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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供桌前。脖子勒得喘不过气，像被人用麻绳套住了。她想抬手去摸，胳膊沉得抬不起来，骨头里灌了铅似的。
低头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很干净——她睡前明明没洗手，指甲里还有下午择菜留下的泥。
供桌上的镜子蒙着灰，里头映出她的脸。脸色青白，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煤油灯的光。而在她肩膀后面，还有一张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林大山。
陈桂兰想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母鸡下蛋前的动静。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慢吞吞的，关节发出“咔”的轻响。
手伸向供桌，拿起一根香。香是刚点燃的，红色香头亮着暗光，青烟笔直往上飘。
她把香举到眼前，看了三秒钟，又慢慢放回去。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戏里的纸人。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她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后颈，凉的，带着湿气，像刚出土的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鸡叫。
第一声又尖又利，划破寂静。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
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陈桂兰“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吞碎玻璃。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里屋，一头扎进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天一亮她就冲出门，鞋都穿反了，左脚右脚调了个个儿。跑到村东头老神婆家，院门还没开，她“哐哐”砸门，手都砸红了。
老神婆开门时还在系衣扣，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进来说。”
陈桂兰进了屋，“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神婆救命……林、林大山……他来找我……夜里……香……我喘不过气……”
老神婆把她扶到椅子上，倒了碗凉茶。陈桂兰手抖得端不住碗，茶水洒了一身。
等她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老神婆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咚，咚，咚，慢悠悠的。
“你给外人点了香？”老神婆终于开口。
“我……我就帮秀莲看三天灵，她给了我十五块钱……”
“点了几天？”
“三、三天。”
“每天几根？”
陈桂兰嘴唇哆嗦：“两……两根。有时候三根，看情况……”
老神婆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张黄纸。纸很脆，一抖哗啦响。又找出半截朱砂笔，笔头都秃了，蘸水化开，在纸上画符。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红色朱砂在黄纸上蜿蜒，像血。
画完递给陈桂兰：“贴身带着，能挡一阵。”
陈桂兰双手接过来，符纸摸着糙糙的，有股香灰味。
“那……然后呢？”
“去他坟前磕头。”老神婆说，“三捆香，要最好的。带上那十五块钱，当着他的面烧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句别瞒。”
“这样就行？”
老神婆看着她，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试试吧。怨气结了契，能不能解，看造化。”
陈桂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过去，老神婆没推辞，揣进怀里。
出了门，陈桂兰一路小跑回家。从床板缝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钱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又去村口杂货铺，铺子刚开门，老板还在打哈欠。
“三捆细香，要最贵的。”
老板从柜子最里头拿出三捆，红纸包着，一捆五分钱。陈桂兰付了钱，把香揣怀里，往山上跑。
山路很陡，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血渗出来。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林大山的坟在山腰背阴处，新土还没长草，光秃秃的一个土包。坟前插着块木牌，字是用烧火棍烫上去的，“林大山之墓”，五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墓”字还少了一笔。
陈桂兰跪下来，额头抵在泥地上。泥土很凉，带着夜里的潮气。
“大山兄弟，我错了。”她声音发颤，“我不该贪那十五块钱，不该替你点香，不该敷衍你。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磕三个头。第一个很轻，第二个重了点，第三个“咚”一声，额头磕在石子上，破了皮。
点燃香，三捆一起点，火苗窜起来老高。插在坟前，香脚插进松软的泥土里，青烟滚滚往上冒，被山风一吹，扑了她满脸。
掏出那十五块钱，一张一张摊开，放在香火上烧。纸钱卷起来，边缘焦黑，慢慢化成灰。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有些沾在她头发上。
她在坟前跪了半个钟头，该说的都说完了，说到最后没词了，就反复念叨“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是那个坟，香还在烧，青烟笔直向上，在树梢那儿散开。松树林很静，连鸟叫都没有。
回到家是中午。陈桂兰把老神婆给的符缝在内衣口袋里，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打了死结。做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发呆。
男人回来吃午饭，看她魂不守舍，问了几句。她摇头说没事，就是累了。
下午她没出门，把屋里打扫了一遍。供桌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旧灰倒掉，换上干净的香灰。做完这些，天还没黑，她就点了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她坐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的轻响。一针，又一针，鞋底上渐渐有了花纹。
天黑透了。
村里狗叫了几声，很快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谁家骂孩子的声音，骂了一会儿也停了。
陈桂兰放下鞋底，揉了揉眼睛。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还没上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家窗户透出的这点光，在地上照出个黄蒙蒙的方块。
她回到桌边，拿起符摸了摸。纸还在，硬硬的。
“应该没事了。”她对自己说。
