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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村医捏着鼻子来看,小腿骨断了,茬子差点戳出皮肉,得躺好几个月。马老六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心里头那点不安却像湿衣服上的霉斑,越来越大。

    铁算盘晌午听隔壁嚼舌根,说马老六摔断了腿,是听见锣声出去追,自己绊的。他筷子上的腌萝卜“啪嗒”掉回粥碗里,溅起几点汤水。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把家里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检查了好几遍,又搬来顶门杠抵住,窗户也用旧报纸糊严实了。晚上早早钻进被窝,被子蒙过头,手里攥着老婆早年从庙里求来的、塑料皮都快掉光的小观音像,嘴里念念有词,念啥自己也听不清。屋里一股子陈年米缸的霉味和他身上的汗酸气混着,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跑,啃着什么东西。

    子时。

    “咚——哐——”

    就在窗户根底下!近得好像就贴着那层脆弱的报纸!

    铁算盘浑身僵住,血液都冻住了似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嘚嘚地磕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他瞪着糊报纸的窗户,昏暗中,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矮矮的,轮廓像个女人,手里好像拿着个圆东西,一下,一下,往上抬,对着窗户纸。

    “嘶啦——”一阵阴风,把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冷飕飕的气呼呼往里灌,带着坟地特有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影子更清楚了点,是个女人,头发乱蓬蓬地披着。

    “铁……算……盘……”

    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让人牙酸的调子,像生锈的铁丝在破锅底上刮。

    铁算盘想喊,想喊他婆娘,可嗓子眼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动,手脚像不是自己的,沉得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窗户纸……报纸上映出的轮廓,那双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第二天,他老婆从娘家回来,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尿骚味扑鼻而来。她看见房梁上挂着的影子,尖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碰翻了门边的尿桶,黄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铁算盘直接挺挂在房梁上,用的是一截麻绳,舌头伸得老长,紫黑色。最吓人的是,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全是他那副摸得油亮、从不离身的老算盘上的木头珠子,塞得太满,嘴角都撑裂了,渗着血丝。脸上憋得青紫发黑,眼珠子恐怖地凸出来,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这一下,全村都炸了锅。大白天,家家关门闭户,烟囱都不怎么冒烟。王二麻的代销点彻底不敢开了,木板门从里面钉上了两根木条。水井边也没人敢去挑水了。都说,马翠莲真的回来了,带着那面要命的锣,挨个点名呢。下一个是谁?没人知道,但都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老陈头被几个胆大、家里也签了字后怕得不行的后生,从坟地背了回来。腿是废了,肿消了些,但扭曲着,人还清醒。听说了铁算盘的死相,他闭上眼,枯瘦的胸膛起伏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坟里的阴气,沾了人血怨气,变成煞了……她恨意不消,跑不掉的……一个都跑不掉。”

    第三个晚上,锣声没定点,在村子四面八方响,时远时近,有时候好像在屋顶瓦片上敲,有时候又像在谁家后院敲。村里的狗嗷嗷乱叫,疯了一样拼命想挣开链子,有的把脖子都勒出了血痕。鸡也扑腾得满院子毛,咯咯嘎嘎乱成一片。

    采石场那个外地老板,白白胖胖的,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白天就收拾好了鼓鼓囊囊的皮包,塞满了票子。天刚见黑,他就跳上那辆绿色吉普车,想顺着盘山路跑。车子引擎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响。

    吉普车刚上盘山路,弯道多,车灯切开浓墨似的黑暗。就听见后座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座椅上。

    老板脖子都硬了,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他慢慢、一点一点地,梗着脖子从后视镜往后看——后座空荡荡,只有他的皮包。可皮包旁边,好像多了点东西,一团暗红色,看不真切。

    又是“哐”一声。这次更清晰,就是从后座发出来的。

    老板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油门一脚踩到底,吉普车吼叫着往前蹿。可方向盘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往右一掰,力量大得他根本扳不回来!车子像脱缰的野马,撞断路边的矮石墩,冲出了悬崖边!

