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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秋末，伏牛山里的瓦窑村冷得邪乎。
地里的玉米棒子掰干净了，秸秆还戳在地里，风吹过去，干叶子哗啦啦响，跟人拍巴掌似的。吴家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灯罩被风吹得一鼓一瘪，把墙上那个“奠”字的影子晃得跟活的一样，一伸一缩地往土墙上爬。
院里蹲着二三十号人，都是村里来帮忙的。男人们袖着手蹲墙根，烟袋锅子凑在一块儿对火，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刮散了。女人们挤在灶火棚边上，压低了声说话，眼睛往堂屋那边瞟。灶里烧着开水，白气顶开锅盖往外冒，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孝布的浆洗味、还有院里烧纸钱的焦煳味，呛得人眼睛发涩。
“刘婶子到村口了。”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
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吴建国和李秀莲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口子眼圈都红着，可那红是搓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李秀莲手里攥着个信封，边角都被汗捂软了，她男人吴建国两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往前迎。
刘哭婆进院的时候，没人吭声。
她五十二三，头发用黑布条勒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得皮都透亮。黑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肘子上补了两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里攥着块黑手帕，另一只手提着个蓝布包袱，脚上是双黑灯芯绒鞋，鞋底沾着泥，在青石板上踩出湿脚印。
“刘婶子。”吴建国凑上去，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棉袄襟子，“招娣她……劳您费心。”
李秀莲把信封塞过来，手有点抖：“二十块，您点点。”
刘哭婆没点，捏了捏厚度，顺手塞进包袱里。信封还是热乎的，带着李秀莲手心里的汗。
“孩子呢？”她问。
“在屋里，在屋里。”吴建国侧着身子往里让。
刘哭婆往里走，经过灶火棚的时候，闻见锅里炖的白菜粉条味儿。帮忙的人要吃一顿，这是规矩。
堂屋门开着，冷风往里灌，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了牙豁子。照片前头摆着个黑碗，里头插了三根香，香灰掉在碗沿上，没人擦。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的黑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油漆味，冲鼻子。
刘哭婆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头抽出一条黑布带，换下头上那条，又系了一道。她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了一声。
院里的人都抻着脖子往里看，没人说话。唢呐匠把家伙搁在腿上，等着。
刘哭婆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那丫头的牙豁子让她想起自己孙子，也是换牙的时候，一笑就漏风。
“我的苦命的娃啊——”
这一嗓子出来，院里好几个女的肩膀一抖。
刘哭婆拍着膝盖，身子一仰一合，哭得满头黑布条都跟着颤。她哭这丫头命苦，才六岁就没了，还没吃过几顿饱饭，还没穿过新衣裳，还没见过火车啥样。她哭这丫头懂事，知道家里穷，从不跟爹妈要东西，病了也不吭声，怕花钱。她哭这丫头爹妈，往后可怎么过，过年谁给拜年，放学谁给开门。
院里有人擤鼻子，有人用袖子擦眼窝。吴建国蹲在地上，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莲靠着门框，眼泪掉得比刚才真多了，鼻涕流到嘴边都没顾上擦。
刘哭婆哭到太阳偏西，嗓子劈了，眼泪早干了，眼眶子磨得生疼。她还在哭，只是声儿小了些，偶尔停下来换气的时候，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跟拉风箱似的。
天黑透了，香烧完三炷，她才收住声。
扶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跪麻了，膝盖那儿像扎着千万根针。她晃了两晃，李秀莲赶紧上来扶住，她闻见李秀莲身上的奶腥味——又怀上了。
“刘婶子，喝口水。”李秀莲递过来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奖”字，边上的瓷磕掉好几块。
刘哭婆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透心凉。
吴建国又塞过来两块钱：“您拿着买点红糖，补补身子。”
刘哭婆没推，塞进包袱里，包袱里那个信封还热着，跟揣着个活物似的。
“孩子走安稳了。”她说，“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吴建国两口子点头，眼里的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哭还是高兴哭，刘哭婆懒得看。
她提着包袱往外走，院门口那两盏白纸灯还晃着，火苗子把纸烤得焦黄。风灌进脖子里，汗湿的衬衣贴在背上，冰凉。
村里黑灯瞎火的，大多数人家都睡了。偶尔有狗叫两声，叫完了又没声了，跟让谁掐住了脖子似的。刘哭婆走着走着，觉着不对劲。
