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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秋，中原这地方连着下了三天雨。
雨没个停歇，又细又密，冷飕飕的，把死人沟整个泡在湿气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让雨浇得透湿，树皮黑黢黢的，枝桠光秃秃指着天。树底下几座小土坟，坟头草东倒西歪，黄泥都露出来了，烂糟糟的像糊粥。
戌时过了，天墨黑。
一辆拉红薯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进来，车头那两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前面一片泥浆路。司机王建军是邻村的，跑完运输赶夜路回来，脸上溅了好些泥点子，眼皮沉得睁不开。他身上那件旧军装外套湿了半边领子，潮乎乎贴着肉。
路太烂了，拖拉机一颠，车斗里滚下两个红薯，“噗通”掉进路边水沟。
“操他娘的破路。”王建军抹了把脸，嘴里骂。
他知道死人沟这地方邪乎。村里老人念叨过多少回：夜里过村口，别停车，别回头，啥闲事也别管。可他二十六，膀大腰圆，压根不信这套。鬼啊神的，都是吓唬胆小鬼的。
拖拉机“突突”着开到老槐树底下。
车灯照过去，路当间横着道红影子。
王建军眯起眼，身子往前凑了凑。是根红线，细得很，绷得直直的，从路这边扯到那边。雨水打在线身上，反着暗幽幽的光，像条泡肿了的红虫子。
“哪个缺德玩意儿把线拉路中间了？”他啐了口唾沫。
本想直接碾过去，可转念一想，这破线万一绞进轮轴里，半夜三更的，撂这荒郊野岭咋整？他脚下一踩刹车，拖拉机“吱呀”一声晃了晃，停了。车斗里的红薯又骨碌下几个。
车一停，四周雨声好像……小了。
也不对，不是雨声小了，是里头掺了别的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
像猫崽叫，又不太像。
王建军竖起耳朵听，后脖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是娃娃哭。一声半声的，夹在雨里，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可那声音偏偏往耳朵里钻。
这荒郊野地的，哪来的孩子？
他想起老人那些话，手心有点潮。没敢下车，扒着车窗往外瞅。外头黑得跟锅底似的，就车灯照出那一圈亮。老槐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枝杈乱晃，活像啥东西张着手要抓人。
哭声还在，好像……是从树底下飘上来的。
“真他妈见鬼了。”王建军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楚，“哇——哇——”的，哭得人心头发毛。他脑子里闪过个念头：该不是谁家扔的女娃吧？这年头，丢丫头的事儿不新鲜。
他杵那儿七八秒，一咬牙，还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凉的雨水“唰”地浇透了他肩膀，他打了个激灵，深一脚浅一脚往老槐树走。脚下烂泥“咕叽咕叽”响，灌了一鞋壳。
走到树底下，借着车灯光四下看。除了那几座坟包，啥也没有。哭声倒更近了，好像就在他脚底下土里。他硬着头皮往最矮那座小坟挪了两步。
脚尖忽然被啥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瞅，是根红线，不知啥时候缠他脚踝上了。细得很，勒进肉里，剌得生疼。
“我日你祖宗！”王建军慌了，弯下腰就扯。
那红线像长在肉上了，扯不动，越扯勒得越紧。他指甲抠进线缝里，抠得指甲盖发白，线纹丝不动。
就在这节骨眼上，娃娃哭声猛地拔高了，尖得刺耳朵，像锥子往他脑仁里扎。
王建军脑袋“嗡”一声，眼前一黑。四周好像有无数根红线从黑地里钻出来，往他身上缠。脖子、胳膊、腿，全被啥东西勒住了。他想喊，嗓子眼像塞了棉花；想跑，腿脚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救……”
他身子往前一栽，“噗通”摔进泥水里。脸贴着冰凉的烂泥，土腥气直冲鼻子。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王建军挣着扭过头。他那手扶拖拉机翻在路边了，车斗扣在地上，红薯滚得到处都是。车灯灭了，四下里彻底黑透了。
他连滚带爬站起来，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泥汤子，啥也顾不上了，撒丫子就往村里跑。耳朵边那娃娃哭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的，就贴着他后脊梁。
“来人啊！救命啊——！”
死人沟好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门“吱呀”开了，有人披着褂子探出头，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子乱晃，照见王建军那张煞白的脸。他瘫在村头草垛边上，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圆全了：“线……红线……娃娃哭……追、追我……”
