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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栓柱在清河镇汽车站后面那条巷子,找了间最便宜的旅馆。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墙,白天也得开灯。墙皮泛黄,有些地方鼓起泡,一碰就掉渣。一张木板床,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弹簧,被子有股霉味,像很久没晒过。

    他在这儿躲了三天。

    白天不敢出门,就缩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走廊有人走动,他心脏就揪紧。楼梯响,他立马坐起来,手摸向门后那根抵门的木棍。

    晚上更难受。

    一闭眼,就看见周建国往后仰的那个画面。慢动作,一遍遍放。还有周建军盯着他的眼神,空了一半的骨灰盒,风卷起来的骨灰粉……

    他睡不着,就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侧脸。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

    第四天下午,他摸摸兜——还剩一百二十一块三毛。

    不能再躲了。

    天黑透之后,他换了件深蓝色旧工装,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对着旅馆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清河镇主街上还有点人气。路边面馆还开着,玻璃窗上蒙着水汽,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卖烟酒的小铺子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赵栓柱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走路灯底下。

    镇口那片空地,是黑车扎堆的地方。几辆三轮摩托停着,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有个穿皮夹克的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坐车?”

    赵栓柱摇头,走过去,压低声音:“兄弟,打听个事。这儿……有车租吗?”

    皮夹克打量他:“租车?”

    “嗯。会开,想拉点活。”

    旁边一个秃顶笑了:“自己车都没有,租车跑?押金你交得起吗?”

    赵栓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多是毛票,但最上面是两张十块的。他抽出一张十块,递过去:“一天,行不?”

    皮夹克接过钱,对着路灯照了照,揣进兜里:“跟我来。”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走到一个堆废铁的小院。院里停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铁锈。皮夹克拍拍车座:“就这辆。一天二十,油自己加。押金五十,还车时候退。”

    赵栓柱检查了一下。刹车还行,车灯能亮,发动机声音有点杂,但能跑。

    “租三天。”他数出六十块,又掏出五十块押金。

    皮夹克点了钱,把钥匙扔给他:“晚上十二点以后别在镇口拉活,派出所有时候查。”

    赵栓柱点头。

    他开着车在镇子周边转了两圈。路熟,清河镇这一片他跑了几年。

    晚上九点多,拉了一趟活——送个醉汉回邻村。那人满身酒气,一路上骂骂咧咧,下车时扔过来五块钱,硬币“当啷”掉在车座上。

    赵栓柱捡起钱,硬币冰凉。

    往回开的时候,经过一片玉米地。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的秸秆东倒西歪,黑黢黢一片。风刮过秸秆“哗啦啦”响。

    就在这时,他觉得后座往下一沉。

    像有人坐了上来。

    他猛地扭头。

    后座空着。军绿色座垫上,只有刚才醉汉落下的一只破手套。

    赵栓柱喘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开。可脖子后面发凉,总觉得……有眼睛在盯着他后背。

    他加快了速度。

    开到有路灯的地方,他停下车,绕到后面仔细看。座垫、车斗、脚踏板,什么都没有。但他蹲下身时,看见车斗角落里有块红色的布片,巴掌大,脏兮兮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伸手去捡。

    布片很凉,摸上去湿漉漉的。他凑到路灯下一看——不是湿,是颜色深,暗红色,像……

    他手一抖,布片掉在地上。

    一阵风刮过来,布片被卷起来,飘了几下,落在路边的水沟里。

    赵栓柱站在原地,盯着那水沟看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他接了趟去盘龙山道附近村子的活。

    客人是个老太太,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纸钱和几个苹果。路上老太太念叨,说她闺女嫁到那边,生孩子,她去送鸡蛋。

    赵栓柱开得很慢。老太太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收了钱,调头往回开。

    又到了盘龙山道。

    这条路他太熟了。每一个弯,每一个坡。今晚月亮被云遮着,只有摩托车灯那点光,照出去几米远,就被黑暗吞了。

    风还是大。吹过崖壁上的裂缝,发出“呜呜”哨音。

    开到那个地方时——就是周建国掉下去那段——赵栓柱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

    悬崖边那块石头还在。松动的,滚下去一块,留下个缺口。

    他转回头,继续开。

    开了大概五十米,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车斗里好像有东西。

    他眨了眨眼,仔细看。

    一个红布包。四四方方,摆在车斗正中间。军绿色的大衣不见了。

    赵栓柱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车斗里空空如也。

    没有红布包,也没有大衣。只有他白天铺上去挡灰的一块破麻袋。

    他喘着粗气,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塑料方向盘被他捏得“咯咯”响。

    是眼花了。肯定是。

    他发动车,继续开。但这次,他开得很慢,眼睛不停地瞟后视镜。

    开了不到一百米,他又看见了。

    红布包。还在那里。甚至能看到布的纹理,能看到布角系的那个结。

    他猛地停车,几乎同时转头。

    空的。

    赵栓柱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开始发抖。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滑过太阳穴,痒痒的。他抬手擦,手抖得厉害。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在他脖子上。那风凉得刺骨,不像冬天的风,更像……地窖里的寒气。