身后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冷，跟井水似的冷，从背后漫过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猛地回头，身后就一条土路，月光底下泛着白，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枝枝叶叶的，跟好几个人躺在那儿似的。
她攥紧包袱，走得快了些。膝盖还是麻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到门口掏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眼。她咬着嘴唇，硬把钥匙捅进去，拧开，推门进去，回手就把门闩插上了。背靠着门板喘气，胸脯子一起一伏，肺里跟塞了棉花似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孙子那屋黑着灯，睡着了。正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是出门前点的，灯捻子烧得老长，冒黑烟。
她进了屋，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二十二块，一张不差。她把钱叠好，塞进枕头里，躺下去的时候，枕头硌得慌。
睡不着。
腿还麻着，嗓子疼，浑身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有声音。
很小的哭声，嘤嘤的，跟蚊子叫似的，从床尾那边传过来。
刘哭婆眼皮子一跳，没睁眼。她竖着耳朵听，那哭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大声点，有时候又没了，像是在学她哭，调子一样，就是气不足。
她浑身僵硬，被子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布里了。想睁眼，眼皮沉得睁不开。想喊，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
那哭声哭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没了，她也一直没敢睁眼，就那么躺着，浑身跟石头似的。
窗户纸发白的时候，公鸡叫了，她才睁开眼。
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煤油灯还亮着，灯捻子烧得快没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她坐起来，浑身酸疼，冷汗把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下床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团，贴在墙根那儿，一动不动。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那影子也没散，反而越来越清楚——是个小孩的形状，扎着两个角，跪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刘哭婆的腿软了，扶着床帮才站住。
她盯着那影子看，那影子一动不动。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疼得她一哆嗦，转身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挺好，照在身上却没热气。孙子坐在门槛上揉眼睛，看见她出来，喊了一声“奶奶”。
她走过去，摸了孙子的脑袋一把，头发扎手，该洗了。孙子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夜里听见有人哭。”
刘哭婆手一顿。
“做梦呢。”她说，“奶奶给你做饭去。”
灶台边她蹲着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脸上忽明忽暗。她往灶膛里添柴火，添着添着就愣神了，柴火掉出来都不知道。
自打那天起，刘哭婆的生意好得出奇。
吴建国家的玉米收成比往年多两成，李秀莲肚子鼓起来了，去卫生院查了，是个小子。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说刘婶子哭得灵，谁家办丧事都想请她。二十块不行给二十五，二十五不行给三十，只要她肯来哭一场，多少钱都行。
刘哭婆来者不拒。谁家给钱她就去，跪下就哭，哭得比谁都真。钱挣得多了，家里日子好过了，给孙子买了新球鞋，解放鞋，白的，孙子舍不得穿，天天抱在怀里睡觉。
可那些东西也跟着多了起来。
每次哭完回来，夜里准有东西跟着。有时候是影子，有时候就是那股冷气，从身后漫过来，怎么跑都甩不掉。回家躺下，准能听见哭声，一个人的，好几个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学她那个哭法，调子一模一样，就是阴气重，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屋里的影子越来越多。墙角那个扎角的小影子没走，墙上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影子，地上还趴着一个，都跪着，都低着头。
刘哭婆开始失眠。夜里不敢躺下，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靠着墙，眼睁睁等天亮。眼睛熬得通红，眼眶子都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皮包着骨头，跟个骷髅似的。
可她不敢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孙子吃啥穿啥。再说村里人都把她当活神仙，她要是不哭了，人家咋想？肯定说她以前都是装的，糊弄人的。
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先是外村来走亲戚的，回去传话说瓦窑村邪乎，半年死了十几口，都是壮劳力。乡里卫生所的人下来查过一回，抽了血、问了话，最后说可能是心梗，注意休息。人走了，话留下了。
