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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沅抱着只剩半匣的蜜金橘,被两个宫人半哄半劝着往外走,出了几步还回过头来。

    “你上回说海那边的人头发有黄的,眼睛也有蓝的,我还没听完呢!”

    赵惟吉站在廊阶上,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

    “明日先把字描完,描得像样,我便接着讲。”

    “那我描十张!”

    阿沅立刻改了口,抱着点心匣子跑得更快,宫人追在后头连声喊她慢些。

    赵惟吉站在阶上看着那盏羊角灯笼顺着朱红廊檐越飘越远,拐过梧桐树的深影没了踪迹,才收了脸上浅淡的笑。

    风从宫墙外钻进来,梧桐叶擦过石阶,打着旋儿滚到靴边。

    苗无棣候在后头,见他转身,才上前半步。

    “殿下,南海舆图已取来了。”

    “先搁书房。”

    赵惟吉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像是顺嘴提了句不相干的事。

    “你亲自去一趟洛阳府,请吴府尹来东宫叙话。走西角门,不必惊动旁人。”

    苗无棣没问为什么。

    白日里长庆楼那场乱子,殿下回来后连崔怀遵三个字都没提。越是这样,事情越不会轻揭过。

    “奴婢这就去。”

    他放轻脚步转身出了院门,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没碰出半声响。

    陈若冲本来靠在廊柱上等着告辞,见苗无棣走得急,随口接了一句:“都这么晚了,不差这一宿,明日再议也不迟。”

    他这话是试探。

    白日里崔怀遵当街滋事,殿下回来半句没提,只召吴淑入见,他拿不准是打算轻揭过还是要动真格。

    赵惟吉没接这话,只是挑起眼看他。

    “咋了?你跟崔怀遵还有关系?”

    就这一眼,陈若冲立刻懂了。

    他直起身收了脸上闲散的神色,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那您忙着,我先走了。”

    赵惟吉指尖摩挲着廊下的朱红栏杆。

    “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陈若冲拱手应下,转身放轻脚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赵惟吉没进书房,转身去了西侧偏殿,吩咐内侍把去年的龙凤团茶煮上,又让人把前日校勘了一半的《山海经》搁在案头。

    他算着脚程,吴淑从府衙赶过来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果然等茶刚煮到第二沸,院门外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步子放得格外小心,像是怕踩出多余的动静。

    内侍掀了门口垂着的棉帘子,吴淑弯着腰跨进门来。

    身上的绯红官袍穿得齐整,右边袖口却沾了块墨渍,走得急没顾上换。

    他进门先躬身行礼,头埋得低,视线规规矩矩落在脚前的方砖上。

    “臣吴淑,见过楚王殿下。”

    赵惟吉抬了抬手示意内侍搬绣墩过来,语气松快。

    “先生不必多礼,坐。这么晚把你从衙署喊来,手上的事耽搁没有?”

    吴淑欠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小半片,连道不敢。

    “殿下相召是臣的本分。臣方才正在核对今年秋冬的河防物料账,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接到传话便赶过来了。”

    内侍把泡好的茶端到他手边,吴淑双手接了,指尖碰到滚烫的盏壁,才发觉掌心里全是凉汗。

    他在洛阳府尹任上坐了四年,楚王殿下深夜传他入宫叙话,这还是头一回。

    这位殿下看着才十六岁,满朝谁不知道,军器监那能炸塌半堵土墙的震天雷是他盯着造出来的,北边把辽人打得十年不敢叩关的海东奇兵最早也是他提的方略。

    往日里这位殿下要么在军器监跟匠人敲铁片,要么在东宫看书校注古籍,极少插手地方民政。

    这会子避着人深夜传召,摆明了不是聊闲天。

    赵惟吉没急着说正事,先拿起案头那本半旧的《山海经》翻了两页,笑着跟他扯闲话。

    “前儿崇文馆送了批新校的古籍过来,里头有几本前朝郦道元注的《水经注》。我记得先生最爱搜集这类旧本,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两本回去。”

    吴淑连忙起身要谢恩,被赵惟吉抬手按了回去。

    “多大点事。说起来,今年洛阳府的户口数核得怎么样了?商税比去年涨了多少?”

