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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年的秋收,比往年晚了几天。

    几场冷雨过后,天彻底凉下来。地里的稻谷玉米都熟了,黄澄澄一片,风吹过翻起层层浪,空气里有股子粮食的香味。马家庄的人都忙着收割,脸上带着笑——靠地吃饭的庄稼人,丰收就是一年里最舒坦的时候。

    可那些分了“没了”户主地的人家,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只剩撵不走的怕。王二柱、马建国,还有另外两户,白天强撑着收庄稼,夜里照样被噩梦折腾,脸色蜡黄,眼神发直。他们地里庄稼长得格外好,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可他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知道,这些庄稼是用那些“没了”的人的命换来的,是用怨气浇出来的。这些丰收的果实,后头藏着要命的事。

    王二柱那两亩地,今年收成格外邪乎,光玉米就收了三千多斤,棉花四百多斤,卖了六百多块,比他去年一年挣的都多。可他把钱塞炕洞里,一分也不敢花。他夜夜梦见赵全,梦见赵全站地里翻土,问他地凉不凉,梦见土里露出来的白骨,梦见赵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他连一个人去地里都不敢,每次去都让他媳妇陪着,手里还攥把镰刀,跟防啥似的。

    “二柱,要不咱把钱捐庙里吧,求菩萨保佑,让赵全叔别找咱了。”他媳妇瞅他一天天瘦下去,又心疼又害怕,小声劝。

    王二柱摇摇头,眼里全是绝望:“没用的,媳妇,没用的。赵全叔不是要咱的钱,是要咱的命,是要咱还他的地。马长河害死了他,咱夺了他的地,他不会放过咱的,菩萨也保不住咱。”

    马建国比王二柱还惨。他夜夜被噩梦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坐炕上哆嗦到天亮。精神越来越差,有时候还出现幻觉,瞅见那孤寡老人站跟前盯着他。他不敢去地里,地里的庄稼都是他媳妇和孩子收的。他把自己关屋里,天天烧香磕头,嘴里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地好种地好种”,可照样没用,噩梦照旧,幻觉照旧。

    另外两户也好不到哪去。

    一户的男人让噩梦折腾得精神崩溃,有天扛着锄头去自己地里,抡起锄头就挖,一边挖一边喊:“别找俺别找俺,俺把地还给你们,俺把地还给你们……”挖了一整天,地里刨得坑坑洼洼,最后真让他刨出一小块白骨。他当场眼一翻晕过去,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整天在村里瞎转悠,嘴里喊“白骨白骨地凉不凉地凉不凉”。

    另一户人家吓得偷偷把地转租给村里一个外来户,想躲开亡魂纠缠。结果那外来户只种了一天,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脸惨白,眼珠子瞪得溜圆,跟瞅见啥吓人事似的,嘴里还念叨“地凉地凉”。从那往后,再没人敢租他们的地,也没人敢靠近那片地。地慢慢荒了,长满野草,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哭似的。

    村里人都知道这些邪性事,心里头怕得不行。他们不敢靠近那些分了“没了”户主地的人家,也不敢靠近那些地,连议论这事都得压着嗓子,生怕让亡魂听见,生怕让马长河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马家庄这规矩太狠了,那些没儿没女孤老病残的,也是马家庄的人,凭啥就得“没了”?凭啥就得让人夺走地?如今亡魂回来了,要报仇了,这都是马长河造的孽,是村里人造的孽。

    马长河还是不当回事。

    他照旧每天抽着旱烟,在村里转悠,查看各家收割的情况,好像那些邪性事,那些亡魂的怨气,都跟他没关系。他还在大队部开了个会,警告村民不许再传谣言,不许再议论那些“没了”的人,不许再议论分田的规矩。谁要再瞎说,再传谣言,就把谁的地收回来,让谁也跟赵全似的“没了”。

    “马家庄的地要活,人就要静。”马长河坐大队部木桌后头,手里攥着旱烟袋,眼珠子冷冷扫过在场的人,“那些没儿没女孤老病残的,占着地不种,糟蹋土地资源。让他们腾位,是为村里好,是为让地能活,让村里人有饭吃。现在有些人,故意传谣言,故意制造恐慌,扰乱村里秩序,这事绝对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做噩梦的,都是心里作用,都是自己瞎寻思,跟那些‘没了’的人,跟地里怨气,一点关系没有。你们好好种地,好好收庄稼,别瞎寻思,别瞎说话,就没事。谁要再敢瞎说,再敢传谣言,别怪俺不客气!”