可村里人自己反倒不怎么议论。有一次刘哭婆去井台打水，听见几个媳妇在那嘀咕，她以为是在说那些死人，凑近了才听清——是在争谁家请刘哭婆出的价高。
“我家出三十，人家都没还价。”
“三十算啥，我娘家那边说了，只要能请动刘婶子，五十都行。”
看见刘哭婆过来，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围上来问档期。刘哭婆提着水桶往回走，背后还在喊：“刘婶子，下月初三有空没？”
没人问那些死人是怎么回事。
刘哭婆回去的路上碰见王瘸子。这老头在村里活了七十多年，腿脚不好，脑子清醒。他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盯着刘哭婆看，眼珠子浑浊，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桂兰，”他说，“你知道外村人咋说咱村不？”
刘哭婆没吭声。
“说咱村人疯了，死了人不哭丧，抢着请人哭。”王瘸子咳了两声，痰吐在地上，“你知道我为啥还活着不？因为我没请你。”
刘哭婆提着水桶就走，身后王瘸子的笑声跟破锣似的，追着她一路到家。
村里的丧事也变多了。
以前一年死不了几个人，现在一个月就好几场。死的都不是老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劳力，身体好得很，头天还在地里干活，第二天就没了。有的是在地里倒下的，有的是睡过去没醒过来，死得都挺安生，不遭罪。
死完人家里请刘哭婆哭一场，这家的日子立马就好起来。穷的变富了，没孩子的怀上了，种地的收成翻番。村里人都不害怕了，反而盼着谁家死人——死人就有福气，死人就能转运。
刘哭婆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那些人死得不正常，知道自己哭完那些人就死，知道那些影子那些哭声都跟她有关。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停。说了谁信？停了钱从哪儿来？
有天她去王家庄哭丧。死的男人三十五，壮得跟头牛似的，头天还挑着两桶粪上山，第二天早上他媳妇一摸，人硬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跟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
刘哭婆跪在灵前哭，哭着哭着，她看见棺材里那人的手动了一下。
她以为看花了眼，使劲眨了眨，再看，那人的眼珠子也转了一下，正对着她，嘴角慢慢咧开，笑了一下。
刘哭婆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定在那儿，张着嘴，出不了声。
“刘婶子？”主家凑过来，“咋了？”
她回过神，再看棺材里，那人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瞪着，嘴张着，根本没动。
“没，没事。”她嗓子发干，“哭岔气了。”
接着哭，可这回怎么哭都不对味，调子飘，气不足，跟破风箱似的。
那天夜里回来，屋里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影子，高高大大的，就贴在床边的墙上，跪着，低着头，可她能感觉到，那影子在看她。
夜里的哭声更大了。好几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唱的还是她的调子。她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得脑仁子疼。
她想起村里那个快死的老太太说过的话。老太太瘫在床上三年了，说话漏风，可那天拉着她的手，眼珠子瞪着她，一字一句说：“桂兰，哭声是心之声，不能装，不能骗，骗多了，要遭报应。”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老太太老糊涂了。现在想起来，手心全是汗。
可她还能咋办？停下？停下就什么都没了。
冬天下雪了。
瓦窑村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土路踩成了烂泥塘，人走一步陷一脚。可丧事没停，还是有人死，还是有人请她哭。她屋里墙上的影子已经密密麻麻，墙上地上全是，夜里那些影子就活过来，围着她跪成一圈，低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眼眶子深得能养鱼，颧骨高得能割破皮，走路打飘，跟个纸人似的。有时候正吃着饭，就看见对面坐着个人，是哪个死去的谁，瞪着她看，嘴一张一合：“为啥？为啥把我们送走？”
她不敢在家里待，又不敢出门。出门就看见那些影子跟在身后，一串一串的，老老少少，都跪着往前走。
那个冬天，刘哭婆学会了机械地活着。
天亮睁眼，先看墙角那些影子——数一遍，都在。然后下床，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苞谷糁，稠的给孙子，稀的自己喝。孙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眼睛发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吃。”她说。
孙子就吃一口。
“再吃。”
再吃一口。
一顿饭要喊十几遍，喊到后来她不喊了，孙子也不吃了，就那么蹲着，看院子里的雪。
晌午有人敲门。刘哭婆不动，等那人自己走。有时候那人走了，有时候不走，就在门外站着，站到天黑。刘哭婆从门缝里看过，都是熟面孔——王家的女人，李家的男人，还有她不认识的，穿着孝，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不开门。
可那些人第二天还会来，换一批，还是站。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隔着门骂：“人都死了还找我干啥！我没哭吗！我没卖力吗！”
门外没声。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没人，就地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被雪盖住一半。
她没捡。雪越下越大，把信封埋了。
