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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一下。他甩了甩手,说:“两个旅团,两三万鬼子,这是要把咱们晋西北根据地翻个底朝天。”

    赵刚说:“师部的命令是,各团先把粮食和弹药转移到山里去。老百姓也要转移,坚壁清野,不让鬼子抢到一粒粮食。”

    李云龙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干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把叶子拨掉,说:“转移粮食容易,转移老百姓难。周围十几个村子,几千口人,拖家带口的,往哪儿转移?”

    赵刚说:“师部安排了。往北边的黄崖洞一带转移,那里山高林密,鬼子不容易进去。”

    李云龙说:“黄崖洞离这儿一百多里,老百姓走着去,得走两三天。路上吃喝拉撒,都是事。”

    赵刚说:“事再多也得办。鬼子这次扫荡的规模比以往都大,留在村子里就是等死。”

    李云龙点了点头,说:“行。让各营派人到各村去,帮着老百姓收拾东西。粮食、牲口、铺盖卷,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水井填了,碾子拆了,门板卸了,让鬼子来了什么也捞不着。”

    当天下午,独立团的战士们就分头到周边的村子里去了。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和几个战士,到了蔡家崖北边的王家峪。王家峪是个大村子,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村子建在山坡上,石头房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远远看去像台阶似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已经聚了一大群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带着惊慌和不安。一个白胡子老汉看见李云龙,拄着拐杖走过来,说:“李团长,听说鬼子要来扫荡了?”

    李云龙说:“大爷,鬼子要来。咱们得往北边山里转移。”

    老汉说:“转移?往哪儿转移?我们王家峪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能往哪儿去?”

    李云龙说:“往黄崖洞那边去。那里安全,鬼子进不去。”

    老汉摇了摇头,说:“黄崖洞离这儿一百多里,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走不了那么远。”

    李云龙说:“走不了也得走。鬼子来了,可不管你是老是少。大爷,您今年高寿?”

    老汉说:“七十三了。”

    李云龙说:“七十三,活了一辈子不容易。不能让鬼子把命祸害了。走不动,我让战士们抬着您走。”

    老汉的眼圈红了,说:“李团长,我们王家峪的人,从光绪年间就住在这儿。光绪三年大旱,饿死了半村人,我们都没走。民国十八年闹饥荒,又饿死了几十口,我们还是没走。如今鬼子来了,我们得走?”

    李云龙说:“大爷,光绪三年大旱,那是天灾。民国十八年饥荒,那也是天灾。天灾躲不过,可鬼子是人祸。人祸能躲,为什么不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打跑了鬼子,您再回来,房子塌了再盖,地荒了再种。”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后的村民们说:“都听见了?回去收拾东西。粮食带上,铺盖带上,牲口赶上。天黑以前,到村口集合。”

    村民们散开了,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有人从屋里往外搬粮食袋子,有人从圈里往外赶猪羊,有人把铺盖卷用绳子捆起来背在身上。

    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对魏和尚说:“和尚,你带几个战士,到各家各户去看看。谁家有老人走不动的,记下来,咱们派担架抬。谁家有病人,也记下来,让卫生员去看看。”

    魏和尚带着人去了。李云龙蹲在老槐树下面,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一个年轻媳妇背着一个娃,手里还牵着一个娃,从他面前走过。背上的娃哭得撕心裂肺,年轻媳妇一边走一边哄:“别哭了,别哭了,到了山里就好了。”

    李云龙叫住她,说:“大嫂,你男人呢?”

    年轻媳妇停下来,说:“去年在山上被鬼子打死了。”

    李云龙问:“怎么打死的?”