    他不敢再停留,拧动油门。

    摩托车往前冲,但这次,发动机声音不对了。“突突突”的,一顿一顿,像喘不上气。车速也提不起来,最快也就二十码。

    而且他总觉得,后座……有人。

    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重量,能感觉到座位微微下陷。甚至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就在他耳朵后面,一下,一下,带着凉气。

    他不敢回头。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冻僵了,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不知开了多久,终于看到清河镇的灯光。

    开进镇子,路灯多了,偶尔有行人经过。后座那种沉重感慢慢消失了。发动机的声音也正常了,“突突”得均匀有力。

    赵栓柱把车开回小院,锁好,走回旅馆。

    上楼梯时,他腿软,差点跪倒。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第三天,他白天没敢出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今天看,那“人脸”好像在笑。嘴角咧开,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晚上八点,他咬咬牙,还是出了门。

    兜里只剩三十多块了。再不拉活,明天连旅馆钱都交不起。

    今晚运气还行,拉了两趟短途。一趟三块,一趟四块。挣了七块钱,加上之前的,够再住两天。

    第二趟送完,往回开。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摩托车突然“突突”两声,熄火了。

    赵栓柱下车检查。油箱空了——油表早就坏了,他忘了今天没加油。

    十字路口前后都没人家,只有路口东北角有个小卖部,亮着灯。他锁好车,走过去。

    小卖部老板是个老头,正在看一台黑白电视。电视雪花点多,声音刺啦刺啦的。赵栓柱敲了敲玻璃柜。

    “买啥?”

    “汽油。一斤。”

    老头慢吞吞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旧油壶,走到外面油桶边灌油。油壶嘴有点漏,滴了几滴在地上,味道刺鼻。

    赵栓柱付了钱,拎着油壶往回走。

    刚走到十字路口中间,他听见有人哭。

    女人的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像风吹过电线。他站住,仔细听。

    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慢慢转身。

    身后是空荡荡的十字路口。路灯昏黄,照见地面上的裂缝和碎石。没有人。

    哭声停了。

    赵栓柱松了口气,转身继续走。刚迈步,哭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好像就在他身后两三米。

    他猛地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路灯的光晕边缘,好像……站了个人影。很淡,像热气蒸腾时的扭曲。他眨眨眼,人影没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走到摩托车旁边,他手抖得厉害,油壶嘴对不准油箱口,油洒出来一些,溅在裤腿上。他拧好油箱盖,发动车。

    发动机响了。

    他挂挡,给油。摩托车往前开。

    开出十几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衣服,长发披散,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脸看不清楚,但赵栓柱知道——她在看他。

    “啊——!”

    赵栓柱的惨叫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加速,摩托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几乎要散架。他不敢再看后视镜,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风灌进车厢,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不知道是怎么开回旅馆的。停车时,摩托车前轮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跌跌撞撞下车,冲上二楼,开门,反锁,用背顶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停不下来。

    这一晚,他睁着眼坐到天亮。

    第四天,他决定离开清河镇。

    去哪儿不知道,但必须走。他算了算身上的钱——租车押金五十能拿回来,加上剩下的,差不多一百块。够买张火车票去省城。

    下午,他去小院还车。

    皮夹克不在,只有秃顶在看院子。赵栓柱把钥匙递过去:“还车。押金。”

    秃顶绕着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车斗怎么有股味儿?”

    赵栓柱心里一紧:“啥味儿?”

    “说不清。”秃顶皱着鼻子,又凑近闻了闻,“像……香火味儿,混着土腥气。”

    他摆手:“算了。押金给你。”

    五十块钱递过来。赵栓柱接过,指尖碰到纸币,凉的。

    他转身要走。

    “诶。”秃顶叫住他,“晚上盘龙山道那边,最好别去。”

    赵栓柱站住:“……为啥?”

    “前几天,白溪村那边出事,知道不?”秃顶点根烟,“一个跑黑车的,把雇主推下悬崖,跑了。死的那家,娘俩——妈刚死,儿子去接骨灰,路上就没了。听说那妈戴了个金戒指,传家的,估摸是那司机见财起意。”

    烟圈飘起来。

    “这两天,有跑夜车的说,在盘龙山道上看见东西了。”秃顶压低声音,“一个女人,抱着骨灰盒。还有个年轻男的,脸上都是血。就站在路边,招手拦车。”

    赵栓柱喉咙发干:“……拦车?”