吹灯，上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房梁。梁上垂下一根蛛丝，挂着只死蚊子，在黑暗里轻轻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在下雨，很大的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前面有个人影，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她。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点月光。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然后她闻到了。
那股香味。清冽的，带着凉意的，线香味。
从门缝钻进来，一丝一丝，缠缠绕绕，钻进鼻孔里，钻进肺里。她捂住口鼻，香味从指缝往里钻。
床边有声音。
很轻，像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又像脚步声，但脚没沾地，是拖着走的。
她不敢转头，眼珠子往左边挪。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一个影子慢慢移过来。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拉长，显出人形。消瘦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
影子停住了。
陈桂兰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她。目光像冰锥子，扎在背上，扎进骨头里。
她慢慢、慢慢转过头。
床前站着个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里衣。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皮肤是死灰色的。
往上，是手。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再往上，是脸。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睛睁着，眼白很多，瞳孔很小，直勾勾盯着她。
林大山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轻响。
他张开嘴，嘴里很黑，看不到舌头。喉咙里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气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你……替我……烧……”
陈桂兰想喊，想跑，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看着那只手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像冬天的铁。
“……我替你……死……”
手指收紧。力道很大，骨头被捏得“咯咯”响。
陈桂兰最后看见的，是林大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个弧度很怪，像有人用线强行扯出来的。
然后黑暗涌上来，把她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陈桂兰的男人下地回来得晚。进门时看见屋里还黑着，喊了声：“桂兰？”
没人应。
他摸到桌边点灯。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供桌前坐着个人。
“还睡这儿……”话没说完，他看清了。
陈桂兰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了，映着煤油灯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他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桂兰？”
身体是硬的，凉的。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抖着去探鼻息。没有，一点热气都没有。再摸脖子，冰凉，脉搏早就停了。
然后他看见，陈桂兰的喉咙上插着三根香。
香插得很深，只露出小半截在外面。香还在烧，红色香头亮着暗光，青烟从她喉咙里冒出来，丝丝缕缕往上飘。香灰落在衣襟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
供桌上，香炉被打翻了，香灰撒得到处都是。老神婆给的符被撕成碎片，最大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散落在桌上、地上。
男人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嚎叫，像受伤的野兽。
哭声引来了邻居。门被推开，几个人挤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都僵在门口。
“这、这是……”
“桂兰她……”
“快去找神婆！快！”
老神婆来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她拨开人群走进去，在陈桂兰尸体前站了很久。俯身看了看喉咙里的香，又看了看撕碎的符，叹了口气。
“晚了。”她说，“契结了，命抵了。”
有人问什么意思。
老神婆没解释，转头看向门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去告诉李秀莲吧。”她说，“让她有个准备。”
消息传到李秀莲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子里晒烤烟。烟叶铺在竹席上，一片一片摆整齐。听到陈桂兰死了，手里那片烟叶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她声音发干。
“说是……说是喉咙里插着香……”报信的人不敢看她的眼睛，“神婆说，是林大山……”
李秀莲没听完就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背抵着门板，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里，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煤油灯、蜡烛、甚至手电筒，全都打开。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墙上一点阴影都没有。
门窗锁死，门后顶了张桌子，桌上又压了袋米。窗缝用报纸塞紧，塞了一层又一层。
她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手里攥着把剪刀，剪刀尖对着门口。
半夜，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先是蜡烛，火苗跳了两下，“噗”一声熄了。然后是煤油灯，油明明还有，火苗却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蓝光，没了。
手电筒的光也暗下去，电池是新换的，光却黄蒙蒙的，只能照见脚下方寸地。
李秀莲握紧剪刀，指节发白。
冷气从门缝钻进来。不是风，就是冷，湿漉漉的冷，像地窖里的寒气。屋里温度一下子降下来，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供桌上的香炉“当啷”响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香炉好好的，没动。可香炉里的香灰在往外溢，一丝一丝，像水流一样淌到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然后她看见，灰白色的香灰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脚印。
很小，像小孩的脚。一步，两步，朝着床的方向。
李秀莲想喊，喉咙发紧。想跑，腿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脚印一个一个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印停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线香味，混着泥土味，还有……腐烂的味道，像放了好几天的死老鼠。