    年轻媳妇说:“他在山上砍柴,碰上了鬼子的巡逻队。鬼子说他是八路军的探子,当场就打死了。”

    李云龙没再说话。年轻媳妇背着娃走了,背上的娃还在哭,哭声越来越远。

    天黑以前,王家峪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聚到了村口。一千多口人,排成一条长龙,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赶着牲口的,有背着老人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响,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李云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看着这条长龙,对魏和尚说:“让一营派一个连护送老百姓。走在前面探路,走在后面掩护。遇到鬼子的巡逻队,能绕就绕,实在绕不过去就打。一定要把老百姓安全送到黄崖洞。”

    魏和尚说:“是。”

    老百姓的队伍出发了。独轮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牲口的铃铛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王家峪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石头房子和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街面上打着旋。

    李云龙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屋里空空荡荡的,粮食缸空了,灶台凉了,炕上的铺盖卷没了。有一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李云龙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走到村后头,看见几个战士正在填水井。井口不大,黑洞洞的,能看见下面的水光。战士们把石头和土块往井里扔,扑通扑通地响。李云龙说:“别全填死。留一点,等咱们回来了,还能淘开。”

    战士说:“团长,要是鬼子找到了怎么办?”

    李云龙说:“鬼子没那么闲。他们来了就是抢粮食,抢不着就走。不会花功夫淘井的。”

    战士们留了半井水,把井口用石板盖上,上面堆了些柴草,看不出痕迹。

    从王家峪回来,李云龙又去了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收拾东西,转移粮食,填水井,藏碾子。老百姓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恐惧,但没有一个人说不走。他们都明白,鬼子来了,不走就是死。

    回到蔡家崖,已经是半夜了。李云龙走进院子,看见赵刚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马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两个黑眼圈。

    李云龙说:“老赵,你还没睡?”

    赵刚抬起头,说:“睡不着。各村的转移情况汇总过来了。王家峪、李家沟、张家庄、刘家岭,四个村子,三千多老百姓,今天晚上开始转移。明天还有五个村子要转移。”

    李云龙在他旁边坐下来,说:“粮食呢?转移了多少?”

    赵刚说:“师部拨了五万斤粮食,咱们自己库存的八万斤,一共十三万斤。分出一半,随老百姓一起转移到黄崖洞。剩下的,藏到山里的秘密仓库里。”

    李云龙说:“秘密仓库挖好了?”

    赵刚说:“挖好了。工兵连在北山沟里挖了三个地窖,每个地窖能藏两万斤粮食。上面盖上石板,堆上土,种上草,鬼子找不着。”

    李云龙点了点头,说:“弹药呢?”

    赵刚说:“弹药也分两批。一批随队伍带着,一批藏到山里去。山炮和迫击炮拆开,零件分开藏。炮弹和子弹用油布包好,埋在干燥的地方。”

    李云龙说:“行。让各营把弹药清点清楚,藏多少,带多少,都要有数。别到时候要用,找不到。”

    赵刚说:“已经清点了。步枪弹二十三万六千发,手枪弹八千发,迫击炮弹两千一百发,山炮弹三百二十发,手榴弹一万两千颗,炸药三千斤。”

    李云龙说:“手榴弹还是少。一万两千颗,看着多,打起仗来,一天就能扔光。”

    赵刚说:“咱们兵工厂正在加紧造。用铁皮和铸铁造的手榴弹,威力虽然不如缴获的,但也能用。一天能造两百多颗。”

    李云龙说:“让他们加快。材料不够,就出去收。破铁锅、废犁铧、庙里的铁钟,只要是铁的,都收来。炸药不够,就用土办法造黑火药。一硝二磺三木炭,老辈传下来的方子,管用。”

    赵刚说:“行。我明天去兵工厂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和特战分队的几个战士,骑马出了蔡家崖,往北边的山里去。他要亲自去看看藏弹药和粮食的秘密仓库。

    北山沟离蔡家崖三十里,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山很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沟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沿着小溪往里走,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有一人宽的缝隙。

    李云龙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侧着身子挤进去。缝隙有二十多米长,挤过去以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小山谷,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的山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山谷里,工兵连的战士们正在忙活。老刘看见李云龙,跑过来,说:“团长,您来了。”

    李云龙说:“仓库挖得怎么样了?”

