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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秋老虎赖在马家庄不肯走。
日头把晒谷场的土烤得发白，脚踩上去噗噗响，冒起来的土末子呛得人嗓子眼发干。村西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卷着边，树底下蹲着几个村民，谁也不吭声，就盯着村主任马长河家的方向瞅一眼，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跟做贼似的。
马家庄有个老规矩，比乡里下发的红头文件还顶用——十年一分田，户主到场，外人连村口的石碾子都不能靠近。分田的日子定在秋分后第一个满月夜，村里人管这天叫“分田夜”，没人敢往前头加别的字。
打小老人们就念叨：“地要活，人要静。地够不够，人说了不算。”这话跟田埂上的野草似的，一茬一茬往下传，谁也不知道头一句是从哪个棺材板子里传出来的。只知道不听话的，没落着好下场。八二年那回分田，有个外嫁来的媳妇半夜趴墙根想偷看，第二天人就漂在村东机井里，井水拔凉拔凉的，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钱似的，手里还攥着半把湿泥。马长河就在大队部门口撂下一句话：“失足落水，各家看好自家女人娃娃。”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马长河当村主任快二十年，分田的事向来他一人说了算。中等个儿，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左眉骨有道月牙形的疤，是早年间抢地跟人打架留下的。他话少，手里总攥着根枣木烟杆，摩挲得锃亮，抽烟的时候眯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村里的户主们见了他，要么点头哈腰递烟，要么贴着墙根走，没谁敢跟他对眼超过三秒——马家庄的地，装在他烟袋锅里，他想给谁就给谁，想收回来，谁也拦不住。
赵全今年五十八了，老鳏夫一个。爹娘走得早，没儿没女，就守着村南头两亩地。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挨着河边，浇水便当，土肥得攥一把能挤出油来。每年秋收，他地里长的玉米棒子都比别家的粗一圈，棉花开得白花花的，卖了钱他也不花啥，除了买点盐啊洋火啊，剩下的全塞炕洞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
往年分田前一个月，马长河都让村会计挨家挨户登记户主姓名。可今年眼瞅着离秋分只剩半个月了，会计连他家门槛都没迈过。赵全起初以为是会计忙忘了，毕竟他没儿没女，在村里就跟路边石头似的，没人惦记。可等了几天还是没动静，他心里那点侥幸就跟旱天的苗似的，蔫了。
那天傍晚，赵全揣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往大队部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泥点子。手里也攥着个烟袋，可烟锅里空空的——他舍不得抽，过年才装一回旱烟。
大队部在村中央，两层土坯房，门口挂的牌子漆都掉了，就剩“马家庄村民”几个字还认得出来。屋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晃来晃去。
赵全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拿指甲扣了扣门。
“进。”屋里传出马长河的声音，听着就不耐烦。
推开门，一股子旱烟味夹着煤油味扑面而来。马长河坐在旧木桌后头，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烟杆，正翻一本厚册子——分田的名册，牛皮纸封皮磨得发黑。会计坐旁边小板凳上，拿毛笔往名册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赵全把馒头搁桌上，手有点哆嗦：“长河主任，会计同志，俺来问问，分田的名册咋没登俺名字？是不是给忘了？”
马长河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吭声，抽了口旱烟。烟雾慢悠悠飘起来，遮住他那张脸。会计也停了笔，低着头，眼珠子都不敢转。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滋滋响。
赵全往前蹭了半步，压着嗓子：“长河主任，俺那两亩地是俺爹传下来的，上一轮分田你亲口说的，留给俺。这一轮咋也得有俺的份吧？俺虽没儿没女，可俺身子骨还成，能种地，能缴公粮，不拖村里后腿。”
马长河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赵全，你啥意思？名册上没你名，就没你地。村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分田得顾着全村的人，不能光顾你一个。”
“规矩？”赵全愣了，“啥规矩？俺咋不知道有这规矩？上一轮分田咋就有俺的份？俺也是马家庄的人，俺也有资格分田！”
“规矩就是俺定的！”马长河一巴掌拍桌上，煤油灯晃了晃，灯影跟着抖，“马家庄的地要活，就得有人腾位。你没儿没女，老了以后地没人种，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分给那些有儿有女能好好种地的，地才能活，村里才能静。”
“腾位？”赵全声音开始发颤，“长河主任，你不能这样！那是俺唯一的依靠，没了地俺咋活？”
马长河站起来，走到赵全面前，低头盯着他。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影里一棱一棱的，看着瘆人：“赵全，识相点就别闹了。不然别怪俺不客气。村里的人，谁也不敢跟分田的规矩作对，你也一样。”
会计这时候才小声搭腔：“赵全叔，你就别闹了，长河主任也是为了村里好。没了地，村里会给你点救济粮，饿不死。”
“救济粮？”赵全苦笑，眼眶泛红，“俺不要救济粮，俺要俺的地！那是俺的命！马长河，你凭啥把俺地分走？凭啥把俺名从名册上抹了？”