老支书刘老栓拄着拐棍过来，他快七十了，瘦得脸上就剩一层皮耷拉着。他蹲下身，盯着王建军：“建军，喘口气，慢慢说。瞅见啥了？”
王建军喘了半天粗气，断断续续把事儿说了。
围过来的村民都不吭声了。有人把手电筒光往村口方向扫，黑黢黢的，啥也瞅不见。就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个完。
“第三回了。”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老支书脸沉了下去，站起来，朝身后几个后生抬了抬下巴：“拿上电棒，跟我去瞅瞅。”
几个年轻人互相瞅了瞅，磨磨蹭蹭跟上了。走到老槐树下，拖拉机还翻在那儿，红薯滚得到处都是。路当间那根红线还在，让雨水泡得发白，软塌塌糊在地上。
可除了这些，啥也没有。
没有娃娃，没有哭声。
“老支书，这……”一个后生声儿有点颤。
刘老栓没说话，盯着那根红线看了老半天。雨水顺着他脸上褶子往下淌。末了他叹口气：“把车整回去。往后夜里，谁也别打村口走。”
村民七手八脚收拾。有人眼尖，看见那座最小的土坟，坟头泥好像让啥扒开过一点，露出一小截红线头，湿漉漉的，像是从坟里头钻出来的。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
家家户户天黑就插门栓，灶膛里的火都不敢熄得太早。老人凑一堆嘀咕：是村口那冤魂回来了，当年拿红线缠尸的那个女娃娃，来找替身了。
说起那女婴，就得提刘二嫂。
刘二嫂是死人沟的老户，四十三岁，黑脸膛，粗身板，嘴角总是往下撇着，看谁都像欠她二两香油。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生出儿子。一连生了三个闺女，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头。那些长舌妇背后指指戳戳，说她家要绝后。
1979年开春，刘二嫂又怀上了。
这回她憋足了劲，非得生个带把的。她拎了半篮子鸡蛋，去求村里的神婆张神婆。张神婆收了鸡蛋，又伸手要了五块钱，装模作样在她肚皮上摸了摸，眯着眼说：“这回准是个小子。”
还给了她一包香灰，让她每日兑水喝。
刘二嫂真信了，天天捏着鼻子灌那灰扑扑的水，对肚子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接生婆抱着那团皱巴巴的小肉团递过来时，刘二嫂只看了一眼，心就凉透了。又是个丫头。她躺在床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胸口那股邪火“噌噌”往上蹿。
赔钱货。又是赔钱货。
她男人刘大根蹲在门槛外头，“吧嗒吧嗒”抽旱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这男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家里事事都听刘二嫂的。
后半夜，三个闺女都睡熟了。
刘二嫂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小东西。娃睡着了，小脸还皱着，呼吸轻轻的。她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结了冰。
她慢慢坐起来，抓起炕上的枕头，捂了下去。
女婴哼唧了几声，小腿蹬了蹬，很快就没动静了。
刘二嫂死死按着枕头，手背青筋暴起来。直到手里那点挣扎彻底停了，她才松开。枕头拿开，底下那张小脸已经紫了。她喘着粗气，盯着看，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怕，倒像卸下块大石头。
天刚擦亮，刘二嫂就嚎开了，拍着大腿哭：“我苦命的儿啊……生下来就弱，没留住啊……”
村里人来劝，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自己命苦。刘大根蹲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像只鹌鹑。
按死人沟的老规矩，夭折的娃得用红线捆结实了，埋在村口，免得再投胎回来折腾。刘二嫂去请张神婆。
张神婆五十来岁，干瘦，眼珠子转得快。她瞅了瞅那女婴的小尸首，心里拨开了算盘。她装模作样掐指头，眉头拧成疙瘩：“这娃娃怨气重啊，普通红线捆不住。得用我这儿特制的红线，缠三圈，封得严严实实的。”
“多少钱？”刘二嫂问。
“十五块。”
刘二嫂肉疼。1979年，十五块能买多少斤白面。可她咬了咬牙，还是掏了。图个心安。
张神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团暗红色的线。线有点旧，颜色不均匀，这儿深那儿浅。这线是她从乱坟岗捡来的，死人用过的。她知道用这种线缠尸，不但封不住魂，反而会聚阴招怨。可特制的红线能多要钱，她就这么干了。
她把女婴小小的身子缠了三圈，红线勒进肉里。又闭着眼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然后拍拍手：“行了，埋了吧。”
当天后晌，刘大根用破草席裹了孩子，埋在了村口老槐树下最矮的那座坟里。
刘二嫂以为这事儿了了。
她不知道，那女婴断气时憋着一口怨，本来就散不掉。红线是喜庆物，拿来缠尸，叫逆喜为丧。再加上那是死人用过的红线，阴气沾在魂上，把女婴的魂生生困在了村口，投不了胎，走不了。
