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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半个月，还没停的意思。
路烂得像猪食槽，一脚下去咕叽一声，拔脚带起半斤黄泥。烂树叶子味儿混着潮气，沤在这个山坳坳里，散不出去。村口那棵老松柏早就秃了，枝杈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头，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老汉缩在树底下，旧棉袄袖子油亮亮，叼着自个儿卷的旱烟。烟头那点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暗。
松坡塆，穷得舔灰。腿脚利索的，都扒拖拉机上县城，再挤火车往南边跑。剩下的，都是老棺材瓤子。村卫生所就一间土坯房，老赤脚医生的药箱里，长年就三样：止痛片、红药水、几支快过期的青霉素。得了大病？扛着等死呗——去县里医院，三十里山路，坐车还得俩钟头，路费都够割三斤肉了。住院？把房梁拆了卖都不够。
也不知道从哪年起，村里多了门不能明说的生意。没人捅破，可大伙心里门儿清。哪家老人病恹恹拖上一阵，过些日子，准能听见“喜丧”的锣鼓。噼里啪啦放挂鞭炮，没过几天，那家人走路腰板都直了，说话声也大了。
最早觉出不对的是老赤脚医生。村西头王老太，前些天他去瞧，就是咳嗽带喘，离死远着呢。隔天就说人“走了”。出殡那天，他凑到堂屋瞅了眼棺材——新打的桐木棺，漆味儿还冲鼻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王家穷得买盐都数粒儿，哪来的钱打这么厚的棺？再瞅王老太那儿子，嘴角压着笑，正跟几个后生嘀嘀咕咕，见他过来，立马闭了嘴，眼珠子往别处溜。
老医生没敢问。村里规矩，死人的事不能细究，问了招人恨。可自打那以后，他留了心眼。怪了，凡是办“喜丧”的，家家都是老人病着、穷得叮当响。事儿一完，家属准偷偷去趟县城，回来手头就宽裕了。
这门“买卖”牵头的，是马四海。
马四海四十出头，没出去打工，在村里靠脑子活泛混日子，人都叫他“点子王”。谁家红白喜事都找他张罗，他也总能办得熨熨帖帖。可没人晓得，这“点子王”肚子里装的，多是歪点子。
十月初，雨刚下起来那会儿，马四海盯上了孙老汉。
孙老汉六十多了，没儿没女，就一个侄子孙建军。孙建军三十好几，整天游手好闲，媳妇影儿都没摸着，做梦都想发横财。孙老汉身子虚，常年咳嗽，一到冬天喘得像拉破风箱。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去，邻居凑钱请老医生来，才捡回条命。
那天后晌，雨小了点。马四海揣着半瓶二锅头，摸到孙建军家。屋里黑黢黢的，一股脚臭味混着霉味。孙建军蜷在炕头抽烟，见他进来，赶紧爬起来：“四海哥？你咋来了……”
“找你唠点事儿。”马四海把酒撂炕桌上，自己拽个小板凳坐下，递过去一根烟，“有条发财的路子，看你胆儿肥不肥。”
孙建军眼珠子亮了，凑过来：“啥路子？四海哥你说！只要能弄到钱，我胆儿肥着呢！”
马四海嘬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打旋。他压着嗓子：“你叔那身子，你清楚，早晚的事儿。现在保险公司有个路子，买人身意外险，要是意外死了，能赔一大笔——我打听过，像你叔这样，交一百多块，能赔五千。”
“五千？！”孙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手开始抖。1988年的五千块，他掰着手指头算不清能买多少东西。娶媳妇，盖瓦房，顿顿吃肉……他嗓子眼发干：“可、可我叔他还喘气呢……”
“你傻啊？”马四海笑了，拍拍他肩膀，“谁让你真弄死他了？咱们……做场戏。”
孙建军愣那儿了。
“先给你叔买上保险。过些日子，就说他病重没了，装棺材里停灵。等半夜没人，再把他弄出来，送山那头亲戚家躲着。保险公司赔了钱，咱们分。等你叔回来，就说‘起死回生’，村里谁还能嚼舌根？”
孙建军心咚咚撞胸口，手心全是汗：“这……这能成？万一漏了馅……”
