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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黑石沟的天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红色信号弹拖着尖啸声蹿上半空,在淡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猩红色的光,光团上升的速度很快,到达顶端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坠,尾巴拖着没有燃尽的硝烟,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沟里的鬼子驾驶员听到啸声本能地抬头,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一个红点从天上往下掉,瞳孔里映出那团正在扩散的红光。装甲车炮塔里的车长反应最快,他的下巴猛地往上一扬,嘴巴张开刚要喊出警示,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黑石沟北侧高地上三挺九二重机枪同时咬碎了他的声音。

    一号重机枪阵地上,老魏的右手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公路上那辆装甲车的观察窗,信号弹的尾焰在他瞳孔里闪过的同一瞬间,他的手指往后一收,九二重机枪的枪口猛地跳了一下。第一发子弹打在装甲车前装甲板上弹飞了,溅起的火星在装甲车表面擦出一道白痕。老魏骂了一声“他娘的”,手腕微调往左压了半寸,第二发子弹打进了装甲车观察窗右下角的缝隙里,车窗玻璃碎成了一面蛛网。装甲车驾驶员被碎玻璃扎了一脸,本能地闭眼踩刹车,履带在冻土上呲出一道白烟,装甲车像一头被绊住前腿的野猪一样横在了公路中央。后面的头车司机来不及反应,方向盘猛打,卡车车头撞上了装甲车的侧甲,水箱撞裂了,滚烫的冷却水喷出来浇在冻土上激起一片白色蒸汽。

    二号机枪瞄准的是中段卡车的驾驶室。射手姓冯,是沈泉从二营挑出来的,平时话不多,眼睛小得像两粒黄豆,但打起枪来那两粒黄豆能精确地找到任何他想打的东西。他的第一轮点射打穿了第三辆卡车的挡风玻璃,驾驶员胸口炸开一团血花,身体往前一趴压在方向盘上,卡车失去控制往右边歪过去,车厢撞在公路内侧的石壁上,帆布扯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木箱哗啦啦滑出来砸在路上碎了好几箱,黄澄澄的子弹散落一地。冯射手没有停顿,枪口右移两指,第二轮点射打穿了第五辆卡车的驾驶室侧窗,子弹从驾驶员左耳贯入,驾驶员的脑袋猛地往右一偏撞在副驾驶的钢盔上,咣当一声闷响。

    三挺重机枪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把沟口的头车和沟尾的殿后摩托车全部打哑了。两辆三轮摩托车被子弹扫成了筛子,手把上的橡胶套被打飞了出去,车斗里的歪把子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把枪口抬起来就被重机枪弹从车斗里掀翻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冻土路面上滑出好几步远,钢盔脱了脑袋滚进水沟里,碰到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当响。殿后的那辆摩托车试图掉头往回跑,驾驶员刚把车头转过来,三号重机枪的一长点射从后轮开始往上扫,子弹穿过座垫打穿了座椅下的油箱,摩托车轰地一声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燃烧的驾驶员从车上滚下来。火光照亮了沟口的碎石堆和旁边干枯的酸枣丛。

    六挺歪把子轻机枪紧跟着重机枪的弹道开火。他们的目标是卡车的车厢——帆布下面装着弹药箱和被服包,但同样可能藏着护卫兵。六条火链从沟北侧高地上斜着扫下来,打在车厢侧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木屑横飞,帆布被撕成碎条在空中飘。有一辆卡车的车厢里确实藏了护送的鬼子兵——帆布被子弹掀开的瞬间露出里面十多个钢盔,其中一个鬼子兵正端着枪试图跳下车,脚刚踩到车厢边缘就被一轮扇面扫过来的子弹打中了胳膊和肚子,他身子一软从车厢上栽下去,枪脱手飞出砸在另一个正要从下面往上爬的鬼子兵肩头。

