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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彪把城防图铺在桌上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个带壳的鸡蛋——噎住了,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团长,你这是要打河源县城?”张大彪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城墙两丈高,一个中队的鬼子,两个营的伪军,加起来小一千号人。咱们独立团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攻坚本来就吃亏,你还说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打法——那到底是哪种打法?”

    李云龙没急着回答,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塞了一锅烟丝,划着洋火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团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河源县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平安城和河源之间画了一条线。

    “硬打是傻子。”李云龙说,“城墙两丈高,咱们没有炮,靠人往上堆,就算打下来也得伤亡过半。这种赔本买卖老子不干。”

    “那不硬打怎么打?”张大彪追问。

    李云龙用手指在河源县城东门外的那片树林里戳了戳,又移到城东北角的排污口位置:“魏和尚把城里的情况摸清楚了——警察局仓库里不光有水银,还有一批从太原运来的物资,用木箱封着,盖着日文封条。鬼子对这批物资很上心,专门加派了守卫,还配了一条狼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批东西值钱。”

    “值钱跟打县城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问你,鬼子的物资从太原运到河源,为什么不直接运到前线?为什么要停在河源的警察局仓库里?”

    张大彪想了想:“可能是等转运?”

    “对,等转运。转运需要时间,说明这批物资的最终目的地不是河源,而是更远的地方——可能是运往晋东南或者运往晋察冀的鬼子据点。河源只是个中转站。”李云龙用手指在城防图上敲了敲,“再问你,物资转运需要什么?”

    “需要运输队。”

    “运输队走什么路?”

    “走公路——”

    张大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嘴唇动了动:“团长,你的意思是——不攻城,打运输队?”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笑着抽了一口烟。站在旁边的赵刚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对张大彪说:“你们团长从拿到城防图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攻城的事。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怎么把仓库里的东西引出来打——就像钓鱼,鱼在水底下不好捞,但你往水里撒把饵,鱼自己就浮上来了。”

    “政委说得对。”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地图上一指,“警察局仓库里那批物资不是水银——水银这东西鬼子自己也要用,但不会用日文封条封得那么严实。我估计八成是军用精密零件或者特种弹药,对前线很重要。既然重要,鬼子迟早要运走。咱们要做的,就是让鬼子提前把货运出来。”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让鬼子提前运?”

    “吓唬他。”李云龙说,“让鬼子以为有人盯上了这批货,逼他赶紧转移。转移就要用运输队,运输队就得走公路。河源县到晋东南的公路只有一条,出了城往东南走四十里,经过野猪岭——张大彪,野猪岭的地形你还记得不?”

    张大彪一拍大腿:“记得!野猪岭是两山夹一沟的窄路,公路从沟底穿过去,两边山坡上全是密林和乱石堆,天生打伏击的地形。上次打河源的时候我就在那儿放过一个排的警戒哨,卡住路口鬼子一个大队都过不来。”

    “对。”李云龙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的计划是——分两步走。第一步,让魏和尚带特战队再进城一趟,搞出点动静来,让鬼子以为有人要抢仓库。动静不能太大,太大了鬼子会直接增兵固守;也不能太小,太小了鬼子不当回事。要恰到好处——让鬼子觉得仓库不安全,但又不值得从前线调兵回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物资提前转运走。第二步,张大彪带一营提前埋伏在野猪岭,等运输队进沟之后扎住口袋,把它吃掉。”

    赵刚听完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问:“老李,第一步的打草惊蛇,具体怎么操作?魏和尚他们五个人进城,既要让鬼子觉得仓库不安全,又不能暴露身份和意图,这个度怎么把握?”

    “问得好。”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和尚,你自己说说,孙泥鳅出的那个主意是什么?”

    魏和尚从角落里站起来。他一直靠着墙根蹲着,从进团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听到李云龙点名,才走到地图前面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夜行时涂的黑火药粉没洗干净,在煤油灯下看起来像是一张涂了炭灰的木板画。

    “警察局仓库的围墙后院外面是一条小巷,小巷里有三间破房子,都塌了顶没人住。仓库墙根有个排污口,铁栅栏锈死了但能撬开。上次侦察的时候我跟泥鳅已经撬开过一次,又原样装回去了,从外面看不出来。”魏和尚用手在图上比划着,“泥鳅的主意是——派一个人从小巷翻进仓库后院,不用真偷东西,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在仓库后墙上留个记号,让鬼子第二天巡逻时能看见——比如撬坏一扇铁栅栏窗的螺丝,或者把墙头的碎玻璃敲掉几块。第二,在守卫室门口放一件不属于仓库的东西——比如一双穿烂了的布鞋,或者半块干粮饼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把狼狗放了。”