怨气一年年积着，越积越厚。
死人沟村口开始不太平。有人夜里路过，听见孩子哭；有人看见路边有红影子一晃。但都是小动静，没人当真，只当是风吹的，眼花了。
直到1987年夏天，这事儿才闹大了。
邻村买来个女大学生，叫小翠。城里来的，细皮嫩肉，读过书。她被关在屋里，天天琢磨着跑。趁着一个雨夜，买主喝多了，她撬开窗户跳了出去。
黑灯瞎火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根本不知道东南西北。跑了大半夜，精疲力尽时，看见前面有个村子的影子。
她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正是死人沟那棵老槐树下。
忽然听见婴儿哭，细细弱弱的，抽抽搭搭。
小翠心软，以为是弃婴，顺着声音找。哭声是从一座小土坟里传出来的。她觉得奇怪，凑近了看，发现坟头上露出一小截红线。她以为是谁家孩子恶作剧，把线绑在这儿了，顺手就给解开了。
线刚松开，一股冷风从坟里卷出来，嗖嗖的。
婴儿哭声猛地拔高，尖得刺耳。
小翠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像蛇。她想叫，喉咙发不出声；想动，身子不听使唤。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她浑身酸痛，脑袋昏沉，只记得昨晚听见哭声，解了根线。她爬起来，继续往远处跑。
她不知道，那根红线一解，女婴积了八年的怨气，全扑了出来，一半缠上了她的身。
从那天起，小翠就不是一个人的小翠了。
她走后没俩月，死人沟村口开始出事。先是自行车撞树，再是摩托车翻沟，到了王建军拖拉机翻车，已经是第三桩。
村里流言越来越凶。
刘二嫂听到那些话，心里开始发毛。夜里睡觉，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凉飕飕的。有时候半夜惊醒，耳朵边好像有孩子在哭，细细的。
这天晚上，她起夜去院角的茅房。
走到水缸旁边，眼角余光瞥见缸里有东西在动。她凑近一看，水缸里浮着一根红线，正慢慢悠悠地从水底往上冒，像条红虫子，一扭一扭朝着缸沿爬。
刘二嫂“嗷”一嗓子，扭头就往屋里冲，肩膀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
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呼哧呼哧喘。
刘大根被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咋呼啥？见鬼了？”
“红线……水缸里……有红线！”刘二嫂声儿都在抖。
刘大根披衣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院里，伸头往水缸看。水面平平静静，映着一点月亮光，啥也没有。
“你看花眼了。”他嘟囔一句，回屋继续躺下了。
刘二嫂一夜没合眼，瞪着眼到天亮。
从那以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总说看见红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炕席底下盘着，有时候半夜觉得脖子痒，一摸，空空的，可她就是觉得有。
她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天疑神疑鬼，嘴里嘀嘀咕咕。
村里人见她这样，私下都说：亏心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
张神婆也听说了，心里发虚。她知道那红线怎么回事，怕冤魂找上自己，收拾了几件衣裳包进包袱，想趁夜溜出村。
还没出家门，就感觉背后有人跟着，脚步轻轻的。
她不敢回头，加紧步子往村外土地庙跑。那是她平时装神弄鬼的地方，寻思先躲一宿。
推开庙门，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土地公塑像的脸都看不清楚了。她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心砰砰跳。
刚喘两口，庙角传来婴儿哭声，呜哇呜哇的。
张神婆腿一软，顺着门板往下出溜。她瞪大眼睛往墙角看——黑漆漆的角落里，有啥东西在蠕动。
一团红色的，细细的，像无数条红蚯蚓绞在一起，正朝她这边涌过来，窸窸窣窣响。
“别……别过来……我错了……我真错了……”
她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屁股蹭着地上的灰。可那些红线爬得飞快，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越缠越紧。她想喊，喉咙被啥东西扼住了；想挣扎，线勒进肉里。
几根红线顺着她的嘴角爬进去，往喉咙里钻。
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要爆出来似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第二天清早，有村民去土地庙里拿上次落下的香炉，推开门，看见张神婆直接挺躺在地上，脸憋成猪肝色，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塞着一团乱糟糟的红线，早就没气了。
