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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腊月十七，晚上九点刚过。
风刮得野，一阵紧过一阵。白溪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晃，枝杈影子在土路上乱摇。电线杆上挂的煤油灯“哐当哐当”响，那点黄光晕开，照着树底下那辆蓝色三轮摩托。
车斗里垫着件军大衣，洗得发白，袖口破了，棉絮露出来。驾驶座上的人裹着厚棉袄，领子竖着，烟卷叼在嘴里，快烧到过滤嘴了。他眯眼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红光亮了一下——照见他眼角很深的皱纹。
这人叫赵栓柱。
名字是他爹起的。可他都四十了，没栓住。前两年跟人跑运输赔了钱，欠一屁股债。最后弄了这辆二手三轮，在清河镇和周边村子跑黑车。白天拉人，夜里……有时候也拉别的。
“栓柱，还不收？”
路边馄饨摊的王老板撩开油乎乎的布帘子。铁皮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滚着，猪油和葱花味儿飘过来。王老板手里抓着块抹布，擦碗沿擦了三遍了，那点油渍还在。
赵栓柱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再等等。”
“等鬼哟。”王老板撇嘴，“这天气，狗都不出门。你看我这摊子，一晚上就卖出去七碗。”
赵栓柱没接话，搓了搓手。手指冻木了，关节裂了几道小口子，一碰就疼。他知道王老板说的对。但这时间——晚上九点往后，正规班车停了，火葬场那边该出来的也该出来了。
白溪村离清河镇火葬场三十里地，全是盘山路。殡仪馆灵车跑一趟五十块。一九八八年，五十块够一家四口吃半个月荤菜。村里人办白事，舍不得，就找他这样的黑车。三十块，夜里走，悄悄把骨灰接回来。
他跑过四趟。每回都是夜里，每回心里都发毛。但三十块钱塞进兜里，那点毛刺刺的感觉就平了。
风突然大了一阵，沙土打在车玻璃上“沙沙”响。老槐树枝杈“嘎吱”一声，断了根细枝，掉在车斗里。
赵栓柱正要伸手去捡，两道手电光从村里小道晃过来。
光乱晃，最后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看见两个人影跑过来，一高一矮，都穿着白粗布孝服，下摆沾了泥点子。
高的那个先到跟前，喘得厉害：“师、师傅……跑车的？”
赵栓柱点头，推开车门。车门铰链缺油，“吱呀”一声怪响。
“去火葬场，接、接我妈……”高个男人咽唾沫，“骨灰。”
矮个的抱着个东西跟上来。红布包着，四四方方，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手指攥得紧，指节发白。
赵栓柱扫了一眼。孝服针脚粗，袖口磨得起毛边。高个脚上解放鞋裂了口子，用黑线缝了几针。矮个裤子短一截，露出冻红的脚踝。
“四十。”赵栓柱说。
高个男人愣了下：“上、上回不是说三十……”
“上回是上回。”赵栓柱往手心里哈气，白雾刚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你看这天，这路。四十，不走拉倒。”
矮个男人往前凑半步：“师傅，我们家……我妈治病把钱都花光了，还欠债。三十五行不？就三十五，我、我给您作揖……”
他说着真要弯腰，高个拉了他一把。
赵栓柱没吭声。风刮过他耳朵，呼呼响。他看看红布包，又看看兄弟俩冻得发青的脸。最后摆手：“上车。三十五就三十五。”
矮个连声道谢，抱着红布包往车斗走。他先扯了扯军大衣，把车斗里一块突出来的铁皮盖住，才小心把红布包放上去，用大衣裹好，边角掖了又掖。
高个坐上副驾，从怀里掏出布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几张毛票，一张死亡证明折得方正。他把布袋口系紧，攥在手里。
摩托车发动了。
发动机“突突突”响，排气管喷出黑烟，汽油味窜上来。车头灯亮起来，两道黄光照出去，照见前面坑洼的土路。路边馄饨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黄星，没了。
出村就是盘龙山道。
路是沿着山崖凿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宽的地方能错车，窄的地方三轮摩托得贴着崖壁蹭。崖底下黑咕隆咚，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土腥和枯草烂叶的味儿。
周建国——高个男人——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他眼睛盯着前面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嘴唇动得快，但没出声。赵栓柱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眼角湿漉漉的，反光。
“师傅常跑夜路？”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跑。”
“这路……险。”
“死不了人。”
周建国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低声说：“我妈苦了一辈子……拉扯我俩，没吃过好的，没穿过新的。走的时候，就想让她……体面点。”
车斗里传来压抑的抽鼻子声。
赵栓柱没接话。他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在手里微微打晃。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车斗里“咚”一声闷响。
“小心点！”周建国猛地扭头。
“路就这样。”赵栓柱说。
车继续开。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嗖嗖”的，吹得人脖子凉。赵栓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红布包还在，军大衣盖得严实。但他总觉得那红布颜色太扎眼，在黑黢黢的车斗里像一小摊血。
开了快一个钟头，看见火葬场的红灯笼了。
那灯笼挂在铁门边上，红纸褪了色，被风吹得乱转。光也是昏黄的，照见门边木牌子：“清河镇殡仪馆”。字迹模糊了，牌子上沾着泥点子。
赵栓柱把车停在大门五米外。周建国跳下车，跑去敲门。铁门“哐哐”响，好半天才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
