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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秋老虎赖在南方不肯走。青溪村的午后,空气稠得能拧出水,知了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嚎。晒谷场刚收完早稻,土坯地被石磙子压得瓷实,让毒日头连晒几天,裂开一道道小口子,踩上去“嘎嘣”脆响。

    可这几天,村里人心里都揣着件事,谁也不敢先提。只有天蒙蒙亮,赶最早一趟活的人,才晓得那东西又来了——晒谷场东头,土坯地上,一溜湿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家纳的千层底布鞋,前浅后深。边沿还汪着水,在干得冒烟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窝子,隔老远就能瞅见那黑黢黢的颜色。怪的是,这脚印只从村口青石板路那头过来,一路踩进场子,奔着村中心的祠堂去。到了祠堂门口那块青条石台阶,没了。像是那人走到这儿,就凭空化了。

    没有回来的脚印。

    头一个撞见的是老王头。那天他起得比鸡早,扛着半袋要晒的谷种,哈欠连天地往场子走。离着还有十来步,他脚下一顿,眯起老花眼使劲瞅。地上那溜印子,让他后脊梁“嗖”地窜上一股凉气。他蹲下,手指头颤巍巍地,没敢真碰。昨晚星星亮得晃眼,一滴雨都没下,这水……哪来的?

    老王头腿一软,肩上的麻袋“噗通”摔在地上,金黄的谷粒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往回窜,跑进村口时嗓子都喊劈了:“鬼!晒谷场有鬼脚印!”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嚎醒了。

    男男女女趿拉着鞋,聚在晒谷场边上,围成个圈,指指点点,没一个敢往那串湿窝子跟前凑。七嘴八舌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什么。

    “怕是水鬼上岸……”

    “祠堂去年才修过,是不是动了啥不该动的土?”

    人群后头,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田埂上,闷头抽旱烟。烟雾后面,一张张脸灰扑扑的。一个掉了门牙的老太太咂咂嘴,含含糊糊念叨:“早年间……祠堂后头那河,可不干净。淹死过人的,女的。”

    “都胡咧咧啥!”

    一声粗嘎的喝骂炸开。祠堂管事老胡拨开人群走出来,身上那件蓝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一圈黑黄的汗渍。他眼皮耷拉着,扫了一圈看热闹的,最后盯着地上那串脚印,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露水!没见过露水打湿地皮?屁大点事,也值当诈尸似的嚎!”他挥手,像赶苍蝇,“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有人不服气,是个愣头青后生,梗着脖子:“胡管事,你瞅瞅那水印子,露水能沁这么深?这分明是……”

    “分明是啥?”老胡眼一横,打断他,手指头差点戳到后生鼻尖上,“祠堂是祖宗地界,清静地方!再嚼这些神神鬼鬼的舌根,我叫吴支书来,开你的会,治你的毛病!”

    提到吴支书,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下去。老胡往墙角啐了口唾沫,转身从祠堂门后抄起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掂了掂,就朝那串脚印走过去。

    “动不得!”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人缝里挤出来,是捡破烂的老拾。他头发擀了毡,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身上那件灰布衫油亮亮的,散发着一股馊味。手里拎的麻袋还滴答着不知名的汤水。老拾一把攥住老胡扬起来的胳膊腕子,那手黑得像鸡爪子,没什么力气,自己倒先哆嗦上了。“这印子……这印子沾不得啊!沾了……要、要还的!”

    老胡胳膊一抡,轻易就把他甩了个趔趄。“滚蛋!臭捡破烂的,这儿有你放屁的地儿?”他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被老拾抓过的地方,往手心又啐了两口,握紧扫帚把,对着最头前那个湿窝子,狠狠扫了下去。

    竹梢刮过潮湿的泥土,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老胡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剧烈地一抽,随即“嗷”一嗓子,撒手扔了扫帚。那扫帚直挺挺倒在湿脚印上。老胡捂住自己心口,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他张着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嗬嗬”地倒气,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半天吸不进气。额头上爆出一片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往下淌,砸在土里。

    人群死静。只能听见老胡拉风箱似的喘息。

    他眼神发直,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串湿脚印和倒在上面的扫帚,喉咙里咕隆一声,像是咽下了极大的恐惧。然后,他再没敢回头,踉踉跄跄拨开人群,塌着肩膀,逃也似的走了,脚步都有些拌蒜。

    老拾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土,望着老胡仓惶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串湿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含糊的嘟囔:“讨债的来了……谁都跑不脱……”

    打那天起,再没人敢提清扫脚印的事。每天清早,天边刚翻鱼肚白,那串湿脚印准时出现,从村口来,到祠堂止。日头升高,水渍慢慢蒸干,可那印子的凹痕却像刻在了土坯里,淡淡的,一直留着。第二天清早,新的湿脚印又会分毫不差地叠上去。