    老刘指着山谷一侧的山壁,说:“挖了三个洞。您看。”

    山壁上开出了三个洞口,洞口不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李云龙跟着老刘钻进第一个洞。洞里比洞口宽敞,有两米高,三米宽,五米深。洞壁上撑着木头,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垫着油布。

    老刘说:“这个洞藏粮食。两万斤粮食装进来,洞口封死,防潮防鼠。”

    李云龙说:“封死以后,怎么透气?”

    老刘指着洞顶的一根竹管,说:“用竹管透气。竹管从洞口上面的石头缝里伸出去,外面用草盖住,看不出来。”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钻进第二个洞。第二个洞比第一个洞大一些,是用来藏弹药的。地上铺着两层油布,墙上也挂着油布,防潮做得更仔细。

    老刘说:“炮弹和子弹最怕潮。我们先用油布包三层,再装进木箱,木箱外面再裹一层油布,然后才放进洞里。洞口封死以后,里面的潮气进不去。”

    李云龙说:“好。老刘,你办事我放心。”

    从北山沟回来,李云龙又去了兵工厂。兵工厂设在蔡家崖后面的一条山沟里,离团部五里地。山沟里搭了几间草棚子,棚子里支着铁匠炉和木工台。

    兵工厂的厂长姓孙,外号“孙铁锤”,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来是太原兵工厂的工人,太原沦陷以后跑出来,参加了八路军。他带着三十多个工人,用土办法造手榴弹、地雷和复装子弹。

    李云龙走进棚子,看见孙铁锤正蹲在铁匠炉旁边,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挥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火星子四溅,落在他的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老孙。”李云龙喊了一声。

    孙铁锤抬起头,满脸是汗,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放下锤子,站起来,说:“团长,您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来看看你们。手榴弹造得怎么样了?”

    孙铁锤指着棚子角落里的一堆手榴弹,说:“昨天造了两百三十颗,今天能造两百五十颗。材料跟不上了,铁皮不够。”

    李云龙说:“铁皮不够,就用铸铁。铸铁手榴弹虽然重一些,但威力大,碎片多。”

    孙铁锤说:“铸铁倒是有。我们从附近的村子里收来了几十口破铁锅,还有三个铁香炉,两个铁钟。熔了以后能造不少手榴弹壳。”

    李云龙说:“铁钟也熔了?”

    孙铁锤说:“熔了。庙里的和尚主动送来的,说打鬼子要紧,菩萨不会怪罪。”

    李云龙笑了,说:“这和尚觉悟高。黑火药呢?够不够?”

    孙铁锤说:“黑火药够。我们找到了一个老硝洞,里面的硝土很厚。硫磺和木炭也好办。就是引信不好造,拉火管的铜皮不够用。”

    李云龙说:“铜皮不够,就用别的代替。竹管行不行?”

    孙铁锤想了想,说:“竹管倒是可以试试。不过竹管不如铜皮防水,受潮了容易瞎火。”

    李云龙说:“那就多裹两层油纸。战士们扔手榴弹之前,把油纸撕掉就是了。”

    孙铁锤说:“行。我试试。”

    李云龙在兵工厂转了一圈,看了复装子弹的工序。复装子弹是个细致活,先把打过的子弹壳收回来,清洗干净,修整形状,然后装上黑火药,再装上自己造的弹头。造出来的子弹不如原装的好用,打几十发就卡壳,但有总比没有强。

    孙铁锤拿起一颗复装子弹,说:“团长,这种复装子弹,打三四十发就得擦一次枪膛,不然容易卡壳。战士们用的时候得注意。”

    李云龙说:“行。我会交代下去。”

    从兵工厂出来,李云龙骑马回蔡家崖。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干枯的秆子在风里摇晃。地里有一个老汉,正在用镐头刨玉米根。李云龙下马走过去,说:“大爷,刨玉米根干什么?”