“接、接骨灰……”周建国把死亡证明递过去。
老头就着门缝里的光看了一眼，摆手。门开大了点，兄弟俩侧身挤进去。赵栓柱坐在车上等，点了根烟。
火葬场里头飘出来一股味儿——说不清是烧煤还是烧别的，混着消毒水，吸进鼻子呛。赵栓柱抽了两口就把烟掐了。
约莫十分钟，兄弟俩出来了。
红布包抱在周建军——矮个男人——怀里，看着沉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实，手臂圈得紧。周建国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虚扶着，眼睛盯着红布包。
“师傅，钱。”周建国从布袋里掏钱。
一张十块，两张五块，剩下的全是毛票——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张两毛的。他数了两遍，递过来。赵栓柱接过，手指碰到那些票子，潮乎乎的，带着体温。
他没数，塞进棉袄内兜。
回程。
天更黑了，像一口倒扣的锅。风没停，反而更猛，卷着沙土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赵栓柱把车速放慢，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能看见灰尘在飞。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车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开到半道，赵栓柱觉得小腹一阵发紧。
他憋了一会儿，不行。前面有块宽点的空地，他把车靠边停下。
“解个手。”他说着，推门下车。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睁眼。
赵栓柱往路边林子里走了十几步。树影黑压压的，风吹过松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拉开拉链。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他提裤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
车灯还亮着，照见车斗里那团军大衣。红布包的一角露出来了，在黄光底下，那红色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赵栓柱系好裤子，往回走。路过车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周建国掏钱的时候，布袋口敞了一下。他好像瞥见……一点黄澄澄的东西。
金戒指？
他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欠老刘的那笔债，后天到期。六十块。他现在全身家当加起来不到四十。要是……
赵栓柱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周建国歪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车斗里，周建军蜷在军大衣旁边，脸埋着，一动不动。
风刮过去，卷起地上枯叶，“沙沙”扫过路面。
赵栓柱的手指动了动。
就看一眼。有就拿，没有就算了。他们睡着了，不知道。
他踮着脚，挪到车斗边。军大衣盖得严实，他伸手，捏住大衣一角，慢慢掀开。
红布包露出来。是个木盒子，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锁，就用红布包着，布角系了个活结。
赵栓柱的手有点抖。他舔了舔嘴唇，手指碰到那布结。系得紧，他抠了好几下才解开。
红布散开了。
木盒子没盖严，露出条缝。他轻轻掀开盖子。
灰白色的骨灰，细碎的，像沙子。上面摆着个东西——金戒指，老样式，活口的，颜色暗沉，但在车灯底下还是能看出点金光。
赵栓柱的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伸手，手指快要碰到戒指——
“你干啥？！”
一声吼，炸在耳朵边上。
赵栓柱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周建军从车斗里蹿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他。
“我、我看看盖子盖好没……”赵栓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帮上。
“放屁！”周建军扑过来，一把抱住骨灰盒，手指抠进木缝里，“你想偷我妈的戒指！那是我外婆留的！你敢！”
副驾车门“砰”地开了。周建国跳下车，看见这场面，脸“唰”地白了，又“腾”地红了。
“你个王八蛋！”他冲上来，一拳砸在赵栓柱脸上。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赵栓柱眼前一黑，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踉跄两步，吐了口唾沫，带出血丝。
“我没偷！”他也吼起来，“我就看看！三十五块钱跑这么远，我亏大了！”
“亏你娘！”周建国又一拳挥过来。
赵栓柱躲开了。他火也上来了，扑上去跟周建国扭打在一起。两人在泥地上滚，拳头、指甲、膝盖，什么都用上了。周建军抱着骨灰盒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
“哐当！”
一声闷响。
摩托车被撞得晃了一下。车斗里，骨灰盒的盖子被震开了。
风猛地灌过来。
盒子里灰白色的粉末被卷起来，扬开，像一小片雾。一些落在车斗里，一些落在地上，还有一些被风带着，飘向悬崖那边。
周建军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盒子——里面空了一半。再看看地上——母亲的骨灰混进了泥土里。
“妈……妈啊……”他腿一软，跪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捧地上的土。可那灰白色的粉末已经和黑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周建国和赵栓柱也停了手。
两人喘着粗气，脸上都挂了彩。周建国扭头看见弟弟跪在地上捧土，又看见散开的骨灰盒，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操你祖宗！”他疯了一样扑向赵栓柱。