“凭啥？”马长河冷笑，伸手推了他一把，“在马家庄，俺就是理！赵全，给你脸了是吧？再闹，别说地没了，你能不能活到分田夜都不好说。”
赵全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他瞅着马长河那张冷脸，瞅着会计低头不敢吭气的样儿，心里凉透了。他知道，马长河说到做到，在马家庄没人能跟他顶着干。他弯腰捡起掉地上的馒头，转身出了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脸上他却觉不着冷。村里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就偶尔几声狗叫，叫得人心里发毛。赵全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他家在村南头，挨着他那两亩地。三间土坯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屋顶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天屋里得搁好几个盆接水。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炕边，蹲下身，手往炕洞里掏。摸了半天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一沓沓皱巴巴的票子，一分二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加起来不过几百块钱。他一辈子的积蓄。
赵全把钱捧手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孩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他寻思着，只要好好种地，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可他没想到，马长河这么狠，连他最后这点依靠都要夺走。
接下来半个月，赵全每天都去地里转一圈。蹲田埂上，拿手摸脚下的土，跟摸自己孩子似的。他看着地里绿油油的玉米，看着快成熟的棉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村里人瞅见他，都远远躲开，没谁跟他说话，也没谁过来安慰一句。有人在背后嘀咕，说赵全这是魔怔了；也有人说，赵全怪可怜的。可没谁敢站出来帮他说话——谁也不想得罪马长河，谁也不想被从分田名册上抹了。
王二柱今年二十五，结婚两年，有个一岁多的儿子。他爹娘死得早，家里条件不行，上一轮分田就分了一亩薄地，地里全是石头疙瘩，浇水也不方便，年年收不上来多少。他眼馋赵全那两亩好地好几年了，想找马长河说说又一直没敢张嘴——自己没权没势，人家凭啥搭理你？
这回听说赵全名字被从名册上抹了，王二柱心里一下就活泛开了。他特意买了一斤旱烟，又揣上两个白面馒头，趁着天黑溜到马长河家。马长河家在村东头，村里头一份的砖瓦房，院子大，门口拴着条大狼狗，见人就呲牙。
王二柱蹲院墙外头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瞅见马长河回来。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长河主任，您回来了。”
马长河停下脚，瞅他一眼：“二柱？你咋在这？”
“俺……俺找您有点事。”王二柱把手里的旱烟和馒头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长河主任，俺听说赵全叔名字让抹了，他那两亩地是不是要重新分？俺想求求您，把那地分给俺吧。俺家条件您也知道，孩子小，就想分块好地，多赚点钱，给孩子买奶粉，给媳妇扯件新衣裳。”
马长河瞅瞅他递过来的东西，又瞅瞅他那副巴结的样，嘴角翘了翘。接过旱烟和馒头，拍了拍王二柱肩膀：“二柱，你倒是挺懂事。赵全那地是要重新分。你年轻，有儿有女，能好好种地，把地分给你也不算糟蹋。行了，这事俺记着了。分田夜你早点过来，别迟到，也别瞎说话。”
王二柱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谢谢长河主任！谢谢长河主任！俺一定听您话，分了地俺好好种，多缴公粮，绝不辜负您！”
“行了行了，起来吧。”马长河摆摆手，“赶紧回去，别让人瞅见。这事就你知我知，别跟旁人瞎咧咧。”
“俺知道！俺知道！”王二柱赶紧站起来，又鞠了几个躬，才一溜烟跑了。跑在村里的土路上，他心里美得不行，好像已经瞅见自己地里长满玉米棉花，瞅见自己拿着卖粮食的钱给孩子买奶粉、给媳妇买花衣裳了。
分田夜终于到了。
秋分后第一个满月夜，月亮又大又圆，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跟蒙了层霜似的，一点暖和气都没有。村里的户主们都穿着深色衣裳，悄没声地往晒谷场走。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喘气都压着，就听见脚步声，哒哒哒，跟敲在人心上似的。
晒谷场四周站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都是马长河安排的，手里攥着木棍，眼珠子来回转，盯着不让外人靠近。场子中间摆了张旧木桌，马长河坐桌后头，手里攥着那本分田名册。会计站旁边，手里拿毛笔和算盘。煤油灯挂木桌上方，昏黄的灯光把马长河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跟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似的。
户主们都蹲在场子四周，围成一圈，低着头，没谁敢抬眼看马长河。
赵全也来了。他没往户主堆里蹲，就站晒谷场边上，远远瞅着木桌后头的马长河，瞅着那本没他名字的名册。他穿着黑褂子，脸色刷白，眼珠子一动不动，跟个没魂的纸人似的。
“人都齐了吧？”马长河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户主们没人吭声，就点点头。
会计拿起名册念：“马长河，三亩，村东头；马建国，两亩，村西头；王二柱，两亩，村南头，原赵全地块；马春兰，一亩半，村北头……”