    村民们都低着头,没人吭声,没人敢抬头看马长河。他们知道马长河说到做到,没人敢跟他顶着干,没人敢瞎说话。会散了,村民悄没声地离开大队部,各自回家接着收庄稼。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怕,他们知道,马长河的话是自欺欺人,那些亡魂,那些怨气,不会因为他的警告就消失。更大的灾,还在后头。

    秋收最后一天,是个阴天。

    天阴沉沉的,没一点阳光,风吹身上凉飕飕的,带着股寒意。村民都在抢收,想赶在天黑前把地里庄稼都收完运回家。王二柱、马建国,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也在自己地里忙活——他们怕归怕,可地里的庄稼总得收完,拖一天是一天,再拖下去庄稼烂地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他们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眼珠子直愣愣的,跟干活的木头人似的。

    王二柱媳妇一边掰玉米一边小声说:“二柱,咱赶紧收完赶紧回家吧,俺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出啥事。”

    王二柱点点头,眼里全是怕:“俺知道,媳妇,俺也觉得要出啥事。咱赶紧收,收完就走,再也不来这片地了。”

    马建国也在自己地里,他媳妇在前头掰玉米,他在后头捆秸子。手抖得厉害,绳子都攥不稳,可他不敢停,停了就得待更久。

    傍晚时候,天飘起小雨。

    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村民们加紧了速度,想赶在雨下大之前把庄稼运回去。就在这时,怪事来了。

    先是王二柱那两亩地,突然传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跟地裂了似的。王二柱和他媳妇吓得一哆嗦,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往地里看。就见他们那地里,地面开始往下沉,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泥土一块一块往下陷,跟一张大嘴在吞地似的,吞庄稼。

    “不好!地陷了!地陷了!”王二柱吓得大喊一声,拽起他媳妇就想跑。可地沉得太快了,他们的脚跟让泥缠住了似的,怎么也迈不动。他们只能眼睁睁瞅着,地里的玉米秸子一点一点让泥吞了,瞅着地裂开的口子里,慢慢露出些白花花的东西——是骨头!

    那些骨头,密密麻麻铺在泥里,有头骨,有肋巴骨,有腿骨,还有些细碎的骨头,一层叠一层,跟埋了不知多少人似的。雨打在白骨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跟有人哭似的,又跟白骨在说话似的。

    王二柱和他媳妇吓得腿一软跪地上,浑身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赵全叔对不起对不起俺错了俺不该夺你地俺不该帮马长河求你放过俺们求你放过俺们……”

    就在这时,更邪性的事来了。

    不单王二柱的地,马建国的地,另外两户分了“没了”户主的地,也同时往下沉,裂开一道道口子,泥土一块一块往下陷,露出密密麻麻的白骨。四片地,同时塌陷,同时露出白骨。那场面,邪性得没法说,吓人得没法说。

    在附近地里收庄稼的村民瞅见这阵势,都吓得呆住了,浑身哆嗦,手里的农具“哐当”掉地上,人一动不敢动。他们瞅着那些塌陷的田地,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瞅着王二柱他们跪地上求饶,心里又怕又惊——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从没见过地里埋这么多骨头。

    “白骨!好多白骨!”有个村民吓得喊起来,嗓子都喊岔了,声音传遍整个村子。

    这一嗓子,把村民们都喊醒了,纷纷扔下手里的农具,扭头就跑,跟后头有鬼撵似的,拼命往家跑。没人敢回头,没人敢再看那些塌陷的地,没人敢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生怕自己也让那些白骨缠上,生怕自己也让塌陷的地吞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打在白骨上,打在那些塌陷的地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跟亡魂哭似的,又跟地呜咽似的。天越来越黑,黑得跟让块大黑布蒙上了似的,整个马家庄陷进一片黑暗里,一片恐惧里。

    就在这时,那些塌陷的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突然开始动弹。

    白骨一块一块拼起来,跟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摆弄似的。工夫不大,一个个残缺不全的亡魂,从地里站了起来。他们穿着破衣裳,衣裳上沾满泥和血,脸上没皮肉,就剩白骨,眼眶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手里还攥着把土,或者根破锄头。

    这些亡魂,不只是那些“没了”的老户主们。有穿长衫的,有扎辫子的,有裹小脚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层一层往外冒,跟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马家庄这片地,不知埋了多少年、多少代的孤魂。

    他们一个一个从地里站起来,排成一排,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没表情,一步一步向王二柱、马建国,还有另外两户人家走过去。他们走得很慢,很轻,一点声音没有,可每走一步,地就跟着颤一下,每走一步,怨气就重一分。空气里有股子霉味,有股子血腥气,有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怨。

    王二柱瞅着那些亡魂朝他走过来,瞅着赵全的亡魂站在最前头——赵全的脸还是那样惨白,眼眶黑洞洞的,手里攥着把土,嘴角还淌着血。王二柱吓得瘫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眼睁睁瞅着赵全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瞅着赵全伸出那双冰凉的手,向他抓过来。