    老汉抬起头,说:“背回去当柴烧。山里的柴火越来越难打了,鬼子把山都封了。”

    李云龙说:“您是哪村的?”

    老汉说:“李家沟的。村里的年轻人都跟队伍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等着鬼子来。”

    李云龙说:“您怎么不跟着转移?”

    老汉说:“走不动了。七十八了,活够了。鬼子来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他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说:“这是你们八路军给的。等鬼子来了,我拉响了,跟他们一起上天。”

    李云龙看着那颗手榴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爷,您还是走吧。我让战士们抬着您走。”

    老汉摇了摇头,说:“李团长,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活了七十八年,从光绪到宣统,从民国到现在,什么没见过?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十一岁。后来闹义和团,闹革命党,闹军阀,闹鬼子。我活够了,不想再跑了。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儿吧。”

    李云龙没再劝。他上了马,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在地里刨玉米根,镐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回到蔡家崖,李云龙看见团部门口拴着几匹马,是旅部的马。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旅长怎么来了。

    走进院子,果然看见旅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赵刚陪着,两人正在说话。旅长看见李云龙,说:“李云龙,你小子跑到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李云龙走过去,敬了个礼,说:“旅长,我去北山沟看仓库了。您怎么来了?”

    旅长说:“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鬼子两个旅团,不是闹着玩的。你们独立团是主力,这次反扫荡,任务最重。”

    李云龙说:“旅长,您放心。粮食弹药都转移了,老百姓也在转移。等鬼子来了,保证让他们什么也捞不着。”

    旅长说:“光是坚壁清野还不够。师部的意思是,要在鬼子扫荡的路上,狠狠地打他一下,挫挫他们的锐气。”

    李云龙眼睛一亮,说:“打?怎么打?”

    旅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地图上画着晋西北的地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条线。

    旅长指着地图说:“鬼子的两个旅团,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南边来。东边的这个旅团,要经过野狐岭。野狐岭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师部决定,在野狐岭打鬼子的伏击。”

    李云龙看着地图,说:“野狐岭,地形确实适合打伏击。可鬼子也不傻,他们走野狐岭之前,肯定会派侦察兵搜索两边的山。”

    旅长说:“所以得提前埋伏进去。在鬼子来之前两天,部队就要进入阵地。藏在山上的树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出声,不能有一点动静。”

    李云龙说:“打伏击的部队有哪些?”

    旅长说:“你们独立团,再加上新一团和新二团。三个团,归你指挥。”

    李云龙一愣,说:“归我指挥?”

    旅长说:“对。师长的命令,这次野狐岭伏击战,由你李云龙统一指挥。你小子打仗鬼点子多,适合打这种伏击。”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师长这是看得起我。不过,指挥三个团,我李云龙可从来没干过。”

    旅长说:“没干过也得干。孔捷和丁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两个都服你,不会跟你争指挥权。”

    李云龙说:“行。既然师部信任我,我就干了。不过旅长,三个团的弹药,是不是得补充一些?我们独立团的弹药虽然够用,可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情况我不清楚。”

    旅长说:“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弹药,师部会统一补充。你们独立团,自己解决。”

    李云龙急了,说:“旅长,凭什么他们补充,我们自己解决?”

    旅长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打了平安镇,缴获了多少弹药?师长跟我说了,你小子上交的只是零头,大头都藏起来了。你手里的弹药,比新一团和新二团加起来都多。”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那是师长跟您开玩笑。我哪有那么多弹药。”

    旅长说:“行了,别跟我装穷。你的那点家底,我还不清楚?抠神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李云龙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说:“旅长,就算我弹药多一点,可也不能光让我们独立团出血啊。打伏击,三个团一起打,弹药消耗得一起分担。”

    旅长想了想,说:“行。师部给新一团和新二团各补充五万发子弹,三千颗手榴弹。你们独立团,我就不管了。”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等于没说。”

    旅长站起来,说:“行了,别哭穷了。好好准备,三天以后,新一团和新二团会到蔡家崖跟你会合。到时候你统一部署。记住,这一仗一定要打好。打好了,鬼子扫荡的势头就能挫下去。打不好,晋西北根据地就危险了。”

    李云龙立正敬礼,说:“旅长,您放心。我李云龙打仗,从来不给谁丢脸。”

    旅长走了以后,李云龙坐在石桌旁边,看着地图发呆。赵刚走过来,说:“老李,三个团归你指挥,压力不小吧?”

