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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被脏东西迷了眼，看世界就像隔着层毛玻璃。
我跟着大伯走出屋时，脚下的雪已经不凉了。那小鬼——大伯那个早夭的儿子，手心烫得惊人，一股子邪火顺着我的指尖往心窝里钻。
我回头一瞅，屋里哪还有我爹妈？就剩两个被风吹干的草人，歪歪斜斜倒在炕上。
“柱儿，别看。”大伯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幻相。张富贵心毒，他养你，是为了给他挡灾。”
我木着脑袋点头，感觉脑仁儿像被掏空的红薯。
我们就这么走在雪地里。怪的是，大半夜的，柳树沟热闹得不像话。
家家户户窗户都亮着黄灯，窗纸上映出一道道人影，脖子拉得老长。
路过王瘸子家，那条死掉的黑狗竟蹲在门口剔牙。它瞅见大伯，讨好地摇摇尾巴，蹦出一句人话：
“张大爷，领儿子回坟里享福呐？”
大伯冷哼一声，拽着我直奔村后的磨盘山。
半山上，我肚子一阵绞痛，像是梦里喝的那碗疙瘩汤在里面翻跟头。
“呕——”
我扶着老柳树，吐出一堆黑漆漆的玩意儿。
月光下一瞧，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哪是吐出来的食儿？那是团团密密麻麻、还在蠕动的黑色小虫。它们钻进雪里，瞬间把地染成了墨色。
“吐出来就好，那是张家的晦气。”大伯拍着我的背，眼神狠厉，“张富贵为了求财，在祖坟里埋了脏东西，把你当成‘引魂灯’，替他承着满村的怨。你若不走，明年你就是那槐树底下的肥。”
我抖得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谁在说谎。我只记得，我妈那双肿得像桃儿的眼。
“我妈……她也骗我？”我带着哭腔问。
大伯叹了口气，脸上的腐肉掉了一块，露出白森森的牙花。
“她没骗你，她是真疼你。可她是个怂包，她知道你是借来的种，却不敢带你逃。她想留你在张家给这绝户地续命。她那不是疼你，那是害你。”
大伯拉起我的手，指了指山顶。
山顶上，那一排排坟头竟然冒着绿莹莹的光，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快到山顶时，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乱光。
“在那儿！柱儿在那儿！”
是我爹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疯劲儿。
我猛回头。
我爹张富贵光着膀子，胸口画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符咒，手里拎着那把杀猪刀，刀刃冷森森的。
他身后跟着村里几个壮丁，一个个木着脸。
而我妈，竟然被绳子捆在一块旧门板上，由两个汉子抬着。她的嘴被堵死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泪。
“张富财！你个绝户鬼！”我爹咆哮着，声音震得雪簌簌往下落，“你生前没种，死了想抢老子的？这娃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命！你带不走！”
大伯停住脚，慢吞吞转过身。
他松开了我的手，那个青紫色的小鬼“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坟堆里。
“富贵，你真以为这娃能救你？”大伯张开嘴，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人声，而是几十个阴惨惨的动静叠在一起，“你在这村里借了多少种，坏了多少阴德，你自己不清楚？”
火把的光照亮了我爹那张狰狞的脸。
“老子不管！张家不能断根！只要柱儿在，老子的运就在！”
我爹猛地推开壮丁，从兜里抓起一把黑乎乎的粉末，劈头盖脸朝大伯撒过来。
粉末一碰大伯，竟发出了“刺啦”的油煎声。
大伯惨叫一声，浑身冒起浓烟。
“柱儿！快过来！”我爹对我吼，“看清楚了，他才是带你去死的人！只有爹能保你！”
我站在中间，看着黑烟里挣扎的大伯，又看着满脸戾气的亲爹。
我突然想起我妈跪在坛子前的那句话：“种已经借了，债也该还了。”
我爹所谓的“续香火”，是村里的一种邪术。
把一个不是亲生的娃养着，当成替身。等娃到了十岁，在冬至这天用血浇灌祖坟，能让断了的官运财运重新长出来。
