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暗夜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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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彻底稀落下来的时候，沙河店公路上已经堆满了鬼子的尸首和烧毁的车辆。李云龙踩着碎石和弹壳走到一营阵地，脚底下嘎吱作响。山梁上的战壕被鬼子炮火犁了不止一遍，土翻出来都是黑黄色的生土，原先埋的地雷有一半被炮火引爆了，剩下的还老老实实趴在那里。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两个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翻检鬼子尸体，把弹药、罐头、水壶、手表、钢笔，凡是能用的东西都往麻袋里塞。有个新兵从鬼子军官身上扒下来一双皮鞋，举在手里朝班长喊：“班长，这皮鞋底子真厚，能穿三年。”班长头也不抬：“收着，回头交后勤，营里统一分。”新兵嘟囔了一句“我想留着自己穿”，但手上还是把皮鞋扔进了麻袋。
李云龙蹲在战壕边上，看着战士们在暮色里忙活。虎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两个刚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饭团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李云龙转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虎子说：“一个鬼子小队长的挎包里的，还没动过。”李云龙拿过一个，咬了一口，是咸鱼干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饭团，冷硬但顶饱。他把另一个扔还给虎子：“你吃。吃完去叫张大彪过来。”
张大彪从二线阵地跑过来时，脸上全是黑灰，棉军装的左袖子被弹片豁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团长，这一仗打得过瘾。鬼子冲锋十二次，回回让咱们摁回去。他们那个联队的军旗手被我亲手撂倒，旗子也缴了。”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伤亡多少？”张大彪收了笑：“一营阵亡十七个，伤了三十四。二连三排长没了，让鬼子的掷弹筒直接命中掩体。四连伤了两个班长。”李云龙沉默了几秒，说：“把阵亡的兄弟先抬到后山，找几块好木板，写上名字。回头让赵政委安排人送回家，抚恤粮从团部存粮里出，每人家里多给五十斤。”张大彪说：“已经安排了。二营那边伤亡小，就伤了十一个。”李云龙说：“沈泉这回打得好，抄了鬼子的炮窝子。你派人去二营，让他们把炸坏的山炮能拆的零件都拆回来，拉回兵工厂。炮弹壳也收着，复装用得上。”
正说着，沈泉自己来了。他比张大彪还狼狈，棉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绑腿上缠着的粗布，走路一瘸一拐。李云龙一看他腿：“挂彩了？”沈泉低头看了看：“没事，让弹片擦了一下，卫生员包过了。团长，二营这回赚大了。鬼子的炮兵阵地有十二门山炮，炸坏了七门，剩下五门还完好。炮弹搬了三百多发，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六挺，三八大盖数了数有一百多支。”李云龙眼睛一亮：“炮呢？拖回来了没有？”沈泉说：“骡子炸死了，人拉不动，先藏在河滩南边的柳树林里。明天天亮前得想办法拖走，不然鬼子的增援一到就白搭了。”李云龙想了想：“你带二营今晚就干这事。把炮拆开，能背的背，能抬的抬，天亮之前必须运到双塔山后面的李家沟。我会让赵政委安排民兵在半路接应。”沈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等等。你那个腿，让卫生员重新看看，别他妈硬撑。今晚不用你亲自抬炮，指挥好就行。”