    “把狼狗放了?”赵刚皱起了眉头。

    “对,放了。”魏和尚点头,“那条狼狗拴在仓库门口的铁桩上,活动范围只有一丈。如果有人从墙外翻进来,狼狗一定会叫。但如果有人把拴狗的铁链解开,狼狗不会叫——它认识喂它的人。泥鳅以前在太原给一个大户人家挑水,那户人家养了一条大狼狗,刚去的时候狗见他就咬。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天挑水的时候带一块猪骨头扔给狗吃,不出十天狗见了他就摇尾巴。警察局那条狼狗的喂食时间是每天晚上戌时,由一个伪军端着一盆剩饭出来倒在狗盆里。泥鳅蹲在对面屋檐下观察了两个晚上,发现那个伪军倒完剩饭之后从来不留下来看着狗吃完,而是转身就回守卫室。狗吃完饭到睡觉之间有大概半个时辰的空档——这个空档里如果有人从排污口钻进去,手里拿着一块蘸了肉汤的窝头,那条狗不会叫。”

    团部里安静了几秒钟。张大彪张着嘴看着魏和尚,像是在听人说书。沈泉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睛里闪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光。王怀保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甩掉。赵刚的眉毛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竟然笑了一下——那种被一个极聪明的方案打动了之后不由自主的笑。

    “这个孙泥鳅,”赵刚摇了摇头,“脑子怎么长的?”

    “穷人家孩子脑子都好使。”李云龙说,“饿出来的。吃不饱饭就得想法子弄吃的,脑子自然就活泛了。”

    “那放狗的目的是什么?”沈泉问,“狗一放跑,第二天伪军发现狗不见了,不就知道有人进过院子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云龙把烟袋锅子重新塞上烟丝点着,“伪军发现狗不见了,铁栅栏窗的螺丝松了,守卫室门口多了一双破鞋——他会怎么想?他会想,有人摸进过仓库后院,而且这个人很从容——从容到有时间喂狗、放狗、留记号。一个能从容进出警察局仓库后院的人,想偷什么偷不走?但他什么都没偷——这才是最让鬼子害怕的地方。鬼子会怀疑这人是来踩点的,下一步就是带人来抢仓库。换成你是鬼子指挥官,你会怎么办?”

    沈泉想了想:“要么加强守卫,要么赶紧把重要的东西转移走。”

    “加强守卫需要从县城驻军里调兵,但县城驻军本身就不多,调多了城墙防守就空虚了。而且加强守卫只是治标不治本——守卫再多也防不住已经踩好点的人。”赵刚接过话头分析道,“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把重要物资提前转运走,运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这样一来,鬼子的运输队就不得不出城——出城就必须经过野猪岭。”

    “所以第一步是让鬼子自己把东西从仓库里搬出来,第二步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时候。”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这就叫打草惊蛇加调虎离山——不,应该叫赶鸭子进笼。鬼子就是那群鸭子,咱们在仓库里敲一棍子,它们就往野猪岭飞,飞进笼子里就由不得它们了。”

    赵刚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时间节点怎么配合?特战队进城搞动静和运输队出城之间要隔多久?如果隔得太短,鬼子还没来得及决定转运;如果隔得太长,鬼子可能直接从前线调兵回来加强防守。另外,特战队搞完动静之后怎么安全撤出来?如果被鬼子封锁在城里,这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烟雾。窗外是平安城南门外的空旷野地,月光照着远处群山的黑色轮廓。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时间节点——特战队今晚出发,明天天亮前进城。明天晚上亥时动手搞动静,搞完之后趁夜色从排污口原路撤出,后天拂晓前出城。鬼子发现仓库被踩点之后,最快当天上午就会开会讨论,下午做出转运决定,后天早上运输队出发。运输队从河源县城到野猪岭,汽车走公路要两个时辰,马车要走三个多时辰。一营后天拂晓前必须进入野猪岭伏击阵地——张大彪,你有一天半的时间做准备。”

    “够了。”张大彪站起来,“一营现在全员满编,四个连加一个机枪排,一共五百多人。野猪岭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埋伏位置早就有现成的——上次打河源时挖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应该还在,只需要修整一下就行。”

    “政委,你跟旅部发报,就说独立团计划在野猪岭一线伏击鬼子的运输队,请求旅部协调附近的新一团和新二团做好警戒准备,防止战斗打响后周边据点的鬼子出援。”李云龙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告诉旅长,这次如果缴获了物资,先不上报具体数字——等老子清点完了再说。”

    赵刚把钢笔放下,认真地看着李云龙:“老李,旅长上个月就说过,独立团的缴获必须如实上报,不能瞒报。你把具体数字藏着掖着,旅长会生气的。”

    “谁说我瞒报?”李云龙一脸无辜,“我是说‘清点完了再报’。这不叫瞒报,这叫‘核实准确后再上报’。政委你也是大学生出身,措辞的差别应该比我这个大老粗懂吧?”