    火力覆盖的三分钟内,黑石沟里的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重机枪的声音像有人在你耳边用铁锤砸钢板,轻机枪的声音像暴风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灌进耳膜里震得人胸腔发麻。子弹壳从机枪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地上就铺了一层黄铜壳,踩上去脚底打滑。沟里的鬼子运输兵被完全打懵了——很多人根本没来得及拿枪,他们只是在那一瞬间听到啸声就条件反射地把头埋到驾驶台下面,但子弹从高处往下扫,驾驶室的顶棚挡不住重机枪弹,穿深够了直接从铁皮顶上灌下来,把驾驶室里打成血肉筛子。后来检查战场时在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数出十一个弹孔,全都是从上往下打的,间距不到两指宽。驾驶员蜷在座位下面,膝盖顶着下巴,背上中了四发。

    三分钟刚过,李云龙的第二发信号弹升空,绿色。枪声没停稳,魏和尚就已经从排水沟里弹了起来——他在冰冷的水沟里躬了整整一夜,双腿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两手十指因为一直握着磁性雷的木柄僵成了半握状舒展不开。但他从沟里弹出来的那一下快得不像一个腿冻麻了的人。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沟沿借力往上窜,脚蹬住沟边一块冻土直接上了公路,左手把磁性雷按在装甲车侧甲上,右手拔出驳壳枪打开保险。磁性雷的磁铁吸住装甲车侧甲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引信开始燃烧,白色的烟从雷体侧面的孔里冒出来。魏和尚往后退了五步扑倒在排水沟里,双手捂住耳朵张开嘴巴让冲击波有出口,磁性雷炸了——咣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抡大锤砸闷鼓。装甲车侧甲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车内瞬间灌满黑烟,烟从观察窗、舱盖缝隙和弹洞里四面八方地涌出来,像一口被砸破的瓦缸。车上的三个乘员被冲击波震得口鼻出血,驾驶员当场毙命瘫在方向盘上,车长从舱盖里爬出半截身子,满脸是血,手在腰间的枪套上乱摸。魏和尚从水沟里爬起来,两步冲到装甲车边,一枪打在他摸枪的那只手腕上,车长的胳膊垂了下去,整个人挂在舱口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张大彪的一营几乎跟魏和尚同时冲出了灌木丛。他们的反应速度是李云龙在练兵时反复打磨出来的——信号枪的尾音还在山谷里回荡,六十步的冲锋距离上第一排刺刀已经贴上敌人身前。冲在最前面的是一营二连连长老何,三十多岁,长得像头骡子,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让他看起来总是横眉怒目的表情。他的刺刀第一个捅进了鬼子兵的胸膛——一个刚从卡车底下爬出来的鬼子兵正跪在地上拉枪栓,老何的刺刀从侧面捅进去贯穿肺部,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血沫子喷在他的手背上,热乎乎的。老何踩住尸体把刺刀拔出来,没回头,对后面的战士喊了一句“跟上”,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

    一营战士冲进车队队列里,把战场切割成一个个小块的交战圈,每个圈里都是刺刀对刺刀的贴身搏杀。一个才补充进一营不到两个月的年轻战士,之前只摸过锄头没摸过刺刀,在新兵训练时李云龙让他们反复练了三个动作——直刺、横挡、上挑,就这三个,练到梦里都能做出来为止。他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矮壮的鬼子兵,刺刀比他短一截但下盘扎得极稳,两人对刺了三个回合互有攻守,鬼子虚晃一枪骗开他半个重心,枪托顺势砸过来撞在他锁骨上。他半边身子一麻,耳朵里嗡地一声响,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但新兵训练的肌肉记忆在倒地之前替他做了上挑——刺刀从下往上挑进了鬼子的左肋,刀刃刮到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咬着牙往里推到底,鬼子的刺刀同时戳进他左胳膊的棉袄里,没有捅到要害。年轻的战士拔出刺刀时鬼子已经仰面倒在地上,嘴里往外涌暗红色的血泡。他没有想太多,冲到已经翻倒的卡车边照着后面还没站稳的另一个鬼子又是一刀,刺刀捅弯了在肋骨上别住了拔不出,他弃了枪箍住鬼子滚翻出去,一个头槌砸在对方眼眶上,两人在冻硬的碎石路面上打了两个滚,最后他摸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使尽全力抡起来砸下去。

