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格物致知，种子落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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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那天晚上在东宫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明天崇文堂的课翻过来掂过去想了两遍，最后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话不能多说，只问一个问题，问完就收。
太聪明的孩子招人忌，过了头连翁翁都会起疑。
卯时天还没亮透，赵惟吉照例被小石从被窝里拎起来。
福宁殿后面那块空地上，赵匡胤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旧黄绸夹袄，两只手背在身后，呼吸在寒气里拉出白线。
赵惟吉裹着小狐裘跑过去，规规矩矩站到赵匡胤身前三步的位置，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翁翁，今天练哪一式？”
赵匡胤没有回话，先走过来拎起他的胳膊，把肘关节往内收了半寸。
“先把昨天的劈山掌再打一遍，你这个手型不对，掌根太软。”
赵惟吉咬着牙把劈山掌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掌根拍出去的时候小手臂抖的厉害，五岁的身板骨头架子都还没长全，这一掌打出去软绵绵的。
但赵匡胤看的认真，等他收势之后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掌根的角度又掰了一下。
“你的力气不够，这个没法急，等个三五年骨头硬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
“但手型现在就得记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将来打出去才有杀气。”
赵惟吉点头，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赵匡胤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这套拳脚，当年朕是在洛阳跟一个老军汉学的。”
他的声音放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柔和。
赵惟吉立刻接上话头。
“洛阳是什么样的地方？”
赵匡胤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殿顶被晨光染红的琉璃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洛阳有山有河，城墙也要比汴梁的厚。”
“邙山就在城北，小时候爬到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洛阳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那个教朕拳法的老军汉姓孙，铁匠出身，后来从了军，一身蛮力，拳法粗糙，但有一样东西好，就是每一拳都不留余力。”
赵惟吉把这些细节全部刻在心里。
老头子这是想迁都洛阳了？这个想法在正史里有，但是都是猜测老头子想摆脱晋王控制的开封府！
这个话题今天是第一次冒出来，老头子说的时候眼神是松弛的，不是在演戏。
开封确实无险可守。
看样子老头子想迁都洛阳，并不是真的要摆脱晋王。
赵惟吉乖巧的点了点头。
“翁翁，等惟吉长大了，带惟吉去洛阳爬邙山好不好？”
赵匡胤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接话。
按在他头顶的手掌停留了比平时稍长一点的时间。
赵惟吉没有抬头，鼻腔里一阵发酸。
这只手的温度他太熟悉了，厚实，粗糙，带着练拳之后指节间残余的热度。
可这只手的主人，还能在这片空地上站多久，他不知道。
辰时中刻，崇文堂。
赵惟吉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曹琮和潘惟德挨着坐在左边第二排，两个人正在比谁的铜雀台画的好看。
石贻孙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狼毫在纸上画圈，目光不时往门口扫一下，似乎在等人。
赵惟吉的座位在最前排正中，他刚坐下来，门口一阵响动。
石蕊走了进来。
小姑娘今天换了青色窄袖夹袄，头发扎成双环髻，比昨天的双丫髻多了两根丝带。
她手里抱着刚领来的宣纸和新墨，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赵惟吉冲她招了招手。
“蕊儿，这边坐。”
石蕊小跑过来，在赵惟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宣纸和墨盒往桌上一摊。
曹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新来的小姑娘，扭头跟潘惟德嘀咕了两句。
最后排的石贻孙把狼毫放下了，朝石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赵惟吉没管他们，帮石蕊把墨盒打开，又从自己的文房匣子里分了一支笔给她。
“第一天来先别紧张，先生讲的东西听不懂也没关系，记住多少算多少。”
石蕊抿着嘴点了点头，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一刻钟后，徐铉走进崇文堂。
他穿着绯色官袍，戴软脚幞头，手里捧着书册，步子不急不缓。
进门扫了一眼，看到了石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讲案后面坐下。
“今日讲大学开篇。”
徐铉翻开书，声音沉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格物？”
堂内安静了一阵。
曹琮举起手。
“先生，格物就是推究事物的道理。”
徐铉点了点头。
“不错，那这个道理，从哪里推究？”
曹琮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从书里？”
潘惟德在旁边插了一句。
“从圣人的话里。”
徐铉没有表态，转头看向赵惟吉。
“惟吉，你觉得呢？”
赵惟吉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他站起身来，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看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残雪，一阵风吹过来，雪沫子扑簌簌的往下掉。
“先生，惟吉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赵惟吉转过身，认认真真的看着徐铉。
“格物的物，是只能从书本上找的道理呢，还是也可以是眼睛看见的，手摸到的真实东西？”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窗外。
“比方说，为什么雪会化成水，水会结成冰？这个算不算格物？”
崇文堂里安静了。
曹琮和潘惟德对了一眼，两个人的嘴都张着，表情有点茫然。
石蕊坐在旁边，小脑袋歪着，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玩的。
徐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盯着赵惟吉看了很久，那双见过南唐覆灭，经历过亡国之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好半晌，徐铉把书卷合上，轻轻搁在讲案上。
“这个问题，容我想一想，明日再答你。”
赵惟吉规规矩矩坐回去，低头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字，一副安安静静的好学生模样。
