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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那场旱,豫东的老人都说没见过。

    芒种到立秋,七十一天没掉一滴像样的雨。日头毒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悬在青溪村上空,一动不动。地里的土裂得跟龟壳一样,脚踩上去咔嚓响,碎渣子簌簌往下掉。风刮过来都是烫脸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村东头老龙渠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水从上游青溪水库引过来,弯弯绕绕穿过村子,到了村南岗坡分成三股岔——孙老三、李老五、王老实三家的六亩多地,全靠这点水吊着命。岗坡地最不扛旱,麦子叶子早就卷成了烟卷,玉米秆子黄得跟晒干的稻草似的。

    入了伏,渠水眼见着一天天浅下去。早先还能漫过脚脖子,现在只剩一根手指头粗的水线,顺着渠底泥缝往前爬。村里老人蹲在树荫底下,摇着破蒲扇说:“旱魃过境,要收人命的。”

    队长每天晌午敲铜锣,哐哐哐从村头喊到村尾:“各家省着用水!老龙渠的水归陈渠长管,按亩数轮着浇,一天一家,谁敢多占——”

    老渠长姓陈,六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芝麻。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那个铁皮哨子磨得锃亮,天不亮就蹲在渠口分岔那块青石板边上。哪家该浇水了,他嘬起腮帮子吹一声:“嘀——”

    闸板拉开一条缝,水汩汩流进去。

    时间到了,再吹一声:“嘀——嘀!”

    水就得断,浇没浇透都不准再要。这规矩立了二十多年,平常年头没人说啥。可今年旱成这样,一碗水就是一碗粮,人心里的算盘就开始响了。

    孙老三是村里有名的“算盘精”,矮个子,眼珠子转得快。他家三亩二分地全种的冬小麦,眼下正是灌浆要命的时候。每天晌午他蹲在地头,看着麦叶子蜷得跟炒熟的虾米似的,喉咙里就发干。

    他歪头瞅隔壁李老五家的玉米地——叶子也黄,可秆子还硬挺着。玉米比麦子耐旱,这谁都知道。

    “老五家的水……不那么紧要吧?”

    这念头像蚂蚁,在他心里爬了一整天。傍晚收工回家,他翻箱倒柜找出两盒“许昌”烟。烟盒压得有点皱,他用手掌捋了又捋,揣进兜里出了门。

    老渠长家院里,陈老头正就着咸菜疙瘩喝稀饭。孙老三把烟放在磨得发黑的木桌上,脸上挤出笑:“陈叔,您看这天……我家麦子再不浇水,今年就算白干了。老五家玉米还能撑两天,您能不能……让他匀我半天水?我补他五斤粮票,行不?”

    陈渠长没碰那烟。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了看孙老三:“规矩是大家定的。你要真想借水,自己去跟老五商量。他点头,我没话说;他摇头,你搬座金山来也不行。”

    孙老三脸上的笑僵了。

    他转身往李老五家走,边走边把粮票加到了八斤。李老五正蹲在地头,拿个破葫芦瓢往玉米根上舀水——渠水太少,流不到地尾,只能一勺一勺舀着浇。他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蓝布衫黏在脊梁上。

    孙老三把话又说一遍,还添了句:“老五,算我欠你个人情。”

    李老五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声音沙沙的:“老三,不是我不帮。你看我这玉米,再旱三天也得死。都是土里刨食的,我拿自家的收成换你的粮票,我爹坟头都得冒青烟骂我。”

    “你咋这么死心眼!”孙老三嗓门提上来了,“半天水能要你多少收成?我家麦子要是绝收了,我娘、我媳妇、俩孩子,全家喝西北风?”

