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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灌洋村的秋天总是潮得发黏。1986年霜降刚过，连雾在山坳里沤了三天还没散，空气里一股子烂树叶和湿泥巴的腥气。林寡妇家屋檐下挂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打转，纸糊的罩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那截快烧完的蜡烛。
灵堂摆在正厅，八仙桌拼成的灵案上供着半只卤鸭——昨天切的，今天已经招了苍蝇。腊肉肥油凝成了白霜，两个馒头硬得像石头。纸扎的金山银山搁在墙角，竹篾子扎的骨架歪了，金箔纸簌簌往下掉。
李秀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锅灰。她今年三十二，眉眼其实不差，就是嘴角老是往下撇，看什么都嫌烦的样子。脚上那双塑料凉鞋鞋跟磨歪了，走一步就“啪嗒”响一声。
她走到棺材前头，伸手摸了摸香炉。里头三根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断了一截掉在案桌上。按照客家的老规矩，人死了头七天，香火不能断，得亲人在灵前守着，时辰到了就换新的。这叫续香引路，怕亡魂在阴阳道上走岔了。
李秀莲从裤兜里掏出包“经济”牌香烟，抖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朝棺材啐了一口：“死都死了，还这么折腾人。”
棺材是村里木匠赶工打的，松木板子没上漆，木头缝里还能看见树皮。棺头贴着张黑白照片，是从结婚证上抠下来的。照片里的林大山颧骨高得吓人，眼窝陷进去两个坑，根本不像三十八岁的人。
肺痨拖了他大半年。开春的时候还能下地，到夏天就只能躺在柴房草堆上咳嗽，半夜咳起来像拉风箱，痰里带着血丝。李秀莲开始还一天送三顿饭，后来改成两顿，再后来就把碗搁在柴房门口，喊一声“饭来了”就走。
村里几个老人来看过，摇着头说秀莲你得尽点心。李秀莲把洗菜水往门外一泼：“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就两亩烤烟地，我不下地谁下地？他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我还要不要活了？”
这话传到柴房的时候，林大山正咳得蜷成一团。他手指抠进草堆里，指甲缝里全是干草屑，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前天傍晚李秀莲从圩上回来，竹篮里装着半斤肥肉膘。路过柴房时往里瞥了一眼，草堆上的人不动了。她站门口看了半支烟的功夫，才走进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手收回来的时候蹭到林大山的眼皮——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层灰膜，直勾勾盯着房梁。
“死了也不闭眼。”李秀莲嘟囔着，用手掌往下一抹。眼皮合上了，又弹开。试了三次才勉强合拢。
门外传来脚步声，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踢踏踢踏”的。陈桂兰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是刚摘的芥菜，菜叶子上还沾着泥。
“秀莲，节哀啊。”陈桂兰嘴上说着，眼睛往灵案上瞟，“这供品得换换了，苍蝇都盯上了。”
李秀莲没接话，掏出个手绢包放在案桌上，一层层掀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最上面是张五块的，底下是一块两块的零票，最底下还有几张毛票。
“十五块。”李秀莲说。
陈桂兰眼睛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
“帮我守三天灵。”李秀莲压低声音，“夜里在这儿看着，香烛别让它断了。这钱归你。”
“这、这不合规矩啊。”陈桂兰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摸到纸币边缘了，“老话说外人点香是替命香，要遭灾的……”
“什么灾不灾的。”李秀莲把钱包起来塞进她手里，“你就夜里来坐坐，鸡叫前回去，没人知道。我家那口子生前人缘差，除了老人会那几个，谁来吊丧？”
陈桂兰捏着那叠钱，厚度透过手绢传到掌心。她想起儿子昨天还说想要个铁皮铅笔盒，供销社卖一块二。想起家里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肥肉膘熬油剩下的油渣，拌在咸菜里能吃三天。
“那……行吧。”她把钱揣进怀里，“姐帮你这回。香火保证给你看好了。”
当天夜里，陈桂兰搬了张竹椅坐在灵堂里。八点多的时候还精神，拿着鞋底子纳，针脚密密的。到了十点，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棺材前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直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她起身去添香，从案桌底下摸出捆细香。抽了三根出来，想想又塞回去一根——省着点用，反正意思到了就行。两根香插进香炉，青烟笔直往上冒，到房梁那儿散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檀香味，混着棺材木头的气味，闻得人胸口发闷。
十二点过，村里狗叫了几声停了。陈桂兰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站起来在灵堂里踱步。走到棺材旁边时，不知怎么后背一阵发凉，好像有人贴着她脖子吹气。
她猛回头，只有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
“自己吓自己。”她嘟囔着坐回去，把竹椅往门口挪了挪。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桂兰实在撑不住了。她看了眼香炉，两根香还烧着小半截，估摸还能烧个把钟头。煤油灯的油也还有小半盏。
“天快亮了，回去躺一会儿就来，来得及。”她对自己说。
