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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船靠岸时,赵惟正站在船头。

    海风掀起袍角又甩下来,咸腥味呛得他眼睛发涩,手搭在船舷上,不自觉的抓的紧了些。

    他没见过这种港口。

    桅杆密得像冬天的树林,高矮不一,帆布有新有旧,缆绳从船舷牵到岸桩上,粗得像人小臂。

    汴河上的漕船他见惯了,一条接一条衔着尾巴往前挪,觉得天底下的船大概也就是那个样子。

    可泉州港不是汴河。

    远处几艘大船正在卸货,号子声顺风飘过来,混着海浪拍堤的闷响。码头上跑动的苦力像蚂蚁搬家,一筐一筐的货从船肚子里往外掏,看不到头。

    陈洪进带着族中子侄、州县官吏候在栈桥尽头,膝盖落地的姿势整齐划一。

    他献土后奉旨暂回泉州主持交割,户籍府库军册尚在清点,本地事权还攥在这老头手里。

    距京中长春殿那场纳土不过半月,但此刻他的腰弯的比那次还要低。

    赵惟正踩上跳板,脚底微晃了一下。

    他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落下一步。

    身后跟着福建转运司的职官和内侍省使臣,他是这一行人里身份最高的,代天子督办善后,清点北上的福船,顺道把这条从泉州到登州的海路走一遍。

    “臣陈洪进,恭迎殿下。”

    陈洪进抬起头来。笑的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目光却飞快地在赵惟正身上以及身后过了一遍。

    “殿下一路海上颠簸,辛苦了。府里备了小院,殿下随时歇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堆起笑,“要不,让文显先领殿下看这港口?泉州的好处,纸上读着总不如亲眼瞧。”

    赵惟正微颔首。

    “有劳陈公。”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本王此行,一为善后交割,二为清点福船,北上登州。其余的免了,先看看港口。”

    说完便往前走。

    陈洪进应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把手往前一引。

    赵惟正余光扫见陈家子侄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膝盖上沾了灰,手在袍侧蹭了蹭,又赶紧放下来,低着头跟上来。

    一群人活像被拴着的鹌鹑,赵惟正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场面跟在东宫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时候只想着“来了要怎么做”,真到了才发现,别人比你还紧张。

    码头栈桥很长,脚踩在木板上咚作响。

    陈文显跟在赵惟正左手边半步的位置,既不挨太近,也不落太远。经过第一排泊位时,他抬手往港内一指。

    “殿下,那几艘就是六千料的尖底福船。也就是臣送去东宫的那艘,近几年新造的,还没跑过几趟远洋。”

    赵惟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船身比汴河上最大的漕船宽出一倍不止,吃水深,尖底的弧度从水线以下一路削进海里。

    船侧开了两排通风口,有苦力正从跳板上往船舱里扛货包,一包递一包,递进船肚子深处看不见人影。

    现在他站在真船底下,头要仰起来才看得到桅顶。

    赵惟正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陈文显瞥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拿不大准,又试着接了一句:“这种福船是目前顶尖的工艺了,往南跑,往北去,都没问题。”

    赵惟正依旧不吭声。

    陈文显等了两步,见他只顾看船,便又往下说:“殿下,从这里装满瓷器、丝帛、茶,到南洋转手就能换回乳香、胡椒、苏木,都是咱们这里的紧俏货,一转手就是几倍利钱。”

    他说完偷看了赵惟正一眼。

    赵惟正还是没接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变了。原本走得稳当匀称,这会儿动作有些略显僵硬。

    走过蕃坊入口时,几个大食商人正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仪仗,脚步一顿,退到墙根底下低了头。裹着头巾的占城人反应更快,还没等前头清道,自己先蹲下去了。

    “这片就是臣先前给殿下说过的蕃坊。”陈文显压低了声音,“大食、占城、三佛齐、东瀛,远的近的都有,常年住着两三千号人。”

    赵惟正的目光从那些蹲着的蕃商身上扫过,又落到巷子深处堆得比人高的货垛上。

    陈文显停了一下,又加一句:“光个抽解,好年景的时候能收上来二三十万贯。”

    赵惟正步子停了。

    他转头看了陈文显一眼。

    “多少?”

    “二三十万贯。”陈文显重复一遍,声音不高不低。“顶得上江南一州的年赋了。”

    赵惟正没再问,转回头继续走。

    他没说话,但脑子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在东宫的时候,赵惟吉趴在案上跟他算过账。弟弟说海贸是金矿,他当时听着只觉得“是挺多钱”。可那时候是数字。是纸上的字。

    此刻他站在蕃坊门口,看见货物堆得比人高、看见蕃商对着宋人的仪仗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看见六千料的大船停在水面上像座小山,这些东西从纸上站起来了。

    弟弟感兴趣的事,不是没有道理。

    他忽然听见一阵叽哩哇啦的,偏头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

    几个矮个子商人缩在檐下,穿着不伦不类的宽袖袍,头发倒梳得整齐,规矩站着,眼珠子却不老实,正往这边瞟。

    “那几个是哪的?”