    李云龙说:“压力倒没什么。打仗嘛,兵多兵少一个打法。就是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情况我不熟悉。丁伟和孔捷虽然是我老战友,可他们的部队我没带过,不知道战斗力怎么样。”

    赵刚说:“丁伟的新一团我听说过,打仗很硬,尤其擅长夜战。孔捷的新二团,勇猛有余,有时候粗心大意。”

    李云龙说:“孔二愣子,我知道。他打仗不要命,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这次伏击,得给他安排一个简单直接的任务。”

    赵刚说:“你打算怎么部署?”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你看,野狐岭这条山谷,全长大概五里,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多米宽。鬼子从东边进来,走到最窄的地方,咱们从两边山上同时开火,关门打狗。”

    他用手指在山谷的东头和西头各点了一下,说:“东头是入口,西头是出口。等鬼子全部进了山谷,先把出口炸塌,堵住他们的退路。再把入口炸塌,堵住他们的进路。然后两边山上的部队同时往下打,手榴弹、机枪、迫击炮,有什么用什么。”

    赵刚说:“这个打法,鬼子一个也跑不了。可万一鬼子不进山谷怎么办?”

    李云龙说:“他们必须进。从东边到晋西北,野狐岭是必经之路。绕路的话,得多走一百多里,而且都是山路,他们的卡车和炮车过不去。所以鬼子一定会走野狐岭。”

    赵刚说:“那就好。三个团怎么分工?”

    李云龙说:“独立团负责北边的山。新一团负责南边的山。新二团埋伏在出口外面,等鬼子全部进了山谷,他们负责炸塌出口,然后堵住从出口跑出来的鬼子。”

    赵刚说:“孔捷负责出口,这任务简单直接,适合他。”

    李云龙说:“对。另外,工兵连要在山谷里埋地雷。埋那种拉发雷,拉线牵到山上,等鬼子走到地雷上面,一拉就炸。地雷不够,就用炸药包代替。”

    赵刚说:“行。我去安排。”

    三天以后,新一团和新二团先后到了蔡家崖。丁伟骑着一匹黑马,带着新一团的战士们,走在前面。孔捷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新二团的战士们,跟在后面。

    李云龙在村口等着他们。丁伟下了马,走过来,跟李云龙握了握手,说:“老李,这回咱们三个又凑到一起了。”

    李云龙说:“是啊。晋西北铁三角,好久没一起打仗了。”

    孔捷走过来,拍了李云龙的肩膀一下,说:“老李,听说你现在发财了?缴获了那么多武器弹药,也不说分我们一点。”

    李云龙说:“孔二愣子,你少听别人瞎说。我哪有什么武器弹药,穷得叮当响。”

    孔捷说:“得了吧。你小子的抠神名号,晋西北谁不知道?旅长都说,找李云龙要东西,比割他的肉还难。”

    丁伟笑了,说:“行了,别一见面就吵。老李,这回你是指挥,我们两个听你的。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李云龙把丁伟和孔捷领到团部,摊开地图,把他的部署说了一遍。

    丁伟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部署没问题。新一团守南山,保证不让一个鬼子从南边跑掉。”

    孔捷说:“新二团堵出口,简单。不过老李,堵出口的部队,能不能给我们配几门迫击炮?万一鬼子拼命往外冲,有迫击炮好打一些。”

    李云龙说:“行。独立团拨给你们四门迫击炮,一百发炮弹。”

