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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酒鬼死在自家酒缸里的消息,比风刮得还快,没到晌午就传遍了十里八乡。镇派出所来了人,捂着鼻子下了地窖,把里头的东西——连杜四喜带那几具无名尸,一块儿弄上车拉走了,说是要统一火化,骨灰埋回乱葬岗。老曲坊大门被交叉贴上两条刺目的白封条,门口那块破木牌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歪倒在地,“咔嚓”断成两截,红漆像是渗进了泥地里,看着像一滩污血。

    可谁都没想到,杜四喜的死,不是结束。那几缸用怨气酿出来的“尸酒”,魂没散,怨没消,它们像看不见的藤蔓,开始缠上所有沾过这事的人。头两个,就是那天捆得最卖力气的李建军和王向阳。

    李建军是第三个夜里出事的。他年轻,火力壮,起初没当回事,还跟人说“死人还能蹦起来咬我?”。那晚他睡得沉,半夜里觉得冷,透骨头的冷,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床边上立着个黑影,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着黄水,皮肤泡得惨白——正是杜四喜那张浮肿的脸!

    “酒……还我酒……”那声音含混不清,像从水缸底冒出来的。一只冰冷黏腻的手,带着冲鼻子的腐臭味,直接掐上了李建军的脖子。

    李建军想叫,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声。想动,四肢像被冻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感觉那冷气顺着脖子往骨头缝里钻,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最后,啥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他爹妈发现他没像往常一样早起,进屋一看,人早就硬了。脸憋得青紫,脖子上清清楚楚一圈乌黑的手印子,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里头全是没散干净的恐惧。派出所的法医来了,翻检半天,最后结论是突发性心脏病。村里人听了,背后直摇头:建军那身子骨,扛二百斤麻包都不带喘的,哪来的心脏病?

    李建军一死,全村人心里的那根弦,“嘣”地断了。王向阳吓得魂不附体,当天下午就卷了铺盖,跑去十几里外的表舅家躲灾。可该来的,阎王簿上划了名字,躲到天边也跑不掉。

    李建军死后第五天,消息传回来:王向阳,疯了。

    他表舅家人说,王向阳半夜里忽然光着身子冲出门,在村里野狗似的乱窜,头发滚得全是草梗泥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抓我!不是我!是老海叔让绑的!冤有头债有主……”他总觉得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酒臭味,见着水塘、河沟就往下跳,三九天啊,皮肉冻得发紫,搓掉一层皮,还是嗷嗷叫着“脏!洗不干净!”。有人起夜,看见他跪在月亮地里,“咚咚”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嘴里念念叨叨:“杜老板……杜爷爷……饶了我……饶了我吧……”那模样,谁看了都心里发毛。

    恐惧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曲家洼白天都少见人影,家家门户紧闭,门上贴了褪色的门神,挂了红布条,可夜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惊起一屋子人。更熬煎的是,那些买过、喝过“诈尸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不对劲。

    赵德山在李建军死后第七天,彻底疯了。他不光说胡话,开始动手伤自己,拿脑袋“咚咚”撞土墙,抄起菜刀就往自己胳膊上拉,口口声声:“我喝了……我喝了你的血……我该死啊……”家里没法子,把他锁在西屋,用铁链子拴在床脚。可不知他怎么弄的,某天夜里,愣是用床单搓了根绳,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等人发现,身子都僵了。可怪的是,他死白的脸上,竟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解脱了。

    马文斌的状况更瘆人。他总说屋里挤满了“人”,个个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都是酒缸里那些没脸的冤魂。它们不说话,就围着他,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昼夜不停。他怕光,怕声音,缩在墙角最黑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整日整夜地嘟囔:“不是我……我就买了半斤……我都倒了……泼猪圈了……”

    一个晌午头,邻居听见马文斌屋里传来“啪嚓”一声脆响,像是瓶子砸了。喊门不应,赶紧叫人踹开。屋里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马文斌仰面躺在地上,身边是个摔碎的酒瓶子,看样式,正是当初装“秘制酒”那种。他肚子上拉开一道大口子,血和着一些黄浊的液体淌出来,早就没气了。手边地上,有截炭条,划拉出几个歪扭的字:“酒里有魂……喝了……要拿命还……”

    半个月不到,曲家洼抬出去五个,疯了一对。往日鸡鸣狗吠的村子,如今死气沉沉,大白天的,路上只有风卷着落叶和尘土打旋儿,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丧一样。

    老海急得满嘴燎泡,嘴角烂了一大片,说话都疼。他托人四处打听,终于从镇上请来了一位道士,姓清,道号玄云。老道长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在村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老曲坊被封死的大门前,盯着那封条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寻常的冤魂作祟,”清玄道长开口,声音低沉,“是‘尸酒怨’。尸身泡在酒中,魂魄被酒气药力所困,不得超生。怨气与酒气相缠,日积月累,已成气候,成了至阴至邪的秽物。杜四喜是始作俑者,他的魂魄也被这怨气同化吞没,如今……成了这‘怨’的一部分,驱使着其他亡魂,报复所有牵连因果之人。”

    “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啊!”老海“噗通”就跪下了,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清玄道长叹了口气,扶起老海:“难。‘尸酒怨’已成,除非找到所有受害者的尸骨遗骸,查明姓名籍贯,请有道高僧或同道,连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或许能化解一二。可这些尸首……俱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如何超度?”