沈泉走了以后，李云龙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张大彪凑过来看，地上画的是沙河店到柳树沟一带的地形。李云龙指着几个点说：“黑田的指挥部在柳树沟东边那个村，和尚已经盯上了。今晚不能打，黑田吃了这么大亏，肯定加强了警卫。明天白天他要么退，要么重新组织进攻。我判断他会退，往平安城方向缩。他只剩一个多大队的步兵，炮兵被咱们端了，辎重也丢了大半，没有本钱再往根据地腹地钻。”张大彪说：“那他要是退，咱们追不追？”李云龙把树枝一扔：“追。但不能追得太紧。他退的时候肯定是交替掩护，硬追伤亡大。咱们咬住他的尾巴，他停我就打，他走我就跟，不让他消停。等到了平安城外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咱们再找机会啃他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最后一线红光正在消退，山脊线上只剩一层灰蓝色的暮色。“你今晚把阵地加固一下，留两个连在前面，剩下的人轮换休息。鬼子今晚大概率不会来，但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李云龙带着虎子回到后方观察所时，天已经黑透了。观察所设在一个天然石洞里，洞口用苞米秆子遮着，里面点了一盏豆油灯。桌上摊着赵刚派人送来的几份新情报。第一份是旅部通报：阳泉方向的鬼子一个大队已经出动，但速度不快，目前还在平定以东，距离根据地边沿还有四十里。祁县方向的鬼子有一个中队加伪军两个连，也在缓慢推进。旅部的判断是，这两路鬼子都在观望平安城方向的黑田，如果黑田得手，他们就加速合围；如果黑田吃亏，他们可能就地转入搜剿。第二份情报是赵刚手写的：南边国民党那个营已经从区公所粮站撤了，但撤走之前把粮站外围的几处哨位摸了一遍，还留下两个便衣在附近转悠。孙德旺按李云龙的交代，没有动他们，只是加强了粮站的岗哨。赵刚在最后写了一行字：“楚云飞没有露面，但方立功给旅部打了电话，说他们‘缺粮严重，望友军酌情调剂’。”
李云龙看完，把情报扔在桌上，哼了一声：“酌情调剂？他娘的，说得比唱得好听。缺粮去找鬼子要，跟老子要什么。”他想了想，对虎子说：“你跑一趟，回杨村告诉赵政委，让他给旅部回话，就说独立团的粮食只够自己吃到月底，调剂不了。但如果楚云飞亲自来杨村，我李云龙私人请他吃顿饭，饭桌上可以谈谈别的。”虎子说：“那要是旅部硬要调呢？”李云龙瞪眼：“旅部什么时候硬调过？旅长那人你还不清楚？他要是真硬调，就不会让赵政委转通报了，直接一个命令下来就完了。他这是让我自己看着办，别闹出乱子就行。”虎子嘿嘿笑，拿了块干粮揣上就往杨村方向跑了。
李云龙一个人在石洞里坐了一会儿，把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挎包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图。这张图是他这些天凭着记忆和侦察员报回来的信息一点点攒出来的，标着平安城外围的据点、公路、村庄、河流、山梁。他用铅笔在柳树沟东边那个村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黑田指”。又在沙河店到平安城的公路两侧标了几个点，写着“适合伏击”“视野好”“有水源”。这些东西他不让任何人碰，连赵刚都不给看。赵刚问过一次，李云龙说：“我脑子里装的，画出来怕丢。”赵刚就不再问了。
和尚派回来的第二个联络员是特战队的小刘，一个从河北沧州来的汉子，原先在二十九军大刀队干过，后来负伤被八路军收容，进了特战队。小刘跑得满头大汗，进洞就报告：“队长让我回来跟团长说，黑田的指挥部确实在柳树沟东边的陈家凹。那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鬼子把老百姓都赶到村外场院上关着，屋里全住了兵。黑田本人住在村东头一个地主家的四合院里，院墙很高，门口有双岗，院里有狼狗，还有电台天线。”李云龙问：“守备多少？”小刘说：“一个警卫小队，大概五十来人，加上指挥部参谋和通信兵，总共七十多个。村外还有一圈哨兵，大概每隔五十米一个。”李云龙又问：“你们能摸进去吗？”小刘说：“队长说了，夜里能摸到院墙外面，但院墙太高，翻进去动静大，狼狗一叫就全暴露了。队长想等白天，看能不能混进村。”李云龙摇头：“白天更难，黑田又不是傻子，白天肯定查得严。你回去告诉和尚，今晚不动，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他的第三份报告——黑田是留在陈家凹还是往平安城撤。如果留在原地，我再想办法；如果他动，就盯着他动的方向。”小刘应了一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龙走出石洞时，外面起了风，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远处公路上还有火光，那是白天被击毁的鬼子汽车在燃烧。偶尔有一两声冷枪从远处传来，是警戒部队在打鬼子的散兵。他沿着山脊走了几步，看到几个战士围着一堆火在烤干粮。火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的嘴角还带着绒毛，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个战士正把一块干硬的苞米面饼子放在火上烤，饼子表面已经焦黑，他用刺刀刮掉黑皮，里面还是硬邦邦的。另一个战士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给旁边的伤员，伤员推辞，那个战士说：“你嘴上有血，得喝口水。”伤员接了，抿了一小口就还给对方。
