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孤给他们建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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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天雄军大营，晨鼓擂了三通。
将台前方，石保兴率领一众将官按刀列阵，站得笔直。
诸将的脖颈都缩在甲领里，眼神却全盯着辕门方向。
左等不来，右等不见。
金辂车连个影子都没有。
石保兴眉头越皱越紧。
昨夜宴席上太子的话还在耳边，今日点验大营居然迟迟不到。他招手叫过石元孙，压低声音下令去行辕看看。
石元孙领命刚跑出两步，石保兴脚下一顿，抬手把儿子叫住。
不在行辕。
太子绝对不在行辕。
此时，大营西北角的伤兵营。
石贻孙摸清了这一带的哨卡换防时辰，趁着交接的空当，领着两个人从马厩后头的侧门绕了进去。
三个人穿着低阶效用兵的厚绵布甲，兜鍪压得低低的。
走在中间的正是化名“赵三哥”的赵惟吉，左边是石贻孙，右边是苗无棣。
厚重的毡帘被挑开，三人低头钻进伤兵营。
营房里生着几个大火盆。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防潮的干灰，木板搭成的长榻上，十几个伤兵正各自处理伤口。
角落里，一名随军医官正拿醇酒为一个断臂老卒清洗创面。
酒水泼上去，老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一声。
创口皮肉发白，没有流脓，老卒脸上也没见那种烧得人糊涂的虚汗。
赵惟吉走上前，从甲衣内里摸出一沓楮纸，往医官手边一搁。
医官正拿醇酒冲创面，腾不开手，拿肘弯把纸勾过来擦血水，头也没抬。
老卒缓过一口气，抬眼打量了赵惟吉三人一圈。
“新调来打杂的效用？”老卒声音嘶哑。
赵惟吉点头，拉过一条条凳坐下。
“命好，没摊上打仗。”
老卒用完好的左手拍了拍腿上绑着的柳木夹板，语气里透着股傲劲。
“托太子爷的福。早年间受这种伤，军医直接上烙铁，烧死烫死全看命。如今上头传下来这套烈酒洗创、拿针缝肉的法子，硬是把咱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赵惟吉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
这人活下来了，但也废了。
老卒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我这还算好的。右胳膊没了，落下个残疾，回乡能领份剩员的俸禄，勉强混口饭。”
老卒眼窝深陷，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可惜了老张他们。死在唐河，连块木牌都没留。”
“死在北边，尸首回不来。家里人连张罗设祭都不敢，怕惹官府的忌讳。没正经祠堂供奉，没祖宗香火吃，魂魄落不下根。成了孤魂野鬼，下辈子还得是苦命人。”
赵惟吉没再问了。
钱粮抚恤能养家，可这些人要的不是钱。
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住，连让家人堂堂正正烧柱香的地方都没有。
这比断胳膊断腿更让人怕。
他身体前倾。
“州府没有岁时抚恤？没有官祭？”
老卒惨笑出声。
“当兵的命贱。给几贯钱打发了就是恩典，哪来的官祠供奉？”
老卒摇摇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惟吉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大步走出伤兵营。
冷风灌进领口，刺得脖子一凉。
石贻孙跟出来，搓着手哈气。
赵惟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石贻孙。
没有多余的铺垫，开口就是一句。
“孤要给他们建一座庙。录名姓，四时官祭，天子赐额。”
石贻孙愣了一息，先往左右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凑上来。
“殿下，这事不行。太祖定的规矩，武人不得在地方私设生祠神庙。您要上这道表章，御史台那帮人……不，不光御史台，中书门下那几位相公也得跟您急。”
“打赢了仗就给武人立庙，这个口子一开，朝堂上怎么想？”
赵惟吉苦笑了一下，都是自己翁翁开的好头啊！
但是他们不知道未来什么样，自己知道，自己还要用这些当兵的呢！
“规矩是活人定的，疆土是死人拼回来的。”
他盯着石贻孙的眼睛。
“连让他们死后有个去处都不肯，往后谁还替你卖命？”
他没等石贻孙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临近正午，营房外飘来一阵麦饼的香气。
一个穿着铁札甲的魁梧汉子咬着半块死面麦饼，大步走过来。
腰间的窄刀随步子一晃一晃，看佩挂的位置和手磨出来的包浆，是个惯使刀的。甲片上没什么锈，但边角磕碰的痕迹不少。
天雄军步军第二都押队，李大郎，巡营刚回来。
正巧撞见营地边上冻得直跺脚的三个生面孔。
“新来的？”李大郎上下打量了赵惟吉一番。
赵惟吉拱手，端着效用兵的本分回话。
“见过长官。俺们三个新调来打杂，还没分到营房。”
李大郎几口把麦饼咽下，粗着嗓子招呼。
“还没吃饭吧？这会儿火头军早收锅了。跟老子走，正好回城换班，去我家拼个饭。”
三人跟上。
李大郎走在赵惟吉身侧，目光落在他毫无老茧的双手上。