夜里孙子发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奶奶我怕”。刘哭婆把孙子抱在怀里，裹着被子坐到天亮。天亮她开门，雪地里刨出那个信封，三十块钱，湿透了，贴在信封上揭不下来。
她拿钱去村里小卖部换退烧药。小卖部的人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把药递给她，找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钢镚掉地上滚了好几圈。
刘哭婆捡起钢镚，看见小卖部门口贴着一张纸，是乡里卫生所下的通知，让村民有情况及时上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落满了灰。
“没人信了。”小卖部的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外村人说咱村遭了瘟，不让串门。闺女出嫁都不让回娘家。”
刘哭婆攥着药往回走，路过王瘸子家门口，看见那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她没敢停，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把门闩插上。
孙子吃了药，烧退了，可还是不说话，就盯着墙角看。
刘哭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的影子又多了几个，跪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低着头，好像在等着什么。
她没敢再看，转身去做饭。苞谷糁下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孙子站在门口，指着墙说：
“奶奶，他们饿了。”
刘哭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有回李家老太太死了，七十多，按理说该是老死的，可头天还好好的，夜里就没了。李家的人来请她，塞了二十五块。她不想去，可手不听使唤，接了钱。
跪在灵前，她张了张嘴，哭不出来。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干呕了几声，就是没声。她抬头看那老太太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眼珠子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笑了。
“啊——”
她尖叫一声，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翻了纸盆，纸灰扬了一屋子。
“刘婶子！”李家的人围上来，“咋了？看见啥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爬起来就跑，跑出门，跑过雪地，跑回家，把门闩插上，躲到墙角，抱着膝盖，浑身筛糠似的抖。
外头那些影子，一个一个，从墙里穿进来，围着她，跪着，低着头，呜呜地哭。
她捂上耳朵，那哭声还是往脑子里钻。
“再哭一次。”那些影子说，“替我们，再哭一次。”
一九八八年秋末，伏牛山里的瓦窑村冷得邪乎。
地里的玉米棒子掰干净了，秸秆还戳在地里，风吹过去，干叶子哗啦啦响，跟人拍巴掌似的。吴家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灯罩被风吹得一鼓一瘪，把墙上那个“奠”字的影子晃得跟活的一样，一伸一缩地往土墙上爬。
院里蹲着二三十号人，都是村里来帮忙的。男人们袖着手蹲墙根，烟袋锅子凑在一块儿对火，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刮散了。女人们挤在灶火棚边上，压低了声说话，眼睛往堂屋那边瞟。灶里烧着开水，白气顶开锅盖往外冒，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孝布的浆洗味、还有院里烧纸钱的焦煳味，呛得人眼睛发涩。
“刘婶子到村口了。”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
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吴建国和李秀莲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口子眼圈都红着，可那红是搓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李秀莲手里攥着个信封，边角都被汗捂软了，她男人吴建国两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往前迎。
刘哭婆进院的时候，没人吭声。
她五十二三，头发用黑布条勒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得皮都透亮。黑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肘子上补了两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里攥着块黑手帕，另一只手提着个蓝布包袱，脚上是双黑灯芯绒鞋，鞋底沾着泥，在青石板上踩出湿脚印。
“刘婶子。”吴建国凑上去，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棉袄襟子，“招娣她……劳您费心。”
李秀莲把信封塞过来，手有点抖：“二十块，您点点。”
刘哭婆没点，捏了捏厚度，顺手塞进包袱里。信封还是热乎的，带着李秀莲手心里的汗。
“孩子呢？”她问。
“在屋里，在屋里。”吴建国侧着身子往里让。
刘哭婆往里走，经过灶火棚的时候，闻见锅里炖的白菜粉条味儿。帮忙的人要吃一顿，这是规矩。
堂屋门开着，冷风往里灌，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了牙豁子。照片前头摆着个黑碗，里头插了三根香，香灰掉在碗沿上，没人擦。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的黑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油漆味，冲鼻子。
