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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陀岭这雨下了半个月,没日没夜的。山坳里那条泥路泡烂了,踩下去能淹过脚脖子,拔脚时带起“咕叽”一声响,像地底下有张嘴在嗦。阿成蹲在自家门槛上,烟锅子在青石门槛上磕了第三回,火绒潮了,只溅出几点暗红的星子,还没等亮起来就被雨汽扑灭了。

    烟丝那呛味儿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他咳了两声,吐了口唾沫。

    竹篱笆外头有动静。两双黑胶鞋踩进院坝,泥点子溅到墙根那几片蔫了吧唧的南瓜叶上。走前头的是邱老板,的确良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箍着块上海牌手表,表蒙子有点花,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后头跟着狗剩,拎个磨破了角的人造革提包,拉链坏了一截,露出里头灰白色的衬布。

    阿成慌忙站起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他裤腿上沾的泥巴蹭到了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前襟,他伸手拍,越拍那片污渍越大,成了糊糊的一团。

    “邱老板,这、这雨天您还过来……”阿成喉咙发紧,话说出来带着颤音,像风吹破窗户纸。

    邱老板没进屋,就站在院坝中央。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眼睛在阿成脸上刮了一遍,像刮鱼鳞似的。“阿成,上个月说好的日子,八千块本息,今天该清了。”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个铁皮烟盒,弹出一支红塔山。狗剩凑上来划火柴,火苗在雨里晃了三晃才稳住。邱老板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进雨雾里散不开。“我知道你果园遭了雹子。”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实,“可规矩就是规矩。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八千块。

    阿成胃里一抽,像有只手在里面攥了一把。去年村支书在会上说得天花乱坠,说后山那片苹果园是聚宝盆,他昏了头,找邱老板借了这笔印子钱。谁想到秋后那场雹子,鸡蛋大的冰疙瘩砸下来,把快熟的苹果全捶成了烂泥,汁水流了一地,招来成群的苍蝇。这半个月他卖了家里那头黄牛,又挨家挨户求,门槛都快踏平了,也只凑出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连零头都不够。

    “再、再宽限两个月,”阿成嗓子眼发干,舌头有点打结,“我出山去矿上背煤,发了工钱一定……”

    “背煤?”邱老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你那点工钱,我这钱该长毛了。”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泥水里,“滋”一声灭了。他眼神往山外方向瞟了瞟,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阿成,看在你爹娘早死的份上,我给你指条路。”

    阿成抬起头,眼眶发热。

    “铁索坳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邱老板嘴里的烟味儿直扑阿成鼻子,带着一股子辛辣,“欠债还不上,能‘借尸还债’。”

    阿成没听懂,愣愣看着他,嘴巴半张着。

    “不是借你的尸,”邱老板的声音更低了,像毒蛇在草里游,“找个替死鬼,造个你意外身亡的假象。人死债消,我当你把钱还了。”

    院坝里静了几秒。

    只有雨砸瓦片的声音,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那、那是杀人……”阿成嘴唇哆嗦起来,手指头抠着裤缝。

    “杀人?”邱老板嗤笑一声,烟头扔在地上,用胶鞋碾了碾,“找个没亲没故的流浪汉,做得干净点,谁知道?”他拍了拍阿成肩膀,手掌很重,拍得阿成身子晃了晃,“要么,我现在就叫人来拆你这破房子,把你老婆孩子弄到山外窑子里抵债。要么,走这条路,你还能活。”

    阿成脑子里“嗡”一声,像有群马蜂炸了窝。

    他想起屋里病怏怏的桂芳,咳嗽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还有三岁的丫头小梅,前天卖牛的时候,桂芳躲在灶房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怕人听见。

    雨更大了,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密密麻麻。

    “去、去哪儿找那样的人?”阿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虚飘飘的。

    邱老板眼里闪过一点光。他从狗剩手里接过人造革提包,拉开坏了的拉链,摸出个玻璃酒瓶。散装白酒,标签早泡烂了,瓶身沾着油污和指印。他又掏出两个搪瓷碗,碗边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

    “村东头供销社旁边,有个老流浪汉,姓邹。”邱老板把酒瓶塞进阿成手里,“无儿无女,老家早没人了。今晚十点,你带上酒去供销社门口,狗剩在那儿等你。把人灌醉,弄到盘陀岭急拐弯那儿,剩下的不用你管。”

    酒瓶冰凉,玻璃碴子划破了阿成虎口。血珠渗出来,滴在浑浊的酒液里,晕开一小团暗红,慢慢散开。

    他没吭声,点了点头,脖子僵硬。

    邱老板转身走了。黑胶鞋踩在泥里,留下两串深深的印子,很快就被雨水灌满,像两只睁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阿成。

    阿成在院坝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传来桂芳闷闷的咳嗽声。他抹了把脸,手背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咸的。

    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豆大一点,黑烟把玻璃罩子熏出半边黑。灯把桂芳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她正在缝小梅的裤子,针脚细密,抬头时眼角皱纹堆起来。“他来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咳久了的那种沙哑。

    “嗯。”阿成把酒瓶放在桌角,酒瓶底碰着木头,闷闷一响。

    “钱……凑够了?”