    “赵全叔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放过俺求你放过俺……”王二柱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眼泪鼻涕糊一脸,眼里全是怕,全是绝望。

    赵全的亡魂没说话,就伸出冰凉的手,一把抓住王二柱的胳膊。王二柱觉着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赵全手上传过来,凉得跟要把骨头冻碎似的。他想挣,可赵全的手攥得太紧太紧了,他怎么也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瞅着赵全把他一点一点往那些塌陷的地眼里拖,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里拖。

    “啊!救命!救命!谁来救救俺!”王二柱发出凄厉的喊声,可喊声很快就让越来越大的雨声淹了,让亡魂们低沉的念叨声淹了。村里人都躲在家里,门窗关得死死的,捂着耳朵,没人敢出来,没人敢应声——他们怕,怕自己一开门,也让那些邪性的亡魂盯上,也跟王二柱一样,让拖进地眼里,让白骨埋了。

    王二柱的指甲死命抠着地,指甲缝里塞满泥和碎石,指甲盖都抠翻了,血直往外冒,可他觉不着疼,只有怕,只有绝望。他瞅着自己腿一点一点让拖进地眼,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在眼前晃,瞅着赵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始终死死盯着他,嘴里终于吐出最后一句:“还俺的命……”

    他媳妇跪在旁边,被两个亡魂按着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瞅着自己男人让赵全一点一点拖进地眼,瞅着他身子慢慢让泥和白骨吞了,瞅着他的喊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地眼边上的土“轰”一下塌下去,把地眼盖得严严实实,就剩一片坑坑洼洼的泥,还有几根散落的、带血的指甲盖。

    按着她的两个亡魂,相互看了一眼,慢慢松了手。他们没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村里走去。王二柱媳妇愣愣地跪在地上,瞅着那一片冷冰冰的土,瞅着那两个亡魂走远,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爬起来,疯了一样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白骨!索命!地要吃人了!地要吃人了!”

    她跑在村里的土路上,雨水打脸上身上,衣裳撕破了,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泥和血,样子看着就瘆人。村里人听见她喊,都吓得浑身哆嗦,把门窗捂得更紧,没一个敢开条缝,没一个敢多瞅她一眼。

    另一边,马建国也一样惨。

    那个孤寡老人的亡魂死死缠着他,手里攥着根破锄头,一下一下往他背上敲,嘴里念叨:“马建国,俺的地好种吗?好种吗?如今该你还了!”马建国吓得没魂了,拼命想跑,可脚跟钉地上似的,怎么也迈不动。他想求饶,可嗓子跟让啥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眼睁睁瞅着那孤寡老人的亡魂举起锄头,一下一下往他身上砸。每砸一下,身上就多道口子,血往外冒,疼得钻心,可就是挣不脱。

    最后,孤寡老人的亡魂一把抓住马建国头发,把他脑袋狠狠按进塌陷的地眼里,按进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里。马建国挣扎越来越弱,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求饶声,没多会儿就没动静了。地眼又塌下去,把他身子彻底吞了,就剩一滩血,让雨水冲着,慢慢渗进泥里。

    另外两户分了“没了”户主地的人家,也没跑了。

    一户的男人让个中年男人的亡魂拖进地眼,尸骨无存;另一户的女人让个老太太的亡魂缠住腿,一点一点往地眼里拖,她的哭声也淹在雨里,最后也让泥和白骨吞了。

    可那些亡魂没停。

    他们从塌陷的地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往村里走。有的进了当年帮马长河打人的那几个年轻村民家,有的进了会计家的院子,有的站在那些分田夜蹲在晒谷场上一声不吭的户主家窗外。他们不说话,就站着,用黑洞洞的眼眶往里看。

    那一夜,马家庄的狗叫了整整一宿,叫到最后都没声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敢点灯,没人敢喘大气。可那翻土的声音,那“地凉不凉”的问话,那“好种吗”的低语,从这家窗根传到那家窗根,从这户门缝钻进那户门缝。

    会计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脸白得跟纸钱似的,舌头伸得老长。他媳妇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翻土声,后来就没动静了,天亮一瞅,人就挂那了。

    那几个帮马长河打人的年轻村民,有三个疯了的,有一个掉村东机井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把湿泥。

    马长河是最后一个。

    这时候的马长河,正坐自家炕上,抽着旱烟,喝着白酒。他听见外头的雨声,听见王二柱的惨叫,听见王二柱媳妇疯疯癫癫的喊声,听见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和人喊。他脸上没有不屑了,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身。

    他想起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的话:“地要活,人要静。地够不够,人说了不算。哪天地够了,人多了,地就自己说了算。”那时候他不明白啥意思,如今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旱烟袋里的烟抽完了。马长河撂下烟袋,站起来想去关窗户——外头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外头拍窗户似的。可他刚走到窗户边,伸手要关窗户的时候,猛地瞅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是赵全!