1987年秋，中原这地方连着下了三天雨。
雨没个停歇，又细又密，冷飕飕的，把死人沟整个泡在湿气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让雨浇得透湿，树皮黑黢黢的，枝桠光秃秃指着天。树底下几座小土坟，坟头草东倒西歪，黄泥都露出来了，烂糟糟的像糊粥。
戌时过了，天墨黑。
一辆拉红薯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进来，车头那两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前面一片泥浆路。司机王建军是邻村的，跑完运输赶夜路回来，脸上溅了好些泥点子，眼皮沉得睁不开。他身上那件旧军装外套湿了半边领子，潮乎乎贴着肉。
路太烂了，拖拉机一颠，车斗里滚下两个红薯，“噗通”掉进路边水沟。
“操他娘的破路。”王建军抹了把脸，嘴里骂。
他知道死人沟这地方邪乎。村里老人念叨过多少回：夜里过村口，别停车，别回头，啥闲事也别管。可他二十六，膀大腰圆，压根不信这套。鬼啊神的，都是吓唬胆小鬼的。
拖拉机“突突”着开到老槐树底下。
车灯照过去，路当间横着道红影子。
王建军眯起眼，身子往前凑了凑。是根红线，细得很，绷得直直的，从路这边扯到那边。雨水打在线身上，反着暗幽幽的光，像条泡肿了的红虫子。
“哪个缺德玩意儿把线拉路中间了？”他啐了口唾沫。
本想直接碾过去，可转念一想，这破线万一绞进轮轴里，半夜三更的，撂这荒郊野岭咋整？他脚下一踩刹车，拖拉机“吱呀”一声晃了晃，停了。车斗里的红薯又骨碌下几个。
车一停，四周雨声好像……小了。
也不对，不是雨声小了，是里头掺了别的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
像猫崽叫，又不太像。
王建军竖起耳朵听，后脖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是娃娃哭。一声半声的，夹在雨里，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可那声音偏偏往耳朵里钻。
这荒郊野地的，哪来的孩子？
他想起老人那些话，手心有点潮。没敢下车，扒着车窗往外瞅。外头黑得跟锅底似的，就车灯照出那一圈亮。老槐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枝杈乱晃，活像啥东西张着手要抓人。
哭声还在，好像……是从树底下飘上来的。
“真他妈见鬼了。”王建军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楚，“哇——哇——”的，哭得人心头发毛。他脑子里闪过个念头：该不是谁家扔的女娃吧？这年头，丢丫头的事儿不新鲜。
他杵那儿七八秒，一咬牙，还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凉的雨水“唰”地浇透了他肩膀，他打了个激灵，深一脚浅一脚往老槐树走。脚下烂泥“咕叽咕叽”响，灌了一鞋壳。
走到树底下，借着车灯光四下看。除了那几座坟包，啥也没有。哭声倒更近了，好像就在他脚底下土里。他硬着头皮往最矮那座小坟挪了两步。
脚尖忽然被啥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瞅，是根红线，不知啥时候缠他脚踝上了。细得很，勒进肉里，剌得生疼。
“我日你祖宗！”王建军慌了，弯下腰就扯。
那红线像长在肉上了，扯不动，越扯勒得越紧。他指甲抠进线缝里，抠得指甲盖发白，线纹丝不动。
就在这节骨眼上，娃娃哭声猛地拔高了，尖得刺耳朵，像锥子往他脑仁里扎。
王建军脑袋“嗡”一声，眼前一黑。四周好像有无数根红线从黑地里钻出来，往他身上缠。脖子、胳膊、腿，全被啥东西勒住了。他想喊，嗓子眼像塞了棉花；想跑，腿脚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救……”
他身子往前一栽，“噗通”摔进泥水里。脸贴着冰凉的烂泥，土腥气直冲鼻子。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王建军挣着扭过头。他那手扶拖拉机翻在路边了，车斗扣在地上，红薯滚得到处都是。车灯灭了，四下里彻底黑透了。
他连滚带爬站起来，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泥汤子，啥也顾不上了，撒丫子就往村里跑。耳朵边那娃娃哭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的，就贴着他后脊梁。
“来人啊！救命啊——！”
死人沟好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门“吱呀”开了，有人披着褂子探出头，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子乱晃，照见王建军那张煞白的脸。他瘫在村头草垛边上，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圆全了：“线……红线……娃娃哭……追、追我……”
老支书刘老栓拄着拐棍过来，他快七十了，瘦得脸上就剩一层皮耷拉着。他蹲下身，盯着王建军：“建军，喘口气，慢慢说。瞅见啥了？”