李云龙走过去蹲下，几个战士要站起来，他摆摆手：“坐着，坐着。”他从兜里摸出半包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纸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是“旭光”牌，味道冲，但战士们抽得津津有味。一个年纪大点的班长说：“团长，这烟比咱们自己卷的旱烟有劲。”李云龙说：“那你们多抽两根，明天打扫战场的时候再翻翻，鬼子军官身上都有。”那班长说：“团长，今天这一仗，鬼子死伤有多少？”李云龙想了想：“公路上的尸体我没让人数，大概两百多，加上河滩炮兵阵地上的，三百上下。还有些被骡马拖走的，那就没法算了。”班长说：“咱们牺牲的兄弟……”李云龙吸了口烟：“十七个，伤三十多。一比六，这买卖划算。但没有不心疼的，都是爹生娘养的。”围着火的战士都不说话了，只有火堆里干柴爆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班长说：“团长，我有个想法。”李云龙说：“说。”班长说：“今天鬼子冲锋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队形很密集，散兵线拉得不够开。如果咱们在阵地前面多埋些绊发雷，不用太密，隔几步一个，他们一冲上来就绊响，后头的肯定停。停下来咱们正好打。”李云龙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班长说：“三连二排，周大勇。”李云龙点点头：“这个点子好。你回头跟张营长说，下次阵前多埋绊发雷，专门炸他们的冲锋队形。地雷不够就用铁钉和木板自己做，让兵工厂赶一批。”周大勇咧嘴笑了。
夜深了，李云龙回到石洞里，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枪炮声和刺刀碰撞的声音，还有前身留下来的那些记忆片段——那次从鬼子的包围圈里杀出来，全团一千多人只剩下三百，政委死在突围路上，自己抱着机枪打光了最后一梭子。醒来时天还没亮，洞外起了大雾，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虎子从杨村回来了，带回了赵刚的话：“赵政委说，他给旅部回话了，旅长那边没再说什么。方立功昨天又打了电话，说他们358团愿意用弹药换粮食，一比一换。”李云龙揉揉脸：“弹药换粮食？他有多少弹药？”虎子说：“方立功说可以调五万发步枪弹，两千发机枪弹，换一万斤小米。”李云龙想了想：“五万发子弹就想换一万斤小米？告诉他，一比三，一万发子弹换一千斤，爱换不换。还有，必须楚云飞亲自签字，方立功签的不算。”虎子说：“赵政委说，他估计楚云飞不会来。”李云龙说：“他不来最好，省得我跟他磨嘴皮子。来了我也不怕，一块吃饭，吃完抹嘴不认账，这种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和尚的第三份报告到了。送信的战士说，黑田的指挥部半夜开始动了，车队和骡马往东走了，看方向是往平安城退。但陈家凹还留了一个小队在原地，电台天线也还在，像是故意摆的疑兵。李云龙一听，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往桌上一拍：“这黑田是条老狐狸。他明明跑了，还留个假窝子让咱们去掏。行，他跑我就追。虎子，去通知张大彪，一营留一个连打扫战场，剩下两个连马上集合，往东追。告诉沈泉，二营不要抬炮了，把炮藏好留人看守，主力立刻向沙河店东侧靠拢。王怀保的三营从双塔山东侧插过去，堵住柳树沟东边的山口。”虎子问：“那和尚那边？”李云龙说：“让和尚别追了，他追不上汽车。让他带特战队转向平安城外围，盯着鬼子的据点，看黑田到底缩到哪个窝里去了。”
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小时，一营两个连就集合完毕。战士们背着枪和简单的干粮袋，沿着公路两侧的沟渠和山坡往东运动。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虎子跟在旁边。公路上还横着昨天被炸毁的鬼子卡车，车头歪在路边，车轮朝上，驾驶室里的鬼子尸体还没收走，被夜里霜冻得僵硬。战士们从旁边过的时候，有人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又赶紧转过头。走了大约五里地，前面的尖兵班停下来打手势：公路上有鬼子的尸体，还有丢弃的辎重。李云龙走上去看，是七八具鬼子的尸体，都是伤兵，身上缠着绷带，有的还插着输液针头，被遗弃在路边。旁边有几辆损毁的马车和散落一地的弹药箱。李云龙蹲下看了看尸体的伤口，对张大彪说：“黑田带着伤兵跑，走得快不了。他要是把伤兵全扔了，那说明后面有接应；要是带着伤兵跑，那他就是真被打怕了，急着逃命。现在看，他扔了一部分重伤的，轻伤还带着。追。”