    赵刚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大彪和沈泉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怀保干脆把头扭过去对着门外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魏和尚的嘴角抽了抽,没笑出声,但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老李,你知道旅长上次在电报里怎么说你吗?”赵刚叹了口气,“他说——‘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每次打完仗我都有种被掏了口袋的感觉。’旅长用词已经够客气了,你非要让他下次用更难听的词吗?”

    “旅长那是不了解我。”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理直气壮地说,“我李云龙什么时候占过公家的便宜?缴获的枪支弹药哪一次不是优先补充给作战部队?我就是留点原料给自己修械所造子弹,这能叫瞒报吗?这叫合理利用缴获物资发展兵工生产。再说了,旅长每次打完胜仗都说要来缴我的械,哪一次真来过?他就是嘴上说说——旅长这个人啊,嘴上骂得越凶,心里越疼你。”

    赵刚彻底没话说了,拿起笔记本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电报我照发,但措辞我来拟——你不能在旁边插嘴。”

    李云龙挥了挥手表示同意,等赵刚走出门之后立刻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大彪,你去准备的时候多带几个扁担和麻袋。子弹箱太重,两个人抬一箱走得慢。用扁担挑,一个人能挑四箱。”

    张大彪嘿嘿一笑,敬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了。

    当天下午,张大彪带着一营各连的连长和副连长到野猪岭现地勘察地形。从平安城到野猪岭有三十多里山路,一行人骑马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野猪岭的地形跟张大彪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两座山包夹着一条弯曲的谷道,谷道最窄处只有不到二十丈宽,公路贴着左侧山壁穿过去,右侧是一条干涸的乱石河滩。站在右侧的山坡上往下看,整个谷道尽收眼底,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就像在碗底爬行的蚂蚁一样小。

    张大彪站在山坡上的一块巨石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地形,然后回头对一连连长说:“一连埋伏在左侧山壁上方,负责切断车队的前后两端。二连在右侧山坡,负责火力压制。三连和四连分别埋伏在谷道的入口和出口,等车队全部进谷之后扎口袋。机枪排配属给二连,在山坡上架两挺歪把子,交叉火力覆盖整个谷道。所有人在后天拂晓前必须到位,挖好掩体做好伪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几个连长齐声回答。

    “还有一件事。”张大彪放下望远镜,脸色变得很严肃,“这次伏击的目标是鬼子的运输车队。按照团长的判断,车队里应该有几辆卡车或者马车,上面装的是从河源县城仓库转运的军用物资。咱们的目标就是这批物资——一辆车都不能让它跑掉,一个箱子都不能让它烧毁。打起来之后,先打头尾两辆车把路堵死,然后集中火力打护送兵,尽量别打车上的物资箱。要是打着了里面的弹药,车炸了,咱们就白跑一趟了。”

    “营长,万一护送的鬼子太多怎么办?”二连连长问。

    “太多也得打。”张大彪说,“团长说了,这批物资很可能是鬼子的精密零件或者特种弹药,对前线重要,对咱们也重要。缴获了这批物资,咱们修械所能造出更好的武器。再说了,这条公路上的鬼子运输队来来往往,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上个月在野猪岭南边二十里的弯道口,三营伏击了鬼子的粮秣车队,缴获了够全团吃两个月的白面。那次护送的只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跑了一半打死一半,三营的伤亡只有七个。这次护送的兵力不会比上次多——因为鬼子根本不知道咱们的意图。”

    与此同时,河源县城内,魏和尚的特战队已经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

    孙泥鳅和麻雀在天黑之前混进了城。孙泥鳅挑着一担木柴,扮成进城卖柴的樵夫;麻雀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半篮子鸡蛋和两只绑了脚的母鸡,扮成进城探亲的农民。两人在城门口被伪军拦住盘查,伪军翻了孙泥鳅的柴火担子,拿走了几根劈好的松木柴,又从麻雀的篮子里抓了三个鸡蛋揣进兜里,然后挥挥手放行了。

    进城后两人分头行动。麻雀去了他姑父家,从他姑父嘴里又打听出了一些新情况——警察局昨天新来了两个鬼子的技术人员,穿着便衣但说的是日语,住在警察局旁边的客栈里,据说是来检查那批太原运来的物资的。这个消息印证了李云龙的判断——那批物资确实是重要军用物资,重要到需要专门派技术人员来验货。

    孙泥鳅挑着柴火担子在警察局附近的街巷里转了一圈,把白天的地形又看了一遍。警察局后院的围墙外面那条小巷跟晚上看的时候一样冷清——三间塌了顶的破房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发黑,地上的碎瓦片积了厚厚一层灰。小巷的尽头是一堵死墙,平时根本没人来。他借着蹲下来系鞋带的工夫看了看后院围墙上铁栅栏窗的位置——上次撬开的铁栅栏还在原位,从外面看确实看不出被撬过的痕迹。