赵栓柱往后退。他身后就是悬崖。
周建国冲得太猛，赵栓柱侧身一躲，手推了他一把——本意是想把他推开，但力道没控好。
周建国脚下一滑。
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他身体往后仰，手臂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
“哥——！”周建军的尖叫刺破夜空。
人影消失在悬崖边。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两三秒，也许更久，底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不是很响，隔着风声，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掉下去。
赵栓柱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推的那一下，手心还留着触感——棉袄粗糙的布料，底下是硬邦邦的骨头。
周建军不哭了。
他慢慢站起来，怀里抱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骨灰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栓柱，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杀了我哥。”他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我没……”赵栓柱喉咙发紧，“他自己滑下去的……”
“你推的。”
“我没有！”
周建军往前迈了一步。赵栓柱往后退，背撞到摩托车。
“我要报警。”周建军说，“让你枪毙。”
报警。枪毙。
赵栓柱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身，跳上驾驶座。钥匙还插着，他拧动，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你别跑！”周建军扑过来。
摩托车往前一窜。周建军抓了个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追，但两条腿追不上轮子。
车灯晃动着，照亮前面坑洼的路。赵栓柱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嘶吼着，车身颠得厉害。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后视镜，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黑暗。
风灌进车厢，冷得像刀子。
他棉袄内兜里，那三十五块钱贴着胸口，潮乎乎的。
而车斗里，军大衣被风吹开了。红布散落，木盒子歪在一边，里面剩下的骨灰一点点被风带出来，撒在夜路上。
悬崖底下，周建国躺在乱石堆里。血从后脑勺渗出来，漫开，浸进泥土里。他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天。
盘龙山道的风，还在呜咽。
像哭。
一九八八年腊月十七，晚上九点刚过。
风刮得野，一阵紧过一阵。白溪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晃，枝杈影子在土路上乱摇。电线杆上挂的煤油灯“哐当哐当”响，那点黄光晕开，照着树底下那辆蓝色三轮摩托。
车斗里垫着件军大衣，洗得发白，袖口破了，棉絮露出来。驾驶座上的人裹着厚棉袄，领子竖着，烟卷叼在嘴里，快烧到过滤嘴了。他眯眼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红光亮了一下——照见他眼角很深的皱纹。
这人叫赵栓柱。
名字是他爹起的。可他都四十了，没栓住。前两年跟人跑运输赔了钱，欠一屁股债。最后弄了这辆二手三轮，在清河镇和周边村子跑黑车。白天拉人，夜里……有时候也拉别的。
“栓柱，还不收？”
路边馄饨摊的王老板撩开油乎乎的布帘子。铁皮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滚着，猪油和葱花味儿飘过来。王老板手里抓着块抹布，擦碗沿擦了三遍了，那点油渍还在。
赵栓柱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再等等。”
“等鬼哟。”王老板撇嘴，“这天气，狗都不出门。你看我这摊子，一晚上就卖出去七碗。”
赵栓柱没接话，搓了搓手。手指冻木了，关节裂了几道小口子，一碰就疼。他知道王老板说的对。但这时间——晚上九点往后，正规班车停了，火葬场那边该出来的也该出来了。
白溪村离清河镇火葬场三十里地，全是盘山路。殡仪馆灵车跑一趟五十块。一九八八年，五十块够一家四口吃半个月荤菜。村里人办白事，舍不得，就找他这样的黑车。三十块，夜里走，悄悄把骨灰接回来。
他跑过四趟。每回都是夜里，每回心里都发毛。但三十块钱塞进兜里，那点毛刺刺的感觉就平了。
风突然大了一阵，沙土打在车玻璃上“沙沙”响。老槐树枝杈“嘎吱”一声，断了根细枝，掉在车斗里。
赵栓柱正要伸手去捡，两道手电光从村里小道晃过来。
光乱晃，最后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看见两个人影跑过来，一高一矮，都穿着白粗布孝服，下摆沾了泥点子。
高的那个先到跟前，喘得厉害：“师、师傅……跑车的？”
赵栓柱点头，推开车门。车门铰链缺油，“吱呀”一声怪响。
“去火葬场，接、接我妈……”高个男人咽唾沫，“骨灰。”
矮个的抱着个东西跟上来。红布包着，四四方方，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手指攥得紧，指节发白。
赵栓柱扫了一眼。孝服针脚粗，袖口磨得起毛边。高个脚上解放鞋裂了口子，用黑线缝了几针。矮个裤子短一截，露出冻红的脚踝。
“四十。”赵栓柱说。
高个男人愣了下：“上、上回不是说三十……”
“上回是上回。”赵栓柱往手心里哈气，白雾刚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你看这天，这路。四十，不走拉倒。”
矮个男人往前凑半步：“师傅，我们家……我妈治病把钱都花光了，还欠债。三十五行不？就三十五，我、我给您作揖……”
他说着真要弯腰，高个拉了他一把。