“漏不了。”马四海眯起眼，“保险我去跑。停灵我找信得过的兄弟守着，不让外人凑近。半夜开棺，鬼都不知道。村里这些老糊涂，戏演像点，谁疑心？就算疑心，钱到手了，咱们卷铺盖走人，他们能咬我卵蛋？”
他顿了顿，又添了把火：“你琢磨琢磨，你叔苦了一辈子。你有了这钱，娶媳妇盖房，将来不也能孝敬他？不然你就这么混着，自己都养不活，等他真瘫炕上，你拿啥伺候？”
孙建军咬住下嘴唇，脑子里全是钞票哗啦啦响。五千块……他心一横，抬头：“四海哥，我干！”
“这就对了。”马四海拧开二锅头，倒了两碗，“来，喝了这碗，这事儿就算钉死了。”
碗沿碰出闷响。辣酒灌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孙建军好像已经摸到了簇新的票子，闻到了新媳妇头上的雪花膏味儿。他没瞧见马四海眼里那丝冷光。
往后几天，马四海忙活开了。他揣着孙建军凑的一百二十块钱，搭拖拉机跑县城，找了家保险公司，给孙老汉买了份人身意外险。保单上白纸黑字：被保险人意外身故，受益人孙建军，赔五千二百元。捏着保单出来时，马四海嘴角歪了歪。
回村后，他找了几个平时混一块儿的后生，都是好吃懒做、想捞偏门的主。他说孙老汉快不行了，办丧事来帮忙，一人给五十块工钱。那时候村里干一天活才挣五块，五十块够他们潇洒好些天。几个人嘿嘿直乐，满口答应。
万事俱备。马四海跟孙建军定好，三天后晚上动手。他从县城弄来一瓶安眠药，塞给孙建军：“磨成粉，拌粥里给你叔喝。让他睡死过去，咱们再装箱。记着，量别下大了，真要弄死了，咱们白忙活。”
孙建军捏着药瓶，手心汗津津的，还是点了头。
第三天晚上，雨没停，淅淅沥沥敲着瓦片。孙建军熬了碗稀粥，把磨好的药粉搅进去，端进孙老汉屋。孙老汉缩在炕头咳嗽，见侄子端粥，咧开干裂的嘴笑：“建军啊……还惦记我。”
孙建军嗓子发紧，别开眼：“叔，趁热喝了吧，暖和。”
孙老汉慢慢喝了。没一会儿，他眼皮耷拉下来，哈欠连天，歪在炕上睡着了，喘气又沉又匀。
孙建军溜出门，朝暗处比划一下。马四海带着几个后生，抬着一口新打的桐木棺，蹑手蹑脚摸进来。几个人把孙老汉抬起来，搁进棺材。马四海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有气，点点头：“盖棺。半夜十二点，这儿聚齐，开棺捞人。”
“成。”
后生们合上棺盖，拿钉子轻轻钉了几下，没钉死，留着缝。抬起来往堂屋走，按规矩停灵三天。
堂屋里摆了供桌，点上香烛，供着几个干巴苹果，还有孙老汉一张早年的黑白照——照片上的人笑着，眼下却躺在棺材里。马四海让那几个后生守门口，说是“守灵”，其实就是把门。安排妥了，他对孙建军说：“你先回去眯会儿，十二点过来。”
孙建军应了声，浑身发软。回屋看见马四海带来的二锅头还剩半瓶，他抄起来对嘴灌了几口。酒精烧起来，脑子里那五千块又蹦出来，越蹦越欢。他一碗接一碗，喝得眼珠子发直，倒在炕上打起呼噜，把半夜开棺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十二点，雨更大了，砸得瓦片噼啪乱响。马四海准时到堂屋，见几个后生还蹲门口抽烟，点点头：“到点了，开棺。”
他喊孙建军，没人应。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孙建军屋里走。推开门，一股酒气冲鼻子，孙建军四仰八叉躺在炕上，鼾声跟打雷似的。
“我日你祖宗！”马四海骂了一句，上去推他，“建军！醒醒！开棺了！”
推不醒。掐人中、拍脸，孙建军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死过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四海额头冒汗。棺材里气儿就那么多，孙老汉虽说吃了药，闷久了准憋死。
他犹豫了。自己带人开棺？可这是孙建军他叔，万一出岔子，孙建军得跟他拼命。再说孙老汉要是醒了闹起来……
“等他醒吧。”马四海咬咬牙，心里存了点侥幸，“就晚个把钟头，死不了人。”
他转身出去，对后生们说：“建军喝懵了，睡死了。今晚先这样，你们守着，明早再说。”
后生们哦了一声，没多问。
马四海冒雨回家，心里七上八下，想着孙老汉只是睡着，撑到天亮应该没事。
他不知道，棺材里，孙老汉的手指头抽动了一下。