又追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发现鬼子的后卫部队，大约两个小队，在柳树沟东边的山口设了阻击阵地，正在构筑工事。李云龙拿出地图看了看，对张大彪说：“你带一营从正面压上去，不用急着打，把声势搞大，让他们以为咱们主力来了。我带二营从南边的山沟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王怀保的三营从北边山梁上往下压，三面一围，这两个小队一个也跑不了。”张大彪说：“团长，你带二营绕，我正面就行。”李云龙说：“少废话，执行命令。记住，正面打的时候别冲太猛，给我留时间。”说完带着虎子和几个通信员往南边山沟跑。
南边的山沟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坡，沟底全是鹅卵石，走在上面脚底下打滑。二营的战士们一声不吭，弯着腰快速通过。沈泉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走得比谁都快，手里提着一支刚从鬼子尸首上捡的三八大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沟口前面透出亮光，能看到公路上的鬼子阵地了。鬼子的两个小队正在山口两侧的山坡上挖工事，人数不多，大概六七十人，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临时垒起来的沙袋上，正对着西边。他们没有发现二营从南边绕过来了。李云龙趴在沟口的石头后面，对沈泉说：“你带一个连从南边山坡摸上去，我带一个连从沟底直接插到他们屁股后面。听到我这边枪响，你就打。”沈泉说：“明白。”带着人从沟壁的裂缝攀上去，消失在枯草丛里。
李云龙带着另一个连从沟底继续往前摸，一直摸到离鬼子阵地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鬼子正在埋头挖工事，一个军曹拿着铁锹，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鬼子兵用刺刀撬石头。山坡上的机枪手正朝西边张望，没有注意背后。李云龙举起驳壳枪，对准那个机枪手，扣了扳机。枪响的同时，二营两个连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从南边山坡和沟底两个方向朝鬼子扫射。鬼子猝不及防，不少人还没摸到枪就倒下了。那个军曹反应快，抓起一把三八大盖，朝沟底打了一枪，然后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仰面倒在沙袋上。两挺歪把子机枪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射手就被打死了。剩下的鬼子往东边公路上跑，被从北边山梁压下来的三营堵了个正着。王怀保的兵从山上往下打排枪，把逃窜的鬼子一个个撂倒在公路上。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阻击战结束。公路上和山坡上横了六十多具鬼子尸体，只有三四个钻进了路边的树林跑掉了。
李云龙走到鬼子阵地上，踢了踢那挺歪把子机枪，对沈泉说：“这枪不错，擦擦还能用。让人收着，回头送兵工厂修。”然后他走到那个被击毙的鬼子军曹跟前，从对方口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用日文写着什么。李云龙看不懂，但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纸让他停住了手。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标注着平安城外围的几个据点位置和兵力配置，其中一个据点上画了个圆圈，旁边写着“联队部”。李云龙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对虎子说：“这个有用。回去让赵政委找人翻译翻译。”虎子问：“那黑田呢？”李云龙看了看东边公路延伸的方向，说：“跑不了。他带着伤兵和辎重，走不了多快。今晚之前，咱们得咬上他。”