赵栓柱没吭声。风刮过他耳朵，呼呼响。他看看红布包，又看看兄弟俩冻得发青的脸。最后摆手：“上车。三十五就三十五。”
矮个连声道谢，抱着红布包往车斗走。他先扯了扯军大衣，把车斗里一块突出来的铁皮盖住，才小心把红布包放上去，用大衣裹好，边角掖了又掖。
高个坐上副驾，从怀里掏出布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几张毛票，一张死亡证明折得方正。他把布袋口系紧，攥在手里。
摩托车发动了。
发动机“突突突”响，排气管喷出黑烟，汽油味窜上来。车头灯亮起来，两道黄光照出去，照见前面坑洼的土路。路边馄饨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黄星，没了。
出村就是盘龙山道。
路是沿着山崖凿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宽的地方能错车，窄的地方三轮摩托得贴着崖壁蹭。崖底下黑咕隆咚，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土腥和枯草烂叶的味儿。
周建国——高个男人——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他眼睛盯着前面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嘴唇动得快，但没出声。赵栓柱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眼角湿漉漉的，反光。
“师傅常跑夜路？”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跑。”
“这路……险。”
“死不了人。”
周建国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低声说：“我妈苦了一辈子……拉扯我俩，没吃过好的，没穿过新的。走的时候，就想让她……体面点。”
车斗里传来压抑的抽鼻子声。
赵栓柱没接话。他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在手里微微打晃。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车斗里“咚”一声闷响。
“小心点！”周建国猛地扭头。
“路就这样。”赵栓柱说。
车继续开。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嗖嗖”的，吹得人脖子凉。赵栓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红布包还在，军大衣盖得严实。但他总觉得那红布颜色太扎眼，在黑黢黢的车斗里像一小摊血。
开了快一个钟头，看见火葬场的红灯笼了。
那灯笼挂在铁门边上，红纸褪了色，被风吹得乱转。光也是昏黄的，照见门边木牌子：“清河镇殡仪馆”。字迹模糊了，牌子上沾着泥点子。
赵栓柱把车停在大门五米外。周建国跳下车，跑去敲门。铁门“哐哐”响，好半天才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
“接、接骨灰……”周建国把死亡证明递过去。
老头就着门缝里的光看了一眼，摆手。门开大了点，兄弟俩侧身挤进去。赵栓柱坐在车上等，点了根烟。
火葬场里头飘出来一股味儿——说不清是烧煤还是烧别的，混着消毒水，吸进鼻子呛。赵栓柱抽了两口就把烟掐了。
约莫十分钟，兄弟俩出来了。
红布包抱在周建军——矮个男人——怀里，看着沉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实，手臂圈得紧。周建国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虚扶着，眼睛盯着红布包。
“师傅，钱。”周建国从布袋里掏钱。
一张十块，两张五块，剩下的全是毛票——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张两毛的。他数了两遍，递过来。赵栓柱接过，手指碰到那些票子，潮乎乎的，带着体温。
他没数，塞进棉袄内兜。
回程。
天更黑了，像一口倒扣的锅。风没停，反而更猛，卷着沙土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赵栓柱把车速放慢，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能看见灰尘在飞。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车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开到半道，赵栓柱觉得小腹一阵发紧。
他憋了一会儿，不行。前面有块宽点的空地，他把车靠边停下。
“解个手。”他说着，推门下车。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睁眼。
赵栓柱往路边林子里走了十几步。树影黑压压的，风吹过松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拉开拉链。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他提裤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
车灯还亮着，照见车斗里那团军大衣。红布包的一角露出来了，在黄光底下，那红色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赵栓柱系好裤子，往回走。路过车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周建国掏钱的时候，布袋口敞了一下。他好像瞥见……一点黄澄澄的东西。
金戒指？
他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欠老刘的那笔债，后天到期。六十块。他现在全身家当加起来不到四十。要是……
赵栓柱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周建国歪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车斗里，周建军蜷在军大衣旁边，脸埋着，一动不动。
风刮过去，卷起地上枯叶，“沙沙”扫过路面。
赵栓柱的手指动了动。
就看一眼。有就拿，没有就算了。他们睡着了，不知道。