我爹不想要儿子，他是想要我的命。
而大伯……
大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求。
“柱儿，跟我走……就算进坟地，也比留在这人间受活罪强……”
我爹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往山下拖。
他的手心烫得邪乎，那些符咒似乎给了他某种力气。
“放开他！”
尖叫声从门板那边传来。
我妈竟然挣脱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撞翻了抬门板的汉子，冲到我爹跟前死死抱住他的腰。
“富贵！你答应过我不害他的！你说只要带他回山顶祭祭祖就行！你骗我！”
“滚开！贱货！”我爹反手一巴掌，把我妈抽翻在雪堆里。
我妈趴在地上，嘴角渗着血，她绝望地看着我，突然从怀里摸出那个坛子的碎片。
“大哥……富财哥……我对不起你……”她对着大伯的方向哭喊，“这娃是你的！他是你的啊！”
一句话，像雷一样炸在山梁上。
我爹僵住了。
我也傻了。
大伯停下了挣扎，黑烟散去，那双空洞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妈。
“你说啥？”我爹声音在抖。
“当年……你生不出……”我妈惨笑着，“大哥看你可怜，怕张家散了……他说他愿意。那天在后山小树林里的，不是啥过路人，是大哥啊！”
这才是柳树沟最大的秘密。
大伯为了不让老张家断后，为了让他那个废物弟弟有个后，不惜自毁名声做了那个“借种人”。
可孩子生下来，他看着我长大，那份执念终于把他逼疯了。
他自杀，是因为他忍不了心爱的儿子管仇人叫爹。
“王秀兰……你这荡妇……”我爹疯了，举起杀猪刀，不再顾及邪术，直接朝我妈砍去。
“不——！”我尖叫着扑过去。
血，溅在雪地上。
在1998年那个冬夜，柳树沟后山开出了一朵红得发黑的花。
但我妈没死。
在大伯现出真身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坟堆里窜了出来。
是那团翻滚的戾气。大伯直接撞向了我爹，杀猪刀“叮当”落地。
两个男人滚在雪地里，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扭打声。
壮丁们吓破了胆，火把丢了一地，没命地往山下逃。
我拉起我妈，想扶她起来。
“走……柱儿，快走……”她推着我，声音虚弱得听不见。
我回头，看见大伯死死掐住我爹的脖子。我爹的脸涨成了紫色，他拼命抓挠着大伯的脸。
“富贵，咱们一起走。”大伯笑得狰狞，“你是张家的罪人，我是张家的鬼，咱俩地底下论论账。”
突然，我爹摸出了个打火机。
他猛地按下去。
他身上那些涂满桐油的符咒瞬间被点燃。
火，冲天而起的火。
我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火球。他死死抱住大伯，想要同归于尽。
“要死一起死！老子不怕火！”
烈火中，大伯的身影在消融。他看向我，那是最后一眼。
眼神里有眷恋，有解脱。
“柱儿……好好活……别回这村子……”
随后，山顶原本用来祭祀的柴堆被引燃了，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拉着我妈，在火光中疯狂奔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身后，是渐渐微弱的惨叫，还有那轰然倒塌的张家祠堂。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在山顶发现了两具焦尸。
一具躺在坟头上，双脚悬空。
另一具缩成一团，手里抓着把烧焦的泥土。
奇怪的是，两具尸体中间，人们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崭新的童鞋。
那是大伯在梦里说要送我的。
我跟我妈离开了柳树沟。
之后她一直疯疯癫癫，偶尔清醒，会拉着我的手问我脚踝上的印子消了没。
那道青紫色的手印，一直到我成年，都没有退去。
每到阴雨天，那里就会隐隐作痛。
那痛楚提醒着我，我是个“借”来的命。
如今我还会做那个梦。
梦里没有血火，只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牵着小孩走在雪地上。
男孩拿着颗剥了纸的糖，甜得流泪。