    傍晚时分,魏和尚、猫头鹰和马驹也进了城。三人扮成做小买卖的商贩,挑着两筐从乡下收来的干枣和柿饼,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栈里住下了。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毡帽,登记的时候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们的良民证就扔回给了他们——良民证是独立团上次打河源时从伪军身上缴获的,上面的照片早就被换过了,用的是跟本人有几分相似的从伪军证件上撕下来的老照片,手法粗糙但足够糊弄这种小客栈。

    亥时刚过,河源县城的夜彻底黑了下来。街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喝醉的伪军唱歌的破锣嗓子。警察局门口的岗亭里,两个值班的伪军缩在亭子里烤火,棉大衣裹得紧紧的,步枪靠在墙上,枪口朝上。警察局后院的守卫室里,四个看守仓库的伪军正在围着一个小火炉打牌——这是他们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消遣,牌打到亥时换岗,换完岗继续打,一直打到天亮。

    那条狼狗趴在仓库门口的铁桩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它已经吃过了晚饭——一个伪军端着一盆剩饭和菜汤倒进了它的狗盆里,它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现在正在消化。狗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

    孙泥鳅蹲在小巷的破房子后面,透过墙缝看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整个人缩成一团藏在瓦砾堆的阴影里。他在等——等换岗。根据上次的观察,守卫换岗的时间是亥时两刻,换岗时四个伪军一起出来走一圈,然后两个人回去两个人留下,整个过程大约持续半盏茶的工夫。这半盏茶的工夫就是他行动的唯一窗口。

    墙缝那头传来了动静。守卫室的门开了,四个伪军鱼贯而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卷,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四个人分成两组,沿着仓库走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巡逻就是绕着两间仓库走一圈,看看门锁有没有被撬,窗户有没有被打开,然后回到守卫室交班。整个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一步都是老套路,走的人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能走完的程度。

    孙泥鳅等四个人拐过仓库拐角、视线被挡住的瞬间,从瓦砾堆里钻出来,猫着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排污口前。他蹲下身子双手握住铁栅栏的边缘用力一拉——铁栅栏无声地开了,上次撬松的螺丝根本没有被拧紧,也不知道是伪军偷懒没修,还是锈得太厉害拧不动。他把铁栅栏取下放在旁边的碎瓦堆上,探头钻进了排污口。

    排污口里面还是那么臭,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但孙泥鳅顾不上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在前面探路,脚底尽量踩实了避免滑倒发出声响。爬了大约二十步,头顶出现了一方微光——那是排污口在仓库后院内的出口,被一块破木板虚掩着,木板上压了半块砖。

    他轻轻推开木板探出半个头。院子里空无一人,四个伪军正在仓库另一侧巡逻,脚步声和说话声从仓库拐角那边隐隐传过来。狼狗就拴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铁桩上,正抬着头看着他——狼狗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但很快又安静了下去,因为孙泥鳅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个用肉汤煮过的棒子面窝头,里面裹着一块手指肚大小的猪油渣。孙泥鳅在平安城准备这个窝头时,特地去找了老王头要了一块熬猪油剩下的油渣,用肉汤泡了一整夜让它吸饱了肉味。他蹲在排污口里,把窝头掰成两半,手臂从排污口伸出去,轻轻放在了狗够得着的地上。

    狼狗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耳朵从竖直变成了向后贴着头皮。它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朝窝头的方向嗅了嗅,然后拖着铁链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叼起半块窝头嚼了两下吞了下去,又叼起另外半块吞了。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孙泥鳅,尾巴摇了摇。

    孙泥鳅从排污口里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污泥和臭水,但动作依然轻而稳。他蹲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到狼狗旁边,伸手摸了摸狗头。狼狗没有叫,反而把鼻子往他手上拱了拱,闻着他手心里残留的肉汤味道。孙泥鳅一边摸着狗脖子上的毛一边用手指摸索到铁链末端的活扣——那个活扣的设计很简单,是一根带弹簧的铁销子插在链环里,按住销子往外一拔,铁链就从项圈的环里脱出来了。

    咔嗒一声轻响,铁链从项圈上松开了。狼狗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脖子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它回头看了看拖在地上的铁链,又看了看孙泥鳅,然后甩了甩全身的毛,迈开腿在院子里小跑了一圈。它没有叫,也没有跑远,只是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孙泥鳅知道它不会叫——这狗被拴了太久,突然解开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叫,而是到处溜达。等它溜达够了,就会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趴下来睡觉。