安眠药劲儿慢慢过了，憋气的难受把他从沉睡里拽出来一点。眼前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胸口像压了石磨，吸不进气儿。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铁闸。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手开始抓。指甲刮在粗糙的桐木上，吱呀——吱呀——声音刺耳又细弱。指甲一片片翻起来，血渗出来，黏糊糊地涂在棺壁上。喘气越来越急，越来越浅，每吸一口都扯着肺管子疼。
外头雨声哗哗，夹着风声，还有守灵后生低低的说话声。他们聊赔偿能拿多少，聊马四海本事大，聊孙建军娶媳妇的事儿。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孙老汉耳朵里。他糊涂的脑子慢慢明白了——亲侄子把他装进棺材换钱，马四海出的主意，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拦。
恨意混着绝望，跟着憋气一起往天灵盖冲。他抓得更凶，指甲全断了，手心肉烂乎乎的。最后那几下抽抽得厉害，然后身子一挺，不动了。只剩眼珠子还瞪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眼里全是怨毒。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马四海过来，见孙建军还在睡，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还睡！你叔呢！”
孙建军惊醒，懵了几秒，脸唰地白了。连滚带爬跟着马四海冲到堂屋。棺盖掀开，一股腥臭味冲出来，混着木头和血的馊味儿。
几个人探头，全僵住了。
孙老汉躺在里头，脸憋成紫茄子色，眼珠子鼓出来，嘴张得能塞进拳头。两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全没了，棺壁上一道道黑红色的痕，已经发硬了。
孙建军腿一软，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叔……叔他真……”
马四海也愣了，后背发凉。可事到如今，回头没路。他扫了眼几个后生，压着嗓子：“都别慌！照原计划办！就说病死的，丧事办热闹点，别露馅。钱到手，大家分！”
后生们互相瞅瞅，脸白得像纸，但听见“分钱”，还是点了点头。孙建军瘫在地上掉眼泪，不知是怕还是悔。马四海踢他一脚：“起来！哭丧去！”
孙老汉“病故”的消息传遍了村子。村民们都来吊唁，有的真叹气，有的看热闹，还有的心里门清，却装出一脸悲戚。马四海忙前忙后，指挥摆灵堂、备祭品，还请来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
唢呐声在村子上空飘，夹着家属干嚎。孙建军被按在棺材前哭，他哭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嗷嗷叫，一滴泪没有。村民瞅着，心里嘀咕，没人敢吭声。
往后两天，丧事按部就班。白天有人来吊唁，马四海和孙建军赔着笑脸。晚上那几个后生守灵，可谁都不敢靠近棺材，总觉得里头冒凉气。
有个后生说，半夜听见棺材里咚咚响，像有人敲。其他几个也说听见了，还说有冷风从棺材缝往外钻，明明深秋，冷得人打摆子。
马四海骂他们胆小鬼，让他们继续守。可他自己心里也发毛，晚上不敢近堂屋，早早溜回家。
第三天出殡。马四海叫了殡仪馆的车，要拉去火化。按规矩，家属得看最后一眼。孙建军哆嗦着凑过去，刚探头，一股阴风扑脸，冻得他牙关打颤。他看见孙老汉眼珠子还瞪着，直勾勾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孙建军嗷一嗓子，转身就跑。马四海皱眉，上前瞅了眼，心里也毛，硬着头皮说：“人死眼不闭，是有心事。盖块布，送走吧。”
他让人拿来白布，蒙住孙老汉的脸。棺材抬上车，往县城方向开。孙建军站门口看着车远去，心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大事。