念到名字的，就站起来走到木桌前，在名册上按个手印，再退回去蹲着。念到“王二柱，两亩，村南头，原赵全地块”时，王二柱蹭一下站起来，几步蹿到桌前，使劲按了个手印，眼里头全是得意。他下意识往赵全那边瞅了一眼，正对上赵全的眼神——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刺得他心里一哆嗦，赶紧低下头退了回去。
名册念完了，没赵全的名字，也没他的地块。
马长河抬起头，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全身上：“赵全，你咋来了？”声音里带着嘲讽，“名册上没你名，这没你待的地方，赶紧走。”
赵全没动。他一步一步走到木桌前，盯着马长河，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马长河，你凭啥把俺地分给王二柱？凭啥把俺名从名册上抹了？俺要俺的地，俺要你把俺名加上去。”
晒谷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户主们都抬起头，瞅着赵全，眼里全是惊吓。没谁敢相信，赵全竟敢在分田夜跟马长河对着干。那几个拿木棍的年轻人立刻围了过来，攥紧手里的棍子。
“反了你了！”马长河一巴掌拍桌上，脸都青了，“赵全，给你脸不要脸！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他冲那几个年轻人一扬下巴，“把他拖出去，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知道知道，马家庄的规矩不能破！”
几个年轻人冲上去就拽赵全胳膊。赵全拼命挣，扯着嗓子喊：“马长河，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俺要让所有夺走俺地的人，都不得好死！”喊声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传遍了整个马家庄。可没谁出来看一眼，没谁多说一句话，连窗户都没人敢开。
赵全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晒谷场又静下来，就剩煤油灯滋滋响，还有马长河喘粗气的声音。户主们都低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跟刚才啥也没发生似的。
“行了，没事了。”马长河声音又恢复了那副腔调，“接着分田。谁再瞎说话，谁再闹事，赵全就是下场。”
会计点点头，接着念名册，声音比刚才还小。
分田夜散了，户主们悄没声地各自回家。王二柱走在路上，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自己那两亩好地，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嘴角咧着。可走着走着，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好像有啥东西跟着他。回头瞅一眼，啥也没有，就惨白的月光照在地上。他摇摇头，心想自己太紧张了，加快脚步往家走。
从那天起，赵全就“没”了。
没人再见过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敢问。有人说他被马长河的人打死了，扔村外荒地了；有人说他被撵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人说他自己离开了马家庄，去了别处。可不管咋说，赵全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在马家庄再也没了影。他那间破土坯房一直空着，门窗关得死死的，院子里长满野草，风吹过，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听着怪瘆人。
王二柱分了赵全那两亩好地，心里乐开了花。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点，买了种子化肥，精心伺候着那两亩地。地好，人也勤快，地里的玉米棉花长得比赵全种的时候还好。秋收的时候，他地里玉米棒子个个饱满，棉花白花花的，一共收了两千多斤玉米，三百多斤棉花。卖了四百多块钱——九二年，四百多块可是一大笔钱。
王二柱一下子抖起来了。给媳妇买了件新的确良褂子，给孩子买最好的奶粉，还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天天骑着在村里转悠，脸上那得意劲，压都压不住。村里人瞅他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眼红，可没谁敢多说啥——谁都知道他那地是马长河分的，得罪他就等于得罪马长河。
除了王二柱，还有三户人家也分了原来“没了”的户主的地。这三户都是村里有儿有女、跟马长河走得近的。分到地后也都精心打理，收成都挺好，日子也渐渐宽裕起来。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
最先做噩梦的是马建国。马建国是马长河的本家侄子，分了村西头一亩半地，那地原来是个孤寡老人的，上一轮分田后那老人就“没”了。一天夜里，马建国睡得正香，梦见自己站田埂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听见风吹庄稼沙沙响。他觉得身后有人，一回头，瞅见个穿破褂子的老人蹲地里翻土，泥土一块一块被翻起来，冒着股子霉味。老人翻土的姿势很慢，嘴里还念叨他名字：“马建国，马建国，俺的地好种吗？”
马建国吓得浑身发软，想跑脚却跟钉地上似的，想喊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他就那么眼睁睁瞅着那老人一点点翻土，一点点往他跟前凑。老人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脸上还沾着泥和血。
“啊！”马建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汗透，脸刷白，心砰砰砰跟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他大口喘气，四下瞅瞅，屋里黑漆漆的，就窗外惨白月光照进来。摸摸额头，全是冷汗。是梦。可那梦太真了，真得他浑身发冷。那老人的样子，那翻土的动静，那句“俺的地好种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撵都撵不走。