    孙泥鳅没时间管狗了。他快速走到仓库后墙的铁栅栏窗下,从腰后掏出随身带的撬棍,插进铁栅栏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铁栅栏的螺丝本来就锈蚀得差不多了,被他这么一撬,螺丝直接从砖孔里脱了出来,掉在墙根下的碎砖堆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螺丝捡起来揣进兜里,把铁栅栏窗歪歪斜斜地挂在窗框上——从外面看像是被撬坏了的模样,但只要没人碰它就不会掉下来。

    然后他走到守卫室门口,把一双破烂不堪的布鞋放在门前的台阶上。这双鞋是独立团一个战士穿了半年磨烂的,鞋底磨出了两个窟窿,鞋帮子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巴和煤灰。他把鞋摆好——两只鞋并排放在台阶正中间,后跟朝门,前头朝院子,像是有人蹲在守卫室门口脱了鞋之后离开的样子。

    四个伪军巡逻完了仓库另一侧,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孙泥鳅迅速退回排污口,蹲下身子把自己重新藏进黑暗里。他听到了伪军走过拐角后的动静——

    “咦,狗呢?”一个伪军的声音。

    “狗他妈怎么跑了?铁链子——”另一个伪军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然后变成了惊疑不定的低吼,“铁链子解开了!有人来过!”

    脚步声变得混乱起来。几个伪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电筒的光柱到处乱扫。然后有人发现了铁栅栏窗被撬坏的痕迹,又有人发现了守卫室门口的破鞋。所有的发现都被叠加在一起,得出一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结论——有人摸进过这个院子,喂了狗,解了铁链,撬了窗户,甚至在守卫室门口脱了鞋待了一会儿。

    “快,快报告局长!”一个伪军慌慌张张地说,“不,直接报告太君!有人要偷仓库!”

    孙泥鳅从排污口原路退回了墙外。铁栅栏重新装回去,螺丝拧紧——虽然缺了一颗螺丝但看起来还算牢固。他把地上的痕迹用脚抹平,然后闪身钻进破房子的阴影里。五分钟后,他在城北一条暗巷里跟魏和尚碰了头。

    “搞定了?”魏和尚低声问。

    “搞定了。狗放了,窗撬了,鞋摆了。现在伪军正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孙泥鳅喘着粗气说,脸上沾满了污泥,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撤。”魏和尚简短地下了命令。

    五个人按照预定路线分头撤出河源县城。凌晨时分,警察局仓库的动静传到了驻军指挥官的耳朵里。鬼子的中队长是一个叫桥本的上尉,四十多岁,头顶已经秃了一半,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仁丹胡。他被从床上叫起来时穿着睡衣,但听完汇报之后立刻换了军装,带着一个班的鬼子兵赶到了警察局后院。

    桥本打着手电筒亲自看了一遍现场——铁栅栏窗的螺丝被撬掉了,墙根下的碎砖上有新鲜的撬棍痕迹;守卫室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双破烂的布鞋,布鞋底上的干泥巴说明穿鞋的人走过很长的路;狗不见了,铁链的活扣被人从项圈上解开的,解开的手法很利落,说明此人熟悉这种铁链扣的结构。最让桥本在意的是——仓库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他让人打开仓库大门,对着物资清单清点了一遍,一个箱子都没少。

    “什么都没偷?”桥本皱着眉头问。

    看守仓库的伪军班长战战兢兢地回答:“报、报告太君,真的什么都没少。箱子上的封条都还在,咱们挨个看了,一个都没动。”

    桥本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蹲下来捡起那双破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铁栅栏窗前摸了摸被撬过的痕迹,最后走到排污口前低头看了看排污口外面的方向。桥本上尉参加过华北治安战,经历过扫荡和反扫荡,在晋西北的山区里跟八路军打了好几年交道。他深知什么是战术侦察——进村之前先派人摸清岗哨位置,动手之前先在目标周围留下不易察觉的标记,袭击之后迅速撤离不留痕迹。今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专业的味道,专业到不像是本地土匪或者小偷干的。

    “让所有人立刻回各自的哨位,加强警戒。”桥本对手下的鬼子兵说,“明天一早,派一辆卡车到仓库门口,把太原来的那批物资全部装车,运往晋东南的野战仓库。这批货不能在这里过夜了——有人已经盯上了。”

    第二天一早,赵刚把一份情报放在了李云龙的桌上。情报是潜伏在河源县城的内线送出来的,内容只有几句话——“昨夜亥时,警察局仓库后院发现不明人员潜入痕迹。守卫狼狗被放走,仓库后窗铁栅栏被撬,守卫室门口发现来历不明的布鞋一双。驻军指挥官桥本中队长凌晨亲赴现场查看。今晨七时,一辆日军卡车驶入警察局后院,正在装载物资。”