床沿往下陷了一点。
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李秀莲能感觉到，床单被压出褶皱。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床垫明明陷下去了。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可皮肤能感觉到触感——干燥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手。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大山……”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山……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手在用力，要把她往下拖。她死死抓住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了木屑。
“我不该不管你……不该嫌你拖累……你放开我，我明天就去你坟前磕头，天天给你上香，给你烧纸钱……”
那只手停了一下。
李秀莲以为有转机，继续说：“我给你扎金山银山，扎房子扎车马，你要什么都行……”
手突然更用力了，拽得她半个身子滑下床。她尖叫起来，另一只手去抓剪刀，胡乱往后扎。剪刀扎进空气里，什么都没碰到。
“救命啊——！救命——！”
没人应。院里养的狗今晚特别安静，一声都没叫。
她被拖下床，身体在地上摩擦。地很凉，粗粝的水泥地磨破了衣服，磨破了皮肤。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在地上乱抓，抓到一把香灰。
香灰从指缝漏出去，洒了一地。
拖到门口，门自己开了。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秀莲最后看见的，是门槛。木头门槛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常年踩踏留下的。
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门“砰”地关上。
三天后，村里人在后山水潭边找到了李秀莲。人泡得发胀，脸肿得认不出来。身上没什么伤，就是手腕上有一圈淤青，手指的形状，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老神婆来看过，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走了。
村里老人会做主，把李秀莲和林大山合葬了。坟就在半山腰，挨着陈桂兰的坟。下葬那天又下雨，小雨，淅淅沥沥的，把新坟的泥土打得又湿又黏。
后来有人说，夜里路过那片坟地，能闻到线香味。很淡，风一吹就散，但确实有。
还有人说，月圆的时候，能看见三个影子站在坟前。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远些。都站着不动，像三根插在地上的香。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灌洋村，谁家办丧事，守灵的人添香都添得特别勤。香炉里的香灰从不隔夜，每天换新的。点香一定点三根，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
老人们教训小辈时总爱说：“别不当回事。香火事小，人命事大。”
小辈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撇嘴。但真到了自己家办事的时候，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不敢怠慢。
山风年年吹过灌洋村，带来秋天的湿雾，带来冬天的寒气。村后半山腰那三座坟，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
偶尔有野狗跑过坟地，会突然停住，竖起耳朵听一会儿，然后夹着尾巴跑开。
跑得飞快，一次都不敢回头。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供桌前。脖子勒得喘不过气，像被人用麻绳套住了。她想抬手去摸，胳膊沉得抬不起来，骨头里灌了铅似的。
低头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很干净——她睡前明明没洗手，指甲里还有下午择菜留下的泥。
供桌上的镜子蒙着灰，里头映出她的脸。脸色青白，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煤油灯的光。而在她肩膀后面，还有一张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林大山。
陈桂兰想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母鸡下蛋前的动静。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慢吞吞的，关节发出“咔”的轻响。
手伸向供桌，拿起一根香。香是刚点燃的，红色香头亮着暗光，青烟笔直往上飘。
她把香举到眼前，看了三秒钟，又慢慢放回去。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戏里的纸人。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她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后颈，凉的，带着湿气，像刚出土的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鸡叫。
第一声又尖又利，划破寂静。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
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陈桂兰“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吞碎玻璃。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里屋，一头扎进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天一亮她就冲出门，鞋都穿反了，左脚右脚调了个个儿。跑到村东头老神婆家，院门还没开，她“哐哐”砸门，手都砸红了。
老神婆开门时还在系衣扣，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进来说。”
陈桂兰进了屋，“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神婆救命……林、林大山……他来找我……夜里……香……我喘不过气……”
老神婆把她扶到椅子上，倒了碗凉茶。陈桂兰手抖得端不住碗，茶水洒了一身。
等她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老神婆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咚，咚，咚，慢悠悠的。
“你给外人点了香？”老神婆终于开口。
“我……我就帮秀莲看三天灵，她给了我十五块钱……”
“点了几天？”
“三、三天。”
“每天几根？”
陈桂兰嘴唇哆嗦：“两……两根。有时候三根，看情况……”
老神婆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张黄纸。纸很脆，一抖哗啦响。又找出半截朱砂笔，笔头都秃了，蘸水化开，在纸上画符。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红色朱砂在黄纸上蜿蜒，像血。
画完递给陈桂兰：“贴身带着，能挡一阵。”
陈桂兰双手接过来，符纸摸着糙糙的，有股香灰味。
“那……然后呢？”
“去他坟前磕头。”老神婆说，“三捆香，要最好的。带上那十五块钱，当着他的面烧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句别瞒。”
“这样就行？”