    孔捷说:“才四门?老李,你也太抠了。”

    李云龙说:“四门还不够?我告诉你孔二愣子,这四门迫击炮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爱要不要。”

    孔捷嘿嘿一笑,说:“要,怎么不要。四门就四门。”

    当天晚上,三个团从蔡家崖出发,往野狐岭方向走。三个团加起来将近四千人,排成三路纵队,走在山路上。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头顶上闪着微弱的光。战士们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马蹄声,还有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野狐岭。李云龙让部队停下来,在树林里休息。白天不能行动,容易被鬼子的侦察机发现。

    野狐岭的山谷从东往西延伸,像一条蛇蜿蜒在山里。两边的山不算太高,但很陡,长满了松树和橡树。山谷里有一条土路,能并排走两辆卡车。路上有车辙印和马粪,说明平时有鬼子的车队经过。

    李云龙趴在山顶上,用望远镜往下看。山谷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几只乌鸦落在路边的石头上,呱呱地叫着。

    丁伟趴在他旁边,说:“老李,这地形真不错。两边的山距离近,手榴弹从山上扔下去,能直接扔到路上。”

    李云龙说:“对。让战士们在山上多准备石头。手榴弹扔光了,就推石头下去。石头滚下去,也能砸死鬼子。”

    丁伟说:“这招好。山里别的没有,石头多的是。”

    李云龙把工兵连长老刘叫过来,说:“老刘,你带工兵连,到山谷里埋地雷。埋那种拉发雷,拉线引到山上来。地雷埋在路中间,每隔五十米埋一颗。埋好了以后,把痕迹抹掉,别让鬼子的侦察兵看出来。”

    老刘说:“团长,咱们的地雷不多,只有五十多颗。”

    李云龙说:“地雷不够,就用炸药包。炸药包埋在地下,上面压上石头,拉线引出来,一样炸。”

    老刘带着工兵连下山谷去了。他们在路上挖坑,把地雷和炸药包埋进去,上面盖上土,撒上干树叶。拉线用细铁丝,顺着地面的草丛拉到山上来。铁丝很细,跟草叶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埋了一整天,到天黑的时候,五十多颗地雷和三十多个炸药包全部埋好了。拉线从山谷里引到山上的树林里,每根拉线都标了号,负责拉雷的战士记熟了自己负责的拉线是哪个号,对应的地雷在哪个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三个团的战士们就藏在山上的树林里。白天不能生火,不能走动,甚至不能大声说话。吃饭是啃干粮,喝凉水。睡觉是靠着树干,抱着枪,眯一会儿。山里的蚊子多,咬得战士们满脸是包,但没人敢拍蚊子,怕声音传出去。

    李云龙趴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东边的方向。那是鬼子来的方向。

    第三天上午,东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听见了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叫。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见东边的天空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是三架鬼子的飞机。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山顶飞过去的。机翼下面的膏药旗看得清清楚楚。

    飞机在山谷上空盘旋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又往西边飞走了。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魏和尚说:“鬼子的侦察机。看来鬼子的大部队不远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东边的山路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慢慢变大,是鬼子的骑兵。十几个鬼子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山谷的土路慢慢往前走。他们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山上张望,手里的马枪端在胸前,随时准备开枪。

    骑兵后面,是鬼子的步兵。先是两个小队,大概一百多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路两边走。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走到有石头和树丛的地方,就用刺刀往里捅一捅,看看有没有埋伏。

    李云龙趴在山顶上,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战士们也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鬼子的搜索队从山下走过去,没发现什么。他们走到山谷西头,停下来,朝后面挥了挥旗子。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鬼子的大部队出现了。

    先是卡车。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车上装着鬼子的士兵和物资。士兵们坐在车厢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说话。卡车后面拉着大炮,炮口朝天,炮轮子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

    卡车后面是骑兵。几百个鬼子骑兵,骑着马,挎着马刀,马蹄声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回荡。

