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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阴冷的潮气。妈扑上去,想去拽他的袖子,嘴里喊着“老周,可算回来了”,可手还没碰着,爹就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却像一堵墙,把妈隔在了外头。

    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间他住了半辈子的土屋,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全是陌生和审视。妈忙前忙后地端水、下面条,还特意卧了两个荷包蛋。可爹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那神情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药。

    “成子,你爹是累了,让他在家歇几天就好了。”妈背对着爹,小声对我嘀咕,可我看见她的眼角分明挂着泪。

    那天晚上,家里出奇地安静。爹没睡在大炕上,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在堂屋坐了整整一夜。我半夜起夜,看见黑暗中烟头的火星一闪一灭。他抽烟的姿势变了,以前爹是把烟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蹲在地上抽;现在他坐在椅子上,食指和中指自然地夹着烟,偶尔弹一下灰,动作矜贵得像个城里的老爷。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不对劲”像野草一样,在裂缝里疯长。

    爹开始不认家了。妈让他去后院抱点柴火,他站在后院门口发愣,半天问一句:“柴火搁在哪儿?”那是他亲手搭的柴火垛,他在那儿堆了十几年的庄稼秆。

    他对母亲也冷得像块冰。妈夜里咳得厉害,以前爹会心疼得整宿不合眼,现在他只是皱着眉,翻个身,嘟囔一句:“吵死了。”那语气里的厌烦,听得我浑身发毛。

    更诡异的是,爹对李老板家表现出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熟悉。

    有一次,李老板派司机送来一袋精面和两桶油。司机把车停在门外,爹竟然没等人家进门,就熟练地走过去,拉开车门,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包软中华,给自己点上一根,然后跟司机闲聊。他聊的是镇上哪家洗浴中心好玩,哪家饭馆的红烧肉地道。

    我站在门后听着,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爹一辈子没出过村,他哪知道什么洗浴中心?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根本不属于一个年过五十的农民。

    “爹,你咋知道这些?”我走出去,盯着他的眼睛。

    爹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在手背上,他竟然没觉得疼,只是眼神闪躲了一下,冷哼道:“牢里听人说的,啥世面没见过?”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有些东西是听不出来的,那是长在骨子里的习惯。

    那天夜里,我睡在爹隔壁。夜深人静时,我听见爹在那边说话。起初我以为是他在跟妈说话,可仔细一听,那是梦话。

    “小红……再倒一杯……李哥,这事儿我办得干净吧……”

    爹的声音变得尖细,带着一种谄媚和轻浮。我猛地坐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李哥?李老板的儿子叫李冠雄,村里小一辈的都叫他李哥。爹在梦里,竟然在用李冠雄的语气说话,甚至在喊李冠雄玩过的那些女人的名字。

    我想起了村里那句老话:“谁进去,谁出来,就不一定还是一个人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开始偷偷观察爹。我发现他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子目中无人的横劲;他吃饭开始挑剔,嫌妈做的饭咸了、淡了、没肉味;他甚至开始对着镜子理头发,把那原本短促的茬子往后抹,像是在模仿那种大背头。

    真正的爆发是在出狱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是集满,村口围了不少人。李老板家的桑塔纳停在那儿,李老板正跟几个村干部说话。这时候,受害者的老父亲——那个三年前被李冠雄失手捅死的男人的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那老头三年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根棍子。

    爹正好也在人群里。

    按理说,爹是“凶手”,见了受害者家属躲都来不及。可那天,爹看见那老头,身子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众目睽睽之下,爹快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周围的人都静了。大家都以为爹是要忏悔,要谢罪。可我离得近,我看得清清楚楚——爹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他的眼神里全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服从。

    “爹……我错了……您饶了我吧……”

    爹的声音在抖,他对着老头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得死硬的土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老头懵了,扬起拐棍想打,却又下不去手,只是老泪纵横地骂:“你个畜生!你还我儿子的命!”

    李老板在旁边,脸色难看成了猪肝色。他冲过来一把拽起爹,低声吼道:“你疯了?你在这儿演给谁看呢!”