从那天起，马建国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那老人在他地里翻土，问他地好种吗。他越来越怕，越来越憔悴，白天不敢去地里，晚上不敢睡觉，有时候还出现幻觉，瞅见那老人站跟前盯着他。他跟自己家里人说了，家里人也怕，劝他去庙里烧香拜佛，求神灵保佑。可没用，他还是夜夜做同一个梦。
紧接着，另外两户分了“没了”户主地的人家，也开始做同样的梦。他们梦见的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梦见老人，有的梦见中年男人，有的梦见女人，可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都是夜里，都在自己分的那块地里，都有人蹲着翻土，问他们地好种吗。那些人的脸都白得跟纸似的，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沾着泥和血。
这三户人家，都被噩梦折磨得不行。他们互相一打听，才发现大家做的梦一样。心里头更怕了，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有人说，是那些“没了”的户主变成鬼回来索命了；有人说，是地里怨气太重，缠上他们了；还有人说，是他们夺了人家的地，遭报应了。
他们想把地还给村里，想不再种那些地。可马长河不答应。他听说了这事，就撂下一句话：“别瞎寻思，都是心里作用。”让他们接着种地，还警告他们不许再瞎说，不许再传谣言，不然就把他们地收回来，让他们也跟赵全似的“没了”。
王二柱是最后一个做噩梦的。
一开始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分了地发了财，那些人做噩梦是他们胆子小，跟自己没关系。可没过多久，他也开始做噩梦了。
那天夜里，王二柱睡得正香，梦见自己站在村南头那两亩地里——赵全的地。天黑得没一点光，风吹玉米地沙沙响，跟有人哭似的。他觉着身后有人，一回头，赵全站在跟前。赵全穿着黑褂子，脸惨白，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沾着泥和血，嘴角还淌着血。他没说话，就蹲下翻土，泥土一块一块翻起来，冒着霉味，还夹着股血腥气。
“二柱，二柱。”赵全开口了，声音沙哑凄厉，跟从地底下传上来似的，“地凉不凉？”
王二柱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跪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念叨：“赵全叔，对不起，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是马长河让俺分你地的，你要找就找马长河，别找俺，别找俺……”
赵全不搭理他，接着蹲地里翻土，嘴里还念叨：“地凉不凉？地凉不凉？”翻土的动作越来越快，泥土里渐渐露出些白花花的东西，像骨头。王二柱吓得不敢看，想爬起来跑，可腿不听使唤，就那么眼睁睁瞅着赵全一点点往他跟前凑，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跟要把他生吞了似的。
“啊！”王二柱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汗透，脸白得跟纸钱似的，心砰砰砰跳，嘴里还念叨：“对不起赵全叔，对不起，别找俺，别找俺……”他媳妇被他吵醒，瞅他那样也吓一跳：“二柱，你咋了？做噩梦了？”
王二柱一把抱住媳妇，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媳妇，俺做噩梦了，梦见赵全叔了，他回来了，他问俺地凉不凉……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他媳妇听了，也吓得浑身发凉，脸刷白。她知道赵全是让马长河害死的，王二柱分了赵全的地，如今赵全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从那天起，王二柱也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赵全在他地里翻土，问他地凉不凉。他越来越怕，越来越憔悴，白天不敢去地里，晚上不敢睡觉，手里那些钱也变得啥用没有。他想把地还给村里，想逃离马家庄，可他不敢——他怕马长河，怕自己跟赵全似的“没了”；他也怕赵全的鬼魂，怕自己逃到哪都躲不掉。
马家庄的夜晚，越来越邪性。那些做噩梦的人家，夜里总能听见窗外有沙沙的翻土声，还有凄厉的哭声，跟有人在地里哭，又跟有人低声问“地凉不凉”似的。村里人都人心惶惶，夜里不敢出门，连窗户都不敢开。有人说，马家庄的地让怨气缠上了；有人说，那些“没了”的户主都变成亡魂，藏在地里，等着向夺他们地的人，向马长河，报仇雪恨。
马长河还是不当回事。
他照旧每天抽着旱烟，打理自己的地，好像那些邪性事，那些亡魂的怨气，都跟他没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他也能听见些奇怪的动静，有时候是翻土声，有时候是“地凉不凉”的问话，有时候还梦见那些“没了”的户主围着他，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只是他是马家庄的村主任，他管着分田的规矩，他不能怕，不能退——他知道，自己一旦露了怯，一旦往后退，就会啥都保不住，也会跟那些“没了”的户主一样，让土地吞了，让亡魂索了命。
深秋的夜越来越冷。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马家庄的田地上，地里跟蒙了层霜似的。田里的玉米早收完了，就剩光秃秃的秸秆戳地里，风一吹摇摇晃晃，跟一个个孤魂野鬼似的。
那些让亡魂缠上的人家，还在噩梦里挣扎，还在恐惧里煎熬。他们不知道，更大的灾还在后头。
秋收夜，当金黄的粮食都收进仓，当村民们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时，土地的反噬，亡魂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一九九二年，秋老虎赖在马家庄不肯走。