就在这时，北边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李云龙抬头一看，王怀保的部队正在往山下跑，后面追着一群穿黄军装的鬼子。他骂了一声：“他娘的，黑田还有埋伏！”随即拔出驳壳枪，对沈泉喊：“二营跟我上，把三营接出来！”
枪声彻底稀落下来的时候，沙河店公路上已经堆满了鬼子的尸首和烧毁的车辆。李云龙踩着碎石和弹壳走到一营阵地，脚底下嘎吱作响。山梁上的战壕被鬼子炮火犁了不止一遍，土翻出来都是黑黄色的生土，原先埋的地雷有一半被炮火引爆了，剩下的还老老实实趴在那里。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两个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翻检鬼子尸体，把弹药、罐头、水壶、手表、钢笔，凡是能用的东西都往麻袋里塞。有个新兵从鬼子军官身上扒下来一双皮鞋，举在手里朝班长喊：“班长，这皮鞋底子真厚，能穿三年。”班长头也不抬：“收着，回头交后勤，营里统一分。”新兵嘟囔了一句“我想留着自己穿”，但手上还是把皮鞋扔进了麻袋。
李云龙蹲在战壕边上，看着战士们在暮色里忙活。虎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两个刚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饭团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李云龙转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虎子说：“一个鬼子小队长的挎包里的，还没动过。”李云龙拿过一个，咬了一口，是咸鱼干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饭团，冷硬但顶饱。他把另一个扔还给虎子：“你吃。吃完去叫张大彪过来。”
张大彪从二线阵地跑过来时，脸上全是黑灰，棉军装的左袖子被弹片豁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团长，这一仗打得过瘾。鬼子冲锋十二次，回回让咱们摁回去。他们那个联队的军旗手被我亲手撂倒，旗子也缴了。”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伤亡多少？”张大彪收了笑：“一营阵亡十七个，伤了三十四。二连三排长没了，让鬼子的掷弹筒直接命中掩体。四连伤了两个班长。”李云龙沉默了几秒，说：“把阵亡的兄弟先抬到后山，找几块好木板，写上名字。回头让赵政委安排人送回家，抚恤粮从团部存粮里出，每人家里多给五十斤。”张大彪说：“已经安排了。二营那边伤亡小，就伤了十一个。”李云龙说：“沈泉这回打得好，抄了鬼子的炮窝子。你派人去二营，让他们把炸坏的山炮能拆的零件都拆回来，拉回兵工厂。炮弹壳也收着，复装用得上。”
正说着，沈泉自己来了。他比张大彪还狼狈，棉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绑腿上缠着的粗布，走路一瘸一拐。李云龙一看他腿：“挂彩了？”沈泉低头看了看：“没事，让弹片擦了一下，卫生员包过了。团长，二营这回赚大了。鬼子的炮兵阵地有十二门山炮，炸坏了七门，剩下五门还完好。炮弹搬了三百多发，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六挺，三八大盖数了数有一百多支。”李云龙眼睛一亮：“炮呢？拖回来了没有？”沈泉说：“骡子炸死了，人拉不动，先藏在河滩南边的柳树林里。明天天亮前得想办法拖走，不然鬼子的增援一到就白搭了。”李云龙想了想：“你带二营今晚就干这事。把炮拆开，能背的背，能抬的抬，天亮之前必须运到双塔山后面的李家沟。我会让赵政委安排民兵在半路接应。”沈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等等。你那个腿，让卫生员重新看看，别他妈硬撑。今晚不用你亲自抬炮，指挥好就行。”
沈泉走了以后，李云龙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张大彪凑过来看，地上画的是沙河店到柳树沟一带的地形。李云龙指着几个点说：“黑田的指挥部在柳树沟东边那个村，和尚已经盯上了。今晚不能打，黑田吃了这么大亏，肯定加强了警卫。明天白天他要么退，要么重新组织进攻。我判断他会退，往平安城方向缩。他只剩一个多大队的步兵，炮兵被咱们端了，辎重也丢了大半，没有本钱再往根据地腹地钻。”张大彪说：“那他要是退，咱们追不追？”李云龙把树枝一扔：“追。但不能追得太紧。他退的时候肯定是交替掩护，硬追伤亡大。咱们咬住他的尾巴，他停我就打，他走我就跟，不让他消停。