    骑兵后面是步兵。密密麻麻的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前走。步兵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黄色的蛇,在山谷里蜿蜒蠕动。

    步兵后面又是卡车,拉着弹药和粮食。卡车后面又是大炮,有山炮,有野炮,有迫击炮。炮车后面跟着炮手,背着炮弹箱,弯着腰往前走。

    李云龙用望远镜数了数,卡车有一百多辆,大炮有几十门,骑兵有四五百,步兵少说也有五六千。加上前面的搜索队和后面的辎重队,这支队伍总共有七八千人,差不多是一个旅团的规模。

    魏和尚趴在李云龙旁边,小声说:“团长,鬼子真多啊。”

    李云龙说:“多才好。越多,咱们打起来越过瘾。”

    鬼子的队伍在山谷里拉得很长,前面的搜索队已经到了山谷西头,后面的辎重队还在山谷东头外面。整条山谷里全是鬼子,灰蒙蒙的一片。

    李云龙盯着山谷里,等着鬼子全部进入伏击圈。

    又过了半个时辰,鬼子的辎重队终于全部进了山谷。东头的入口处,最后一个鬼子兵走了进去。

    李云龙拿起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就是信号。

    工兵连的战士们同时拉动了手里的拉线。

    “轰轰轰——”

    山谷里响起了天崩地裂的爆炸声。五十多颗地雷和三十多个炸药包同时爆炸,从山谷东头一直炸到西头。泥土、石头、鬼子的尸体被炸得飞起来,烟尘冲天而起,把整条山谷都笼罩了。

    鬼子的队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卡车被炸翻了,车上的鬼子被甩出去老远。大炮被炸歪了,炮轮子飞出去,砸倒了旁边的鬼子。马匹受惊了,嘶叫着到处乱跑,把马背上的鬼子摔下来,踩在蹄子下面。

    紧接着,出口和入口同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工兵连预先埋在出口和入口的炸药被引爆了,山崖上的石头被炸塌了,轰隆隆地滚下来,把山谷的两头堵得死死的。

    鬼子被堵在山谷里,进退不得。

    “打!”李云龙大喊一声。

    北边山上,独立团的战士们同时开火。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朝山谷里倾泻。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往山下扔,落在鬼子的队伍里,炸起一团团火光。

    南边山上,新一团的战士们也同时开火。丁伟趴在山顶上,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朝山谷里扫射。他的机枪打得很准,一梭子过去,能撂倒好几个鬼子。

    山谷里的鬼子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两边的山上会有埋伏,更没想到八路军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枪。鬼子兵们到处乱跑,有的往卡车底下钻,有的往石头后面躲,有的趴在地上朝山上还击。

    可鬼子在谷底,八路军在山上,高低差了一百多米。鬼子的步枪从下往上打,子弹打不到山顶,在半山腰就落下来了。而八路军从上往下打,视野开阔,一打一个准。

    鬼子的指挥官是一个大佐,骑在一匹白马上。他拔出指挥刀,朝两边的山上一挥,喊了一声什么。鬼子兵们开始往山上爬,试图攻上山来。

    李云龙看见鬼子往山上爬,对魏和尚说:“让迫击炮轰。往人多的地方轰。”

    独立团的二十一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往山上爬的鬼子中间。炸得鬼子人仰马翻,胳膊、腿、脑袋,满天飞。没被炸死的鬼子从山坡上滚下去,滚到谷底,又被机枪扫倒。

    鬼子爬了三次,被炸回去了三次。山坡上堆满了鬼子的尸体,血顺着山坡往下淌,把土都染红了。

    山谷里的鬼子越打越少。卡车被炸成了废铁,大炮被炸成了零件,马匹死了一地。活着的鬼子躲在石头后面和卡车底下,朝山上开枪,可他们的子弹打不到山顶,纯粹是在浪费弹药。

    战斗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了。活着的鬼子越来越少,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躺在地上装死,有的还在顽抗。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吹冲锋号。下山。”