    “嗯。但谁敢停啊。”秃顶弹烟灰,“要我说,那司机最好跑远点。这种冤死的,怨气重,找不着仇人,不会散的。”

    赵栓柱没再说话,快步走了。

    他回旅馆,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可收拾的,就一个破背包,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半块肥皂。

    晚上七点,他退了房,背着包往汽车站走。

    车站晚上没人,黑漆漆的。售票窗口关着,墙上贴的时刻表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明天早上六点才有第一班去省城的车。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风声,还有……哭声。细细的,女人的哭声。他捂耳朵,没用。那声音好像是从他脑子里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一步一步,从车站外面走进来。

    赵栓柱睁眼。

    车站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个子不高,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那人影慢慢走进来。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见那人的脸——周建军。

    他怀里抱着那个红布包。布包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周建军走到离赵栓柱五米远的地方,停住。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找到你了。”他说。

    赵栓柱想跑,但腿软,站不起来。他往后蹭,背抵在墙上,砖头的凉意透过后背衣服刺进来。

    “你哥……是他自己滑下去的……”赵栓柱的声音在抖,“我没推他……”

    周建军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赵栓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把内衣都浸湿了,贴在背上,冰凉。

    是梦吗?还是真看见了?

    他不知道。

    他在墙角坐到天蒙蒙亮。第一班车来了,他买了票,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最后排的座位,缩在角落里。

    车开了。

    出了清河镇,上了省道。路平,车稳。赵栓柱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困意涌上来。

    半睡半醒间,他感觉旁边坐了个人。

    他猛地睁眼。

    旁边座位空着。

    但座位上……放着一个红布包。

    四四方方,布角系着那个熟悉的结。

    赵栓柱的呼吸停了。

    他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景象。空座位,行李架,前面乘客的后脑勺。

    还有——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粗布孝服,长发披散,怀里抱着骨灰盒。一个年轻男人,额头上有个窟窿,血糊了半张脸。

    两人都侧着头,看着他。

    赵栓柱想叫,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像被钉在座位上。

    车还在开。窗外风景往后掠,树木、田野、电线杆。

    车窗玻璃上,那个女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赵栓柱僵硬地转回头,看向车前。

    司机正打着哈欠,伸手去拿水杯。

    而车前挡风玻璃外,盘龙山道的标志牌一闪而过。

    不对……这班车不走盘龙山道!

    赵栓柱想站起来,想去问司机。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拐上那条熟悉的山路。

    弯道。陡坡。悬崖。

    车开得很快,比平时快。车厢颠簸,行李架上的包掉下来,“咚”地砸在地上。前面有乘客抱怨:“师傅,慢点开!”

    司机没回应。

    车开到了那段最险的路。

    赵栓柱看着车窗玻璃。玻璃上,那个女人和周建国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他座位旁边,停下。

    女人弯下腰,脸凑近他。赵栓柱看见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到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赵栓柱耳朵里。

    下一秒,司机猛地打方向盘。

    车头撞破路边的护栏,冲了出去。

    失重。

    赵栓柱看见天空在旋转,看见崖壁上的树在眼前掠过。听见其他乘客的尖叫,听见金属扭曲的巨响。

    最后“轰”的一声。

    一切都黑了。

    几天后,搜救队在盘龙山道底下的山谷里,找到了那辆长途客车。

    车摔得不成样子,乘客和司机,无一生还。

    在离车体残骸不远的一处乱石堆里,他们还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尸体摔得面目全非,但穿着深蓝色工装,兜里有一张清河镇小旅馆的押金条,还有几张毛票。

    法医检查时,发现这具尸体右手紧紧攥着。

    掰开手指,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老样式,活口的,沾满了血和泥。

    白溪村的周建军,后来把母亲和哥哥合葬在后山。下葬那天,他烧了很多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飞得老高。

    有人说,那天看见周建军在坟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走的时候,他好像轻松了不少,背挺直了。

    盘龙山道后来修了新的护栏,加了路灯。但跑夜车的司机还是不爱走那段路——尤其是下雨起雾的晚上,总觉得车后座凉飕飕的,后视镜里会闪过不该有的影子。

    镇上那个馄饨摊的王老板,现在每天天黑就收摊。有人问起,他就摆手:“岁数大了,熬不动夜了。”

    但喝多了的时候,他会跟熟客念叨:

    “人啊,不能赚昧心钱。有些债,活着不还,死了也得还。”

    “那些夜里上路的……不一定都是活人。”

    “要是哪天晚上,你在盘龙山道边看见有人招手拦车……”

    “千万别停。”

    “看了,也别回头。”

    “一直开。”

    “开到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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