起身时竹椅“嘎吱”一声，在静夜里特别响。她吓得顿住，等了几秒没动静，才轻手轻脚往外走。木门推开条缝，侧身挤出去，门也没关严，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揣着个冷馒头过来。推开灵堂门，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香灰堆成个小山尖。煤油灯的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眼看就要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三次才划着，点燃两根新香插进去。插的时候太急，香歪了，有一根差点倒下来。
李秀莲从里屋出来，眼睛浮肿，看样子也没睡好。她看了眼香炉，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夜里风大，香烧得快。”陈桂兰解释了一句，声音有点虚。
“嗯。”李秀莲转身去灶房，“中午老人会要来吃饭，你把供品收拾收拾，馒头换俩新的。”
接下来的两天，陈桂兰越来越敷衍。第二天夜里她根本没来，在家睡到四点多才爬起来，打着哈欠往林家走。添香的时候连拜都没拜，插上就走。白烛烧了一半蜡油淌得到处都是，她用手随便刮了刮，指尖沾了厚厚一层白蜡，硬了之后抠都抠不掉。
第三天出殡，八个壮劳力抬棺材。棺材绳勒进肩膀里，扁担压得“吱呀”响。走在最前头的敲锣，锣声闷闷的，隔好久才敲一下。吹鼓手吹的是《哭皇天》，调子拉得老长，在山坳里回响。
李秀莲穿着孝服跟在棺材后头，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偶尔抬头看看天，天上灰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陈桂兰混在送葬的人群里，手揣在兜里，捏着那十五块钱。纸票子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边缘起了毛。她在盘算下午去供销社买什么——铅笔盒肯定要，再买半斤水果糖，儿子念叨很久了。
坟地在半山腰的松树林里。棺材下坑，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很快就看不见棺材板了。李秀莲按规矩抓了把土撒在坟头，手抖得厉害，土撒出去大半落在地上。
回村的路上开始掉雨点，很小，沾在脸上凉丝丝的。陈桂兰加快脚步往家走，想着赶紧把钱藏好——床板底下有个缝，用油纸包着塞进去，男人肯定发现不了。
夜里陈桂兰睡得早。白天山上下来累着了，沾枕头就着。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家里供祖先的粗香，是那种细香，味道很清，带点凉意。她抽了抽鼻子，翻了个身，香味还在，而且越来越浓，好像有人把香炉端到她床头来了。
她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纸透着点月光，在地上照出个方格子。供桌在墙角，上面的香炉空着，白天上的香早就烧完了。
“见鬼了。”陈桂兰骂了一句，拉起被子蒙住头。
香味钻进被窝里。那股凉意贴着皮肤爬，从脚踝爬到小腿，再往上爬。她猛地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火柴盒，“嚓”一声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屋里一切都好好的。供桌、衣柜、藤箱，影子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举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门窗都关着，门缝用布条塞死了。可香味就是散不去，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像有人举着香跟着她走。
后半夜陈桂兰没敢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驼背的老太婆。
天快亮的时候香味才淡了。她松了口气，刚想躺下，鼻子一热。
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就着晨光一看，满手都是血。
“哎呀妈呀！”她跳下床，跑到水缸边舀水。冷水拍在额头上，血还是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扯了块破布塞住鼻孔，仰着头站了十几分钟，血才慢慢止住。
男人下地回来，看见她脸色煞白，问怎么了。
“上火。”陈桂兰低头洗沾血的布，“可能夜里着凉了。”
男人“哦”了一声，拿起锄头又要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说：“锅里还有地瓜粥，你热热吃。”
陈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山上的松树林。风吹过树梢，哗啦哗啦响，听着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摸了摸鼻子，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李秀莲从对面院子出来，端着盆脏水往沟里倒。看见陈桂兰，咧嘴笑了笑：“桂兰姐，脸色这么差？守灵累着了吧？”
“没、没事。”陈桂兰扯出个笑脸，“就有点头晕。”
“多歇歇。”李秀莲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回去了。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屁股后面一摆一摆的。
陈桂兰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夜里的事，想说那股香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钱都收了，现在说这些，不是打自己脸么？
她站起来回屋，关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门缝。布条塞得好好的，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风往里钻，凉飕飕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线香味。