刘哭婆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头抽出一条黑布带，换下头上那条，又系了一道。她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了一声。
院里的人都抻着脖子往里看，没人说话。唢呐匠把家伙搁在腿上，等着。
刘哭婆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那丫头的牙豁子让她想起自己孙子，也是换牙的时候，一笑就漏风。
“我的苦命的娃啊——”
这一嗓子出来，院里好几个女的肩膀一抖。
刘哭婆拍着膝盖，身子一仰一合，哭得满头黑布条都跟着颤。她哭这丫头命苦，才六岁就没了，还没吃过几顿饱饭，还没穿过新衣裳，还没见过火车啥样。她哭这丫头懂事，知道家里穷，从不跟爹妈要东西，病了也不吭声，怕花钱。她哭这丫头爹妈，往后可怎么过，过年谁给拜年，放学谁给开门。
院里有人擤鼻子，有人用袖子擦眼窝。吴建国蹲在地上，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莲靠着门框，眼泪掉得比刚才真多了，鼻涕流到嘴边都没顾上擦。
刘哭婆哭到太阳偏西，嗓子劈了，眼泪早干了，眼眶子磨得生疼。她还在哭，只是声儿小了些，偶尔停下来换气的时候，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跟拉风箱似的。
天黑透了，香烧完三炷，她才收住声。
扶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跪麻了，膝盖那儿像扎着千万根针。她晃了两晃，李秀莲赶紧上来扶住，她闻见李秀莲身上的奶腥味——又怀上了。
“刘婶子，喝口水。”李秀莲递过来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奖”字，边上的瓷磕掉好几块。
刘哭婆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透心凉。
吴建国又塞过来两块钱：“您拿着买点红糖，补补身子。”
刘哭婆没推，塞进包袱里，包袱里那个信封还热着，跟揣着个活物似的。
“孩子走安稳了。”她说，“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吴建国两口子点头，眼里的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哭还是高兴哭，刘哭婆懒得看。
她提着包袱往外走，院门口那两盏白纸灯还晃着，火苗子把纸烤得焦黄。风灌进脖子里，汗湿的衬衣贴在背上，冰凉。
村里黑灯瞎火的，大多数人家都睡了。偶尔有狗叫两声，叫完了又没声了，跟让谁掐住了脖子似的。刘哭婆走着走着，觉着不对劲。
身后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冷，跟井水似的冷，从背后漫过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猛地回头，身后就一条土路，月光底下泛着白，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枝枝叶叶的，跟好几个人躺在那儿似的。
她攥紧包袱，走得快了些。膝盖还是麻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到门口掏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眼。她咬着嘴唇，硬把钥匙捅进去，拧开，推门进去，回手就把门闩插上了。背靠着门板喘气，胸脯子一起一伏，肺里跟塞了棉花似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孙子那屋黑着灯，睡着了。正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是出门前点的，灯捻子烧得老长，冒黑烟。
她进了屋，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二十二块，一张不差。她把钱叠好，塞进枕头里，躺下去的时候，枕头硌得慌。
睡不着。
腿还麻着，嗓子疼，浑身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有声音。
很小的哭声，嘤嘤的，跟蚊子叫似的，从床尾那边传过来。
刘哭婆眼皮子一跳，没睁眼。她竖着耳朵听，那哭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大声点，有时候又没了，像是在学她哭，调子一样，就是气不足。
她浑身僵硬，被子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布里了。想睁眼，眼皮沉得睁不开。想喊，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
那哭声哭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没了，她也一直没敢睁眼，就那么躺着，浑身跟石头似的。
窗户纸发白的时候，公鸡叫了，她才睁开眼。
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煤油灯还亮着，灯捻子烧得快没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她坐起来，浑身酸疼，冷汗把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下床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团，贴在墙根那儿，一动不动。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那影子也没散，反而越来越清楚——是个小孩的形状，扎着两个角，跪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刘哭婆的腿软了，扶着床帮才站住。