男人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别回头。”
人要是被脏东西迷了眼，看世界就像隔着层毛玻璃。
我跟着大伯走出屋时，脚下的雪已经不凉了。那小鬼——大伯那个早夭的儿子，手心烫得惊人，一股子邪火顺着我的指尖往心窝里钻。
我回头一瞅，屋里哪还有我爹妈？就剩两个被风吹干的草人，歪歪斜斜倒在炕上。
“柱儿，别看。”大伯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幻相。张富贵心毒，他养你，是为了给他挡灾。”
我木着脑袋点头，感觉脑仁儿像被掏空的红薯。
我们就这么走在雪地里。怪的是，大半夜的，柳树沟热闹得不像话。
家家户户窗户都亮着黄灯，窗纸上映出一道道人影，脖子拉得老长。
路过王瘸子家，那条死掉的黑狗竟蹲在门口剔牙。它瞅见大伯，讨好地摇摇尾巴，蹦出一句人话：
“张大爷，领儿子回坟里享福呐？”
大伯冷哼一声，拽着我直奔村后的磨盘山。
半山上，我肚子一阵绞痛，像是梦里喝的那碗疙瘩汤在里面翻跟头。
“呕——”
我扶着老柳树，吐出一堆黑漆漆的玩意儿。
月光下一瞧，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哪是吐出来的食儿？那是团团密密麻麻、还在蠕动的黑色小虫。它们钻进雪里，瞬间把地染成了墨色。
“吐出来就好，那是张家的晦气。”大伯拍着我的背，眼神狠厉，“张富贵为了求财，在祖坟里埋了脏东西，把你当成‘引魂灯’，替他承着满村的怨。你若不走，明年你就是那槐树底下的肥。”
我抖得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谁在说谎。我只记得，我妈那双肿得像桃儿的眼。
“我妈……她也骗我？”我带着哭腔问。
大伯叹了口气，脸上的腐肉掉了一块，露出白森森的牙花。
“她没骗你，她是真疼你。可她是个怂包，她知道你是借来的种，却不敢带你逃。她想留你在张家给这绝户地续命。她那不是疼你，那是害你。”
大伯拉起我的手，指了指山顶。
山顶上，那一排排坟头竟然冒着绿莹莹的光，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快到山顶时，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乱光。
“在那儿！柱儿在那儿！”
是我爹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疯劲儿。
我猛回头。
我爹张富贵光着膀子，胸口画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符咒，手里拎着那把杀猪刀，刀刃冷森森的。
他身后跟着村里几个壮丁，一个个木着脸。
而我妈，竟然被绳子捆在一块旧门板上，由两个汉子抬着。她的嘴被堵死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泪。
“张富财！你个绝户鬼！”我爹咆哮着，声音震得雪簌簌往下落，“你生前没种，死了想抢老子的？这娃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命！你带不走！”
大伯停住脚，慢吞吞转过身。
他松开了我的手，那个青紫色的小鬼“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坟堆里。
“富贵，你真以为这娃能救你？”大伯张开嘴，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人声，而是几十个阴惨惨的动静叠在一起，“你在这村里借了多少种，坏了多少阴德，你自己不清楚？”
火把的光照亮了我爹那张狰狞的脸。
“老子不管！张家不能断根！只要柱儿在，老子的运就在！”
我爹猛地推开壮丁，从兜里抓起一把黑乎乎的粉末，劈头盖脸朝大伯撒过来。
粉末一碰大伯，竟发出了“刺啦”的油煎声。
大伯惨叫一声，浑身冒起浓烟。
“柱儿！快过来！”我爹对我吼，“看清楚了，他才是带你去死的人！只有爹能保你！”
我站在中间，看着黑烟里挣扎的大伯，又看着满脸戾气的亲爹。
我突然想起我妈跪在坛子前的那句话：“种已经借了，债也该还了。”
我爹所谓的“续香火”，是村里的一种邪术。
把一个不是亲生的娃养着，当成替身。等娃到了十岁，在冬至这天用血浇灌祖坟，能让断了的官运财运重新长出来。
我爹不想要儿子，他是想要我的命。
而大伯……