日头把晒谷场的土烤得发白，脚踩上去噗噗响，冒起来的土末子呛得人嗓子眼发干。村西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卷着边，树底下蹲着几个村民，谁也不吭声，就盯着村主任马长河家的方向瞅一眼，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跟做贼似的。
马家庄有个老规矩，比乡里下发的红头文件还顶用——十年一分田，户主到场，外人连村口的石碾子都不能靠近。分田的日子定在秋分后第一个满月夜，村里人管这天叫“分田夜”，没人敢往前头加别的字。
打小老人们就念叨：“地要活，人要静。地够不够，人说了不算。”这话跟田埂上的野草似的，一茬一茬往下传，谁也不知道头一句是从哪个棺材板子里传出来的。只知道不听话的，没落着好下场。八二年那回分田，有个外嫁来的媳妇半夜趴墙根想偷看，第二天人就漂在村东机井里，井水拔凉拔凉的，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钱似的，手里还攥着半把湿泥。马长河就在大队部门口撂下一句话：“失足落水，各家看好自家女人娃娃。”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马长河当村主任快二十年，分田的事向来他一人说了算。中等个儿，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左眉骨有道月牙形的疤，是早年间抢地跟人打架留下的。他话少，手里总攥着根枣木烟杆，摩挲得锃亮，抽烟的时候眯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村里的户主们见了他，要么点头哈腰递烟，要么贴着墙根走，没谁敢跟他对眼超过三秒——马家庄的地，装在他烟袋锅里，他想给谁就给谁，想收回来，谁也拦不住。
赵全今年五十八了，老鳏夫一个。爹娘走得早，没儿没女，就守着村南头两亩地。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挨着河边，浇水便当，土肥得攥一把能挤出油来。每年秋收，他地里长的玉米棒子都比别家的粗一圈，棉花开得白花花的，卖了钱他也不花啥，除了买点盐啊洋火啊，剩下的全塞炕洞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
往年分田前一个月，马长河都让村会计挨家挨户登记户主姓名。可今年眼瞅着离秋分只剩半个月了，会计连他家门槛都没迈过。赵全起初以为是会计忙忘了，毕竟他没儿没女，在村里就跟路边石头似的，没人惦记。可等了几天还是没动静，他心里那点侥幸就跟旱天的苗似的，蔫了。
那天傍晚，赵全揣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往大队部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泥点子。手里也攥着个烟袋，可烟锅里空空的——他舍不得抽，过年才装一回旱烟。
大队部在村中央，两层土坯房，门口挂的牌子漆都掉了，就剩“马家庄村民”几个字还认得出来。屋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晃来晃去。
赵全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拿指甲扣了扣门。
“进。”屋里传出马长河的声音，听着就不耐烦。
推开门，一股子旱烟味夹着煤油味扑面而来。马长河坐在旧木桌后头，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烟杆，正翻一本厚册子——分田的名册，牛皮纸封皮磨得发黑。会计坐旁边小板凳上，拿毛笔往名册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赵全把馒头搁桌上，手有点哆嗦：“长河主任，会计同志，俺来问问，分田的名册咋没登俺名字？是不是给忘了？”
马长河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吭声，抽了口旱烟。烟雾慢悠悠飘起来，遮住他那张脸。会计也停了笔，低着头，眼珠子都不敢转。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滋滋响。
赵全往前蹭了半步，压着嗓子：“长河主任，俺那两亩地是俺爹传下来的，上一轮分田你亲口说的，留给俺。这一轮咋也得有俺的份吧？俺虽没儿没女，可俺身子骨还成，能种地，能缴公粮，不拖村里后腿。”
马长河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赵全，你啥意思？名册上没你名，就没你地。村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分田得顾着全村的人，不能光顾你一个。”
“规矩？”赵全愣了，“啥规矩？俺咋不知道有这规矩？上一轮分田咋就有俺的份？俺也是马家庄的人，俺也有资格分田！”
“规矩就是俺定的！”马长河一巴掌拍桌上，煤油灯晃了晃，灯影跟着抖，“马家庄的地要活，就得有人腾位。你没儿没女，老了以后地没人种，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分给那些有儿有女能好好种地的，地才能活，村里才能静。”
“腾位？”赵全声音开始发颤，“长河主任，你不能这样！那是俺唯一的依靠，没了地俺咋活？”
马长河站起来，走到赵全面前，低头盯着他。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影里一棱一棱的，看着瘆人：“赵全，识相点就别闹了。不然别怪俺不客气。村里的人，谁也不敢跟分田的规矩作对，你也一样。”
会计这时候才小声搭腔：“赵全叔，你就别闹了，长河主任也是为了村里好。没了地，村里会给你点救济粮，饿不死。”
“救济粮？”赵全苦笑，眼眶泛红，“俺不要救济粮，俺要俺的地！那是俺的命！马长河，你凭啥把俺地分走？凭啥把俺名从名册上抹了？”
“凭啥？”马长河冷笑，伸手推了他一把，“在马家庄，俺就是理！赵全，给你脸了是吧？再闹，别说地没了，你能不能活到分田夜都不好说。”