她盯着那影子看，那影子一动不动。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疼得她一哆嗦，转身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挺好，照在身上却没热气。孙子坐在门槛上揉眼睛，看见她出来，喊了一声“奶奶”。
她走过去，摸了孙子的脑袋一把，头发扎手，该洗了。孙子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夜里听见有人哭。”
刘哭婆手一顿。
“做梦呢。”她说，“奶奶给你做饭去。”
灶台边她蹲着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脸上忽明忽暗。她往灶膛里添柴火，添着添着就愣神了，柴火掉出来都不知道。
自打那天起，刘哭婆的生意好得出奇。
吴建国家的玉米收成比往年多两成，李秀莲肚子鼓起来了，去卫生院查了，是个小子。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说刘婶子哭得灵，谁家办丧事都想请她。二十块不行给二十五，二十五不行给三十，只要她肯来哭一场，多少钱都行。
刘哭婆来者不拒。谁家给钱她就去，跪下就哭，哭得比谁都真。钱挣得多了，家里日子好过了，给孙子买了新球鞋，解放鞋，白的，孙子舍不得穿，天天抱在怀里睡觉。
可那些东西也跟着多了起来。
每次哭完回来，夜里准有东西跟着。有时候是影子，有时候就是那股冷气，从身后漫过来，怎么跑都甩不掉。回家躺下，准能听见哭声，一个人的，好几个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学她那个哭法，调子一模一样，就是阴气重，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屋里的影子越来越多。墙角那个扎角的小影子没走，墙上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影子，地上还趴着一个，都跪着，都低着头。
刘哭婆开始失眠。夜里不敢躺下，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靠着墙，眼睁睁等天亮。眼睛熬得通红，眼眶子都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皮包着骨头，跟个骷髅似的。
可她不敢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孙子吃啥穿啥。再说村里人都把她当活神仙，她要是不哭了，人家咋想？肯定说她以前都是装的，糊弄人的。
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先是外村来走亲戚的，回去传话说瓦窑村邪乎，半年死了十几口，都是壮劳力。乡里卫生所的人下来查过一回，抽了血、问了话，最后说可能是心梗，注意休息。人走了，话留下了。
可村里人自己反倒不怎么议论。有一次刘哭婆去井台打水，听见几个媳妇在那嘀咕，她以为是在说那些死人，凑近了才听清——是在争谁家请刘哭婆出的价高。
“我家出三十，人家都没还价。”
“三十算啥，我娘家那边说了，只要能请动刘婶子，五十都行。”
看见刘哭婆过来，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围上来问档期。刘哭婆提着水桶往回走，背后还在喊：“刘婶子，下月初三有空没？”
没人问那些死人是怎么回事。
刘哭婆回去的路上碰见王瘸子。这老头在村里活了七十多年，腿脚不好，脑子清醒。他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盯着刘哭婆看，眼珠子浑浊，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桂兰，”他说，“你知道外村人咋说咱村不？”
刘哭婆没吭声。
“说咱村人疯了，死了人不哭丧，抢着请人哭。”王瘸子咳了两声，痰吐在地上，“你知道我为啥还活着不？因为我没请你。”
刘哭婆提着水桶就走，身后王瘸子的笑声跟破锣似的，追着她一路到家。
村里的丧事也变多了。
以前一年死不了几个人，现在一个月就好几场。死的都不是老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劳力，身体好得很，头天还在地里干活，第二天就没了。有的是在地里倒下的，有的是睡过去没醒过来，死得都挺安生，不遭罪。
死完人家里请刘哭婆哭一场，这家的日子立马就好起来。穷的变富了，没孩子的怀上了，种地的收成翻番。村里人都不害怕了，反而盼着谁家死人——死人就有福气，死人就能转运。
刘哭婆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那些人死得不正常，知道自己哭完那些人就死，知道那些影子那些哭声都跟她有关。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停。说了谁信？停了钱从哪儿来？
有天她去王家庄哭丧。死的男人三十五，壮得跟头牛似的，头天还挑着两桶粪上山，第二天早上他媳妇一摸，人硬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跟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
刘哭婆跪在灵前哭，哭着哭着，她看见棺材里那人的手动了一下。
她以为看花了眼，使劲眨了眨，再看，那人的眼珠子也转了一下，正对着她，嘴角慢慢咧开，笑了一下。
刘哭婆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定在那儿，张着嘴，出不了声。
“刘婶子？”主家凑过来，“咋了？”
她回过神，再看棺材里，那人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瞪着，嘴张着，根本没动。
“没，没事。”她嗓子发干，“哭岔气了。”
接着哭，可这回怎么哭都不对味，调子飘，气不足，跟破风箱似的。
那天夜里回来，屋里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影子，高高大大的，就贴在床边的墙上，跪着，低着头，可她能感觉到，那影子在看她。