    冲锋号吹响了。独立团和新一团的战士们从山上冲下来,像潮水一样涌进山谷。装死的鬼子从地上跳起来,端着刺刀冲过来,被战士们用大刀砍翻了。躲在卡车底下的鬼子钻出来,还没站稳,就被几把刺刀同时捅穿了。

    李云龙走下山谷,踩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往山谷西头走。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魏和尚跟在李云龙旁边,端着冲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突然,一个躺在地上的鬼子兵跳起来,手里举着一颗手榴弹,朝李云龙扑过来。

    魏和尚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鬼子手里的手榴弹,同时手里的冲锋枪响了,一梭子子弹全打进了鬼子的胸口。鬼子仰面倒下去,手榴弹在两米外爆炸,弹片嗖嗖地飞过去。

    李云龙看了看魏和尚,说:“和尚,好样的。”

    魏和尚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团长,咱们往那边走。”

    走到山谷西头,孔捷带着新二团正在打扫战场。出口被炸塌的石头堵住了,有几个鬼子从石头缝里爬出去,被守在外面的新二团战士用机枪扫倒了。

    孔捷看见李云龙,走过来,说:“老李,这一仗打得漂亮!鬼子一个旅团,被咱们三个团包了饺子。”

    李云龙说:“你这边怎么样?有没有鬼子跑出去?”

    孔捷说:“跑出来几十个,全被我们收拾了。一个都没跑掉。”

    丁伟也从南山上下来了。他走到李云龙跟前,说:“老李,战果统计出来了。打死鬼子五千多,俘虏六百多。缴获的武器弹药还在清点,光是完好的步枪就有三千多支,机枪一百多挺,迫击炮五十多门,山炮二十门。还有一百多辆卡车,虽然大部分被炸坏了,但有些修一修还能用。”

    李云龙眼睛亮了,说:“二十门山炮?五十多门迫击炮?”

    丁伟说:“对。还有弹药,不计其数。”

    孔捷说:“老李,这回咱们发了。这些武器弹药,怎么分?”

    李云龙想了想,说:“三个团平分。山炮每个团分六门,剩下的两门上交旅部。迫击炮每个团分十七门,剩下的上交。机枪和步枪也平分。”

    孔捷说:“老李,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不像你抠神的作风啊。”

    李云龙说:“仗是三个团一起打的,缴获自然三个团平分。我李云龙虽然抠,但不贪战友的东西。”

    丁伟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说:“老李,够意思。”

    三个团在野狐岭收拾战场,收拾了整整一天。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山,战士们搬得满头大汗,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了这些武器弹药,打鬼子就更有底气了。

    傍晚的时候,李云龙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赵刚走过来,说:“老李,旅部来人了。”

    李云龙抬起头,看见旅长的警卫员骑着马跑过来。警卫员下了马,说:“李团长,旅长让你马上去旅部。”

    李云龙说:“什么事?”

    警卫员说:“不知道。旅长只说让你马上去。”

    李云龙骑上马,跟着警卫员往旅部赶。到了旅部,旅长正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旅长看见李云龙,说:“李云龙,野狐岭这一仗打得不错。师部和总部都表扬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这都是您指挥得好。”

    旅长说:“少拍马屁。我叫你来,是有新的任务。”

    李云龙说:“什么任务?”

    旅长指着地图说:“野狐岭这一仗,虽然打掉了鬼子的一个旅团,但鬼子的另一个旅团还在往晋西北推进。他们的目标是黄崖洞。”

    李云龙心里一紧,说:“黄崖洞?老百姓和粮食都转移到黄崖洞了。”

    旅长说:“对。所以黄崖洞绝不能丢。师部命令,你们独立团立即赶往黄崖洞,跟那里的守备部队会合,守住黄崖洞。”

    李云龙站起来,说:“是。我马上回去集合队伍,连夜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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