    “邱老板宽限了。”阿成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墙上那片水渍,“我明天就出山,去南边打工。”

    桂芳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就好,在外头当心些,我和小梅等你回来。”她又低下头穿针,煤油灯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圈柔光,有几根银丝特别亮。

    阿成别过脸,喉咙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

    天黑透时,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丝,落在脸上痒痒的。阿成揣着酒瓶出门,褂子口袋里沉甸甸的,坠得他身子往一边斜。路过村头老槐树时,他总觉得树底下站着个人影,黑乎乎的,一动不动。他加快脚步,胶鞋踩进泥坑,溅起泥水。回头再看,只有树枝在风里晃,像伸出来的手,张牙舞爪的。

    供销社早就关门了,木板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狗剩蹲在屋檐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半张瘦脸。

    “人呢?”阿成嗓子发哑,像砂纸磨过。

    狗剩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麻袋片底下蜷着个人,露出一双沾满干泥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老邹睡得正沉,发出细细的鼾声,一起一伏。

    狗剩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硬得像石头,表皮裂开了。“先让他吃两口,不然酒下去烧胃,怕他闹。”

    阿成接过馒头,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他轻轻推了推老邹的肩膀。“大爷,醒醒,吃点东西。”

    老邹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皱纹像刀刻的,深深浅浅,藏着泥垢。他眼睛浑浊,布满了红血丝,看见馒头时亮了亮,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啊,后生。”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那种憨厚的尾音,像老树皮摩擦。

    他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咬,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阿成看着他吞咽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胃里那股抽搐又来了。他拧开酒瓶,倒了大半碗,白酒刺鼻的气味冲出来,辣眼睛。

    “天冷,喝口酒暖暖。”阿成把碗递过去,手指有点抖。

    老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凑到嘴边,“滋溜”一口干了。酒烈,呛得他弓着腰咳嗽,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好、好酒……”他抹了抹嘴,眼神有点飘,嘿嘿笑了两声。

    一碗,两碗,三碗。

    老邹的话多了起来,说老家在更远的山里,说年轻时也娶过媳妇,后来跟人跑了。他说想回去看看,可找不到路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说到后来,舌头大了,颠来倒去就那几个词:“回家……娘……找不着了……”

    他身子一软,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在墙角,不动了,只胸口微微起伏。

    狗剩蹲下去,把手指凑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脖子。“成了。”他冲阿成使个眼色,眼里没什么情绪。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老邹。老人轻得很,一把骨头硌手。阿成摸到他胳膊上嶙峋的骨头,薄薄一层皮包着,心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拧着疼。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盘陀岭走,雨又密了,打在脸上冰凉,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盘陀岭的急拐弯,白天看着都瘆人。路窄得只能过一辆拖拉机,一边是生着青苔的峭壁,另一边是几十丈深的悬崖,底下青泥溪的水声轰隆隆传上来,像闷雷,震得脚底发麻。崖边歪歪扭扭长着几棵老松,树枝伸出去,黑乎乎的影子在雨夜里晃,像要抓什么东西。

    狗剩早就弄来一辆破手扶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锈得厉害,边角卷着。刹车杆断了,用麻绳胡乱缠着,绳子被雨打湿,颜色发深。

    “扶上去,系好安全带。”狗剩喘着气,白汽从嘴里冒出来,“推下去就完事。”

    阿成手抖得厉害,安全带扣了几次才扣上,铁扣冰凉。老邹歪在驾驶座上,头耷拉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气的热气,喷在阿成手上。阿成忽然想起小梅睡觉的样子,也是这么歪着头,嘴角流一点口水,他总拿粗布给她擦。

    “快点!”狗剩压低声音吼了一句,眼睛往山路两头瞟。

    阿成闭了眼,睫毛湿漉漉的。他和狗剩一起,肩膀抵着车斗,用力。

    拖拉机晃了晃,轮胎陷在泥里,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然后顺着斜坡往下滑。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轮子碾过碎石,“嘎啦嘎啦”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到悬崖边时,车头往下一栽,整个翻了下去,像个笨重的铁块。

    没有大喊大叫。

    只有金属扭曲的刺耳声,木头断裂的闷响,然后才是“轰”一声巨响,水花溅起来老高,在黑暗里泛着白沫,又落下去。溪水继续流,轰隆隆,轰隆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阿成腿一软,“扑通”跪在泥地里,膝盖砸进泥浆,冰凉刺骨。