夜里的哭声更大了。好几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唱的还是她的调子。她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得脑仁子疼。
她想起村里那个快死的老太太说过的话。老太太瘫在床上三年了，说话漏风，可那天拉着她的手，眼珠子瞪着她，一字一句说：“桂兰，哭声是心之声，不能装，不能骗，骗多了，要遭报应。”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老太太老糊涂了。现在想起来，手心全是汗。
可她还能咋办？停下？停下就什么都没了。
冬天下雪了。
瓦窑村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土路踩成了烂泥塘，人走一步陷一脚。可丧事没停，还是有人死，还是有人请她哭。她屋里墙上的影子已经密密麻麻，墙上地上全是，夜里那些影子就活过来，围着她跪成一圈，低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眼眶子深得能养鱼，颧骨高得能割破皮，走路打飘，跟个纸人似的。有时候正吃着饭，就看见对面坐着个人，是哪个死去的谁，瞪着她看，嘴一张一合：“为啥？为啥把我们送走？”
她不敢在家里待，又不敢出门。出门就看见那些影子跟在身后，一串一串的，老老少少，都跪着往前走。
那个冬天，刘哭婆学会了机械地活着。
天亮睁眼，先看墙角那些影子——数一遍，都在。然后下床，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苞谷糁，稠的给孙子，稀的自己喝。孙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眼睛发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吃。”她说。
孙子就吃一口。
“再吃。”
再吃一口。
一顿饭要喊十几遍，喊到后来她不喊了，孙子也不吃了，就那么蹲着，看院子里的雪。
晌午有人敲门。刘哭婆不动，等那人自己走。有时候那人走了，有时候不走，就在门外站着，站到天黑。刘哭婆从门缝里看过，都是熟面孔——王家的女人，李家的男人，还有她不认识的，穿着孝，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不开门。
可那些人第二天还会来，换一批，还是站。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隔着门骂：“人都死了还找我干啥！我没哭吗！我没卖力吗！”
门外没声。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没人，就地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被雪盖住一半。
她没捡。雪越下越大，把信封埋了。
夜里孙子发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奶奶我怕”。刘哭婆把孙子抱在怀里，裹着被子坐到天亮。天亮她开门，雪地里刨出那个信封，三十块钱，湿透了，贴在信封上揭不下来。
她拿钱去村里小卖部换退烧药。小卖部的人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把药递给她，找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钢镚掉地上滚了好几圈。
刘哭婆捡起钢镚，看见小卖部门口贴着一张纸，是乡里卫生所下的通知，让村民有情况及时上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落满了灰。
“没人信了。”小卖部的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外村人说咱村遭了瘟，不让串门。闺女出嫁都不让回娘家。”
刘哭婆攥着药往回走，路过王瘸子家门口，看见那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她没敢停，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把门闩插上。
孙子吃了药，烧退了，可还是不说话，就盯着墙角看。
刘哭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的影子又多了几个，跪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低着头，好像在等着什么。
她没敢再看，转身去做饭。苞谷糁下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孙子站在门口，指着墙说：
“奶奶，他们饿了。”
刘哭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有回李家老太太死了，七十多，按理说该是老死的，可头天还好好的，夜里就没了。李家的人来请她，塞了二十五块。她不想去，可手不听使唤，接了钱。
跪在灵前，她张了张嘴，哭不出来。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干呕了几声，就是没声。她抬头看那老太太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眼珠子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笑了。
“啊——”
她尖叫一声，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翻了纸盆，纸灰扬了一屋子。
“刘婶子！”李家的人围上来，“咋了？看见啥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爬起来就跑，跑出门，跑过雪地，跑回家，把门闩插上，躲到墙角，抱着膝盖，浑身筛糠似的抖。
外头那些影子，一个一个，从墙里穿进来，围着她，跪着，低着头，呜呜地哭。
她捂上耳朵，那哭声还是往脑子里钻。
“再哭一次。”那些影子说，“替我们，再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