等到了平安城外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咱们再找机会啃他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最后一线红光正在消退，山脊线上只剩一层灰蓝色的暮色。“你今晚把阵地加固一下，留两个连在前面，剩下的人轮换休息。鬼子今晚大概率不会来，但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李云龙带着虎子回到后方观察所时，天已经黑透了。观察所设在一个天然石洞里，洞口用苞米秆子遮着，里面点了一盏豆油灯。桌上摊着赵刚派人送来的几份新情报。第一份是旅部通报：阳泉方向的鬼子一个大队已经出动，但速度不快，目前还在平定以东，距离根据地边沿还有四十里。祁县方向的鬼子有一个中队加伪军两个连，也在缓慢推进。旅部的判断是，这两路鬼子都在观望平安城方向的黑田，如果黑田得手，他们就加速合围；如果黑田吃亏，他们可能就地转入搜剿。第二份情报是赵刚手写的：南边国民党那个营已经从区公所粮站撤了，但撤走之前把粮站外围的几处哨位摸了一遍，还留下两个便衣在附近转悠。孙德旺按李云龙的交代，没有动他们，只是加强了粮站的岗哨。赵刚在最后写了一行字：“楚云飞没有露面，但方立功给旅部打了电话，说他们‘缺粮严重，望友军酌情调剂’。”
李云龙看完，把情报扔在桌上，哼了一声：“酌情调剂？他娘的，说得比唱得好听。缺粮去找鬼子要，跟老子要什么。”他想了想，对虎子说：“你跑一趟，回杨村告诉赵政委，让他给旅部回话，就说独立团的粮食只够自己吃到月底，调剂不了。但如果楚云飞亲自来杨村，我李云龙私人请他吃顿饭，饭桌上可以谈谈别的。”虎子说：“那要是旅部硬要调呢？”李云龙瞪眼：“旅部什么时候硬调过？旅长那人你还不清楚？他要是真硬调，就不会让赵政委转通报了，直接一个命令下来就完了。他这是让我自己看着办，别闹出乱子就行。”虎子嘿嘿笑，拿了块干粮揣上就往杨村方向跑了。
李云龙一个人在石洞里坐了一会儿，把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挎包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图。这张图是他这些天凭着记忆和侦察员报回来的信息一点点攒出来的，标着平安城外围的据点、公路、村庄、河流、山梁。他用铅笔在柳树沟东边那个村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黑田指”。又在沙河店到平安城的公路两侧标了几个点，写着“适合伏击”“视野好”“有水源”。这些东西他不让任何人碰，连赵刚都不给看。赵刚问过一次，李云龙说：“我脑子里装的，画出来怕丢。”赵刚就不再问了。
和尚派回来的第二个联络员是特战队的小刘，一个从河北沧州来的汉子，原先在二十九军大刀队干过，后来负伤被八路军收容，进了特战队。小刘跑得满头大汗，进洞就报告：“队长让我回来跟团长说，黑田的指挥部确实在柳树沟东边的陈家凹。那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鬼子把老百姓都赶到村外场院上关着，屋里全住了兵。黑田本人住在村东头一个地主家的四合院里，院墙很高，门口有双岗，院里有狼狗，还有电台天线。”李云龙问：“守备多少？”小刘说：“一个警卫小队，大概五十来人，加上指挥部参谋和通信兵，总共七十多个。村外还有一圈哨兵，大概每隔五十米一个。”李云龙又问：“你们能摸进去吗？”小刘说：“队长说了，夜里能摸到院墙外面，但院墙太高，翻进去动静大，狼狗一叫就全暴露了。队长想等白天，看能不能混进村。”李云龙摇头：“白天更难，黑田又不是傻子，白天肯定查得严。你回去告诉和尚，今晚不动，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他的第三份报告——黑田是留在陈家凹还是往平安城撤。如果留在原地，我再想办法；如果他动，就盯着他动的方向。”小刘应了一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龙走出石洞时，外面起了风，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远处公路上还有火光，那是白天被击毁的鬼子汽车在燃烧。偶尔有一两声冷枪从远处传来，是警戒部队在打鬼子的散兵。他沿着山脊走了几步，看到几个战士围着一堆火在烤干粮。火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的嘴角还带着绒毛，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个战士正把一块干硬的苞米面饼子放在火上烤，饼子表面已经焦黑，他用刺刀刮掉黑皮，里面还是硬邦邦的。另一个战士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给旁边的伤员，伤员推辞，那个战士说：“你嘴上有血，得喝口水。”伤员接了，抿了一小口就还给对方。