丧事办完，马四海开始跑保险索赔。死亡证明是托人在县医院开的，火化证明是殡仪馆给的，材料齐整。几天后，保险公司来人调查，马四海和孙建军一口咬定病故。村民要么装傻，要么帮腔。查不出毛病，保险公司的人走了。
又过一周，赔款下来。五千二百块，崭新票子，牛皮纸信封裹着，送到孙建军手上。捏着信封，孙建军手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全是棺材里那张紫黑的脸。
马四海来了，把钱分成两摞，自己揣起三千二，塞给孙建军两千。“你的那份，收好。”马四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孙建军接过钱，嗓子发干，说不出话。马四海拍拍他肩：“钱到手了，事儿翻篇。往后好好过日子，娶个媳妇，别瞎想了。”
说完，马四海揣钱走了。他觉得这买卖漂亮，五千多块够他潇洒好久。他不知道，孙老汉的怨气，已经在松坡塆的夜里聚成了形。
孙老汉的魂没散。被活活憋死那一刻，冲天的怨气把他锁在了棺材里。出殡时，魂跟着棺材去殡仪馆，看着自己烧成灰，看着马四海和孙建军分他的卖命钱，恨意一层层往骨头缝里渗。
火化完，魂又跟着回村。困在那口空棺材里，棺材被丢在村后祠堂后的荒坡上。那儿堆着不少旧棺材，杂草长得比人高。
孙老汉的魂在棺材里待了三天三夜。三天里，他听见外头马四海和孙建军喝酒划拳，听见村民议论他死得“值”，听见风刮过荒坡的呜咽。每听一次，恨就深一分。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飘着毛毛雨。孙老汉的魂终于挣破棺材，凝成一道虚虚的黑影子，从棺缝里渗出来。影子在月光下时浓时淡，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断处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
他飘在半空，望着村里零星灯火，眼里只剩杀意。得报仇。让那些害他的人，也尝尝憋死棺材里的滋味。
松坡塆的夜，越来越冷。一股阴寒从祠堂后漫开，罩住了整个村子。那些分了钱的人还在高兴，没人察觉，索命的影子已经贴到了窗根下。
雨下了半个月，还没停的意思。
路烂得像猪食槽，一脚下去咕叽一声，拔脚带起半斤黄泥。烂树叶子味儿混着潮气，沤在这个山坳坳里，散不出去。村口那棵老松柏早就秃了，枝杈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头，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老汉缩在树底下，旧棉袄袖子油亮亮，叼着自个儿卷的旱烟。烟头那点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暗。
松坡塆，穷得舔灰。腿脚利索的，都扒拖拉机上县城，再挤火车往南边跑。剩下的，都是老棺材瓤子。村卫生所就一间土坯房，老赤脚医生的药箱里，长年就三样：止痛片、红药水、几支快过期的青霉素。得了大病？扛着等死呗——去县里医院，三十里山路，坐车还得俩钟头，路费都够割三斤肉了。住院？把房梁拆了卖都不够。
也不知道从哪年起，村里多了门不能明说的生意。没人捅破，可大伙心里门儿清。哪家老人病恹恹拖上一阵，过些日子，准能听见“喜丧”的锣鼓。噼里啪啦放挂鞭炮，没过几天，那家人走路腰板都直了，说话声也大了。
最早觉出不对的是老赤脚医生。村西头王老太，前些天他去瞧，就是咳嗽带喘，离死远着呢。隔天就说人“走了”。出殡那天，他凑到堂屋瞅了眼棺材——新打的桐木棺，漆味儿还冲鼻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王家穷得买盐都数粒儿，哪来的钱打这么厚的棺？再瞅王老太那儿子，嘴角压着笑，正跟几个后生嘀嘀咕咕，见他过来，立马闭了嘴，眼珠子往别处溜。
老医生没敢问。村里规矩，死人的事不能细究，问了招人恨。可自打那以后，他留了心眼。怪了，凡是办“喜丧”的，家家都是老人病着、穷得叮当响。事儿一完，家属准偷偷去趟县城，回来手头就宽裕了。
这门“买卖”牵头的，是马四海。
马四海四十出头，没出去打工，在村里靠脑子活泛混日子，人都叫他“点子王”。谁家红白喜事都找他张罗，他也总能办得熨熨帖帖。可没人晓得，这“点子王”肚子里装的，多是歪点子。