    青溪村的夜里,味道变了。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门闩插得死死的,窗户缝都用旧报纸糊了又糊。村里的狗也憷了,听见点风吹草动,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呜呜”的呜咽,夹着尾巴躲回窝里。风从祠堂那边吹过来,穿过翘起的檐角,声音又细又长,呜呜咽咽,听得人心里头发毛,手心里攥出冷汗。

    他们不晓得,留下脚印的,是三个月前没了的阿芳。

    阿芳是外乡来的,才十八。跟着同乡到村边上砖窑厂做活。人长得白净,细眉细眼,说话声音软软的,像糯米糍。干活却肯下死力气,搬砖、和泥,不比男人差。一天两块五工钱,她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饭就着咸菜疙瘩,想多攒点,寄回老家给她娘看病。

    村支书姓吴,四十出头,胖。见人总笑眯眯,眼皮堆起来,可眼珠子转得活络。他早就盯上阿芳了,隔三差五往砖窑厂跑,背着手,说“视察生产”,眼睛却在阿芳汗湿了的后颈子和细细的手腕子上黏着。

    夏天最毒那阵,窑厂赶工,天天熬到后半夜。那晚阿芳做完工,独自往回走。小路两边稻子长得比人还高,黑压压一片。月亮被云彩遮得时隐时现,四下里只有风吹稻叶“唰啦唰啦”的响动,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地。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凉冰冰贴在脚踝上。

    一个黑影从稻丛里横着钻出来,堵在她前头。

    阿芳吓得魂飞了一半,刚要喊,那人开了口,声音压着:“阿芳,别喊,是我。”

    月光勉强漏下来一点,她看清了那张脸。是吴支书。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烟臭和晚饭的蒜味。

    “支、支书?”阿芳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磕到一块土坷垃,差点摔倒,“您……您咋在这?”

    “不放心你女娃家走夜路。”吴支书往前凑了一步,影子把她整个罩住,“送送你。”他眼睛在阿芳身上刮来刮去,像在掂量什么。“阿芳啊,你娘那病,老不好,得用钱吧?”

    阿芳低下头,盯着自己露了脚趾头的破布鞋尖,没吭声,手指头绞着衣角。

    “窑厂的活儿,太糙,不是女娃该干的。”吴支书声音又压低些,带着点黏糊糊的气音,“我跟厂里说说,给你换个轻省岗位,记账,或者管管材料。一个月,给你开五块。再想法子,批你十斤平价粮票,咋样?”

    阿芳心口“咚咚”直跳。五块钱,她得在窑厂干两天半不歇气。粮票更是金贵东西,黑市上能换鸡蛋、换肉。她指甲掐进自己手心,抬起眼皮看向吴支书。他眼里那点光,混浊,烫人,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想吐。

    “条件呢?”她声音发干。

    吴支书又凑近些,嘴几乎贴到她耳朵上,那股味道更浓了:“就一回。完了,我不光给你这些,还能想法子,把你户口落到青溪村。以后,你就是正经村里人,吃商品粮。”

    阿芳浑身血都凉透了。她猛地甩开吴支书不知何时搭上她胳膊的手,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滚开!”扭身就往回跑。

    吴支书早有防备,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她,胳膊像铁箍。阿芳踢他,挠他,指甲划破了他的脸。哭喊声在空旷的野地里炸开,又被无边的黑暗和稻浪吞掉大半。“救命——来人啊——”

    稻子压倒一片。泥水、汗、还有别的什么,黏糊糊糊了一身。阿芳最后没力气了,瘫在泥地里,眼睛瞪着黑沉沉什么也看不清的天,眼泪流进耳朵里,也是冰的。

    不知过了多久,吴支书系着裤腰带站起来,往她身边扔了一卷东西。借着云缝里漏下的一点光,阿芳看清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票子,还有一小叠灰绿色的粮票,都沾了泥。他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的铁疙瘩:“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说是你勾引干部,想讹钱,想落户。看村里人信谁,看乡里信谁。你娘,就在家等死吧。”

    阿芳没动,也没哭出声。她盯着那卷脏污的纸票,手指头动了动,又松开。最后,她还是伸出发抖的手,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抠进了票子,也抠进了自己的肉。

    她以为这事像身上的泥,洗干净,忍过去,就没了。

    一个月后,她开始不对劲。看见油腻的饭菜就反胃,干呕,浑身懒洋洋没力气。月事迟了十几天还没来。窑厂边上卫生所那个总是睡不醒的老大夫,给她号了脉,眼皮都没抬,在脏兮兮的本子上划拉两笔:“怀了。”

    阿芳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印着红十字的化验单,走到吴支书家院墙外头时,日头正毒,晒得她眼前发黑。吴支书刚吃完晌午饭,正蹲在门槛上剔牙,看见她,脸上那点笑瞬间没了。他左右看看,一把将她扯到屋后柴火垛旁边。

    听完阿芳哆嗦着说完,那张胖脸唰地沉下来,像结了层霜。

    “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打!”阿芳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条命!你的种!你不管,我……我就去乡里!我去县里告你!”