王建军喘了半天粗气，断断续续把事儿说了。
围过来的村民都不吭声了。有人把手电筒光往村口方向扫，黑黢黢的，啥也瞅不见。就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个完。
“第三回了。”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老支书脸沉了下去，站起来，朝身后几个后生抬了抬下巴：“拿上电棒，跟我去瞅瞅。”
几个年轻人互相瞅了瞅，磨磨蹭蹭跟上了。走到老槐树下，拖拉机还翻在那儿，红薯滚得到处都是。路当间那根红线还在，让雨水泡得发白，软塌塌糊在地上。
可除了这些，啥也没有。
没有娃娃，没有哭声。
“老支书，这……”一个后生声儿有点颤。
刘老栓没说话，盯着那根红线看了老半天。雨水顺着他脸上褶子往下淌。末了他叹口气：“把车整回去。往后夜里，谁也别打村口走。”
村民七手八脚收拾。有人眼尖，看见那座最小的土坟，坟头泥好像让啥扒开过一点，露出一小截红线头，湿漉漉的，像是从坟里头钻出来的。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
家家户户天黑就插门栓，灶膛里的火都不敢熄得太早。老人凑一堆嘀咕：是村口那冤魂回来了，当年拿红线缠尸的那个女娃娃，来找替身了。
说起那女婴，就得提刘二嫂。
刘二嫂是死人沟的老户，四十三岁，黑脸膛，粗身板，嘴角总是往下撇着，看谁都像欠她二两香油。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生出儿子。一连生了三个闺女，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头。那些长舌妇背后指指戳戳，说她家要绝后。
1979年开春，刘二嫂又怀上了。
这回她憋足了劲，非得生个带把的。她拎了半篮子鸡蛋，去求村里的神婆张神婆。张神婆收了鸡蛋，又伸手要了五块钱，装模作样在她肚皮上摸了摸，眯着眼说：“这回准是个小子。”
还给了她一包香灰，让她每日兑水喝。
刘二嫂真信了，天天捏着鼻子灌那灰扑扑的水，对肚子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接生婆抱着那团皱巴巴的小肉团递过来时，刘二嫂只看了一眼，心就凉透了。又是个丫头。她躺在床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胸口那股邪火“噌噌”往上蹿。
赔钱货。又是赔钱货。
她男人刘大根蹲在门槛外头，“吧嗒吧嗒”抽旱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这男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家里事事都听刘二嫂的。
后半夜，三个闺女都睡熟了。
刘二嫂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小东西。娃睡着了，小脸还皱着，呼吸轻轻的。她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结了冰。
她慢慢坐起来，抓起炕上的枕头，捂了下去。
女婴哼唧了几声，小腿蹬了蹬，很快就没动静了。
刘二嫂死死按着枕头，手背青筋暴起来。直到手里那点挣扎彻底停了，她才松开。枕头拿开，底下那张小脸已经紫了。她喘着粗气，盯着看，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怕，倒像卸下块大石头。
天刚擦亮，刘二嫂就嚎开了，拍着大腿哭：“我苦命的儿啊……生下来就弱，没留住啊……”
村里人来劝，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自己命苦。刘大根蹲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像只鹌鹑。
按死人沟的老规矩，夭折的娃得用红线捆结实了，埋在村口，免得再投胎回来折腾。刘二嫂去请张神婆。
张神婆五十来岁，干瘦，眼珠子转得快。她瞅了瞅那女婴的小尸首，心里拨开了算盘。她装模作样掐指头，眉头拧成疙瘩：“这娃娃怨气重啊，普通红线捆不住。得用我这儿特制的红线，缠三圈，封得严严实实的。”
“多少钱？”刘二嫂问。
“十五块。”
刘二嫂肉疼。1979年，十五块能买多少斤白面。可她咬了咬牙，还是掏了。图个心安。
张神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团暗红色的线。线有点旧，颜色不均匀，这儿深那儿浅。这线是她从乱坟岗捡来的，死人用过的。她知道用这种线缠尸，不但封不住魂，反而会聚阴招怨。可特制的红线能多要钱，她就这么干了。
她把女婴小小的身子缠了三圈，红线勒进肉里。又闭着眼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然后拍拍手：“行了，埋了吧。”
当天后晌，刘大根用破草席裹了孩子，埋在了村口老槐树下最矮的那座坟里。
刘二嫂以为这事儿了了。
她不知道，那女婴断气时憋着一口怨，本来就散不掉。红线是喜庆物，拿来缠尸，叫逆喜为丧。再加上那是死人用过的红线，阴气沾在魂上，把女婴的魂生生困在了村口，投不了胎，走不了。
怨气一年年积着，越积越厚。
死人沟村口开始不太平。有人夜里路过，听见孩子哭；有人看见路边有红影子一晃。但都是小动静，没人当真，只当是风吹的，眼花了。