闽西灌洋村的秋天总是潮得发黏。1986年霜降刚过，连雾在山坳里沤了三天还没散，空气里一股子烂树叶和湿泥巴的腥气。林寡妇家屋檐下挂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打转，纸糊的罩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那截快烧完的蜡烛。
灵堂摆在正厅，八仙桌拼成的灵案上供着半只卤鸭——昨天切的，今天已经招了苍蝇。腊肉肥油凝成了白霜，两个馒头硬得像石头。纸扎的金山银山搁在墙角，竹篾子扎的骨架歪了，金箔纸簌簌往下掉。
李秀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锅灰。她今年三十二，眉眼其实不差，就是嘴角老是往下撇，看什么都嫌烦的样子。脚上那双塑料凉鞋鞋跟磨歪了，走一步就“啪嗒”响一声。
她走到棺材前头，伸手摸了摸香炉。里头三根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断了一截掉在案桌上。按照客家的老规矩，人死了头七天，香火不能断，得亲人在灵前守着，时辰到了就换新的。这叫续香引路，怕亡魂在阴阳道上走岔了。
李秀莲从裤兜里掏出包“经济”牌香烟，抖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朝棺材啐了一口：“死都死了，还这么折腾人。”
棺材是村里木匠赶工打的，松木板子没上漆，木头缝里还能看见树皮。棺头贴着张黑白照片，是从结婚证上抠下来的。照片里的林大山颧骨高得吓人，眼窝陷进去两个坑，根本不像三十八岁的人。
肺痨拖了他大半年。开春的时候还能下地，到夏天就只能躺在柴房草堆上咳嗽，半夜咳起来像拉风箱，痰里带着血丝。李秀莲开始还一天送三顿饭，后来改成两顿，再后来就把碗搁在柴房门口，喊一声“饭来了”就走。
村里几个老人来看过，摇着头说秀莲你得尽点心。李秀莲把洗菜水往门外一泼：“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就两亩烤烟地，我不下地谁下地？他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我还要不要活了？”
这话传到柴房的时候，林大山正咳得蜷成一团。他手指抠进草堆里，指甲缝里全是干草屑，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前天傍晚李秀莲从圩上回来，竹篮里装着半斤肥肉膘。路过柴房时往里瞥了一眼，草堆上的人不动了。她站门口看了半支烟的功夫，才走进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手收回来的时候蹭到林大山的眼皮——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层灰膜，直勾勾盯着房梁。
“死了也不闭眼。”李秀莲嘟囔着，用手掌往下一抹。眼皮合上了，又弹开。试了三次才勉强合拢。
门外传来脚步声，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踢踏踢踏”的。陈桂兰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是刚摘的芥菜，菜叶子上还沾着泥。
“秀莲，节哀啊。”陈桂兰嘴上说着，眼睛往灵案上瞟，“这供品得换换了，苍蝇都盯上了。”
李秀莲没接话，掏出个手绢包放在案桌上，一层层掀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最上面是张五块的，底下是一块两块的零票，最底下还有几张毛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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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兰眼睛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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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兰捏着那叠钱，厚度透过手绢传到掌心。她想起儿子昨天还说想要个铁皮铅笔盒，供销社卖一块二。想起家里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肥肉膘熬油剩下的油渣，拌在咸菜里能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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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过，村里狗叫了几声停了。陈桂兰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站起来在灵堂里踱步。走到棺材旁边时，不知怎么后背一阵发凉，好像有人贴着她脖子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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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吓自己。”她嘟囔着坐回去，把竹椅往门口挪了挪。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桂兰实在撑不住了。她看了眼香炉，两根香还烧着小半截，估摸还能烧个把钟头。煤油灯的油也还有小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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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时竹椅“嘎吱”一声，在静夜里特别响。她吓得顿住，等了几秒没动静，才轻手轻脚往外走。木门推开条缝，侧身挤出去，门也没关严，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揣着个冷馒头过来。推开灵堂门，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香灰堆成个小山尖。煤油灯的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眼看就要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三次才划着，点燃两根新香插进去。插的时候太急，香歪了，有一根差点倒下来。