    吴支书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他死死盯着阿芳,胸口起伏。忽然,他又扯出一点笑,拍了拍阿芳僵硬的肩膀,力道很重:“别急,别急嘛。你看你,年轻,不懂事。我想想法子,总归有法子。你跟我来,咱找个安静地儿,好好商量。”

    他把阿芳领到了祠堂旁边一间偏房。这屋子常年锁着,堆些破桌椅、褪了色的幔帐和没用的香烛。一推门,一股子陈年灰尘和木头霉烂的呛人气味扑出来。阿芳刚踏进去,身后“哐当”一声,门关上了,接着是铁锁扣死的、清脆又冰冷的“咔哒”声。

    “开门!吴支书你开门!”阿芳扑到门上,拳头砸得门板砰砰响,震下簌簌的灰尘,呛得她连声咳嗽。木头门又厚又沉,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吴支书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有点远:“阿芳,你就在里头,好好想。想通了,答应去打掉,我立马放你出来。啥时候想通,啥时候算。吃的喝的,等你应了,自然有。”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

    阿芳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砖沁凉,那股寒气顺着薄薄的裤子直往骨头里钻。头一天,她又拍又喊,嗓子哑了,拍门的手红肿起来。第二天,渴。嘴里像含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咽口唾沫都扯着嗓子疼。她在昏暗的屋里摸索,找到一个歪倒的破瓦罐,里面只有一点雨水积下的浑浊水底,飘着灰。她舔了,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和霉味冲进喉咙,恶心得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饿还能忍,那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喉咙,越收越紧,火烧火燎。

    第三天,她动不了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舌头肿得抵着牙齿,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一动就渗血珠,腥咸腥咸的。看东西都是重影,晃晃悠悠。她好像看见娘坐在老家那张吱呀响的破床边,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亮亮的水,正冲她招手。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影子伸出手……

    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地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灼热干燥的气流冲出口腔。最后留在她渐渐涣散视线里的,是房梁高处垂下来的一缕蛛网,在从破窗棂漏进来的一线微光里,轻轻晃着,晃着。

    那天深夜,吴支书带着老胡,摸黑打开了偏房的门。

    一股混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涌出来。老胡手里端着的煤油灯晃了晃,昏黄的火苗扑闪着,勉强照亮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形。阿芳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空茫茫地瞪着门板上方某处虚无,嘴唇是乌青色的,微微张着。

    老胡手一抖,灯罩磕在门框上,发出“当”一声脆响。“死……死了?”

    吴支书脸白得跟身后的墙壁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隆”一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响。“废什么话!赶紧……赶紧弄走!”

    两人手忙脚乱,扯下屋里一张破草席,把人卷了,抬起来。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们不敢走正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青溪河摸去。夜黑得浓稠,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听得人心慌意乱。到了河边,吴支书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就这儿,快,扔下去!”

    草席卷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噗通”一声闷响,没入黑沉沉的河水里,打了个不大的旋,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吴支书和老胡对着黝黑的河面,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直到远处不知谁家传来几声含糊的狗叫,两人才像突然惊醒,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往回跑,脚步又快又乱,踩倒了不少河边的野草。

    他们不知道,阿芳没走。

    她沉在河底,四周是无边的黑,刺骨的冷。可更难受的是那股干渴,死了都没散去的干渴,像一团火在她冰冷的魂里烧,烧得她每一寸都疼。那渴里裹着恨,死死缠着。她记得那张堆笑的胖脸,记得那锁门时干脆的“咔哒”声,记得那股灰尘和霉烂木头的气味。

    头七那晚,青溪河靠近村子的浅滩边,河水“哗啦”一声轻响。一个湿漉漉的影子,慢慢从水里爬了上来。水顺着她的头发、衣角、裤腿,成串地往下淌,滴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嗒、嗒、嗒”,声音清晰。