    刀兵相接的声音在黑石沟公路上此起彼伏地炸响——刺刀格开刺刀的金属撞击、枪托砸在肋条上的闷响、喊杀声、用日语喊叫的混乱口令、手雷保险被拔出的咔嗒声。一个一营老兵看到鬼子兵趴在一辆卡车底下拽手雷保险针,他整个人扑上去压在鬼子的胳膊上,用手死命按住鬼子抓着的手雷不放。两人在车底扭打,脚蹬得冻土四溅尘土翻涌,手雷滚进了车底深处,轰的一声把卡车底盘炸出一个洞,车轮的橡胶碎片飞出去削断了一丛枯灌木。

    外围,丁伟的新一团在北侧高地上没有参与冲锋,但他们没有闲着。新一团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封锁了黑石沟两端的进出口,防的是河源县方向的鬼子听到枪声派增援。丁伟的判断是准确的——枪声响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河源县方向就扬起了烟尘,一支快速反应小队正沿公路往黑石沟赶。丁伟在北侧山脊上架设的火力阻击线在第一轮交火中就打退了这支小队,迫使他们在沟外散开寻找掩体不敢贸然进入伏击圈。密集的机枪弹打在公路两侧的石壁上溅起石屑和火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拦截带。

    沟内战场上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中。鬼子是辎重兵,近战格斗比不上一线步兵,但他们在绝境中的抵抗仍然很疯狂——有的刺刀打掉了就用工兵铲抡,有的从卡车上抽出撬棍当武器挥舞,有的徒手扑上来抱住八路军战士往地上摔。八路军的刺刀越来越钝,刀尖卷了口拔不出来,战士们抡起步枪当棍子使,抡到枪托断裂了就赤手空拳箍住对手翻进路边的排水沟继续缠斗。刀光、血沫和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

    战斗打到白热化阶段时,老魏在北侧高地的重机枪阵地上已经把枪管打得发红,散热片上的水汽被蒸得嗤嗤响,手指套在扳机护圈里被烫出了泡。他让副射手刘满仓往枪管上浇了半壶凉水降温,水浇上去瞬间变成白色蒸汽,枪管发出呲的一声长音,蒸汽散开之后枪管表面出现了暗红色的氧化斑。老魏拍拍枪身低声念叨了几句,重新瞄准了沟尾正试图用掷弹筒还击的一个鬼子弹药手。三个点射过去,那弹药手连人带掷弹筒栽进路边的乱石堆里,弹筒脱手顺着斜坡滚到公路上,在冻土上叮叮咣咣弹了好几下。

    二十分钟多一点,黑石沟公路上的抵抗开始从负隅顽抗转为零星逃窜。十八辆卡车的车厢被机枪打得千疮百孔,弹药箱和被服包散落了一路,有的箱子摔裂了里面的子弹白花花地撒在冻土路面上闪着黄铜的光。冬装棉被从帆布破裂口膨出来挂在车厢边缘上随风抖动,有的掉下来铺在路面上,很快就被踩上了带血的脚印。装甲车侧面的磁性雷炸开的洞口还在往外渗烟,魏和尚蹲在装甲车旁边给那个受伤的车长包扎手腕——他说过尽量留活口换情报,车长手腕中枪,虽然失血不少但暂时还死不了。

    被俘的鬼子一共七个,全被集中在一辆被推到路边的空卡车车厢里。其中一个是田中的副官,军帽丢了,前额上划出三道渗血的细长抓痕。他一手被反绑着,另一只手还攥着个撕破的牛皮纸信封——松本给他的那份黑石沟伏击风险提示。他之前根本没打开看一眼,此时盯着纸面不说话,手在发抖。

    挑夫队从沟北侧山坳里冲下来得正是时候。战斗刚进入清剿残敌阶段,沟里的枪声还没完全停止,八十三个挑夫扛着扁担麻绳就已经在后勤干部的带领下跑进了公路。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从卡车上搬下物资往山坳里转运。带队的后勤干部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孟,平时在团部管账本,从来不上前线,但他指挥搬物资有条有理——他让挑夫分成三组,第一组搬冬装被服包,第二组搬弹药箱,第三组搬粮食和医药品。每组指定了不同的撤退路线,互不干扰,以防一人走错全队都堵在山坳出口。