“手细皮嫩，身板倒是挺直。”
李大郎咧嘴嗤笑。
“一看就是没吃过刀口饭的少爷兵。家里花钱塞进来混资历的吧？”
石贻孙脸色变了，手已经摸上腰间刀柄。
赵惟吉一把按住石贻孙的手背，笑着接话。
“长官眼毒。家里确实凑了点钱，让咱们哥仨来长长见识。”
李大郎哼了一声，不再计较，转头开始说起城防的安排。
一路走，李大郎一路说。本来只是随口闲聊，打发路程。
赵惟吉时不时插上几句。
“沿街那处角楼视野受限，若敌军从西侧巷道摸过来，更漏交接时必有破绽。”
“主力大营扎在城北，若城南生乱，骑兵调动会受阻于主街两处商市。”
李大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赵三哥”。
这几句话，句句踩在实处，全是大名府城防的要害。
李大郎收起轻视之心，话也敞亮起来。
从主力营的操练章法，一路说到沿路厢军戍所的值守细则，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赵惟吉放慢了脚步，看了石贻孙一眼。
石贻孙眼皮抬了抬，点了下头。
这个李大郎，是个行家啊。
市井深处，一家门楣上挂着“代书”旧匾的铺面，后院飘出肉香。
十五六岁的李麦娘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笔，帮一个大字不识的军汉写家书，字迹娟秀，条理清楚。
见父亲带着三个生人进来，麦娘放下笔，大大方方地迎出来。
“爹，来客了？”
李大郎点头，吩咐女儿去后院端菜。
妻子柳氏掀开布帘走出来，端着一盆炖羊骨和一坛粗酒，重重搁在桌上。
酒菜上桌，四个男人围坐。
几碗酒下肚，李大郎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谈起城外的流民，谈起粮草的克扣，越说声越大，越说越没有顾忌。
柳氏在旁边倒酒，暗暗瞪了丈夫好几眼。几次张嘴想打断，都被李大郎挥手拨开。她满脸忧虑，生怕这死心眼的男人说出什么招灾惹祸的话。
赵惟吉没接话茬。
隔了一会儿，才伸手提起酒坛，给李大郎的空碗满上。
“大哥是明白人。”
赵惟吉看着李大郎，声音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就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大哥这等本事，怎么会在营里蹉跎七八年，连个将虞候都混不上？”
李大郎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酒劲直冲头顶，他双眼泛红，一巴掌拍在桌上。
木桌震动，酒水洒了一地。
李大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粗着嗓子张嘴就要骂。
柳氏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捂住丈夫的嘴。
后院死寂。
只剩下李大郎沉重的喘息声。
大名府天雄军大营，晨鼓擂了三通。
将台前方，石保兴率领一众将官按刀列阵，站得笔直。
诸将的脖颈都缩在甲领里，眼神却全盯着辕门方向。
左等不来，右等不见。
金辂车连个影子都没有。
石保兴眉头越皱越紧。
昨夜宴席上太子的话还在耳边，今日点验大营居然迟迟不到。他招手叫过石元孙，压低声音下令去行辕看看。
石元孙领命刚跑出两步，石保兴脚下一顿，抬手把儿子叫住。
不在行辕。
太子绝对不在行辕。
此时，大营西北角的伤兵营。
石贻孙摸清了这一带的哨卡换防时辰，趁着交接的空当，领着两个人从马厩后头的侧门绕了进去。
三个人穿着低阶效用兵的厚绵布甲，兜鍪压得低低的。
走在中间的正是化名“赵三哥”的赵惟吉，左边是石贻孙，右边是苗无棣。
厚重的毡帘被挑开，三人低头钻进伤兵营。
营房里生着几个大火盆。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防潮的干灰，木板搭成的长榻上，十几个伤兵正各自处理伤口。
角落里，一名随军医官正拿醇酒为一个断臂老卒清洗创面。
酒水泼上去，老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一声。
创口皮肉发白，没有流脓，老卒脸上也没见那种烧得人糊涂的虚汗。
赵惟吉走上前，从甲衣内里摸出一沓楮纸，往医官手边一搁。
医官正拿醇酒冲创面，腾不开手，拿肘弯把纸勾过来擦血水，头也没抬。
老卒缓过一口气，抬眼打量了赵惟吉三人一圈。
“新调来打杂的效用？”老卒声音嘶哑。
赵惟吉点头，拉过一条条凳坐下。
“命好，没摊上打仗。”
老卒用完好的左手拍了拍腿上绑着的柳木夹板，语气里透着股傲劲。
“托太子爷的福。早年间受这种伤，军医直接上烙铁，烧死烫死全看命。如今上头传下来这套烈酒洗创、拿针缝肉的法子，硬是把咱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赵惟吉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
这人活下来了，但也废了。
老卒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我这还算好的。右胳膊没了，落下个残疾，回乡能领份剩员的俸禄，勉强混口饭。”
老卒眼窝深陷，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可惜了老张他们。死在唐河，连块木牌都没留。”
“死在北边，尸首回不来。家里人连张罗设祭都不敢，怕惹官府的忌讳。没正经祠堂供奉，没祖宗香火吃，魂魄落不下根。成了孤魂野鬼，下辈子还得是苦命人。”