    车子在空中翻滚,车灯划出混乱的光弧,里面传来短暂凄厉的惨叫,然后“轰隆”一声巨响,砸在下头几十米深的乱石堆里,油箱炸开,火光“呼”地窜起老高,映红了半边黑沉沉的山壁。

    消息传回村,马老六彻底瘫了。他让人把窗户用厚木板钉死,缝隙拿旧棉衣堵上。屋里点了一排白蜡烛,烛烟呛得人直流眼泪,人影在墙上乱晃,更添诡异。他瞪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一会儿好像看见马翠莲那张苍白的脸在墙上浮现,一会儿又听见那锣声就在枕头边,咚,哐,咚,哐……他捂着耳朵,没用,那声音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

    七月十八,晚上。天阴得跟倒扣的黑锅底一样,一丝光都没有,闷热,喘不过气。

    子时准到。

    “咚。”

    锣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在屋里响的。就在他床头,近在咫尺。

    马老六“嗷”一嗓子,像被烫了的猪,想往炕里头缩,断腿碰在炕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屋里并排点着的三根白蜡烛,火苗同时猛地一跳,然后“噗”、“噗”、“噗”,挨个灭了,冒起三缕细细的青烟。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黑,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气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冷。刺骨的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炕席底下、从墙壁里头、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往他骨头缝里钻,把他那点地瓜烧带来的热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牙齿打颤,咯咯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马翠莲就站在炕沿前,离他不到一尺。还是那身烂了的蓝布衫子,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滴在泥地上,却没什么声音。脸白得像糊墙的纸,泛着青,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往外汩汩地渗着浓稠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手里端着那面红布包着的锣,布也湿透了,颜色更深。

    “马……老……六……”

    她没张嘴,那声音却直接钻进了他脑子,冰冷,带着回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来。

    “该……你……了……”

    锣槌慢慢抬起来,对准了他的脑袋。那锣槌也湿漉漉的,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马老六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他看见屋里的土墙,开始往外渗暗红色的水珠,密密麻麻,越来越多,汇成一道道往下淌,像流血泪。墙皮下面,影影绰绰,好像有好多人在往外挤,都是模糊的脸,缺胳膊少腿,有的只有半个脑袋,嘴巴一张一张,没有声音,但马老六脑子里嗡嗡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全是“还我坟”、“拿命来”、“痛啊”的哭嚎和咒骂,尖锐地往他脑仁里刺。

    那些影子从墙上剥离出来,摇摇晃晃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烂树枝,有的是半截砖头,有的是自己的骨头,都做出敲锣的姿势,往他身上砸。不疼,但冷,冰碴子扎进肉里、骨髓里的那种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麻木了。

    马翠莲把锣举得更高了,对准了他的天灵盖,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马老六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知道,完了,这回真完了。可不知道哪来一股邪劲,也许是极致的恐惧到了头,变成了疯狂,他突然咧开嘴,嗬嗬地,然后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笑得浑身抽搐:“来啊!砸死我!砸啊!老子不怕!有钱不赚王八蛋!你们这些穷骨头,烂在土里也是烂!老子风光过了!酒喝过,肉吃过,女人睡过!值了!哈哈哈哈!值了!”

    马翠莲窟窿似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锣槌停在了半空。

    “翠莲!手下留情——!”

    门口传来嘶哑的、拼尽全力的喊声。老陈头让人用一块破门板抬着,堵在门口。老头脸色煞白,嘴唇没一点血色,撑着上半身,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不能再添杀孽了!你的怨气,该散了!再杀下去,你就真回不了头了!”

    “散?”马翠莲的头咔咔地、极不自然地转过去,脖子像没了骨头,“他们签字的签字,看热闹的看热闹,谁管过我散不散?我闺女哭的时候,谁管过?!”

    “他们知道怕了!你看,他们都来了!”老陈头喘着粗气,指着屋外围着但不敢进来、脸色惨白的村民,“翠莲,你闺女,你想想你闺女!你背着一身血债下去,咋安心?你闺女往后在村里咋活?别人指着她脊梁骨说她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马翠莲身体晃了一下。提到闺女,她身上那股骇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气弱了点,黑窟窿里渗血的速度似乎也缓了。

    “他们……真知道错了?”声音轻了些,有点飘忽,不像刚才那样扎人脑子。

    “知道!都知道!”老陈头赶紧说,声音带着哭腔,“你闺女,我们接回来,当自家孩子养!谁敢对她不好,我陈老三第一个不答应!坟,我们一准重新砌好,碑立起来,年年清明、七月半,香火纸钱,一样不少!我陈老三用这条老命,用我陈家祖宗的名义担保!”

