线上横拉在坡地前沿,鬼子如果试图从南侧坡地爬上来包抄火力阵地,绊到麻线就拉响手雷。工兵排长是个河南人,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埋雷时对身边的战士说:“这绊雷线得拉得低一点,鬼子趴着摸上来也能绊着。拉高了人家从底下钻过去就没用了。”他把麻线拉在离地面一拃高的位置,用枯草盖住,又在麻线两端各挂两颗手雷增加杀伤范围。埋完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自己的布置,自言自语说:“中。”

    下午时分,太阳往西偏了两杆子,李云龙在山坳的临时指挥所里和几个营长做最后的推演。临时指挥所就设在沟北侧山坡上的一堆大石头后面,既能看到整个伏击区域,又足够隐蔽。李云龙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车队的队形——一块大石头代表装甲车,后面十七块小石子代表卡车,两边各放两块小石片代表三轮摩托车。他用一根树枝指着石头说:“车队进沟的顺序是这样——装甲车打头,然后是摩托车,然后是满载物资的卡车,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再跟一辆摩托车压阵。咱们的打法:等尾车也进了沟,所有车辆都进入伏击圈了,老子的信号枪一响,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一号机枪打装甲车和头车,目标不是打穿装甲车——九二重机打装甲车正面打不穿——目标是打它的观察窗和轮胎。观察窗打碎了驾驶员就看不清路,轮胎打爆了装甲车就趴窝。二号机枪打中段卡车驾驶室,打掉司机卡车就停了。三号机枪打尾车和殿后的摩托车。轻机枪跟着重机枪的弹道打,六挺轻机枪全对准车厢——弹药箱和冬装后面躲着的鬼子,歪把子一个扇面扫过去穿深够用。”

    他换了口气,用树枝指着小石子两边的坡地:“火力覆盖持续三分钟。三分钟内把弹仓里能打的子弹全打出去,不用省。三分钟一到,老子的信号枪打第二发,所有机枪停火——记住,必须停火!然后张大彪的一营和魏和尚的突击班从排水沟和南侧灌木丛同时冲锋,贴上去刺刀见红。鬼子的运输队护卫兵力最多两个小队加装甲车乘员,火力覆盖三分钟后能站着的不会超过三成。剩下的刺刀解决,尽量留活口——但不是为了仁慈,是因为活口能换情报。”

    张大彪蹲在李云龙对面,用一根草棍剔着指甲缝里的泥,问:“车队要是改出发时间怎么办?咱们的情报说后天一早出发,但鬼子改时间是常有的事。”

    “改了咱们就等。”李云龙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伏击的精髓就是一个字——等。鬼子改时间,咱们就在这山坳里蹲着等,一天不来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蹲到粮食吃完前再考虑撤。但根据魏和尚的情报和河源县眼线的观察,车队已经装好了五辆车,后天一早发车基本是板上钉钉的。鬼子这批物资是筱冢从平安城撤围后重新调配的,太原方向等着用,他不会拖。”他顿了顿,环顾一圈,“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山坳。大小便在山坳里解决,挖坑埋了。生火只许在后半夜,而且必须在坑道里生。白天任何人暴露在山脊线上,老子就处分谁。”

    纪律传达到每个战士耳朵里后,黑石沟两侧所有部队都进入了绝对的静默状态。山坳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枯草的沙沙声。战士们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拿出磨刀石反复打磨已经锋利的刺刀,还有的掏出家里带来的针线缝补棉裤上的破洞——针脚粗大歪歪扭扭,但总比露着棉花强。二营机枪手老魏把九二重机枪的保弹板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用抹布蘸着枪油把弹板擦得锃亮,擦完一个轻轻放回弹药箱里码整齐。他的副射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刘满仓,正蹲在老魏旁边往弹盒里装子弹,一边装一边轻声念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就换下一个弹盒。刘满仓装子弹的手有些抖——这是他头一回当副射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老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刘满仓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让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夜间,气温骤降,山坳里冷得刺骨,哈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白霜。战士们两个人一组背靠背取暖,把薄棉被裹在身上缩成一团。有个挑夫队的老乡冻得实在受不了,悄悄从扁担上解下一根麻绳往腰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把自己捆成个粽子,旁边的战士看了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老乡你这捆法比咱们绑腿还结实”,老乡咧嘴一笑,黄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李云龙也没睡。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禁止生火的规定他自己也得遵守。他盯着远处黑石沟的公路,月光把路面照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虎子蹲在他旁边,把驳壳枪拆了擦了一遍又重新装好,拉了一下套筒确认机件顺滑。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小声说:“团长,你说鬼子车队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十七辆卡车,按每辆载重两吨半算,不算超载也差不多四十吨物资。咱们一个团加上挑夫队能搬走三分之一就算不错了。剩下的怎么办——搬不走的粮食就地分给附近村子里的百姓,搬不走的弹药和油料全部销毁,不能留给鬼子。”李云龙把没点着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老子最想要的不是弹药不是粮食——是那批冬用被服。独立团的战士们穿得太破了。你看看咱们的兵,棉裤膝盖磨破的、棉花漏出来的都算好的,还有人的脚指头冻烂了拿破布缠着继续打仗。这批被服弄回去,老子给每个战士发一双新棉鞋。”