大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求。
“柱儿，跟我走……就算进坟地，也比留在这人间受活罪强……”
我爹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往山下拖。
他的手心烫得邪乎，那些符咒似乎给了他某种力气。
“放开他！”
尖叫声从门板那边传来。
我妈竟然挣脱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撞翻了抬门板的汉子，冲到我爹跟前死死抱住他的腰。
“富贵！你答应过我不害他的！你说只要带他回山顶祭祭祖就行！你骗我！”
“滚开！贱货！”我爹反手一巴掌，把我妈抽翻在雪堆里。
我妈趴在地上，嘴角渗着血，她绝望地看着我，突然从怀里摸出那个坛子的碎片。
“大哥……富财哥……我对不起你……”她对着大伯的方向哭喊，“这娃是你的！他是你的啊！”
一句话，像雷一样炸在山梁上。
我爹僵住了。
我也傻了。
大伯停下了挣扎，黑烟散去，那双空洞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妈。
“你说啥？”我爹声音在抖。
“当年……你生不出……”我妈惨笑着，“大哥看你可怜，怕张家散了……他说他愿意。那天在后山小树林里的，不是啥过路人，是大哥啊！”
这才是柳树沟最大的秘密。
大伯为了不让老张家断后，为了让他那个废物弟弟有个后，不惜自毁名声做了那个“借种人”。
可孩子生下来，他看着我长大，那份执念终于把他逼疯了。
他自杀，是因为他忍不了心爱的儿子管仇人叫爹。
“王秀兰……你这荡妇……”我爹疯了，举起杀猪刀，不再顾及邪术，直接朝我妈砍去。
“不——！”我尖叫着扑过去。
血，溅在雪地上。
在1998年那个冬夜，柳树沟后山开出了一朵红得发黑的花。
但我妈没死。
在大伯现出真身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坟堆里窜了出来。
是那团翻滚的戾气。大伯直接撞向了我爹，杀猪刀“叮当”落地。
两个男人滚在雪地里，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扭打声。
壮丁们吓破了胆，火把丢了一地，没命地往山下逃。
我拉起我妈，想扶她起来。
“走……柱儿，快走……”她推着我，声音虚弱得听不见。
我回头，看见大伯死死掐住我爹的脖子。我爹的脸涨成了紫色，他拼命抓挠着大伯的脸。
“富贵，咱们一起走。”大伯笑得狰狞，“你是张家的罪人，我是张家的鬼，咱俩地底下论论账。”
突然，我爹摸出了个打火机。
他猛地按下去。
他身上那些涂满桐油的符咒瞬间被点燃。
火，冲天而起的火。
我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火球。他死死抱住大伯，想要同归于尽。
“要死一起死！老子不怕火！”
烈火中，大伯的身影在消融。他看向我，那是最后一眼。
眼神里有眷恋，有解脱。
“柱儿……好好活……别回这村子……”
随后，山顶原本用来祭祀的柴堆被引燃了，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拉着我妈，在火光中疯狂奔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身后，是渐渐微弱的惨叫，还有那轰然倒塌的张家祠堂。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在山顶发现了两具焦尸。
一具躺在坟头上，双脚悬空。
另一具缩成一团，手里抓着把烧焦的泥土。
奇怪的是，两具尸体中间，人们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崭新的童鞋。
那是大伯在梦里说要送我的。
我跟我妈离开了柳树沟。
之后她一直疯疯癫癫，偶尔清醒，会拉着我的手问我脚踝上的印子消了没。
那道青紫色的手印，一直到我成年，都没有退去。
每到阴雨天，那里就会隐隐作痛。
那痛楚提醒着我，我是个“借”来的命。
如今我还会做那个梦。
梦里没有血火，只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牵着小孩走在雪地上。
男孩拿着颗剥了纸的糖，甜得流泪。
男人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