老神婆看着她，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试试吧。怨气结了契，能不能解，看造化。”
陈桂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过去，老神婆没推辞，揣进怀里。
出了门，陈桂兰一路小跑回家。从床板缝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钱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又去村口杂货铺，铺子刚开门，老板还在打哈欠。
“三捆细香，要最贵的。”
老板从柜子最里头拿出三捆，红纸包着，一捆五分钱。陈桂兰付了钱，把香揣怀里，往山上跑。
山路很陡，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血渗出来。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林大山的坟在山腰背阴处，新土还没长草，光秃秃的一个土包。坟前插着块木牌，字是用烧火棍烫上去的，“林大山之墓”，五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墓”字还少了一笔。
陈桂兰跪下来，额头抵在泥地上。泥土很凉，带着夜里的潮气。
“大山兄弟，我错了。”她声音发颤，“我不该贪那十五块钱，不该替你点香，不该敷衍你。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磕三个头。第一个很轻，第二个重了点，第三个“咚”一声，额头磕在石子上，破了皮。
点燃香，三捆一起点，火苗窜起来老高。插在坟前，香脚插进松软的泥土里，青烟滚滚往上冒，被山风一吹，扑了她满脸。
掏出那十五块钱，一张一张摊开，放在香火上烧。纸钱卷起来，边缘焦黑，慢慢化成灰。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有些沾在她头发上。
她在坟前跪了半个钟头，该说的都说完了，说到最后没词了，就反复念叨“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是那个坟，香还在烧，青烟笔直向上，在树梢那儿散开。松树林很静，连鸟叫都没有。
回到家是中午。陈桂兰把老神婆给的符缝在内衣口袋里，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打了死结。做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发呆。
男人回来吃午饭，看她魂不守舍，问了几句。她摇头说没事，就是累了。
下午她没出门，把屋里打扫了一遍。供桌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旧灰倒掉，换上干净的香灰。做完这些，天还没黑，她就点了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她坐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的轻响。一针，又一针，鞋底上渐渐有了花纹。
天黑透了。
村里狗叫了几声，很快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谁家骂孩子的声音，骂了一会儿也停了。
陈桂兰放下鞋底，揉了揉眼睛。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还没上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家窗户透出的这点光，在地上照出个黄蒙蒙的方块。
她回到桌边，拿起符摸了摸。纸还在，硬硬的。
“应该没事了。”她对自己说。
吹灯，上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房梁。梁上垂下一根蛛丝，挂着只死蚊子，在黑暗里轻轻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在下雨，很大的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前面有个人影，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她。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点月光。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然后她闻到了。
那股香味。清冽的，带着凉意的，线香味。
从门缝钻进来，一丝一丝，缠缠绕绕，钻进鼻孔里，钻进肺里。她捂住口鼻，香味从指缝往里钻。
床边有声音。
很轻，像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又像脚步声，但脚没沾地，是拖着走的。
她不敢转头，眼珠子往左边挪。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一个影子慢慢移过来。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拉长，显出人形。消瘦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
影子停住了。
陈桂兰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她。目光像冰锥子，扎在背上，扎进骨头里。
她慢慢、慢慢转过头。
床前站着个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里衣。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皮肤是死灰色的。
往上，是手。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再往上，是脸。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睛睁着，眼白很多，瞳孔很小，直勾勾盯着她。
林大山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轻响。
他张开嘴，嘴里很黑，看不到舌头。喉咙里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气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你……替我……烧……”
陈桂兰想喊，想跑，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看着那只手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像冬天的铁。
“……我替你……死……”
手指收紧。力道很大，骨头被捏得“咯咯”响。
陈桂兰最后看见的，是林大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个弧度很怪，像有人用线强行扯出来的。
然后黑暗涌上来，把她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陈桂兰的男人下地回来得晚。进门时看见屋里还黑着，喊了声：“桂兰？”
没人应。
他摸到桌边点灯。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供桌前坐着个人。
“还睡这儿……”话没说完，他看清了。
陈桂兰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了，映着煤油灯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他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桂兰？”
身体是硬的，凉的。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抖着去探鼻息。没有，一点热气都没有。再摸脖子，冰凉，脉搏早就停了。
然后他看见，陈桂兰的喉咙上插着三根香。