    马翠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面滴血的锣。血泪滴在黄铜的锣面上,啪嗒,啪嗒,溅开小小的暗红色花。

    她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扭曲的、沉默下来的鬼影。那些影子也渐渐不动了,模糊的脸上似乎少了些狰狞。

    “好。”她吐出一个字,干涩,但清晰。

    然后,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缩在炕角、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嘀嘀咕咕“钱……石头……锣……嘿嘿……我的……”已经半疯癫的马老六。

    马翠莲没再动手。她身体开始变淡,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颜色越来越浅。屋里的鬼影也跟着慢慢消散,像晨雾见了光。渗血的墙恢复了原本的土黄色,只是还有些潮湿。那面红布包着的锣,“当啷”一声,掉在炕沿上,滚了一下,不动了。红布散开一角,露出冰冷黄铜的光。

    马老六却在这时突然怪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炕上滚下来,拖着那条断腿,用手扒着地,像条瘸狗一样爬着,撞开挡路的一把瘸腿凳子,冲出了屋子,疯子一样往村后坟地的方向跑去,嘴里不停喊:“锣!我的锣!坟!我的石头!都是我的!别抢……别抢……”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没人拦他。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看着那个疯狂爬远的背影,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村巷。

    第二天,在鬼见愁坟地最深处、一处被炸开的乱石坑里,人们找到了马老六。他脑袋撞碎在一块崩裂的老石碑棱角上,红白一片,糊了半张脸。手里死死抓着那面带血的红布铜锣,指节掰都掰不开。

    老陈头说话算话。村里人这回没人敢不出力,凑了钱,凑了粮,把马翠莲闺女从邻村接回来,几家还算厚道的人轮流照看。然后,全村男女老少,能动的都上了鬼见愁。

    修坟不顺利。邪门。今天砌好的砖,第二天早上看,莫名其妙倒了一片。挖好的坑,一觉醒来,自己填平了,土还是湿的。老陈头让人在坟地边上摆了香案,杀了鸡,倒了酒,点了香。他被人搀着,对着坟地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列祖列宗……错了。”他声音嘶哑,顺着风传开,“我们这帮不肖子孙,眼皮子浅,为了几个钱,动了大家的根,惊了大家的安宁……今天,我们给您重修房子,立碑刻字,往后年年孝敬,绝不敢忘。求各位……安息吧。给孩子们……给锣鸣峪,留条活路。”

    说来也怪,那之后,活儿就顺了。砖砌得稳了,坑也不再自己填了。

    忙活了一个多月,手上都磨出了新茧,坟包重新垒起来,新打的青石碑一个个竖好,请识字的先生重新描了名讳。完工那天,老陈头被人扶着,坐在坟地边上一个树墩上,看着夕阳把石碑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在一起。

    “都说坟是死人的,”他哑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默默站着的人听,“其实是活人的胆,是魂儿落地的根。根没了,胆就破了,魂儿就飘着,人就成了没主的鬼,多少钱也填不踏实。”

    没人接话。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稀疏的叶子,哗啦啦的,像是好多人在低低地叹气,又像是终于安心睡去的鼾声。

    从此,锣鸣峪的坟地再没响过锣。只有清明纸钱烧着的烟,和七月半偶尔的几声虫鸣。

    马翠莲的闺女一年年长大,跟村里别的孩子一样上山拾柴、下地帮忙,只是不大爱说话,眼睛看着人的时候,静静的。每年清明和七月半,她都会去坟上,拔拔草,摆几个自家树上摘的果子,有时候就静静地坐一会儿。山风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坟头的草。

    有一年鬼节傍晚,她又去了。看见老陈头也在,坐在那个老树墩上,更老了,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爷爷。”她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老陈头慢慢转过头,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深深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笑了。“像你娘。”他说,声音干瘪,“性子也像,韧。”

    女孩挨着他坐下,看着远处沉下去的日头,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燃尽的纸灰。

    “我娘她……最后怕吗?”她忽然问,眼睛看着坟头那块新立的、简单的石碑。

    老陈头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最后啊,心里头可能啥都没想,就想着你。想着给你……留条能踩实的根。”

    女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墩上干裂的纹路。

    “根留住了,”老陈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像晒干的树皮,粗糙但温暖,“就好。”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掠过坟头的新碑,闪过一道温吞的、几乎没有温度的金边,然后彻底沉入山梁背后。风一下子凉了,带着夜露的潮气,吹得坟间野草一起一伏,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远处,锣鸣峪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在浓重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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