    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他没说话,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裹紧了身上的破军大衣。

    河源县那边,鬼子车队出发前一天晚上气氛异常平静。魏和尚留下的侦察兵——那个猎户和煤矿工正躲在县城外废弃煤窑里观察仓库东门外动态。天黑后没多久,仓库大门洞开,又有三辆空卡车开进去装货,一直到深夜才开出来。猎户伏在煤窑出口数着车灯,在脑子里画了张表:预计发车的卡车不是原先统计的十七辆而是至少十八辆——多出来的那辆卡车在傍晚偷偷驶入仓库后一直没有出来,其余十七辆停在东门外空地上一字排开,货箱垛得满满当当。猎户把这个数字变化写在一小张纸上折成指甲盖大小,交给货郎伪装进城往平安城方向传消息。货郎在夜色中混进河源县北门外牲口市过夜——那里常有走夜路的商贩打地铺,没人怀疑到一个缩在墙角打鼾的商贩。

    天还没亮,虎子返抵平安城将情报直接交到留守的赵刚手上。赵刚看了一眼猎户标注的新数字,立即叫两名骑兵通信员各牵一匹耐力最好的骡子从平安城南门出发走两条不同的路线去黑石沟——万一其中一匹骡子折在路上,还有另一份情报能抵达。两名通信员紧了紧骡子的肚带,把情报藏进棉袄的夹层里,一南一西分别消失在冬日的晨光里。

    河源县城东门外的鬼子辎重仓库在晨曦中逐渐现出轮廓的时候,孙泥鳅正蹲在城墙根的一个窝棚下面,用一根剥了皮的柳条在地上划拉着鬼子的车队序列。他已经被魏和尚派回到了河源县,任务是利用他对县城街巷的熟悉在车队出发前的最后时刻盯住车队,确认出发时间。他的窝棚正对着东门,从窝棚的破草帘缝里能清楚看到东门外停着的车队——一排卡车,头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装甲车停在车队最前面,车长正从炮塔里探出半截身子,用手势指挥后面的车辆编队。

    松本站在仓库东门外的台阶上,披着件黄呢大衣,手里拿着装车清单逐一核对车厢封条。核对完毕后在清单上签了字递给运输队的指挥官——一个叫田中的中尉。田中中尉是个矮个子,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刀疤。他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弹了弹纸面说:“松本君,这批物资到太原后我会发回执确认。你这里还有存粮吗?司机们赶了一夜的路,需要补充热水和饭团。”

    松本让勤务兵去厨房取,然后对田中说:“热水有,饭团也有。不过田中君,我提醒你一句——这段路经过黑石沟时要提高警惕。去年的运输报告显示那片区域曾发生过几次伏击,虽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但黑石沟的地形确实适合打埋伏。”

    “松本君多虑了。”田中戴上白手套整了整军刀的佩带位置,“这次配了装甲车开路,前后各有一辆摩托车护卫。八路军的火力打不穿装甲车,最多在山上放几枪就跑。而且根据情报,平安城一带的八路军在围城战中伤亡惨重,现在应该还在休整,不会有大的行动。”

    松本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还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田中:“这是我根据去年运输记录整理的黑石沟一带的伏击风险提示,你看一眼也好。如果遇到伏击,第一时间倒车撤退,不要恋战。”