    “那……那咱就等死吗?”老海的声音带了哭腔。

    “贫道可设法做一场法事,借祖师威灵,暂时将此地怨气镇压封禁。”清玄道长沉吟道,“但此法治标不治本,最多能保此地一月安宁。一月之内,你们须得尽快抉择:要么举村搬迁,远离此地,越远越好,永不再回;要么……另寻能人,设法根除这怨气根源。”

    法事在老曲坊门口做了。香烛纸钱,符水桃木。清玄道长踏罡步斗,念咒焚符,折腾了一整天。结束时,他脸色有些发白,对老海叮嘱:“怨气暂被压住,但如负重石,随时可能反扑。你们抓紧。”

    法事过后,村里那如影随形的阴冷感,似乎真的淡了些,没再出现新的横死或疯癫。可没人敢再赌。老海召集全村开会,商量搬村。故土难离,祖坟都在这里,谁舍得?可比起舍不下的,命更要紧。老海连夜跑镇上,镇政府了解情况后,倒也重视,帮忙协调了邻乡一块闲置的坡地。就在全村人忙着收拾家当,准备逃离这凶地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祸事还是没放过曲家洼——这次,轮到了从头到尾没沾过那酒的独居老汉,张庆余。

    张庆余六十多了,老伴去得早,儿女在外地,一个人守着老屋。他没买过杜四喜的酒,那天围观看热闹,也是站得老远。他总跟人说:“我一没喝那脏东西,二没动手,冤有头债有主,找不上我。”

    搬家的前一晚,张庆余起夜小解。刚出屋门,就看见村子西头,老曲坊那个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火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他以为是哪家孩子玩火,或是野猫碰倒了啥,心里骂了句,顺手抄起门后的破水桶,想着去浇灭,别临走再闹出火灾。

    走近了,他发现老曲坊的封条被撕开了,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油灯。张庆余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推门进去。只见地窖口的青石板又被掀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窖口边上一个倒扣的破瓦盆上,手里端个粗瓷碗,正慢悠悠地往嘴边送。

    “谁在那儿?!”张庆余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

    那背影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正是杜四喜!脸还是泡得肿胀发白,但嘴角咧着,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笑。他朝张庆余举了举碗,碗里是浑浊发黄的液体,还飘着几根黑丝:“老张哥……来,喝一口?最后一缸了……好酒啊……”

    张庆余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脚下不知绊了啥,“啪叽”摔了个结结实实。他回头,只见杜四喜已经站了起来,端着碗,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脚步湿漉漉的,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子。

    “喝了它……喝了……就不怕了……跟我一起……”杜四喜蹲下身,那张浮肿溃烂的脸几乎贴到张庆余鼻尖,腐臭味冲得他几乎窒息。冰冷粗糙的手捏住他的下巴,那碗沿,硬生生撬开他的牙关,黄浊冰凉的液体,灌了进去。

    “唔——!咕咚……”张庆余拼命挣扎,那液体像活物一样往喉咙里钻,又腥又苦又臭,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他觉得全身的皮肤开始发紧、发痒,像有无数小虫子从里面往外顶。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准备出发的村民,在老曲坊门口发现了张庆余。他躺在泥地里,身体肿得老高,皮肤是一种渗人的死白色,脸上凝固着和杜四喜死前一模一样的、诡异僵硬的笑容。

    最后一点侥幸,被张庆余的死砸得粉碎。没人再说什么,拖家带口,牵牛赶羊,锅碗瓢盆捆在板车上,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曲家洼。搬村那天,天色阴沉,大风卷着沙土,打得人睁不开眼。长长的队伍走过村口老槐树,走过荒废的田垄,没人敢回头看一眼那片生活了几辈子的土坯房。

    只有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偷偷扭了下脖子,用眼角余光瞥向河湾边——老曲坊那破败的轮廓,在风沙里模糊着。门口,好像……站着几个白影影的人,朝着队伍的方向,一动不动。

    队伍走远了。

    曲家洼成了空村。土坯房在风雨里一间间歪斜、倒塌。野草疯了似的长起来,淹没了小路和院墙。只有老曲坊那三间破屋子,还顽固地立在河湾边,像座阴森的坟。地窖口一直敞着,黑乎乎的,一年四季往外散着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陈腐酒气和腐烂物的味道。

    后来,有不知情的外地流浪汉,冬天路过,想进去避寒。看见地窖里还有几个完好的缸,其中一个口渴难耐,舀了里面残留的液体喝。没过两天,那人就胡言乱语,指着空气哭喊叫骂,最后疯疯癫癫地跑进野地,再也没了踪影。

    年复一年,曲家洼的痕迹渐渐被荒草黄土抹平,最后变成了寻常的耕地。只是偶尔有老辈人指着那片地方,对绕膝的孙儿讲起,很多年前,那里有个村子,有个酒坊,有个贪心的老板,用死人泡酒,最后……

    “娃,记着,”老人用粗糙的手摸着孩子的头,声音混在风里,“人活一世,图个心安。亏心钱,尤其是死人身上的钱,沾不得。那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催命的符;赚到手的不是钱,是买自个儿下九泉的票。举头三尺有神明,因果这玩意儿,它饶过谁?”

    故事就这么一代代,模糊又清晰地传了下来。地里的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那片土地沉默地承载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有时,夜归的农人路过那片田,会没来由地加快脚步,总觉得风里,隐约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陈年的酒臭,混在泥土的腥气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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