赵惟吉没再问了。
钱粮抚恤能养家，可这些人要的不是钱。
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住，连让家人堂堂正正烧柱香的地方都没有。
这比断胳膊断腿更让人怕。
他身体前倾。
“州府没有岁时抚恤？没有官祭？”
老卒惨笑出声。
“当兵的命贱。给几贯钱打发了就是恩典，哪来的官祠供奉？”
老卒摇摇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惟吉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大步走出伤兵营。
冷风灌进领口，刺得脖子一凉。
石贻孙跟出来，搓着手哈气。
赵惟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石贻孙。
没有多余的铺垫，开口就是一句。
“孤要给他们建一座庙。录名姓，四时官祭，天子赐额。”
石贻孙愣了一息，先往左右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凑上来。
“殿下，这事不行。太祖定的规矩，武人不得在地方私设生祠神庙。您要上这道表章，御史台那帮人……不，不光御史台，中书门下那几位相公也得跟您急。”
“打赢了仗就给武人立庙，这个口子一开，朝堂上怎么想？”
赵惟吉苦笑了一下，都是自己翁翁开的好头啊！
但是他们不知道未来什么样，自己知道，自己还要用这些当兵的呢！
“规矩是活人定的，疆土是死人拼回来的。”
他盯着石贻孙的眼睛。
“连让他们死后有个去处都不肯，往后谁还替你卖命？”
他没等石贻孙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临近正午，营房外飘来一阵麦饼的香气。
一个穿着铁札甲的魁梧汉子咬着半块死面麦饼，大步走过来。
腰间的窄刀随步子一晃一晃，看佩挂的位置和手磨出来的包浆，是个惯使刀的。甲片上没什么锈，但边角磕碰的痕迹不少。
天雄军步军第二都押队，李大郎，巡营刚回来。
正巧撞见营地边上冻得直跺脚的三个生面孔。
“新来的？”李大郎上下打量了赵惟吉一番。
赵惟吉拱手，端着效用兵的本分回话。
“见过长官。俺们三个新调来打杂，还没分到营房。”
李大郎几口把麦饼咽下，粗着嗓子招呼。
“还没吃饭吧？这会儿火头军早收锅了。跟老子走，正好回城换班，去我家拼个饭。”
三人跟上。
李大郎走在赵惟吉身侧，目光落在他毫无老茧的双手上。
“手细皮嫩，身板倒是挺直。”
李大郎咧嘴嗤笑。
“一看就是没吃过刀口饭的少爷兵。家里花钱塞进来混资历的吧？”
石贻孙脸色变了，手已经摸上腰间刀柄。
赵惟吉一把按住石贻孙的手背，笑着接话。
“长官眼毒。家里确实凑了点钱，让咱们哥仨来长长见识。”
李大郎哼了一声，不再计较，转头开始说起城防的安排。
一路走，李大郎一路说。本来只是随口闲聊，打发路程。
赵惟吉时不时插上几句。
“沿街那处角楼视野受限，若敌军从西侧巷道摸过来，更漏交接时必有破绽。”
“主力大营扎在城北，若城南生乱，骑兵调动会受阻于主街两处商市。”
李大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赵三哥”。
这几句话，句句踩在实处，全是大名府城防的要害。
李大郎收起轻视之心，话也敞亮起来。
从主力营的操练章法，一路说到沿路厢军戍所的值守细则，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赵惟吉放慢了脚步，看了石贻孙一眼。
石贻孙眼皮抬了抬，点了下头。
这个李大郎，是个行家啊。
市井深处，一家门楣上挂着“代书”旧匾的铺面，后院飘出肉香。
十五六岁的李麦娘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笔，帮一个大字不识的军汉写家书，字迹娟秀，条理清楚。
见父亲带着三个生人进来，麦娘放下笔，大大方方地迎出来。
“爹，来客了？”
李大郎点头，吩咐女儿去后院端菜。
妻子柳氏掀开布帘走出来，端着一盆炖羊骨和一坛粗酒，重重搁在桌上。
酒菜上桌，四个男人围坐。
几碗酒下肚，李大郎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谈起城外的流民，谈起粮草的克扣，越说声越大，越说越没有顾忌。
柳氏在旁边倒酒，暗暗瞪了丈夫好几眼。几次张嘴想打断，都被李大郎挥手拨开。她满脸忧虑，生怕这死心眼的男人说出什么招灾惹祸的话。
赵惟吉没接话茬。
隔了一会儿，才伸手提起酒坛，给李大郎的空碗满上。
“大哥是明白人。”
赵惟吉看着李大郎，声音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就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大哥这等本事，怎么会在营里蹉跎七八年，连个将虞候都混不上？”
李大郎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酒劲直冲头顶，他双眼泛红，一巴掌拍在桌上。
木桌震动，酒水洒了一地。
李大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粗着嗓子张嘴就要骂。
柳氏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捂住丈夫的嘴。
后院死寂。
只剩下李大郎沉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