赵全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他瞅着马长河那张冷脸，瞅着会计低头不敢吭气的样儿，心里凉透了。他知道，马长河说到做到，在马家庄没人能跟他顶着干。他弯腰捡起掉地上的馒头，转身出了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脸上他却觉不着冷。村里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就偶尔几声狗叫，叫得人心里发毛。赵全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他家在村南头，挨着他那两亩地。三间土坯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屋顶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天屋里得搁好几个盆接水。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炕边，蹲下身，手往炕洞里掏。摸了半天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一沓沓皱巴巴的票子，一分二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加起来不过几百块钱。他一辈子的积蓄。
赵全把钱捧手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孩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他寻思着，只要好好种地，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可他没想到，马长河这么狠，连他最后这点依靠都要夺走。
接下来半个月，赵全每天都去地里转一圈。蹲田埂上，拿手摸脚下的土，跟摸自己孩子似的。他看着地里绿油油的玉米，看着快成熟的棉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村里人瞅见他，都远远躲开，没谁跟他说话，也没谁过来安慰一句。有人在背后嘀咕，说赵全这是魔怔了；也有人说，赵全怪可怜的。可没谁敢站出来帮他说话——谁也不想得罪马长河，谁也不想被从分田名册上抹了。
王二柱今年二十五，结婚两年，有个一岁多的儿子。他爹娘死得早，家里条件不行，上一轮分田就分了一亩薄地，地里全是石头疙瘩，浇水也不方便，年年收不上来多少。他眼馋赵全那两亩好地好几年了，想找马长河说说又一直没敢张嘴——自己没权没势，人家凭啥搭理你？
这回听说赵全名字被从名册上抹了，王二柱心里一下就活泛开了。他特意买了一斤旱烟，又揣上两个白面馒头，趁着天黑溜到马长河家。马长河家在村东头，村里头一份的砖瓦房，院子大，门口拴着条大狼狗，见人就呲牙。
王二柱蹲院墙外头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瞅见马长河回来。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长河主任，您回来了。”
马长河停下脚，瞅他一眼：“二柱？你咋在这？”
“俺……俺找您有点事。”王二柱把手里的旱烟和馒头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长河主任，俺听说赵全叔名字让抹了，他那两亩地是不是要重新分？俺想求求您，把那地分给俺吧。俺家条件您也知道，孩子小，就想分块好地，多赚点钱，给孩子买奶粉，给媳妇扯件新衣裳。”
马长河瞅瞅他递过来的东西，又瞅瞅他那副巴结的样，嘴角翘了翘。接过旱烟和馒头，拍了拍王二柱肩膀：“二柱，你倒是挺懂事。赵全那地是要重新分。你年轻，有儿有女，能好好种地，把地分给你也不算糟蹋。行了，这事俺记着了。分田夜你早点过来，别迟到，也别瞎说话。”
王二柱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谢谢长河主任！谢谢长河主任！俺一定听您话，分了地俺好好种，多缴公粮，绝不辜负您！”
“行了行了，起来吧。”马长河摆摆手，“赶紧回去，别让人瞅见。这事就你知我知，别跟旁人瞎咧咧。”
“俺知道！俺知道！”王二柱赶紧站起来，又鞠了几个躬，才一溜烟跑了。跑在村里的土路上，他心里美得不行，好像已经瞅见自己地里长满玉米棉花，瞅见自己拿着卖粮食的钱给孩子买奶粉、给媳妇买花衣裳了。
分田夜终于到了。
秋分后第一个满月夜，月亮又大又圆，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跟蒙了层霜似的，一点暖和气都没有。村里的户主们都穿着深色衣裳，悄没声地往晒谷场走。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喘气都压着，就听见脚步声，哒哒哒，跟敲在人心上似的。
晒谷场四周站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都是马长河安排的，手里攥着木棍，眼珠子来回转，盯着不让外人靠近。场子中间摆了张旧木桌，马长河坐桌后头，手里攥着那本分田名册。会计站旁边，手里拿毛笔和算盘。煤油灯挂木桌上方，昏黄的灯光把马长河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跟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似的。
户主们都蹲在场子四周，围成一圈，低着头，没谁敢抬眼看马长河。
赵全也来了。他没往户主堆里蹲，就站晒谷场边上，远远瞅着木桌后头的马长河，瞅着那本没他名字的名册。他穿着黑褂子，脸色刷白，眼珠子一动不动，跟个没魂的纸人似的。
“人都齐了吧？”马长河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户主们没人吭声，就点点头。
会计拿起名册念：“马长河，三亩，村东头；马建国，两亩，村西头；王二柱，两亩，村南头，原赵全地块；马春兰，一亩半，村北头……”