    打开其中两辆卡车的帆布时,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车上拉的不光是物资包,还有成箱的肉罐头、饼干、干菜、酱料。不用孟眼镜多说,搬运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一倍。太行山的冬天风硬土干,能见着荤腥的日子板着指头都数不满一只手。

    这边正搬着物资,北侧山脊上丁伟的传令兵骑骡子顺坡跑下来了。传令兵跳过一道碎石沟,骡蹄在冻土上打了个滑差点摔跤,他稳住缰绳跳下骡背跑过来对李云龙敬礼:“报告李团长——河源县方向又出动一支增援部队,兵力大约一个中队,携两门迫击炮,距离黑石沟不到五里!”李云龙正在查看装甲车的缴获情况,听到报告把缴获的那把指挥刀从车顶取下来往地上一插,对沈泉下了命令:“二营留下一个排掩护物资搬运,其余兵力向北侧高地靠拢,配合丁伟打阻击。挑夫队加快速度搬完必须撤,搬不走的粮食被服就地分给附近村子老百姓。”然后他转向虎子又说了一句补充命令:“去通知丁伟——二十分钟后开始交替掩护逐次撤出,新一团先撤,独立团断后。”

    沈泉把二营三排留在沟里掩护搬运,亲自带着剩下的四个排迅速向北侧高地展开。老魏的重机枪组随三排留在后续阵地上等最后一批弹药箱搬离公路。老魏接到的命令是掩护挑夫撤完后单独最后撤出,他扛着那挺换了新枪管的九二重机边跑边对刘满仓骂了句“走累的骡子才拖磨盘,咱们快得过山风”。事实上他的右腿在刚才火力覆盖时就崴了一下,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硬撑着没有掉队。

    黑石沟附近的村子最先被通知到的是沟南三里外的王家圪洞。一个战士骑着马冲进村里,马蹄踏得村口的冻土渣子乱飞,他勒住缰绳对村口一个正在劈柴的老汉喊道:“八路军在沟里打了胜仗,缴获了一批被服和粮食,搬不走的分给你们!快叫上人去搬!”老汉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把斧头往柴堆上一劈,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王家圪洞总共才四十来户人家,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有的参军了有的去外地逃难了。但搬东西这件事,老人妇女一样能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村口就聚了百来号人,有背着背篓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还有的直接扯下自家门板准备当拖车使。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拎着两条麻袋颤颤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儿子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再没回来,儿媳妇改嫁走了,家里只剩她和七岁的孙子。她要替孙子领两条棉被回去。

    物资分发由孟眼镜统一负责。他让一个班的战士把搬不走的粮食麻袋和被服包分类堆在公路边,让王家圪洞的百姓按户领取,每户领棉被两条、粮食二十斤、冬鞋三双。还多出够一间小学堂用的罐头,他做主让另一侧石家岭来的代表分走一部分。分到东西的老乡们不敢在沟里久留——河源县方向的炮声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是鬼子增援部队开始炮击北侧高地的声音,炮弹落在山脊另一侧炸起一团团灰黑色的土柱。

    北侧高地上,丁伟的新一团和鬼子的增援中队已经交上了火。鬼子的迫击炮从两里外打过来,第一轮炮弹就砸在了新一团的前沿阵地附近,掀起冻土和碎石从空中往下落,打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当当作响。丁伟蹲在一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斗,烟斗里没点火,他只是在思考的时候习惯叼着。他对身边的通讯员喊:“告诉一营二连,迫击炮阵地交给他们——从左侧山沟摸过去,别走山顶,走山腰,鬼子在观察山顶。”通讯员猫腰跑出去传达命令,新一团一营二连立即从左侧山沟里隐蔽运动,利用干河床的起伏地形避开鬼子迫击炮的观察视野,迂回到距离迫击炮阵地约两百步的侧翼位置,指导员看了连长一眼,连长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三二一,然后三挺轻机枪同时向迫击炮阵地侧面开火,打掉了弹药手正在搬的炮弹箱——炮弹箱被子弹击中后发生了殉爆,迫击炮阵地炸出了一团灰白色的蘑菇状烟尘,两门迫击炮被炸翻了一门。鬼子炮兵阵地的火力一下子哑了。