    赵全的亡魂站窗户外面,脸惨白,浑身是泥和血,眼眶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嘴角还淌着血,手里攥着把土,眼珠子盯着马长河,嘴里念叨:“马长河,地够不够?人多了没有?”

    马长河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地上,摔得粉碎,白酒洒了一地。他脸瞬间刷白,眼里全是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你早死了!你咋会在这?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可赵全的亡魂没停步,他一点一点往窗户跟前凑,手指头轻轻划着窗户纸,发出“嗤啦嗤啦”的响声。工夫不大,越来越多亡魂聚到马长河窗户外面,有孤寡老人,有中年男人,有老太太,有穿长衫的,有扎辫子的,有裹小脚的——一个一个人,脸惨白,浑身是泥和血,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没表情,手里攥着土或者破农具,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地够不够?人多了没有?”

    窗户纸让亡魂的手指一点一点划破,一道一道口子越来越大,那些亡魂的脸从口子里探进来,死死盯着马长河,那些黑洞洞的眼眶,跟一个个黑洞似的,要把他生吞活剥。空气里那股霉味,血腥气,怨气,越来越重,压得马长河喘不过气。他吓得浑身哆嗦,瘫地上,抱着脑袋,嘴里求饶:“对不起!对不起!俺错了!俺不该害死你们,俺不该夺你们地,求你们放过俺,求你们放过俺……”

    可亡魂没放过他。

    他们冲破窗户,一个接一个从窗户跳进来,把马长河围住,眼眶黑洞洞的,脸上没表情,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他胳膊、他腿、他头发,把他一点一点拖起来。马长河拼命挣,扯着嗓子喊,可他挣没用,喊声也让亡魂的低语淹了,让外头的雨声淹了。

    亡魂们拖着马长河,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往那些塌陷的地里拖,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里拖。马长河衣裳撕破了,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血直往外冒,疼得钻心,可他觉不着疼,只有怕,只有绝望。他瞅着那些塌陷的地眼,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瞅着赵全的亡魂,瞅着那些让他害死的亡魂,终于明白,自己种下的因,终究要结果;自己欠下的血债,终究要还。

    亡魂们把马长河拖到最大的一个地眼边上——这个地眼就在村南头,就在原来赵全那两亩地里,是所有地眼里最深最黑的一个,里头堆满密密麻麻的白骨,一层一层,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多少代。往外冒着刺骨的凉气,冒着霉味。

    所有的亡魂都停了下来。他们围着地眼站成一圈,黑洞洞的眼眶都盯着马长河。

    赵全的亡魂走到马长河跟前,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掐住他脖子,眼眶黑洞洞地盯着他,嘴里一字一句:“马长河,地够了。人多了。”

    这句话,不是赵全一个人说的。是所有的亡魂一起说的,是那些穿长衫的、扎辫子的、裹小脚的、孤寡老人、中年男人、老太太——所有埋在这片地里的人,一起说的。声音从地眼里传上来,从那些白骨里传上来,从马家庄每一寸土里传上来。

    马长河脖子越掐越紧,喘不上气,脸越来越白,眼里全是怕,全是悔。他想说话,想求饶,可怎么也说不出,就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呜咽。他瞅着赵全的亡魂,瞅着那些围着他的亡魂,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身子猛地一僵,眼里的怕和悔瞬间没了,就剩一片空洞。

    赵全的亡魂松开掐他脖子的手,跟其他亡魂一起,伸出冰凉的手,把马长河一点一点拖进那个最深最黑的地眼里。马长河的身子慢慢让泥和白骨吞了,他的呜咽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地眼“轰”一下塌下去,把他身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剩一片冷冰冰的土,跟周围的地混在一块,分不清哪是哪。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打在那些塌陷的地里,打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那些亡魂瞅着马长河让拖进地眼,一个接一个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股一股黑烟,钻进土里,钻进那些地里,没影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没一点阳光。整个马家庄死一样静,没一点声音,没一个人影。就那些塌陷的地里,露出的密密麻麻的白骨,一层一层,堆得满满的。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窗,探出脑袋,瞅着外头的景象,瞅着那些塌陷的地里露出的密密麻麻的白骨,瞅着马长河家空落落的院子,瞅着疯疯癫癫的王二柱媳妇在村里跑来跑去。一个一个人,脸惨白,浑身哆嗦,眼里全是怕,全是惊。他们终于明白,那些老话是啥意思——“地要活,人要静。地够不够,人说了不算。”

    后来,马家庄的村民自发组织起来,把那些塌陷的地里的白骨一个一个小心挖出来,找块空地好好埋了。越挖越多,挖了整整半个月,挖出来的白骨堆成一座小山。没人知道到底埋了多少人,只知道这片地,种了不知多少年,也埋了不知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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