念到名字的，就站起来走到木桌前，在名册上按个手印，再退回去蹲着。念到“王二柱，两亩，村南头，原赵全地块”时，王二柱蹭一下站起来，几步蹿到桌前，使劲按了个手印，眼里头全是得意。他下意识往赵全那边瞅了一眼，正对上赵全的眼神——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刺得他心里一哆嗦，赶紧低下头退了回去。
名册念完了，没赵全的名字，也没他的地块。
马长河抬起头，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全身上：“赵全，你咋来了？”声音里带着嘲讽，“名册上没你名，这没你待的地方，赶紧走。”
赵全没动。他一步一步走到木桌前，盯着马长河，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马长河，你凭啥把俺地分给王二柱？凭啥把俺名从名册上抹了？俺要俺的地，俺要你把俺名加上去。”
晒谷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户主们都抬起头，瞅着赵全，眼里全是惊吓。没谁敢相信，赵全竟敢在分田夜跟马长河对着干。那几个拿木棍的年轻人立刻围了过来，攥紧手里的棍子。
“反了你了！”马长河一巴掌拍桌上，脸都青了，“赵全，给你脸不要脸！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他冲那几个年轻人一扬下巴，“把他拖出去，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知道知道，马家庄的规矩不能破！”
几个年轻人冲上去就拽赵全胳膊。赵全拼命挣，扯着嗓子喊：“马长河，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俺要让所有夺走俺地的人，都不得好死！”喊声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传遍了整个马家庄。可没谁出来看一眼，没谁多说一句话，连窗户都没人敢开。
赵全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晒谷场又静下来，就剩煤油灯滋滋响，还有马长河喘粗气的声音。户主们都低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跟刚才啥也没发生似的。
“行了，没事了。”马长河声音又恢复了那副腔调，“接着分田。谁再瞎说话，谁再闹事，赵全就是下场。”
会计点点头，接着念名册，声音比刚才还小。
分田夜散了，户主们悄没声地各自回家。王二柱走在路上，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自己那两亩好地，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嘴角咧着。可走着走着，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好像有啥东西跟着他。回头瞅一眼，啥也没有，就惨白的月光照在地上。他摇摇头，心想自己太紧张了，加快脚步往家走。
从那天起，赵全就“没”了。
没人再见过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敢问。有人说他被马长河的人打死了，扔村外荒地了；有人说他被撵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人说他自己离开了马家庄，去了别处。可不管咋说，赵全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在马家庄再也没了影。他那间破土坯房一直空着，门窗关得死死的，院子里长满野草，风吹过，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听着怪瘆人。
王二柱分了赵全那两亩好地，心里乐开了花。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点，买了种子化肥，精心伺候着那两亩地。地好，人也勤快，地里的玉米棉花长得比赵全种的时候还好。秋收的时候，他地里玉米棒子个个饱满，棉花白花花的，一共收了两千多斤玉米，三百多斤棉花。卖了四百多块钱——九二年，四百多块可是一大笔钱。
王二柱一下子抖起来了。给媳妇买了件新的确良褂子，给孩子买最好的奶粉，还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天天骑着在村里转悠，脸上那得意劲，压都压不住。村里人瞅他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眼红，可没谁敢多说啥——谁都知道他那地是马长河分的，得罪他就等于得罪马长河。
除了王二柱，还有三户人家也分了原来“没了”的户主的地。这三户都是村里有儿有女、跟马长河走得近的。分到地后也都精心打理，收成都挺好，日子也渐渐宽裕起来。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
最先做噩梦的是马建国。马建国是马长河的本家侄子，分了村西头一亩半地，那地原来是个孤寡老人的，上一轮分田后那老人就“没”了。一天夜里，马建国睡得正香，梦见自己站田埂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听见风吹庄稼沙沙响。他觉得身后有人，一回头，瞅见个穿破褂子的老人蹲地里翻土，泥土一块一块被翻起来，冒着股子霉味。老人翻土的姿势很慢，嘴里还念叨他名字：“马建国，马建国，俺的地好种吗？”
马建国吓得浑身发软，想跑脚却跟钉地上似的，想喊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他就那么眼睁睁瞅着那老人一点点翻土，一点点往他跟前凑。老人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脸上还沾着泥和血。
“啊！”马建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汗透，脸刷白，心砰砰砰跟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他大口喘气，四下瞅瞅，屋里黑漆漆的，就窗外惨白月光照进来。摸摸额头，全是冷汗。是梦。可那梦太真了，真得他浑身发冷。那老人的样子，那翻土的动静，那句“俺的地好种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撵都撵不走。