    沈泉带着独立团二营赶到北侧高地增援时,命令老魏的重机枪组在左翼一道碎石梁后面重新架起射击阵地。老魏把九二重机架上石梁,刘满仓趴在旁边把弹药箱打开,三个保弹板已经压好码齐放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老魏的手被枪管烫出的泡已经破了,手心湿漉漉的,他用袖子垫着手握住了d形握把,眯起眼睛从瞄准线里看下去——山坡下,鬼子的增援步兵正在散开阵型往上冲,刺刀在枯草之间反射着寒光。老魏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然后扣动扳机。

    九二重机枪沉闷的射击声重新在山谷里响起,与丁伟的马克沁形成了交叉火力,鬼子的散兵线在两道火力的夹击下被压制在半山腰的碎石地带无法继续前进。冲锋的鬼子步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排的兵倒下,后排的兵本能地在石头后面寻找掩护,但碎石地带的石头不够大,挡不住从两个方向打过来的重机枪弹。鬼子指挥官试图用掷弹筒压制重机枪阵地,但射程差了五十多步,榴弹全砸在山坡前面的平台上炸起碎土。

    阻击阵地顶住压力的同时,黑石沟里的物资搬运进入尾声。挑夫队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往山坳深处走,老乡们背着粮食推着独轮车往村子里赶。最后一车没搬走的弹药是木箱装的三八式步枪弹,数量不少,李云龙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鬼子的大部队最快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来不及让挑夫再搬,这批弹药不能留给鬼子。他让工兵排在弹药箱下埋了两颗绊雷,然后把箱子摆成够一整个步兵班补充的基数,盖上油布伪装成还没搬走的样子。这个陷阱是针对鬼子打扫战场时设计的——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链条:没搬走的弹药箱在战场清扫序列中优先级最高,他们一定会去搬。而绊雷的杀伤面积够放倒任何徒手搬运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李云龙朝天打了第三发信号弹,黄色——这是撤退信号。北侧高地上丁伟和沈泉收到信号后立即按预案开始交替掩护逐次撤退。丁伟的新一团先动——一营撤出前沿阵地沿预定路线往南翻山梁进入第二道丘陵地带,三营负责在第一道壕沟后以班为单位交替甩开追击。独立团二营接过了新一团三营原来承担的那部分掩护任务,沈泉命令各机枪组在原地多阵地轮流射击造成兵力未减的假象。撤退任务考验的不是火力密度而是节奏控制——撤得太快鬼子会立即压上来咬住尾巴,机枪组必须把对方压制到抬不起头足够久,才能换来我方步兵脱离接触的那段关键时间。老魏用最后的三个弹板完成了这个收尾,最后一个弹板打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拔掉重机枪脚架下面的保险栓把一枚炸药半埋在携行弹药箱旁边,刺刀快速削了根干树枝卡住炸药贴片,然后提着空枪管滚下碎石梁,刘满仓已经在梁下面备好骡子,两个人把枪身推上骡背一头扎进山坳。

    河源县方向增援的鬼子中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爬上了北侧高地。他们占领了老魏刚才所在的碎石梁,第一个冲上去的鬼子兵踩到了那枚埋在携行弹药箱旁的炸药贴片,树枝受力折断的瞬间贴片炸开,碎石梁上炸起一团褐色的烟尘,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全部从梁上栽了下去。炸起的碎石还没落地,黑石沟公路上的绊雷也先后炸响,两支搬运小队在弹药箱前倒下了一片,松本的伏击风险提示纸片被炸碎飘落在冻土上。