    她往前走,一步,一个湿脚印。

    脚印穿过沉睡的村子,鸡不叫,狗不吠。越过空荡荡的晒谷场,停在祠堂那扇紧闭的偏房门口。她站了很久,湿透的身子贴着冰凉的门板,像是在听里面凝固的死寂。

    然后,她转过身。湿脚印拐了个弯,不再朝着祠堂,而是朝着晒谷场另一边去了。那边,有间孤零零的小屋,是老胡住的地方。

    老胡这些天就没睡过囫囵觉。一闭上眼,就听见哗哗的水声,看见阿芳最后那双空瞪着、什么也没有的眼睛。他靠喝散装白酒压惊,每晚都得灌下去大半瓶,才能迷迷糊糊睡着。这天晚上,他又喝得头晕脑胀,躺在床上,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烟,像有锉刀在刮。他爬起来,摸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下去,刚到胸口,却猛地堵住了。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弯下腰,肺叶子像要炸开一样疼。越咳越凶,脸憋成了酱紫色,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伸着手,想去扶旁边的桌子,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向后倒去。

    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第二天,来借锄头的邻居发现了。老胡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眼睛凸着,快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一滩混着酒气的涎水从嘴角淌出来,一直流到耳朵根。赤脚医生被请来,掰开嘴看了看,又按了按鼓胀的肚子,摇摇头:“呛着了,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

    村里没人信他这话。晒谷场上,那湿脚印,还在呢。今天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吴支书听到信儿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全扣在了自己裤裆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他把自己反锁在堂屋里,门窗插死,又把不知从哪个游方和尚那儿弄来的几张皱巴巴黄符纸,蘸着浆糊,歪歪扭扭贴在门框和窗棂上。晚上,他不点灯,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声响。

    风声紧了,呜呜地吹过屋后竹林,声音一会儿拉长像女人哭,一会儿又尖利得像笑。

    他渴得厉害。提起桌上半壶凉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灌,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一片冰凉。可那渴意从肚子深处烧上来,烧得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他摸索着站起来,想去厨房水缸再舀一瓢。

    刚走进厨房,他脚步顿住了。

    水龙头那儿,传来“滴答”一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吴支书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老式铸铁水龙头,龙头嘴锈迹斑斑。又一声“滴答”,一滴浑浊的水珠,在龙头嘴上慢慢汇聚,要掉不掉。

    他吸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去拧那个锈死的开关。冰凉,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劲,咬着后槽牙,使劲一拧——

    “哗——!”

    水猛地冲了出来,不是清冽的井水,带着河底特有的腥味和泥沙的黄浊,劈头盖脸冲了他一身。水柱砸在水泥砌的洗碗池里,发出巨大的声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水流越来越大,猛烈地喷涌,开关拧不动,关不上,止不住。

    浑浊的水迅速漫出了池子,流到地上,很快淹过他脚上的塑料拖鞋,冰凉的,带着淤泥滑腻的触感。

    他慌了,转身想往外跑,脚底在水里一滑,“啪叽”一声重重摔在水泊里。水还在疯狂地涌,漫过他的小腿,他的腰,冰寒刺骨。他扑腾着,手脚并用想爬起来,一张嘴想喊人,腥浊的水就猛地灌进来,堵住他的喉咙。他在剧烈的水流和呛咳中挣扎,视线模糊晃动的水面倒影里,他看到不止有自己的脸。

    还有另一张脸,泡得发白肿胀,紧贴在他身后晃动的波纹里。湿漉漉的、水草般的长发,从水影中蔓延出来,悄无声息,缠上了他的脖子。

    厨房里的水,第二天早上才被家里人发现闸门关了。吴支书脸朝下漂在积了半尺深、尚未完全退去的浑浊水里,肚子鼓胀得像面破皮鼓,手指头死死抠进了水泥地的缝隙,指甲盖都翻了起来,黑紫色的。

    满屋子都是河水的腥气,挥之不去。

    青溪村这下彻底炸了锅。连着两个,都死在“水”上,死得又这么邪性。不是水鬼讨债是啥?村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开始收拾细软包袱,想往外投奔亲戚。吴支书家里更是乱了套,哭天抢地,从外村请来了一个穿着褪色道袍的老道士,在晒谷场正中摆开香案,摇铃铛,烧黄符,念念有词。

    法事做到一半,好端端的天色骤然阴了下来,不知从哪儿卷起一阵邪风,裹着晒谷场的灰土和没烧尽的纸钱灰,劈头盖脸往人身上扑。道士手里那面用来“照妖”的破旧铜镜,“啪”一声脆响,镜面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道士脸“唰”地白了,符也不烧了,铃也不摇了,撩起道袍下摆,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声音都变了调:“怨气缠身!煞气太重!管不了!管不了啊!”

    第三个晚上,村里静得像座坟。

    只有祠堂里,那盏给祖宗点的长明灯,灯芯忽然“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又低下去,明明灭灭。

    祠堂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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