    “打草惊蛇成功了。”赵刚说。

    李云龙看了一眼情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鬼子果然按咱们的剧本走了。一辆卡车装完物资,加上护送的鬼子兵,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人。这点兵力过野猪岭,就是给张大彪送菜的。给一营传令——按原计划行动,拂晓前进入伏击阵地,等运输队进沟之后扎口袋。”

    “运输队今天能到野猪岭吗?”赵刚问。

    “河源到野猪岭四十里,卡车装货再慢半个时辰也能走完,今天午时前肯定到。”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让炊事班提前做饭,给一营每人发两个棒子面窝头带上,中午打完仗再吃。告诉张大彪——这次伏击要速战速决,半个时辰内必须解决战斗。打完立刻打扫战场撤回,别在野猪岭逗留。如果周边据点的鬼子出援,新一团和丁伟会帮忙挡着,但挡不了太久。”

    传令兵飞跑着出了团部。李云龙靠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操练的战士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走到修械所找到正在调试定时引信的钱老板,说:“钱老板,你做的那些定时雷管改装件,能不能装在缴获的鬼子手雷上?”

    钱老板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扶了扶老花镜:“能。鬼子九七式手榴弹的引信座口径跟碰炸引信一样,改装件的螺纹也对得上。但鬼子手雷用的是铅管延期引信,延期时间固定五秒,要改装成可调定时引信的话,需要把原装的引信座整个换掉。我手头只有四个做好的改装件,上次给了魏和尚。”

    “那给我再做四个。”李云龙说,“不用调太久,延迟一分钟到两分钟就行——炸卡车够用了。”

    钱老板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两个刚车好的改装件外壳,在灯下仔细看了看螺纹的精度,然后开始往里面装配发条延时机构。他的手法又轻又稳,发条被一圈一圈地卷入壳体中,游标卡尺随时测量着发条的压缩量,确保每一个改装件的延时精度误差不超过五秒。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慢慢地抽着。他想的是野猪岭那边的战斗——如果张大彪能缴获那辆卡车和车上的物资当然最好,但万一卡车能跑掉,就得在车上做点手脚,让鬼子就算逃出伏击圈也带不走这批货。

    与此同时,张大彪带领一营正沿着山间小路向野猪岭急行军。五百多人的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长条,战士们的棉袄外面都披了白布做的伪装斗篷,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队移动的雪堆。骡马驮着机枪和弹药跟在队伍中间,马蹄用破布包了,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炊事班的几个战士挑着扁担走在队伍最后,扁担两头的铁桶里装着早上刚蒸好的窝头和一大桶热粥——这是给战士们带的午饭,打完仗才能吃。

    一连连长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时劈开路边伸出来的枯枝。他是个老战士了,从抗战初期就跟着李云龙,打过的伏击战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闭着眼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伏击阵地。但每次出发前他还是会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检查一遍——战士们的弹药基数够不够,机枪的备用枪管带了没有,手榴弹的拉火索有没有受潮——这些琐碎的小事他从不马虎,因为他知道,伏击战最关键的就是头三分钟,三分钟打不垮对方,对方就缓过神来了。

    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达了野猪岭。张大彪站在谷口的乱石堆上,压低声音下达着部署命令。战士们无声地散开,按照预定的位置钻进两侧山坡的密林里,找到上次留下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开始修整。有些散兵坑被雨水冲塌了半边,战士们用随身带的工兵铲重新挖出来,把挖出的新土堆在坑沿上拍实了,再盖上枯草和碎石做伪装。机枪掩体的位置经过重新调整——上一次伏击时架在山坡正中,射击角度虽然好但容易被鬼子的掷弹筒打到,这次张大彪让人把两挺歪把子架在两块巨大的天然岩石后面,射界稍微窄了一点但防护好得多。

    天亮的时候,伏击阵地已经全部布置完毕。从山坡上往下看,谷道里空荡荡的,一条黄土公路从谷口蜿蜒进来又从谷尾蜿蜒出去,路面上留着之前车辆碾出的车辙和马蹄印。干涸的乱石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晨光中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山坡上的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声音,五百多名战士趴在各自的掩体里一动不动,枪口对着谷道,眼睛透过准星看着公路的尽头。

    辰时刚过,一个在谷口外放哨的观察哨爬上了张大彪所在的山坡,压低声音报告:“营长,来了——一辆卡车,车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车厢里坐着大概十几个鬼子。卡车前面是两辆挎斗摩托车开路,每辆摩托车上两个鬼子。卡车后面跟着一个排的伪军步行,大概三十多人。总共五十多个鬼子伪军。”