但他心里清楚的很。
徐铉的眼神他看到了，分明是被触动了，需要时间去消化。
种子落进土里了。
至于明天长出什么来，就看徐铉这一夜想明白了多少。
赵惟吉那天晚上在东宫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明天崇文堂的课翻过来掂过去想了两遍，最后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话不能多说，只问一个问题，问完就收。
太聪明的孩子招人忌，过了头连翁翁都会起疑。
卯时天还没亮透，赵惟吉照例被小石从被窝里拎起来。
福宁殿后面那块空地上，赵匡胤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旧黄绸夹袄，两只手背在身后，呼吸在寒气里拉出白线。
赵惟吉裹着小狐裘跑过去，规规矩矩站到赵匡胤身前三步的位置，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翁翁，今天练哪一式？”
赵匡胤没有回话，先走过来拎起他的胳膊，把肘关节往内收了半寸。
“先把昨天的劈山掌再打一遍，你这个手型不对，掌根太软。”
赵惟吉咬着牙把劈山掌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掌根拍出去的时候小手臂抖的厉害，五岁的身板骨头架子都还没长全，这一掌打出去软绵绵的。
但赵匡胤看的认真，等他收势之后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掌根的角度又掰了一下。
“你的力气不够，这个没法急，等个三五年骨头硬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
“但手型现在就得记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将来打出去才有杀气。”
赵惟吉点头，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赵匡胤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这套拳脚，当年朕是在洛阳跟一个老军汉学的。”
他的声音放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柔和。
赵惟吉立刻接上话头。
“洛阳是什么样的地方？”
赵匡胤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殿顶被晨光染红的琉璃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洛阳有山有河，城墙也要比汴梁的厚。”
“邙山就在城北，小时候爬到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洛阳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那个教朕拳法的老军汉姓孙，铁匠出身，后来从了军，一身蛮力，拳法粗糙，但有一样东西好，就是每一拳都不留余力。”
赵惟吉把这些细节全部刻在心里。
老头子这是想迁都洛阳了？这个想法在正史里有，但是都是猜测老头子想摆脱晋王控制的开封府！
这个话题今天是第一次冒出来，老头子说的时候眼神是松弛的，不是在演戏。
开封确实无险可守。
看样子老头子想迁都洛阳，并不是真的要摆脱晋王。
赵惟吉乖巧的点了点头。
“翁翁，等惟吉长大了，带惟吉去洛阳爬邙山好不好？”
赵匡胤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接话。
按在他头顶的手掌停留了比平时稍长一点的时间。
赵惟吉没有抬头，鼻腔里一阵发酸。
这只手的温度他太熟悉了，厚实，粗糙，带着练拳之后指节间残余的热度。
可这只手的主人，还能在这片空地上站多久，他不知道。
辰时中刻，崇文堂。
赵惟吉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曹琮和潘惟德挨着坐在左边第二排，两个人正在比谁的铜雀台画的好看。
石贻孙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狼毫在纸上画圈，目光不时往门口扫一下，似乎在等人。
赵惟吉的座位在最前排正中，他刚坐下来，门口一阵响动。
石蕊走了进来。
小姑娘今天换了青色窄袖夹袄，头发扎成双环髻，比昨天的双丫髻多了两根丝带。
她手里抱着刚领来的宣纸和新墨，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赵惟吉冲她招了招手。
“蕊儿，这边坐。”
石蕊小跑过来，在赵惟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宣纸和墨盒往桌上一摊。
曹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新来的小姑娘，扭头跟潘惟德嘀咕了两句。
最后排的石贻孙把狼毫放下了，朝石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赵惟吉没管他们，帮石蕊把墨盒打开，又从自己的文房匣子里分了一支笔给她。
“第一天来先别紧张，先生讲的东西听不懂也没关系，记住多少算多少。”
石蕊抿着嘴点了点头，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一刻钟后，徐铉走进崇文堂。
他穿着绯色官袍，戴软脚幞头，手里捧着书册，步子不急不缓。
进门扫了一眼，看到了石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讲案后面坐下。
“今日讲大学开篇。”
徐铉翻开书，声音沉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格物？”
堂内安静了一阵。
曹琮举起手。
“先生，格物就是推究事物的道理。”
徐铉点了点头。
“不错，那这个道理，从哪里推究？”
曹琮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从书里？”
潘惟德在旁边插了一句。
“从圣人的话里。”
徐铉没有表态，转头看向赵惟吉。
“惟吉，你觉得呢？”
赵惟吉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他站起身来，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看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残雪，一阵风吹过来，雪沫子扑簌簌的往下掉。
“先生，惟吉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赵惟吉转过身，认认真真的看着徐铉。
“格物的物，是只能从书本上找的道理呢，还是也可以是眼睛看见的，手摸到的真实东西？”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窗外。
“比方说，为什么雪会化成水，水会结成冰？这个算不算格物？”
崇文堂里安静了。
曹琮和潘惟德对了一眼，两个人的嘴都张着，表情有点茫然。
石蕊坐在旁边，小脑袋歪着，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玩的。
徐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盯着赵惟吉看了很久，那双见过南唐覆灭，经历过亡国之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好半晌，徐铉把书卷合上，轻轻搁在讲案上。
“这个问题，容我想一想，明日再答你。”
赵惟吉规规矩矩坐回去，低头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字，一副安安静静的好学生模样。
但他心里清楚的很。
徐铉的眼神他看到了，分明是被触动了，需要时间去消化。
种子落进土里了。
至于明天长出什么来，就看徐铉这一夜想明白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