    后撤的独立团以战斗小组为单位分成十几个箭头分别钻进预先探好的山间小路。李云龙把兵力拉散而不是集中撤退,是基于他对鬼子追击战术的了解——鬼子追击讲究集中突破,你用一条路撤退,他们就集中兵力沿路追击咬死不放;你要是把兵力分散撒进多条羊肠小道,追兵就不知道怎么追了,指挥官要在一瞬间做出分兵的决定,而分兵本身又是追击的大忌。独立团的撤退道路提前勘探过,一营走黑石沟南坡的碎石沟,二营走北坡废弃猎人小道,挑夫队和物资走中线一条不显眼的干河床——三条撤退路线之间相隔不到半里,随时可以通过信号弹联络协同。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沿着山脊往平安城东侧的备用通道安全撤出。

    李云龙最后一个离开黑石沟。他站在沟北侧高处的那堆大石头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战场。黑石沟公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八辆卡车残骸,有几辆还在冒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烤肉和硝烟的混合气味,沟里的风吹过来,所有的烟柱和灰烬都在阳光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飘动。装甲车歪在公路正中间,炮管垂下来指着地面,一个被踩扁的钢盔和几枚尚有余温的弹壳滚落在路面上发出最后几声响动。远远的能听到北边鬼子在打扫战场时的哨声——短促、尖锐,但已经没有追击的意思了。

    李云龙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顺着山坳小路往平安城方向走了。虎子牵着他的马跟在后面,棕黄色的马背上驮着缴获的冬装样品和一小箱弹药。山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叶子,在他们身后,黑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最后一组没被触发的大件弹药临时销毁装置被工兵排拉响了。

    回平安城的路上,挑夫队在山间小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搬运队伍,扁担吱呀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谷的寂静中传得很远。王家圪洞的老乡们拿到了粮食和被服后立即将大部分物资埋进各自院里的地窖,地面上重新铺上鸡粪和柴灰做伪装。一个老太太把领到的棉被抱回家,拆开被面裹在自己孙子身上,小声说了句:“八路军的棉被。暖和。”

    王怀保在平安城南门外等了整整一天,他的三营沿着护城河挖了两道战壕,战壕挖得不算深,但够一个班匍匐着打枪用。战壕的射击口特意留了斜角,防的是鬼子机枪平射穿深。王怀保在战壕里挨个检查战士的武器,一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战士握枪时握把姿势不对,手指扣扳机护圈下面的木托时整个手绷得太僵硬,王怀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调整了压指和拇指的位置:“放松——越攥越打偏。”他边说边用大拇指把对方僵硬的手背压开,重新搭上去。天黑前,城墙上观察哨传来消息——平安城正东偏北方向天空被映出一层淡橘色的光,那是黑石沟方向残火的反照。王怀保爬上城垛用望远镜朝黑石沟方向看,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说了句:“团长打赢了。”

    黑石沟伏击战结束那个夜晚,晋西北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青石板,星星密密麻麻地散在上面,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方。独立团的战士们在黎明前陆续进门,挑夫队鱼贯进入南大街临时物资囤积点——那是赵刚将一座炸塌了半边的粮栈简单修缮后临时征用的。

    清点持续到天亮。缴获冬装被服足够全团每个战士分到一件新棉衣和一双棉鞋,外加余出两百来套可以支援新二团。弹药缴获弥补了平安城战役的消耗,尤其是三八式步枪弹缴获了四万多发,够独立团打两场中等规模的伏击。粮食和肉罐头集中登记后交给炊事班统一管理,老王头看到成箱的牛肉罐头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够吃一个月”。医药品中有磺胺粉、绷带和手术器械,解决了独立团卫生队两个月以来的药品短缺问题。

    而李云龙当夜在自己的铺上枕着缴获的日军黄呢大衣刚一合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个念头——旅长那边的情报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他上次用缴获的新电台堵了旅长的嘴,但这一回黑石沟这么大的伏击战,独立团搬了快半个仓库的物资,涉及的人员装备规模不可能瞒过旅部。旅长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趁机“打土豪”——到时候怎么跟上回一样巧妙让他吃瘪,还得提前想好说辞。他翻了个身,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鼾声很快在杂货铺后院的临时团部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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