李云龙走过去蹲下，几个战士要站起来，他摆摆手：“坐着，坐着。”他从兜里摸出半包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纸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是“旭光”牌，味道冲，但战士们抽得津津有味。一个年纪大点的班长说：“团长，这烟比咱们自己卷的旱烟有劲。”李云龙说：“那你们多抽两根，明天打扫战场的时候再翻翻，鬼子军官身上都有。”那班长说：“团长，今天这一仗，鬼子死伤有多少？”李云龙想了想：“公路上的尸体我没让人数，大概两百多，加上河滩炮兵阵地上的，三百上下。还有些被骡马拖走的，那就没法算了。”班长说：“咱们牺牲的兄弟……”李云龙吸了口烟：“十七个，伤三十多。一比六，这买卖划算。但没有不心疼的，都是爹生娘养的。”围着火的战士都不说话了，只有火堆里干柴爆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班长说：“团长，我有个想法。”李云龙说：“说。”班长说：“今天鬼子冲锋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队形很密集，散兵线拉得不够开。如果咱们在阵地前面多埋些绊发雷，不用太密，隔几步一个，他们一冲上来就绊响，后头的肯定停。停下来咱们正好打。”李云龙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班长说：“三连二排，周大勇。”李云龙点点头：“这个点子好。你回头跟张营长说，下次阵前多埋绊发雷，专门炸他们的冲锋队形。地雷不够就用铁钉和木板自己做，让兵工厂赶一批。”周大勇咧嘴笑了。
夜深了，李云龙回到石洞里，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枪炮声和刺刀碰撞的声音，还有前身留下来的那些记忆片段——那次从鬼子的包围圈里杀出来，全团一千多人只剩下三百，政委死在突围路上，自己抱着机枪打光了最后一梭子。醒来时天还没亮，洞外起了大雾，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虎子从杨村回来了，带回了赵刚的话：“赵政委说，他给旅部回话了，旅长那边没再说什么。方立功昨天又打了电话，说他们358团愿意用弹药换粮食，一比一换。”李云龙揉揉脸：“弹药换粮食？他有多少弹药？”虎子说：“方立功说可以调五万发步枪弹，两千发机枪弹，换一万斤小米。”李云龙想了想：“五万发子弹就想换一万斤小米？告诉他，一比三，一万发子弹换一千斤，爱换不换。还有，必须楚云飞亲自签字，方立功签的不算。”虎子说：“赵政委说，他估计楚云飞不会来。”李云龙说：“他不来最好，省得我跟他磨嘴皮子。来了我也不怕，一块吃饭，吃完抹嘴不认账，这种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和尚的第三份报告到了。送信的战士说，黑田的指挥部半夜开始动了，车队和骡马往东走了，看方向是往平安城退。但陈家凹还留了一个小队在原地，电台天线也还在，像是故意摆的疑兵。李云龙一听，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往桌上一拍：“这黑田是条老狐狸。他明明跑了，还留个假窝子让咱们去掏。行，他跑我就追。虎子，去通知张大彪，一营留一个连打扫战场，剩下两个连马上集合，往东追。告诉沈泉，二营不要抬炮了，把炮藏好留人看守，主力立刻向沙河店东侧靠拢。王怀保的三营从双塔山东侧插过去，堵住柳树沟东边的山口。”虎子问：“那和尚那边？”李云龙说：“让和尚别追了，他追不上汽车。让他带特战队转向平安城外围，盯着鬼子的据点，看黑田到底缩到哪个窝里去了。”
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小时，一营两个连就集合完毕。战士们背着枪和简单的干粮袋，沿着公路两侧的沟渠和山坡往东运动。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虎子跟在旁边。公路上还横着昨天被炸毁的鬼子卡车，车头歪在路边，车轮朝上，驾驶室里的鬼子尸体还没收走，被夜里霜冻得僵硬。战士们从旁边过的时候，有人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又赶紧转过头。走了大约五里地，前面的尖兵班停下来打手势：公路上有鬼子的尸体，还有丢弃的辎重。李云龙走上去看，是七八具鬼子的尸体，都是伤兵，身上缠着绷带，有的还插着输液针头，被遗弃在路边。旁边有几辆损毁的马车和散落一地的弹药箱。李云龙蹲下看了看尸体的伤口，对张大彪说：“黑田带着伤兵跑，走得快不了。他要是把伤兵全扔了，那说明后面有接应；要是带着伤兵跑，那他就是真被打怕了，急着逃命。现在看，他扔了一部分重伤的，轻伤还带着。追。”