    “我家绝收了,我娘谁养?”李老五也来了脾气,把葫芦瓢往地上一墩,“该我的时候我用,不该我的我一滴不占。这话我撂这儿了。”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孙老三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回家路上,日头刚落山,天边一片火烧云。孙老三觉得那云红得瘆人,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在淌血。他蹲在自家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脚边蚂蚁爬来爬去,搬着比身子大几倍的土坷垃。

    天黑透了,屋里传来媳妇张桂兰的鼾声。

    孙老三把最后半截烟摁灭,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半袋水泥,开春时准备修猪圈剩下的。他盯着水泥袋子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滚。

    后半夜,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村里静得能听见自家耳朵里的嗡嗡声。孙老三扛起水泥袋,拎了铁锹和水桶,光脚摸出院子。

    土路硌脚,他走得慢。老龙渠分岔口在村西头老槐树下,离村子大概一里地。槐树叶子被旱得蔫巴巴的,风一过哗啦啦响,像一群人小声说话。

    三个渠口在星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孙老三先走到王老实家的渠口,手摸到闸板又缩回来——王老实没得罪他。他转向李老五家的渠口,蹲下身,铁锹插进渠壁的泥里。

    “嗤——”一声,泥块掉下来。

    他手抖了一下,四下看看,没人。这才把水泥倒进桶里,舀了半瓢渠水搅和。水泥糊黏糊糊的,抹到渠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抹得急,水泥溅到裤腿上,很快凝成灰白色的硬块。

    快封完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老三脊梁骨一凉,回头看见李老五站在槐树影子底下,眼睛瞪得滚圆。

    “孙老三!你干啥!”

    李老五冲过来,伸手就要扒刚抹上的水泥。孙老三脑子里“嗡”的一声,起身就去推他。李老五没防备,往后踉跄两步,脚后跟磕在渠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咚!”

    后脑勺撞在石头上,声音闷得像捶破鼓。

    李老五身子晃了晃,眼睛往上翻,软绵绵倒下去。孙老三愣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蹲下去,手颤巍巍伸到李老五鼻子底下——还有气,热乎乎的喷在他手指上。

    这下完了。

    李老五要是醒了,肯定去告他。堵渠口是小事,可这推搡致伤……孙老三脑子里闪过戴手铐的画面,闪过媳妇哭肿的脸,闪过自家那三亩快要枯死的麦子。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渠水在脚边哗哗流,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水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孙老三盯着李老五的脸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住他胳膊,往渠里拖。

    李老五沉,拖起来费劲。孙老三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拖到渠中间,水刚没膝盖。他把李老五身子翻过来,脸朝下按进水里。

    水里冒出一串气泡。

    李老五身子猛地一抽,手从水里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抓挠了几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孙老三闭紧眼,手上更用力。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前襟。按了不知道多久,手下的人终于不动了。孙老三松开手,李老五的脸还埋在水里,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

    他哆嗦着把人往渠深处推了推,手脚并用爬上岸。裤子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腿上。他抓起铁锹和水桶,一脚深一脚浅往家跑。路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到家时鸡叫头遍了。

    张桂兰还在睡。孙老三摸黑换了裤子,把湿裤子和沾了泥的鞋塞进灶膛最里面,盖上柴火。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房梁。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麻雀在屋檐下叫。

    他耳朵里全是那“嗬……嗬……”的声音。

    第二天清早,王老实去浇地时发现的尸体。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涌到老槐树下。李老五脸朝下浮在水里,身子被水冲得侧过来,一只手还攥着渠边的草根。指甲缝里黑泥塞得满满的,像是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东西。

    老渠长蹲在渠边,看了很久。他伸手拨开李老五后脑的头发——那里有个铜钱大的伤口,已经泡白了,边缘发青。

    “这不是自己摔的。”陈渠长站起来,声音沉,“摔伤该在前面,这伤在后头。”

    有人喊:“快看!李老五家的渠口!”

    大伙围过去。水泥还没全干,灰白色糊在渠口上,封得严严实实。新鲜的抹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谁干的缺德事!”

    “怪不得老五死在这儿,肯定是来通渠口的!”