十月初，雨刚下起来那会儿，马四海盯上了孙老汉。
孙老汉六十多了，没儿没女，就一个侄子孙建军。孙建军三十好几，整天游手好闲，媳妇影儿都没摸着，做梦都想发横财。孙老汉身子虚，常年咳嗽，一到冬天喘得像拉破风箱。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去，邻居凑钱请老医生来，才捡回条命。
那天后晌，雨小了点。马四海揣着半瓶二锅头，摸到孙建军家。屋里黑黢黢的，一股脚臭味混着霉味。孙建军蜷在炕头抽烟，见他进来，赶紧爬起来：“四海哥？你咋来了……”
“找你唠点事儿。”马四海把酒撂炕桌上，自己拽个小板凳坐下，递过去一根烟，“有条发财的路子，看你胆儿肥不肥。”
孙建军眼珠子亮了，凑过来：“啥路子？四海哥你说！只要能弄到钱，我胆儿肥着呢！”
马四海嘬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打旋。他压着嗓子：“你叔那身子，你清楚，早晚的事儿。现在保险公司有个路子，买人身意外险，要是意外死了，能赔一大笔——我打听过，像你叔这样，交一百多块，能赔五千。”
“五千？！”孙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手开始抖。1988年的五千块，他掰着手指头算不清能买多少东西。娶媳妇，盖瓦房，顿顿吃肉……他嗓子眼发干：“可、可我叔他还喘气呢……”
“你傻啊？”马四海笑了，拍拍他肩膀，“谁让你真弄死他了？咱们……做场戏。”
孙建军愣那儿了。
“先给你叔买上保险。过些日子，就说他病重没了，装棺材里停灵。等半夜没人，再把他弄出来，送山那头亲戚家躲着。保险公司赔了钱，咱们分。等你叔回来，就说‘起死回生’，村里谁还能嚼舌根？”
孙建军心咚咚撞胸口，手心全是汗：“这……这能成？万一漏了馅……”
“漏不了。”马四海眯起眼，“保险我去跑。停灵我找信得过的兄弟守着，不让外人凑近。半夜开棺，鬼都不知道。村里这些老糊涂，戏演像点，谁疑心？就算疑心，钱到手了，咱们卷铺盖走人，他们能咬我卵蛋？”
他顿了顿，又添了把火：“你琢磨琢磨，你叔苦了一辈子。你有了这钱，娶媳妇盖房，将来不也能孝敬他？不然你就这么混着，自己都养不活，等他真瘫炕上，你拿啥伺候？”
孙建军咬住下嘴唇，脑子里全是钞票哗啦啦响。五千块……他心一横，抬头：“四海哥，我干！”
“这就对了。”马四海拧开二锅头，倒了两碗，“来，喝了这碗，这事儿就算钉死了。”
碗沿碰出闷响。辣酒灌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孙建军好像已经摸到了簇新的票子，闻到了新媳妇头上的雪花膏味儿。他没瞧见马四海眼里那丝冷光。
往后几天，马四海忙活开了。他揣着孙建军凑的一百二十块钱，搭拖拉机跑县城，找了家保险公司，给孙老汉买了份人身意外险。保单上白纸黑字：被保险人意外身故，受益人孙建军，赔五千二百元。捏着保单出来时，马四海嘴角歪了歪。
回村后，他找了几个平时混一块儿的后生，都是好吃懒做、想捞偏门的主。他说孙老汉快不行了，办丧事来帮忙，一人给五十块工钱。那时候村里干一天活才挣五块，五十块够他们潇洒好些天。几个人嘿嘿直乐，满口答应。
万事俱备。马四海跟孙建军定好，三天后晚上动手。他从县城弄来一瓶安眠药，塞给孙建军：“磨成粉，拌粥里给你叔喝。让他睡死过去，咱们再装箱。记着，量别下大了，真要弄死了，咱们白忙活。”
孙建军捏着药瓶，手心汗津津的，还是点了头。
第三天晚上，雨没停，淅淅沥沥敲着瓦片。孙建军熬了碗稀粥，把磨好的药粉搅进去，端进孙老汉屋。孙老汉缩在炕头咳嗽，见侄子端粥，咧开干裂的嘴笑：“建军啊……还惦记我。”
孙建军嗓子发紧，别开眼：“叔，趁热喝了吧，暖和。”
孙老汉慢慢喝了。没一会儿，他眼皮耷拉下来，哈欠连天，歪在炕上睡着了，喘气又沉又匀。
孙建军溜出门，朝暗处比划一下。马四海带着几个后生，抬着一口新打的桐木棺，蹑手蹑脚摸进来。几个人把孙老汉抬起来，搁进棺材。马四海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有气，点点头：“盖棺。半夜十二点，这儿聚齐，开棺捞人。”
“成。”
后生们合上棺盖，拿钉子轻轻钉了几下，没钉死，留着缝。抬起来往堂屋走，按规矩停灵三天。