    田中接过信封,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车队。他把信封往副官的怀里一塞,意思是让他处理,自己则登上了装甲车。装甲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履带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孙泥鳅从窝棚里悄悄爬出来,沿着城墙根的水沟溜到了东门外半里地的一片乱葬岗里。从乱葬岗能看清车队的全部动向。他看到先是装甲车起动了,后面头车也跟着动。鬼子往车上搬了两筐热气腾腾的饭团和几个暖水瓶,运输兵拍着车门朝驾驶室里递。孙泥鳅的全部注意力全被那辆装甲车吸住了——他亲眼看到舱盖合上之前,装甲车长伸手拉上车顶一个铁环,那铁环连着块防盾钢板应声翻起把外侧观察缝遮了个严严实实。

    车队驶出东门上了官道,卷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条黄色的长龙。孙泥鳅从乱葬岗里站起身猫着腰往回跑,准备去游击队的联络点通知车队已出发的消息。但他不知道的是魏和尚留在河源县的货郎已经在黎明前就把车队最终数量的情报送了出去,两名骑兵通信员此刻正从不同的路线往黑石沟方向狂奔。而守在煤窑里的猎户也正把车队准时出发的信号用最老土的办法点燃一堆湿狼粪——一道细细的黑烟升上空中的时候,黑石沟北侧山坳里的李云龙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河源县方向的动静。

    在车队开拔的消息通过几路信使接力传向黑石沟的同时,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悄然就位。丁伟严格遵照铁三角之前的约定,把部队摆在黑石沟北侧三里外的一个备用伏击阵地。他没有像钉死的木桩那样干等——先后派出三个侦察小组沿公路往河源县方向延伸观察,每组两人,带着缴获的鬼子信号旗。约定一旦发现车队,第一组打出车队规模的旗语,第二组接力传回,第三组收信号后跑步回沟北向新一团指挥位置报告,同时把同样的信息传递给独立团布置在最东侧的观察哨。

    孔捷那边也兑现了承诺。新二团尽管骨干伤亡过半,但工兵排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天刚擦黑就摸进黑石沟南侧那两个废弃坑道里忙开了。他们清理了坑道,又用枕木加固了顶板,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坑道地面垫上一层干草——这是给打完伏击后暂时撤不走的伤员准备的临时救护站。孔捷本人留在新二团防区没过来,但他派了一个干部带着两副担架和三箱急救药品来了,算是尽最大努力支援兄弟部队。

    到了车队出发日的凌晨,黑石沟所有的伏击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沟北侧高地上,三挺九二重机枪和六挺歪把子轻机枪先后架设完毕,各阵地已用刺刀刻好了距离标尺。沟南侧灌木丛后方一营战士挖的二十多道单兵掩体也全部掩蔽好,排水沟里魏和尚带着突击班铺好干草就地隐蔽。孔捷工兵排清理出来的地下坑道里安排好了急救站,里面蹲着两个拎药箱的卫生员。丁伟的新一团在北侧备用阵地严阵以待。魏和尚带回来的磁性雷在装甲车可能趴窝的位置附近安好了发射轨。

    李云龙在山坳临时指挥所里最后一次摊开地图。他身边只剩下虎子和两个传令兵,其余干部已全部进入各自阵地。太阳从东边山脊线后面升起来,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淡蓝色,黑石沟里的视野清晰得能看见公路排水沟里枯草的每一根茎秆。

    巳时刚过,河源县方向隐约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声音先是很远,然后越来越清晰,在两侧山谷间形成沉闷的回响。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拿起信号枪,虎子也掏出驳壳枪把机头扳开。伏击圈两侧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二营机枪手老魏右手压住九二重机的d形握把,左手轻轻拍了拍枪身念叨了句什么;一营战士把刺刀装上枪口,刀刃在晨光中泛起冷光;魏和尚在水沟中缓缓弓起背,把磁性雷托在怀里。

    装甲车先出现在公路拐弯处。车长仍在炮塔里半露身子,望远镜挂在胸前晃来晃去。装甲车后面是两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的歪把子机枪手缩着脖子用手套捂住耳朵挡风。然后是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装弹药箱的、装被服包的、装粮食麻袋的。车厢用帆布盖着,帆布随车辆颠簸起伏颠簸得像船帆。轮胎碾过冻土发出密集的滋滋声,柴油机沉闷的轰鸣在山谷里激起的回音越来越大。一直数到第十二辆进沟时丁伟新一团的骑兵正沿北侧山梁策马飞奔把“十八辆全进沟”的旗语告诉北侧高地上沈泉安排的联络兵;联络兵立即将消息小跑送到李云龙面前。

    李云龙等到第十八辆卡车完全进了沟,看到殿后的那辆摩托车正越过沟口的碎石堆,举起信号枪朝天空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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