    人群乱哄哄的。孙老三也混在里面,他跟着骂:“哪个王八蛋这么损!”声音有点尖,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假。

    李老五媳妇扑到尸体上哭,哭得背过气去。她抓着老渠长的袖子,一遍遍说:“我男人会水!渠才多深!他咋可能淹死!陈叔,你可得做主……”

    老渠长看了看她,又抬眼扫了一圈人群。他的目光在孙老三脸上停了停,很短,短得像错觉。

    “先报派出所吧。”有人说。

    “报啥报,”另一个人接话,“现在全县抗旱,派出所哪有空管这个?再说了,没凭没据的,你说是谁?”

    最后村里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李老五埋在村北乱葬岗。下葬那天刮大风,纸钱吹得到处都是,有几张黏在老槐树皮上,白惨惨的。

    李老五死后第七天,老龙渠开始不对劲。

    先是水变浑了,黄泥汤似的。接着有人夜里路过,听见渠里“嗬……嗬……”的喘气声,像有人得了痨病,趴在渠边咳嗽。再后来,王老实家媳妇说,她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渠里有个黑影,佝偻着背,在水里一浮一沉。

    “是老五的魂卡在渠里了。”村里最老的陈瞎子说,他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灵,“冤死的,又死在渠里,魂走不了。这叫断水冤魂,要缠死害他的人才肯散。”

    这话传到孙老三耳朵里,他正蹲在自家地头看麦子。渠口被他偷偷又挖大了些,水哗哗流进他家地里,麦叶子眼见着舒展开,泛起点绿意。

    可他却笑不出来。

    井水三天前开始发红。不是铁锈那种黄红,是暗红色,舀一瓢放盆里,闻着有股腥气。孙老三找了人来淘井,淘出半筐淤泥,里面混着些烂树根、碎瓦片。可井水还是红。

    更要命的是敲门声。

    每夜子时前后,门板“叩、叩、叩”响三声,停一会儿,再响三声。不紧不慢,像在数数。第一次听见时,孙老三以为是风。第二次,他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空荡荡的,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第三次,门外有人说话。

    声音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开……水……”

    孙老三腿一软,瘫坐在门后头。张桂兰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听见没?”孙老三抓着媳妇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张桂兰点头,声音发颤:“是老五……肯定是老五。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老五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放屁!”孙老三甩开她的手,声音却虚,“我、我能有啥关系!你别瞎想!”

    话是这么说,可他夜里再也不敢睡踏实。他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窗户。窗外槐树枝影摇来晃去,有时候看着像个人在招手。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见面还打个招呼,现在都绕着他走。老渠长在路上堵住他一次,就他们两个人。

    “老三,”陈老头盯着他眼睛,“你跟我说句实话。老五渠口的水泥,是不是你抹的?”

    “不是!”孙老三脱口而出,声音太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陈叔,您可不能冤枉好人!”

    老渠长没再问。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孙老三的肩膀。那手很重,拍得孙老三身子一晃。

    “做人啊,亏心事干不得。”老渠长说完就走了,背影在日头底下拉得老长。

    又过了半个月,孙老三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走路脚步发飘。他开始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在地里干活,一抬头,看见李老五蹲在对面地头,浑身往下淌水,脚边洇湿一片。有时候吃饭,碗里的稀饭突然变成红色,冒着腥气。他不敢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张桂兰偷偷去找了村西头的神婆。神婆七十多了,满脸褶子像干枣皮。她听完,闭眼掐了半天手指头,摇头:“冤魂卡在水里,怨气太重。你男人要是不去认错赔罪,谁也救不了。”

    孙老三听完媳妇转述,把桌子掀了:“装神弄鬼!骗钱的玩意儿!”