他踮着脚，挪到车斗边。军大衣盖得严实，他伸手，捏住大衣一角，慢慢掀开。
红布包露出来。是个木盒子，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锁，就用红布包着，布角系了个活结。
赵栓柱的手有点抖。他舔了舔嘴唇，手指碰到那布结。系得紧，他抠了好几下才解开。
红布散开了。
木盒子没盖严，露出条缝。他轻轻掀开盖子。
灰白色的骨灰，细碎的，像沙子。上面摆着个东西——金戒指，老样式，活口的，颜色暗沉，但在车灯底下还是能看出点金光。
赵栓柱的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伸手，手指快要碰到戒指——
“你干啥？！”
一声吼，炸在耳朵边上。
赵栓柱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周建军从车斗里蹿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他。
“我、我看看盖子盖好没……”赵栓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帮上。
“放屁！”周建军扑过来，一把抱住骨灰盒，手指抠进木缝里，“你想偷我妈的戒指！那是我外婆留的！你敢！”
副驾车门“砰”地开了。周建国跳下车，看见这场面，脸“唰”地白了，又“腾”地红了。
“你个王八蛋！”他冲上来，一拳砸在赵栓柱脸上。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赵栓柱眼前一黑，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踉跄两步，吐了口唾沫，带出血丝。
“我没偷！”他也吼起来，“我就看看！三十五块钱跑这么远，我亏大了！”
“亏你娘！”周建国又一拳挥过来。
赵栓柱躲开了。他火也上来了，扑上去跟周建国扭打在一起。两人在泥地上滚，拳头、指甲、膝盖，什么都用上了。周建军抱着骨灰盒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
“哐当！”
一声闷响。
摩托车被撞得晃了一下。车斗里，骨灰盒的盖子被震开了。
风猛地灌过来。
盒子里灰白色的粉末被卷起来，扬开，像一小片雾。一些落在车斗里，一些落在地上，还有一些被风带着，飘向悬崖那边。
周建军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盒子——里面空了一半。再看看地上——母亲的骨灰混进了泥土里。
“妈……妈啊……”他腿一软，跪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捧地上的土。可那灰白色的粉末已经和黑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周建国和赵栓柱也停了手。
两人喘着粗气，脸上都挂了彩。周建国扭头看见弟弟跪在地上捧土，又看见散开的骨灰盒，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操你祖宗！”他疯了一样扑向赵栓柱。
赵栓柱往后退。他身后就是悬崖。
周建国冲得太猛，赵栓柱侧身一躲，手推了他一把——本意是想把他推开，但力道没控好。
周建国脚下一滑。
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他身体往后仰，手臂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
“哥——！”周建军的尖叫刺破夜空。
人影消失在悬崖边。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两三秒，也许更久，底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不是很响，隔着风声，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掉下去。
赵栓柱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推的那一下，手心还留着触感——棉袄粗糙的布料，底下是硬邦邦的骨头。
周建军不哭了。
他慢慢站起来，怀里抱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骨灰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栓柱，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杀了我哥。”他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我没……”赵栓柱喉咙发紧，“他自己滑下去的……”
“你推的。”
“我没有！”
周建军往前迈了一步。赵栓柱往后退，背撞到摩托车。
“我要报警。”周建军说，“让你枪毙。”
报警。枪毙。
赵栓柱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身，跳上驾驶座。钥匙还插着，他拧动，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你别跑！”周建军扑过来。
摩托车往前一窜。周建军抓了个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追，但两条腿追不上轮子。
车灯晃动着，照亮前面坑洼的路。赵栓柱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嘶吼着，车身颠得厉害。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后视镜，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黑暗。
风灌进车厢，冷得像刀子。
他棉袄内兜里，那三十五块钱贴着胸口，潮乎乎的。
而车斗里，军大衣被风吹开了。红布散落，木盒子歪在一边，里面剩下的骨灰一点点被风带出来，撒在夜路上。
悬崖底下，周建国躺在乱石堆里。血从后脑勺渗出来，漫开，浸进泥土里。他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天。
盘龙山道的风，还在呜咽。
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