堂屋里摆了供桌，点上香烛，供着几个干巴苹果，还有孙老汉一张早年的黑白照——照片上的人笑着，眼下却躺在棺材里。马四海让那几个后生守门口，说是“守灵”，其实就是把门。安排妥了，他对孙建军说：“你先回去眯会儿，十二点过来。”
孙建军应了声，浑身发软。回屋看见马四海带来的二锅头还剩半瓶，他抄起来对嘴灌了几口。酒精烧起来，脑子里那五千块又蹦出来，越蹦越欢。他一碗接一碗，喝得眼珠子发直，倒在炕上打起呼噜，把半夜开棺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十二点，雨更大了，砸得瓦片噼啪乱响。马四海准时到堂屋，见几个后生还蹲门口抽烟，点点头：“到点了，开棺。”
他喊孙建军，没人应。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孙建军屋里走。推开门，一股酒气冲鼻子，孙建军四仰八叉躺在炕上，鼾声跟打雷似的。
“我日你祖宗！”马四海骂了一句，上去推他，“建军！醒醒！开棺了！”
推不醒。掐人中、拍脸，孙建军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死过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四海额头冒汗。棺材里气儿就那么多，孙老汉虽说吃了药，闷久了准憋死。
他犹豫了。自己带人开棺？可这是孙建军他叔，万一出岔子，孙建军得跟他拼命。再说孙老汉要是醒了闹起来……
“等他醒吧。”马四海咬咬牙，心里存了点侥幸，“就晚个把钟头，死不了人。”
他转身出去，对后生们说：“建军喝懵了，睡死了。今晚先这样，你们守着，明早再说。”
后生们哦了一声，没多问。
马四海冒雨回家，心里七上八下，想着孙老汉只是睡着，撑到天亮应该没事。
他不知道，棺材里，孙老汉的手指头抽动了一下。
安眠药劲儿慢慢过了，憋气的难受把他从沉睡里拽出来一点。眼前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胸口像压了石磨，吸不进气儿。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铁闸。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手开始抓。指甲刮在粗糙的桐木上，吱呀——吱呀——声音刺耳又细弱。指甲一片片翻起来，血渗出来，黏糊糊地涂在棺壁上。喘气越来越急，越来越浅，每吸一口都扯着肺管子疼。
外头雨声哗哗，夹着风声，还有守灵后生低低的说话声。他们聊赔偿能拿多少，聊马四海本事大，聊孙建军娶媳妇的事儿。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孙老汉耳朵里。他糊涂的脑子慢慢明白了——亲侄子把他装进棺材换钱，马四海出的主意，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拦。
恨意混着绝望，跟着憋气一起往天灵盖冲。他抓得更凶，指甲全断了，手心肉烂乎乎的。最后那几下抽抽得厉害，然后身子一挺，不动了。只剩眼珠子还瞪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眼里全是怨毒。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马四海过来，见孙建军还在睡，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还睡！你叔呢！”
孙建军惊醒，懵了几秒，脸唰地白了。连滚带爬跟着马四海冲到堂屋。棺盖掀开，一股腥臭味冲出来，混着木头和血的馊味儿。
几个人探头，全僵住了。
孙老汉躺在里头，脸憋成紫茄子色，眼珠子鼓出来，嘴张得能塞进拳头。两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全没了，棺壁上一道道黑红色的痕，已经发硬了。
孙建军腿一软，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叔……叔他真……”