直到1987年夏天，这事儿才闹大了。
邻村买来个女大学生，叫小翠。城里来的，细皮嫩肉，读过书。她被关在屋里，天天琢磨着跑。趁着一个雨夜，买主喝多了，她撬开窗户跳了出去。
黑灯瞎火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根本不知道东南西北。跑了大半夜，精疲力尽时，看见前面有个村子的影子。
她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正是死人沟那棵老槐树下。
忽然听见婴儿哭，细细弱弱的，抽抽搭搭。
小翠心软，以为是弃婴，顺着声音找。哭声是从一座小土坟里传出来的。她觉得奇怪，凑近了看，发现坟头上露出一小截红线。她以为是谁家孩子恶作剧，把线绑在这儿了，顺手就给解开了。
线刚松开，一股冷风从坟里卷出来，嗖嗖的。
婴儿哭声猛地拔高，尖得刺耳。
小翠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像蛇。她想叫，喉咙发不出声；想动，身子不听使唤。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她浑身酸痛，脑袋昏沉，只记得昨晚听见哭声，解了根线。她爬起来，继续往远处跑。
她不知道，那根红线一解，女婴积了八年的怨气，全扑了出来，一半缠上了她的身。
从那天起，小翠就不是一个人的小翠了。
她走后没俩月，死人沟村口开始出事。先是自行车撞树，再是摩托车翻沟，到了王建军拖拉机翻车，已经是第三桩。
村里流言越来越凶。
刘二嫂听到那些话，心里开始发毛。夜里睡觉，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凉飕飕的。有时候半夜惊醒，耳朵边好像有孩子在哭，细细的。
这天晚上，她起夜去院角的茅房。
走到水缸旁边，眼角余光瞥见缸里有东西在动。她凑近一看，水缸里浮着一根红线，正慢慢悠悠地从水底往上冒，像条红虫子，一扭一扭朝着缸沿爬。
刘二嫂“嗷”一嗓子，扭头就往屋里冲，肩膀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
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呼哧呼哧喘。
刘大根被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咋呼啥？见鬼了？”
“红线……水缸里……有红线！”刘二嫂声儿都在抖。
刘大根披衣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院里，伸头往水缸看。水面平平静静，映着一点月亮光，啥也没有。
“你看花眼了。”他嘟囔一句，回屋继续躺下了。
刘二嫂一夜没合眼，瞪着眼到天亮。
从那以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总说看见红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炕席底下盘着，有时候半夜觉得脖子痒，一摸，空空的，可她就是觉得有。
她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天疑神疑鬼，嘴里嘀嘀咕咕。
村里人见她这样，私下都说：亏心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
张神婆也听说了，心里发虚。她知道那红线怎么回事，怕冤魂找上自己，收拾了几件衣裳包进包袱，想趁夜溜出村。
还没出家门，就感觉背后有人跟着，脚步轻轻的。
她不敢回头，加紧步子往村外土地庙跑。那是她平时装神弄鬼的地方，寻思先躲一宿。
推开庙门，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土地公塑像的脸都看不清楚了。她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心砰砰跳。
刚喘两口，庙角传来婴儿哭声，呜哇呜哇的。
张神婆腿一软，顺着门板往下出溜。她瞪大眼睛往墙角看——黑漆漆的角落里，有啥东西在蠕动。
一团红色的，细细的，像无数条红蚯蚓绞在一起，正朝她这边涌过来，窸窸窣窣响。
“别……别过来……我错了……我真错了……”
她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屁股蹭着地上的灰。可那些红线爬得飞快，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越缠越紧。她想喊，喉咙被啥东西扼住了；想挣扎，线勒进肉里。
几根红线顺着她的嘴角爬进去，往喉咙里钻。
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要爆出来似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第二天清早，有村民去土地庙里拿上次落下的香炉，推开门，看见张神婆直接挺躺在地上，脸憋成猪肝色，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塞着一团乱糟糟的红线，早就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