    张大彪举起望远镜朝谷口方向看去。公路上卷起了一股黄色的尘土,两辆挎斗摩托车的轮廓在尘土中渐渐清晰起来。摩托车上的鬼子挎着骑枪,车斗里的鬼子把歪把子机枪架在车斗的挡板上,枪口朝前方。卡车跟在摩托车后面,是一辆日产五十铃卡车,车厢上盖着绿色帆布篷,车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一个鬼子机枪手坐在车顶上半露着身子,两手扶着机枪的握把。卡车后轮在黄土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说明车厢里的货物很重。卡车后面跟着的伪军队列松松垮垮地走着,有的伪军把步枪扛在肩上,有的挎在胳膊上,队形拉得老长,一看就是没经过严格训练的杂牌部队。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打前面的摩托车。”张大彪低声说,“放摩托车过去,等卡车进谷到最窄的地方,先打卡车轮胎把路堵死,再打卡车后面的伪军。摩托车由出口处的三连收拾,别让他们跑掉一个。”

    传令兵猫着腰在山坡上跑着,把命令一个一个传达到各连。山坡上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但每一个散兵坑里的战士都扣紧了扳机,手心在枪托上微微出汗。一连连长趴在他最喜欢的那个老位置——一棵被雷劈断的松树树桩后面,这个位置能俯视整个谷道最窄处,他手里的汉阳造已经用布条缠了枪管做了伪装,准星上的护圈被他用锉刀锉掉了,方便快速瞄准。

    卡车越来越近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了松林里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张大彪的呼吸放得很平,他透过望远镜盯着卡车的前轮——黄土路面上的车辙越来越深,说明卡车即将进入谷道最窄处。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打!”

    张大彪的喊声在山坡上炸开。下一个瞬间,埋伏在山坡两侧的所有火力同时开火,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一样在山谷里爆开。机枪子弹从岩石后面倾泻而下,两道交叉火力网准确地将卡车笼罩在其中。子弹打在卡车引擎盖上溅起一蓬火星,击穿了散热水箱,白色的蒸汽嗤地喷了出来。卡车司机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公路上扭了一下,右前轮被密集的子弹打爆了胎,车身猛地向右倾斜,车厢里的物资箱哗啦一声撞在车厢板上,几个鬼子被惯性甩出了车厢摔在公路上。

    “手榴弹!”一连连长吼了一声。

    山坡上飞出去一排手榴弹,冒着烟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向公路。手榴弹有的掉在卡车轮子旁边,有的直接掉进了敞开的车厢里,炸开的黑烟和碎片瞬间吞没了卡车。那个车顶上的鬼子机枪手被手榴弹的弹片掀飞了出去,歪把子机枪从车顶上滚下来掉在公路上,枪管摔弯了。车厢里的鬼子兵嚎叫着往外爬,有的身上着了火,有的被弹片击中了腿在地上拖着一道血迹往路边爬,又被山坡上射来的步枪子弹钉在了地上。

    卡车后面的伪军在枪响的一瞬间就炸了窝。有的伪军扔掉步枪就往路边跑,有的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只有少数几个老兵反应快,举起步枪朝山坡上还击,但他们的火力太弱了——三十多个伪军只有一挺轻机枪,机枪手刚趴下还没来得及架枪就被二连的神枪手一枪撂倒,子弹正中眉心,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剩下的伪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有的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喊投降,有的钻进了路边的乱石堆里躲着不出来。

    前后的两辆摩托车也没跑掉。打头的摩托车听到枪声时已经冲出去了几十丈,但三连早就在谷口架好了机枪等着。一排子弹扫过去,摩托车的油箱被打穿了,汽油洒了一地在车轮下轰地着了起来。摩托车上的两个鬼子一个被当场打死,另一个跳下车浑身是火惨叫着往路边跑,被三连的战士一枪撂倒。后面的摩托车急刹转弯想往回跑,但路太窄没法掉头,摩托车侧翻在公路上,车斗里的鬼子被压在了车下面,另一个鬼子爬出来刚要举枪,就被山坡上飞下来的子弹打中了胸口。

    战斗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结束了。卡车歪倒在公路上,引擎盖炸开了,车厢里的物资箱有几个被手榴弹炸碎了,里面的零件散落了一地——大小不等的金属齿轮、发条组件、精密弹簧,还有一些装在油纸包里的铜制引信体。另外还有三个木箱完好无损,木箱上用日文写着“精密器械 取扱注意”的字样,封条完好。车上的鬼子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伤兵躺在地上呻吟,被一营的战士们用刺刀解决了。

    “快,打扫战场!”张大彪从山坡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先把完好的物资箱搬走,然后用扁担挑!炸散的零件也要捡,一个螺丝都不许丢!机枪排守住谷口,防止有漏网的回去报信!”