    爹被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瘫软得像烂泥。他看着李老板,嘴里竟然冒出一句:“爸,救我……他要打死我……”

    那一刻,全场死寂。

    李老板的手僵在了半空,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我也愣住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喊李老板什么?他喊李老板“爸”。

    回家的路上,爹一直缩在车后座,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地打冷战。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我敲开门进去时,看见爹坐在黑暗里,手里死死攥着李老板给的那叠钱里的其中一张。

    “爹,你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声音颤抖。

    爹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两个影子在他身上重叠。

    “成子……”他终于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却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闭上眼,全是那晚上的血……全是那个男人的脸。我在里头三年,天天有人跟我说,那是我干的。李老板派去的人,隔三差五来看我,给我讲我是怎么下手的,讲我为什么要杀人,讲我在哪儿喝的酒……讲得多了,我就真的看见了。”

    “他们让我活成了李冠雄。”

    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里头的人管我叫‘杀人犯’,管教盯着我的脸看。我得学李冠雄说话,学他走路,学他的坏脾气,要不然我就记不住那些案发细节,我就得穿帮……成子,三年啊。一千多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是李冠雄在那儿,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坐?他会怎么梦?”

    “现在我出来了……可我找不回周成了。周成死在那儿了,死在那场顶名的买卖里了。”

    我听得浑身冰凉。这就是“顶名”的代价。不仅仅是替你坐牢,是连你的命、你的魂、你的记忆,都得腾出空位来,塞进那个真正的罪人的影子。

    罪是假的,可三年的牢狱之灾、三年的心理暗示、三年的身份错位,是真的。

    后来的日子,爹变得越来越怪。他不回我家住,反而天天往李老板的砖厂跑。他在那里像个看门狗一样,给李老板提鞋、倒水。李老板嫌他碍眼,想把他打发走,可爹不走。他跪在李老板家门口,说他才是李家的种,说他想家。

    李老板没办法,只能把他安排在砖厂的一个破板房里,给他口饭吃。

    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说周成疯了,说顶名的钱没一个花得安生的。

    妈因为这事儿,病又重了,没过半年就撒手走了。临走前,她抓着我的手,看着窗外那个游魂一样的身影,死活闭不上眼。

    我最后一次见到爹,是在村口的小河边。

    那天他穿得挺整齐,那是李冠雄淘汰下来的一身西装,穿在他干瘪的身架子上,显得滑稽又诡异。他对着河水理头发,眼神里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爹,跟我回家吧。”我求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最后一丝属于“周成”的清明。

    “成子,回不去了。”他轻声说,“我还不清。不光是欠人家的命,我还欠了周成的命。我把他卖了,卖了两万块钱。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河滩边的柳树下发现了爹。他用一条麻绳,把自己挂在了树上。那棵树,正是三年前李老板接他走时,他最后停留过的地方。

    他走得很安静,怀里还揣着李老板给的那张收据。

    村里人埋他的时候,没让他进祖坟。大家说,这人已经不是周成了,他是带着别人的罪死的,进祖坟会坏了风水。

    葬礼很简陋,只有我和弟弟。李老板没露面,只是托人送来了一口薄皮棺材。

    我站在坟头上,看着那堆新土,耳边回响着爹三年前走时的那句话:“我进去三年,你们能活。”

    现在,我们确实活下来了。妈治过病了,我也攒下了娶媳妇的钱,弟弟正在县城念高中。可我看着这用爹的命换来的平稳生活,只觉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结局正如村里老人预料的那样。

    爹自杀后,李老板的砖厂因为违规操作出了大事故,赔得精光,李老板也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那个真正的凶手——李冠雄,在一次飙车中冲下了悬崖,当场断了气。

    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是老天爷把名又给换回来了。

    可我知道,换不回来了。

    我远远地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心里明白:我们当初为了活命,亲手把他送进了那个名为“顶名”的深渊。我们等了他三年,盼着他回来,可最终回来的,只是一个装满了别人罪孽的、破碎的躯壳。

    他出来了,但那个叫周成的男人,永远留在了2002年的那个夏天,留在了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轿车里,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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