李秀莲从里屋出来，眼睛浮肿，看样子也没睡好。她看了眼香炉，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夜里风大，香烧得快。”陈桂兰解释了一句，声音有点虚。
“嗯。”李秀莲转身去灶房，“中午老人会要来吃饭，你把供品收拾收拾，馒头换俩新的。”
接下来的两天，陈桂兰越来越敷衍。第二天夜里她根本没来，在家睡到四点多才爬起来，打着哈欠往林家走。添香的时候连拜都没拜，插上就走。白烛烧了一半蜡油淌得到处都是，她用手随便刮了刮，指尖沾了厚厚一层白蜡，硬了之后抠都抠不掉。
第三天出殡，八个壮劳力抬棺材。棺材绳勒进肩膀里，扁担压得“吱呀”响。走在最前头的敲锣，锣声闷闷的，隔好久才敲一下。吹鼓手吹的是《哭皇天》，调子拉得老长，在山坳里回响。
李秀莲穿着孝服跟在棺材后头，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偶尔抬头看看天，天上灰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陈桂兰混在送葬的人群里，手揣在兜里，捏着那十五块钱。纸票子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边缘起了毛。她在盘算下午去供销社买什么——铅笔盒肯定要，再买半斤水果糖，儿子念叨很久了。
坟地在半山腰的松树林里。棺材下坑，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很快就看不见棺材板了。李秀莲按规矩抓了把土撒在坟头，手抖得厉害，土撒出去大半落在地上。
回村的路上开始掉雨点，很小，沾在脸上凉丝丝的。陈桂兰加快脚步往家走，想着赶紧把钱藏好——床板底下有个缝，用油纸包着塞进去，男人肯定发现不了。
夜里陈桂兰睡得早。白天山上下来累着了，沾枕头就着。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家里供祖先的粗香，是那种细香，味道很清，带点凉意。她抽了抽鼻子，翻了个身，香味还在，而且越来越浓，好像有人把香炉端到她床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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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了。”陈桂兰骂了一句，拉起被子蒙住头。
香味钻进被窝里。那股凉意贴着皮肤爬，从脚踝爬到小腿，再往上爬。她猛地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火柴盒，“嚓”一声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屋里一切都好好的。供桌、衣柜、藤箱，影子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举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门窗都关着，门缝用布条塞死了。可香味就是散不去，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像有人举着香跟着她走。
后半夜陈桂兰没敢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驼背的老太婆。
天快亮的时候香味才淡了。她松了口气，刚想躺下，鼻子一热。
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就着晨光一看，满手都是血。
“哎呀妈呀！”她跳下床，跑到水缸边舀水。冷水拍在额头上，血还是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扯了块破布塞住鼻孔，仰着头站了十几分钟，血才慢慢止住。
男人下地回来，看见她脸色煞白，问怎么了。
“上火。”陈桂兰低头洗沾血的布，“可能夜里着凉了。”
男人“哦”了一声，拿起锄头又要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说：“锅里还有地瓜粥，你热热吃。”
陈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山上的松树林。风吹过树梢，哗啦哗啦响，听着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摸了摸鼻子，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李秀莲从对面院子出来，端着盆脏水往沟里倒。看见陈桂兰，咧嘴笑了笑：“桂兰姐，脸色这么差？守灵累着了吧？”
“没、没事。”陈桂兰扯出个笑脸，“就有点头晕。”
“多歇歇。”李秀莲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回去了。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屁股后面一摆一摆的。
陈桂兰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夜里的事，想说那股香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钱都收了，现在说这些，不是打自己脸么？
她站起来回屋，关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门缝。布条塞得好好的，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风往里钻，凉飕飕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线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