    可那天夜里,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三声,是一直敲,“叩叩叩叩叩”不停。孙老三抄起菜刀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着。

    月光照得院子一片惨白。井台在院子东北角,井口黑洞洞的。孙老三盯着那井口看,看着看着,觉得井口在慢慢变大,像一张要吞东西的嘴。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菜刀“哐当”掉在脚边。

    “我错了……”他小声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老五,我错了……我不该堵你的渠,我不该推你……你饶了我吧……”

    门外静悄悄的。

    第三天夜里,孙老三做了个梦。

    梦里旱得更厉害,地裂开的口子能伸进一条胳膊。全村的水井都干了,老龙渠底朝天,露出干硬的泥块,泥块裂开的纹路像一张张人脸。他渴得要死,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踉踉跄跄走到老龙渠边。

    渠里居然有水。

    李老五站在水中央,水只到他腰。他脸色青白,眼皮耷拉着,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看见孙老三,他咧开嘴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老三,”李老五的声音像水泡冒出来,“你不是要水吗?来,给你喝。”

    他弯腰,双手捧起一掬水。那水在他手里是清的,可流到孙老三脚边就变成了红色,黏稠得像血。

    孙老三吓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渴得厉害,喉咙火烧火燎的,爬起来摸到水缸边。水缸见底了,只剩个底儿,飘着些渣子。

    他提着桶去了院子。

    井口在夜色里像个黑洞。他摇动辘轳,轱辘吱呀呀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桶沉下去,咚的一声碰到水面。他往上摇,绳子绷得紧紧的。

    桶提到井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水是红的。红得发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去拎桶。手刚抓住桶梁,井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湿漉漉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把攥住他手腕!

    孙老三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那手力气大得吓人,拖着他往井里拽。他另一只手扒住井沿,砖缝里的苔藓又湿又滑。

    “救——”他刚喊出半个字,头就被按进了井里。

    冰冷的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他在水里睁开眼,看见井壁上浮着一张脸——李老五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对着他笑。

    “嗬……嗬……”

    水里冒出气泡。孙老三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指甲抠进井沿的砖缝,抠出血来。最后一下,他整个身子滑进井里。

    “扑通。”

    水花溅上来,在井沿上洇湿一片,很快又干了。

    第二天清早,张桂兰发现人没了。她先是在屋里找,后来看见院子井台边掉了一只鞋——孙老三常穿的黑色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

    她腿一软,扶着墙挪到井边,扒着井沿往下看。

    孙老三脸朝下浮在水面上,后背的衣服鼓起来,像只泡胀的麻袋。井水红得发黑,他的头发在水里散开,一漾一漾的。

    张桂兰没哭,就坐在井台边上发呆。村里人来了,七手八脚把人捞上来。尸体沉得很,捞上来时还在往下淌红水。

    老渠长蹲下身,把孙老三的衣领往下拉了拉。后颈上,五个黑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像烙上去的。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老五……”有人小声说。

    “冤魂索命,真是冤魂索命……”

    老渠长站起来,看了看井,又看了看远处老龙渠的方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沉,沉得像井水。

    “堵人水路,就是断人命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话我今天再说一遍。都记牢了。”

    孙老三也埋在了乱葬岗,离李老五的坟三十步远。棺材是最薄的杉木板,下葬时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张桂兰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老渠长带着人,把李老五家渠口的水泥一点点凿开。水泥已经硬透了,凿起来火星四溅。凿通那刻,渠水“哗”地冲出来,混着泥浆,流进干裂的地里。

    说来也怪,渠口一通,老龙渠夜里的喘气声就没了。井水第二天也开始变清,到第三天,清得能照见人影。

    第七天,天上终于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地皮湿了,空气里有土腥味和青草味。老渠长站在雨里,仰着脸,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村里老人说,那是李老五的冤魂散了,老天爷睁眼了。

    自那以后,青溪村再没人敢打老龙渠的主意。分水的铁皮哨子还归老渠长管,该谁家就谁家,一寸水也不许多占。孩子们打架,大人骂起来最狠的一句就是:“你再作孽,小心老龙渠里的东西半夜来找你!”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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