从那天起，马建国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那老人在他地里翻土，问他地好种吗。他越来越怕，越来越憔悴，白天不敢去地里，晚上不敢睡觉，有时候还出现幻觉，瞅见那老人站跟前盯着他。他跟自己家里人说了，家里人也怕，劝他去庙里烧香拜佛，求神灵保佑。可没用，他还是夜夜做同一个梦。
紧接着，另外两户分了“没了”户主地的人家，也开始做同样的梦。他们梦见的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梦见老人，有的梦见中年男人，有的梦见女人，可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都是夜里，都在自己分的那块地里，都有人蹲着翻土，问他们地好种吗。那些人的脸都白得跟纸似的，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沾着泥和血。
这三户人家，都被噩梦折磨得不行。他们互相一打听，才发现大家做的梦一样。心里头更怕了，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有人说，是那些“没了”的户主变成鬼回来索命了；有人说，是地里怨气太重，缠上他们了；还有人说，是他们夺了人家的地，遭报应了。
他们想把地还给村里，想不再种那些地。可马长河不答应。他听说了这事，就撂下一句话：“别瞎寻思，都是心里作用。”让他们接着种地，还警告他们不许再瞎说，不许再传谣言，不然就把他们地收回来，让他们也跟赵全似的“没了”。
王二柱是最后一个做噩梦的。
一开始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分了地发了财，那些人做噩梦是他们胆子小，跟自己没关系。可没过多久，他也开始做噩梦了。
那天夜里，王二柱睡得正香，梦见自己站在村南头那两亩地里——赵全的地。天黑得没一点光，风吹玉米地沙沙响，跟有人哭似的。他觉着身后有人，一回头，赵全站在跟前。赵全穿着黑褂子，脸惨白，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沾着泥和血，嘴角还淌着血。他没说话，就蹲下翻土，泥土一块一块翻起来，冒着霉味，还夹着股血腥气。
“二柱，二柱。”赵全开口了，声音沙哑凄厉，跟从地底下传上来似的，“地凉不凉？”
王二柱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跪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念叨：“赵全叔，对不起，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是马长河让俺分你地的，你要找就找马长河，别找俺，别找俺……”
赵全不搭理他，接着蹲地里翻土，嘴里还念叨：“地凉不凉？地凉不凉？”翻土的动作越来越快，泥土里渐渐露出些白花花的东西，像骨头。王二柱吓得不敢看，想爬起来跑，可腿不听使唤，就那么眼睁睁瞅着赵全一点点往他跟前凑，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跟要把他生吞了似的。
“啊！”王二柱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汗透，脸白得跟纸钱似的，心砰砰砰跳，嘴里还念叨：“对不起赵全叔，对不起，别找俺，别找俺……”他媳妇被他吵醒，瞅他那样也吓一跳：“二柱，你咋了？做噩梦了？”
王二柱一把抱住媳妇，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媳妇，俺做噩梦了，梦见赵全叔了，他回来了，他问俺地凉不凉……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他媳妇听了，也吓得浑身发凉，脸刷白。她知道赵全是让马长河害死的，王二柱分了赵全的地，如今赵全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从那天起，王二柱也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赵全在他地里翻土，问他地凉不凉。他越来越怕，越来越憔悴，白天不敢去地里，晚上不敢睡觉，手里那些钱也变得啥用没有。他想把地还给村里，想逃离马家庄，可他不敢——他怕马长河，怕自己跟赵全似的“没了”；他也怕赵全的鬼魂，怕自己逃到哪都躲不掉。
马家庄的夜晚，越来越邪性。那些做噩梦的人家，夜里总能听见窗外有沙沙的翻土声，还有凄厉的哭声，跟有人在地里哭，又跟有人低声问“地凉不凉”似的。村里人都人心惶惶，夜里不敢出门，连窗户都不敢开。有人说，马家庄的地让怨气缠上了；有人说，那些“没了”的户主都变成亡魂，藏在地里，等着向夺他们地的人，向马长河，报仇雪恨。
马长河还是不当回事。
他照旧每天抽着旱烟，打理自己的地，好像那些邪性事，那些亡魂的怨气，都跟他没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他也能听见些奇怪的动静，有时候是翻土声，有时候是“地凉不凉”的问话，有时候还梦见那些“没了”的户主围着他，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只是他是马家庄的村主任，他管着分田的规矩，他不能怕，不能退——他知道，自己一旦露了怯，一旦往后退，就会啥都保不住，也会跟那些“没了”的户主一样，让土地吞了，让亡魂索了命。
深秋的夜越来越冷。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马家庄的田地上，地里跟蒙了层霜似的。田里的玉米早收完了，就剩光秃秃的秸秆戳地里，风一吹摇摇晃晃，跟一个个孤魂野鬼似的。
那些让亡魂缠上的人家，还在噩梦里挣扎，还在恐惧里煎熬。他们不知道，更大的灾还在后头。
秋收夜，当金黄的粮食都收进仓，当村民们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时，土地的反噬，亡魂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