    战士们从山坡上涌下来,按照平时训练的分工开始迅速打扫战场。有人搬物资箱,有人扒鬼子尸体的弹药和装备,有人捡散落在公路上的零件。扁担和麻袋派上了大用场——完好的三个木箱用麻袋套上绑好,两个战士用扁担挑着就上了山。缴获的弹药也用同样的方式挑走:两挺歪把子机枪虽然有一挺摔坏了枪管,但枪身完好能用;十几支三八大盖和二十多支汉阳造;两箱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十几颗还没用过的日式手榴弹。鬼子的尸体被拖到路边,身上的皮带、子弹盒、钢盔、水壶、皮靴被扒得干干净净。

    张大彪亲自带人检查了卡车。卡车虽然被打坏了水箱和轮胎,但发动机没被打穿,油箱里还有半箱油。他在卡车车厢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箱十二个定时引信——是鬼子原装的钟表式定时引信,上面刻着“东京时计制造所”的字样,每一个都装在单独的木盒里,木盒内衬绒布防止震动。这正是钱老板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原装引信做参考,他能仿制出更精确的改装件。

    “这个箱子单独装好,别磕碰了。”张大彪把铁皮箱子交给一连连长,“回去直接交给团长。”

    一连连长接过铁皮箱子用缴获的军毯裹了好几层,放在一个麻袋里背在背上,分量不重但格外小心,每走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石头稳不稳。

    打扫战场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一营在鬼子援兵赶到之前全部撤出了野猪岭,沿着山路往平安城方向返回。这次伏击的战果是:击毙鬼子二十六人、伪军十九人、俘虏伪军十一人;缴获军用物资一批,包括精密机械零件、定时引信十二个、各种弹药两吨多;缴获歪把子机枪一挺、三八大盖十六支、汉阳造二十一支、手枪三把、军用物资一批;自身伤亡仅三人轻伤。

    俘虏的伪军被带回了平安城。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看着战士们扛着战利品从山道上走下来,嘴角的烟袋锅子一翘一翘的。张大彪走在队伍前面,肩上扛着那挺缴获的歪把子,胸前的棉袄上溅着几点暗色的血渍,满脸的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成了一道道灰泥,但笑得嘴都合不拢。

    “团长!”张大彪隔着老远就喊,“大丰收!缴获的零件够咱们修械所用一个月的,还有十二个鬼子原装的定时引信,钱老板肯定高兴!另外——”他压低声音凑到李云龙耳朵旁边,“缴获的弹药我没全报,藏了一箱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在半路的山神庙里,回头让魏和尚去取。那玩意儿咱们自己用,报上去又得让旅长打劫。”

    李云龙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样的,大彪。这批物资送到修械所去,让老郭和钱老板好好看看——尤其是那些零件和原装定时引信,对咱们的兵工生产有大用处。”

    当天下午,赵刚把战报整理好准备发给旅部。他写战报的时候李云龙就站在旁边看着,每次赵刚写到缴获数字,李云龙就咳嗽一声,赵刚就划掉换成一个打了八折的数字。来来回回改了三四次,赵刚实在忍不住了,把笔一放:“老李,你到底想要我报多少?”

    “政委,你看着报嘛。我又没拦着你,我就是嗓子不舒服咳两声。”李云龙一脸无辜地叼着烟袋锅子。

    赵刚盯着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战报按照打了八折的数字发了出去。电报末尾按李云龙的要求加了一句——“此次缴获精密机械零件一批,经修械所鉴定可用于步枪和机枪维修。独立团修械所现已具备仿制定时引信能力,请旅部批准将缴获的十二个原装引信留用作为仿制参考。”

    旅部的回电来得很快。旅长在电报里说——伏击野猪岭一战打得漂亮,予以通报嘉奖。缴获物资除枪支弹药按规定上报外,精密零件和定时引信准予留用。但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话,赵刚看到之后忍不住笑了,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李云龙,你小子每次打仗都说缴获不多,但你独立团的装备越来越好,修械所能造枪又能造炮,你这个团都快比老子的旅部还阔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了多少折扣——下次再敢瞒报,老子亲自去平安城检查你的仓库。”

    李云龙看完电报嘿嘿一笑,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对赵刚说:“政委,给旅长回电——欢迎旅长来平安城检查工作,独立团全体指战员一定热情接待。顺便告诉旅长,钱老板说了,等打完仗请旅长也来喝顿酒。”

    钱老板此时正在修械所里对着那批缴获的精密零件和原装定时引信,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原装定时引信的木盒,拿出里面的引信在灯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游标卡尺量着零件尺寸,嘴里念叨着数字,老郭在旁边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

    窗外,平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炊烟从伙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风中弯弯曲曲地飘着。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擦拭今天缴获的新枪,枪油的气味和晚饭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驻地。远处传来操场上战士们训练的喊杀声,还有骡马圈里骡子打响鼻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喧闹而安宁——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稳稳地压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任鬼子的炮火怎么轰都不会动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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