    狗剩从怀里摸出张硬卡片塞他手里,卡片边角剌手。“李建国,暂住证。明天我去报案,说你拉货翻车死了。后天办丧事,办完你就走,永远别回来。”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你老婆孩子,等风头过了,我想法子让她们去找你。”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阿成的,但印得模糊,名字是陌生的三个字。塑料封皮边缘剌手。

    阿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发出“啊”的一声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往回走时,路过乱葬坪。那是埋无主尸、夭折孩子的地方,荒草长得比人高,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摇晃,“唰啦唰啦”响。几块歪倒的墓碑在黑暗里露出惨白的边角,上面的字早就被雨水冲模糊了,看不清。

    阿成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后脖子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回头。

    第二天下午,铁索坳就传开了:阿成开拖拉机翻下盘陀岭,人没了。

    邱老板出面主持丧事,买了口薄皮棺材,木板都没刨平,毛刺扎手。请了阴阳先生,是个驼背老头,摇着个破铜铃铛,铃舌掉了半拉,声音哑哑的。纸钱烧起来的烟灰味飘了半个村子,混着雨天的潮气,粘在衣服上洗不掉,闻着像什么东西霉烂了。桂芳哭晕过去三次,被人抬到屋里掐人中,醒来又往外爬。小梅抱着她的腿,一声声喊“爸爸回来”,嗓子哭哑了。

    阿成躲在对面山头的灌木丛里,刺藤子扎进肉里,他也没觉得疼。他看着自家院坝里那口白棺材,在雨里泛着湿光。阴阳先生摇着破铃铛跳来跳去,步子踉跄,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念什么。他看见桂芳被人架着,头发散了,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眼睛肿成桃子,没了人样。看见小梅吓得直往人身后躲,小手死死揪着大人的裤腿。

    他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土,冰冷的。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揣着那张“李建国”的身份证,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脚臭味、劣质烟味、孩子尿骚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晕。火车开动时,“咣当”一声,他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盘陀岭在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团灰影,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乱葬坪那座新坟旁边,站了个瘦瘦的黑影。

    老邹是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轻了的。

    身子没了,只剩一团雾蒙蒙的东西,风吹过来会飘,像灶膛里冒出的烟。他顺着青泥溪往上飘,想找回自己的身体,溪水哗啦啦响,冲得他东倒西歪。他看见村里在办丧事。棺材头上贴着白纸,写着“阿成”的名字,墨迹被雨洇开了一些。桂芳趴在棺材上哭,肩膀耸动,声音撕扯着。

    他愣在那儿。

    那不是他的名字。

    他飘近些,想问问,可没人看得见他。他的手——如果那团雾气能算手的话——从桂芳身体里穿过去,冷冰冰的,什么也抓不住,像穿过冬天的风。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送葬的人都散了,纸钱的灰烬被雨打湿,贴在地上像一块块黑斑,踩上去就碎了。他转身往乱葬坪飘,那里荒草深处,立着好些没有名字的坟头。有的墓碑倒了,半截埋在土里,有的只剩个石墩子,有的干脆就是长满草的小土包,鼓起来一点。

    “又来了一个。”旁边有声音说,干巴巴的,像枯叶摩擦。

    老邹转过头,看见另一个黑影,也是雾蒙蒙的,脸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团翻滚的灰气。

    “谁、谁来了?”老邹问,发现自己发声不用嘴了,念头一动,声音就飘出去。

    “你呀。”那声音说,“被借了身子还债的。名字没了,投胎的路也找不着了,就在这儿飘着吧。”

    老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如果还能叫“自己”的话——雾气里隐约浮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的位置渐渐泛出血红色,越来越浓。

    “我……我要回家……”他喃喃道,雾气随着声音波动。

    “回不去了。”又一个黑影飘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细细的,“我们的名字被他们拿走了,家就找不着了。我在这儿飘了……飘了多久了?记不清了。”

    老邹胸口那团雾气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

    他想起那碗烧喉的酒,辣得他眼泪直流。想起那两个后生架着他胳膊时手上的温度,热乎乎的。想起拖拉机翻下去时耳边呼啸的风,还有最后一眼看见的、越来越近的黑乎乎的水面。

    “找他们……”老邹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尖利,像铁片刮锅底,“把名字……要回来!”

    荒草“唰”地一声全部伏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乱葬坪深处,一个又一个黑影从坟头里飘出来,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脖子歪成奇怪的角度。他们没有脸,只有一团团翻滚的黑气,聚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邹站在最前面,雾气凝成的身体越来越实,能看出破烂衣服的轮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铁索坳的方向。

    雨忽然大了,砸在荒草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远处铁索坳零星的灯火,在雨幕里一点点模糊下去,最后只剩下几个昏黄的光晕,晃动着,像快要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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