    这话头是地方官每年末述职的常例,吴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把早烂熟于心的数字报了出来。

    “回殿下,今年西京全城在册三十八万七千余口,比去年多了一万两千余户。商税算到九月底,已经比去年全年多了三成,都是海贸商队进京带起来的活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河防修缮和秋粮入库的事,全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场面话。

    赵惟吉拿着茶盖慢悠悠拨着盏里的浮沫,时不时点个头应一声。

    等茶续了第二遍热水,他才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先生掌洛阳这几年,确实辛苦。就是有一桩事我想不通。”

    他抬眼看向吴淑,语气还是松散的,没半分火气。

    “西京的法度,怎么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只管得住挑担卖货的平头百姓,管不到骑马逛街的勋贵子弟头上?”

    这话声音不高,吴淑手里的茶盏却没端稳,嗒的一声轻磕在盏托上,溅出半点热茶落在手背,他都没顾得上擦。

    他张嘴就要起身请罪,赵惟吉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坐着。

    “先生别慌,我今儿不是来问罪的。”

    “文臣不掌兵,这道理我懂。西京城里皇亲国戚扎堆,开国的老侯爷们手里还握着实权,换谁坐在你这个位置上都得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犯不上为点市井口角的小事跟人结死仇,对不对?”

    吴淑后背的官服瞬间湿了一层,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这话听着全在体谅他的难处,可正因为体谅得太准,才让人后脊发凉。

    合着他这几年在洛阳府和稀泥,对那些勋贵子弟横行街市、侵占民田的事装聋作哑,人家全看在眼里,连他心里怎么打小算盘的都门清。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殿下……臣有负圣恩,是臣处置不力。”

    赵惟吉没接他请罪的话,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语气轻得像托他顺路办件小事。

    “处置不力谈不上,你有你的难处,我清楚。今日找你来,是有件差事要交给你。旁人做我不放心。”

    “我准备把西京所有勋贵的庄田,还有私下占的军籍杂役,全部清一遍底,逐户造册。你熟洛阳的地界,账籍上的事也熟,心又细,这事就由你牵头做。”

    “逐户上门核,不管哪家的宅子庄子,一户都不能漏。”

    吴淑抬眼的动作快了些,脸上的错愕藏都藏不住。

    他这辈子做官向来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留三分余地,从来不肯主动去碰勋贵的蛋糕。

    更别说挨家挨户上门清丈田亩——这等于把西京数得上号的皇亲国戚和功臣宿将全得罪光。

    办砸了担失职的罪,办好了也得被这群人记恨一辈子。半辈子小心做人的家底,全押上去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刚要开口说自己能力不足,赵惟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平缓得没半点波澜。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石家、魏家、王家,那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亲戚,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总不能好处全让他们占了。偷税漏税的便宜捞着,跟民争利的生意做着,出了事还要朝廷替他们兜着。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头甜的买卖。”

    吴淑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次清丈,先礼后兵。愿意主动把隐田和私役的军士交出来造册的,过往那些烂账我一笔勾销。后面惠民馆要扩馆,格物学堂要立项,海贸船队要募股,好处少不了他们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指尖在桌沿停了停。

    “要是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硬要捂着田亩不肯松手……几位姑父都是长辈,看着我长这么大,总不会让我这个做晚辈的难办。是吧?”

    吴淑听得后背发寒。

    这话听着全是顾念亲戚情分,实则把选择扔得明明白白。

    主动交账的,过往不究还有长远好处拿;硬要抵赖的,那就是故意跟朝廷作对、跟楚王过不去,到时候落什么下场全凭自己选。

    轻飘两句话,就把那几个根基最深的皇亲外戚全架到了要么站队要么挨刀的坎上。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忽然想起前日下属来报的事。

    格物学堂预选的那块地正好卡在石家的北邙别业边上,之前府里的文书送去谈收购,石家管事只推说那地是老夫人礼佛的私产,死活不肯松口。

    他顺着话头把这事提了,声音放得很轻。

    “回殿下,您说的格物学堂选址,那块地确实卡在石家别业边上。之前臣派了人去谈了两回,石家那边一直没松口。”

    赵惟吉听了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石家那块地又不种粮食,养了些牡丹草花罢了。格物学堂等着落地,总不能让一片花圃挡着。等清丈的时候一并算进去,按市价给足钱。都是自家人,石家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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