香插得很深，只露出小半截在外面。香还在烧，红色香头亮着暗光，青烟从她喉咙里冒出来，丝丝缕缕往上飘。香灰落在衣襟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
供桌上，香炉被打翻了，香灰撒得到处都是。老神婆给的符被撕成碎片，最大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散落在桌上、地上。
男人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嚎叫，像受伤的野兽。
哭声引来了邻居。门被推开，几个人挤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都僵在门口。
“这、这是……”
“桂兰她……”
“快去找神婆！快！”
老神婆来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她拨开人群走进去，在陈桂兰尸体前站了很久。俯身看了看喉咙里的香，又看了看撕碎的符，叹了口气。
“晚了。”她说，“契结了，命抵了。”
有人问什么意思。
老神婆没解释，转头看向门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去告诉李秀莲吧。”她说，“让她有个准备。”
消息传到李秀莲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子里晒烤烟。烟叶铺在竹席上，一片一片摆整齐。听到陈桂兰死了，手里那片烟叶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她声音发干。
“说是……说是喉咙里插着香……”报信的人不敢看她的眼睛，“神婆说，是林大山……”
李秀莲没听完就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背抵着门板，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里，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煤油灯、蜡烛、甚至手电筒，全都打开。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墙上一点阴影都没有。
门窗锁死，门后顶了张桌子，桌上又压了袋米。窗缝用报纸塞紧，塞了一层又一层。
她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手里攥着把剪刀，剪刀尖对着门口。
半夜，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先是蜡烛，火苗跳了两下，“噗”一声熄了。然后是煤油灯，油明明还有，火苗却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蓝光，没了。
手电筒的光也暗下去，电池是新换的，光却黄蒙蒙的，只能照见脚下方寸地。
李秀莲握紧剪刀，指节发白。
冷气从门缝钻进来。不是风，就是冷，湿漉漉的冷，像地窖里的寒气。屋里温度一下子降下来，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供桌上的香炉“当啷”响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香炉好好的，没动。可香炉里的香灰在往外溢，一丝一丝，像水流一样淌到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然后她看见，灰白色的香灰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脚印。
很小，像小孩的脚。一步，两步，朝着床的方向。
李秀莲想喊，喉咙发紧。想跑，腿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脚印一个一个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印停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线香味，混着泥土味，还有……腐烂的味道，像放了好几天的死老鼠。
床沿往下陷了一点。
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李秀莲能感觉到，床单被压出褶皱。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床垫明明陷下去了。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可皮肤能感觉到触感——干燥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手。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大山……”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山……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手在用力，要把她往下拖。她死死抓住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了木屑。
“我不该不管你……不该嫌你拖累……你放开我，我明天就去你坟前磕头，天天给你上香，给你烧纸钱……”
那只手停了一下。
李秀莲以为有转机，继续说：“我给你扎金山银山，扎房子扎车马，你要什么都行……”
手突然更用力了，拽得她半个身子滑下床。她尖叫起来，另一只手去抓剪刀，胡乱往后扎。剪刀扎进空气里，什么都没碰到。
“救命啊——！救命——！”
没人应。院里养的狗今晚特别安静，一声都没叫。
她被拖下床，身体在地上摩擦。地很凉，粗粝的水泥地磨破了衣服，磨破了皮肤。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在地上乱抓，抓到一把香灰。
香灰从指缝漏出去，洒了一地。
拖到门口，门自己开了。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秀莲最后看见的，是门槛。木头门槛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常年踩踏留下的。
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门“砰”地关上。
三天后，村里人在后山水潭边找到了李秀莲。人泡得发胀，脸肿得认不出来。身上没什么伤，就是手腕上有一圈淤青，手指的形状，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老神婆来看过，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走了。
村里老人会做主，把李秀莲和林大山合葬了。坟就在半山腰，挨着陈桂兰的坟。下葬那天又下雨，小雨，淅淅沥沥的，把新坟的泥土打得又湿又黏。
后来有人说，夜里路过那片坟地，能闻到线香味。很淡，风一吹就散，但确实有。
还有人说，月圆的时候，能看见三个影子站在坟前。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远些。都站着不动，像三根插在地上的香。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灌洋村，谁家办丧事，守灵的人添香都添得特别勤。香炉里的香灰从不隔夜，每天换新的。点香一定点三根，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
老人们教训小辈时总爱说：“别不当回事。香火事小，人命事大。”
小辈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撇嘴。但真到了自己家办事的时候，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不敢怠慢。
山风年年吹过灌洋村，带来秋天的湿雾，带来冬天的寒气。村后半山腰那三座坟，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
偶尔有野狗跑过坟地，会突然停住，竖起耳朵听一会儿，然后夹着尾巴跑开。
跑得飞快，一次都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