又追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发现鬼子的后卫部队，大约两个小队，在柳树沟东边的山口设了阻击阵地，正在构筑工事。李云龙拿出地图看了看，对张大彪说：“你带一营从正面压上去，不用急着打，把声势搞大，让他们以为咱们主力来了。我带二营从南边的山沟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王怀保的三营从北边山梁上往下压，三面一围，这两个小队一个也跑不了。”张大彪说：“团长，你带二营绕，我正面就行。”李云龙说：“少废话，执行命令。记住，正面打的时候别冲太猛，给我留时间。”说完带着虎子和几个通信员往南边山沟跑。
南边的山沟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坡，沟底全是鹅卵石，走在上面脚底下打滑。二营的战士们一声不吭，弯着腰快速通过。沈泉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走得比谁都快，手里提着一支刚从鬼子尸首上捡的三八大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沟口前面透出亮光，能看到公路上的鬼子阵地了。鬼子的两个小队正在山口两侧的山坡上挖工事，人数不多，大概六七十人，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临时垒起来的沙袋上，正对着西边。他们没有发现二营从南边绕过来了。李云龙趴在沟口的石头后面，对沈泉说：“你带一个连从南边山坡摸上去，我带一个连从沟底直接插到他们屁股后面。听到我这边枪响，你就打。”沈泉说：“明白。”带着人从沟壁的裂缝攀上去，消失在枯草丛里。
李云龙带着另一个连从沟底继续往前摸，一直摸到离鬼子阵地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鬼子正在埋头挖工事，一个军曹拿着铁锹，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鬼子兵用刺刀撬石头。山坡上的机枪手正朝西边张望，没有注意背后。李云龙举起驳壳枪，对准那个机枪手，扣了扳机。枪响的同时，二营两个连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从南边山坡和沟底两个方向朝鬼子扫射。鬼子猝不及防，不少人还没摸到枪就倒下了。那个军曹反应快，抓起一把三八大盖，朝沟底打了一枪，然后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仰面倒在沙袋上。两挺歪把子机枪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射手就被打死了。剩下的鬼子往东边公路上跑，被从北边山梁压下来的三营堵了个正着。王怀保的兵从山上往下打排枪，把逃窜的鬼子一个个撂倒在公路上。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阻击战结束。公路上和山坡上横了六十多具鬼子尸体，只有三四个钻进了路边的树林跑掉了。
李云龙走到鬼子阵地上，踢了踢那挺歪把子机枪，对沈泉说：“这枪不错，擦擦还能用。让人收着，回头送兵工厂修。”然后他走到那个被击毙的鬼子军曹跟前，从对方口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用日文写着什么。李云龙看不懂，但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纸让他停住了手。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标注着平安城外围的几个据点位置和兵力配置，其中一个据点上画了个圆圈，旁边写着“联队部”。李云龙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对虎子说：“这个有用。回去让赵政委找人翻译翻译。”虎子问：“那黑田呢？”李云龙看了看东边公路延伸的方向，说：“跑不了。他带着伤兵和辎重，走不了多快。今晚之前，咱们得咬上他。”
就在这时，北边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李云龙抬头一看，王怀保的部队正在往山下跑，后面追着一群穿黄军装的鬼子。他骂了一声：“他娘的，黑田还有埋伏！”随即拔出驳壳枪，对沈泉喊：“二营跟我上，把三营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