马四海也愣了，后背发凉。可事到如今，回头没路。他扫了眼几个后生，压着嗓子：“都别慌！照原计划办！就说病死的，丧事办热闹点，别露馅。钱到手，大家分！”
后生们互相瞅瞅，脸白得像纸，但听见“分钱”，还是点了点头。孙建军瘫在地上掉眼泪，不知是怕还是悔。马四海踢他一脚：“起来！哭丧去！”
孙老汉“病故”的消息传遍了村子。村民们都来吊唁，有的真叹气，有的看热闹，还有的心里门清，却装出一脸悲戚。马四海忙前忙后，指挥摆灵堂、备祭品，还请来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
唢呐声在村子上空飘，夹着家属干嚎。孙建军被按在棺材前哭，他哭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嗷嗷叫，一滴泪没有。村民瞅着，心里嘀咕，没人敢吭声。
往后两天，丧事按部就班。白天有人来吊唁，马四海和孙建军赔着笑脸。晚上那几个后生守灵，可谁都不敢靠近棺材，总觉得里头冒凉气。
有个后生说，半夜听见棺材里咚咚响，像有人敲。其他几个也说听见了，还说有冷风从棺材缝往外钻，明明深秋，冷得人打摆子。
马四海骂他们胆小鬼，让他们继续守。可他自己心里也发毛，晚上不敢近堂屋，早早溜回家。
第三天出殡。马四海叫了殡仪馆的车，要拉去火化。按规矩，家属得看最后一眼。孙建军哆嗦着凑过去，刚探头，一股阴风扑脸，冻得他牙关打颤。他看见孙老汉眼珠子还瞪着，直勾勾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孙建军嗷一嗓子，转身就跑。马四海皱眉，上前瞅了眼，心里也毛，硬着头皮说：“人死眼不闭，是有心事。盖块布，送走吧。”
他让人拿来白布，蒙住孙老汉的脸。棺材抬上车，往县城方向开。孙建军站门口看着车远去，心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大事。
丧事办完，马四海开始跑保险索赔。死亡证明是托人在县医院开的，火化证明是殡仪馆给的，材料齐整。几天后，保险公司来人调查，马四海和孙建军一口咬定病故。村民要么装傻，要么帮腔。查不出毛病，保险公司的人走了。
又过一周，赔款下来。五千二百块，崭新票子，牛皮纸信封裹着，送到孙建军手上。捏着信封，孙建军手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全是棺材里那张紫黑的脸。
马四海来了，把钱分成两摞，自己揣起三千二，塞给孙建军两千。“你的那份，收好。”马四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孙建军接过钱，嗓子发干，说不出话。马四海拍拍他肩：“钱到手了，事儿翻篇。往后好好过日子，娶个媳妇，别瞎想了。”
说完，马四海揣钱走了。他觉得这买卖漂亮，五千多块够他潇洒好久。他不知道，孙老汉的怨气，已经在松坡塆的夜里聚成了形。
孙老汉的魂没散。被活活憋死那一刻，冲天的怨气把他锁在了棺材里。出殡时，魂跟着棺材去殡仪馆，看着自己烧成灰，看着马四海和孙建军分他的卖命钱，恨意一层层往骨头缝里渗。
火化完，魂又跟着回村。困在那口空棺材里，棺材被丢在村后祠堂后的荒坡上。那儿堆着不少旧棺材，杂草长得比人高。
孙老汉的魂在棺材里待了三天三夜。三天里，他听见外头马四海和孙建军喝酒划拳，听见村民议论他死得“值”，听见风刮过荒坡的呜咽。每听一次，恨就深一分。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飘着毛毛雨。孙老汉的魂终于挣破棺材，凝成一道虚虚的黑影子，从棺缝里渗出来。影子在月光下时浓时淡，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断处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
他飘在半空，望着村里零星灯火，眼里只剩杀意。得报仇。让那些害他的人，也尝尝憋死棺材里的滋味。
松坡塆的夜，越来越冷。一股阴寒从祠堂后漫开，罩住了整个村子。那些分了钱的人还在高兴，没人察觉，索命的影子已经贴到了窗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