    陈文显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回殿下,东瀛来的。在咱们这里人数不算多,但出手阔绰,瓷器、佛经、丝绸,什么贵买什么。听说运回去能卖天价。”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只是这帮人面上恭顺,背地里爱夹带违禁品出海。查着了就赔笑认罚,罚完转头照干。”

    “有一回,舱底夹层里搜出连弩机零件。按律该扣光货物、主事枷号示众。那商主倒好,领着全队人在港门口跪了半宿,脑门磕得青紫一片,三倍罚金掏得毫不迟疑,又额外献了两箱倭砂金赔罪。”

    陈文显话音刚落,檐下那几个东瀛商人已经察觉到目光。

    方才还乱瞟的眼珠立刻垂下去,几人齐刷刷侧身躬腰,双手拢袖深一揖,嘴里说着生硬拗口的汉话问好。

    “看着倒规矩。”赵惟正说。

    旁边的港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装的。殿下,罚钱罚货他们不心疼,就当交买路钱,回头该夹带还夹带。跟这帮人讲规矩没用,他认打不认说。”

    赵惟正望着檐下那几个身影,没立刻开口。

    他想起赵惟吉在东宫问陈文显话的样子,弟弟总是用最天真的问题,把人一层问到底。

    他做不到那么自然。但有些东西,他想自己试试。

    “叫一个过来。”他说。

    陈文显上前喝了一声。

    檐下几人登时乱作一团,叽哩哇啦推搡半晌,推出个为首的商主。

    那人跌撞挪到近前,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住青石板,肩背绷得僵硬,止不住微发颤。

    “这位是大宋平阳郡王殿下。殿下问话,据实说。”陈文显沉声开口。

    那人赶忙磕了个响头,声音发飘:“小、小人参见郡王殿下。”

    赵惟正负手站着,没有马上问正题。

    他想了想,“你们东瀛国中,那些大户人家平日里都用些什么?有么稀罕物件?”

    商人肩头一松。像是悬了半天的石头落了地,他飞快抬眼瞟了下赵惟正的脸色,见对方神情闲散,腰弯得更低了,话音里堆满讨好的笑意。

    “回殿下,国中贵人都以收藏唐物为荣。本地也出些好东西,砂金打的器具、淬得好的倭刀。还有些从小习练唐乐汉舞的艺伎,样貌出挑,性子柔顺。殿下若瞧得上眼,小人下次返航,挑些最好的给殿下送来。”

    “不必。”赵惟正打断他,语气没变,只是快了半拍。“本王问你物产。你们那里出好砂金、精铜,都产自哪几处?是官府管着,还是别人也能采?”

    商人愣了一下,旋即头埋得更低,话音里的讨好换了一层,“回殿下,佐渡一带出金最盛,铜山也多。多是地方豪族掌着矿,官府管束不严。小人手里有熟路子,殿下若想要上好金铜,小人可以按月给殿下送过来,成色包管。”

    “从你们那里到泉州,走哪条路?从哪个港口发船?遇风浪往哪里停?”

    赵惟正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淡淡,像随口问路途远近。

    商人答得殷勤,“回殿下,大多从博多港发船,先在太宰府过点检,顺风二十来日到明州。遇着大风浪,便往五岛列岛暂避,等风头过了再走。”

    他忙不迭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往后给您送的东西,小人都选最稳当的大船,走最熟的航路,绝不让物件有半点磕碰。”

    赵惟正没接他这茬,末了又问了一句:“你们带着那么多值钱货,就不怕有海寇来抢?国中没人守着?”

    “嗨。”商人赔着笑,语气里带出几分不以为意,“哪有什么海寇敢来。太宰府也就几百号差役装样子,小港口都是当地豪族派几个私兵看着,管码头上的纠纷罢了。真遇上大队人马?”

    他摇了摇头,“根本不顶用。”

    说完又堆起笑脸:“殿下的货,小人自会请当地豪族派人专程护送。”

    “行了。”

    赵惟正收回目光,语气一沉。不重,但冷。

    商人的笑僵在脸上。

    “珍奇物件的事,以后再说。”赵惟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顿。“你既在我大宋港口做买卖,就得守我大宋的规矩。连弩零件、精钢坯料,再让人从你们船底搜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停了一停。

    商人的肩膀已经在抖了。

    “就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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