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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土郎中，编瞎话都不打草稿。什么魑魅魍魉，我看就是村里人想霸占这山里的药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林峻把手里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屁股掐灭，随手弹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他穿一身墨绿色的帆布登山服，脚蹬着双解放鞋，在这九十年代初的深山老林里，这身行头算是相当洋气了。
这地方叫磨盘村，名字土，地儿也偏。林峻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家里在城里开了个小五金厂，有点闲钱，就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这次他听人说，这边的“神仙岭”有一段明清时期留下来的古盐道，还没被人开发过，指不定能挖出点什么古币瓷片，便带着朋友阿慧连夜赶了过来。
阿慧全名王慧敏，这名字在九十年代扎堆，人长得清秀，性格却细。她紧了紧背上的行军包，看着眼前这条被野草埋了半截的小径，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林峻，刚才在那小酒馆里，那个独眼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这山里有‘山鬼’，专门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来牵人。咱们要不先在村里招待所住一宿？那老头看咱们的眼神，真不像开玩笑。”
“操，这帮瘪犊子，尽扯蛋，那是他没见过世面。”林峻一脸不屑地从腰间拔出那把开了刃的猎刀，砍断挡路的一根枯枝，“阿慧，我跟你说，这世界上最吓人的不是鬼，是穷。这帮山里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见个野猪估计都得跪下磕头喊神仙。咱有手电，有刀，还有你这大学生灵光的脑子，怕个鸟？”
阿慧叹了口气，没再接话。林峻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让人头疼。
下午三点多出发的时候，天色还算亮堂。神仙岭的山势奇崛，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可随着两人深入密林，那种“仙气”渐渐变了味儿。
林子里的树长得极高，树冠遮天蔽日，把仅有的一点阳光挤得粉碎。这里的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植物腐烂和陈年霉味的混合气息。
“不对劲啊。”林峻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皱了起来，“咱们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吧？按那老头给的地图，这儿应该有个石牌坊，怎么全是这些破石头墙？”
阿慧左右环顾，路边确实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残垣断壁，石缝里钻出枯黄的蒿草。这些石墙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被废弃了百年的宅基地，在昏暗的林影里透着股子阴森。
“林峻，你看那个。”阿慧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上挂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草鞋，鞋底都磨透了，用一根细麻绳吊在树杈上，随风一晃一晃的。在当地的习俗里，路边挂草鞋是给迷路的孤魂野鬼认路用的，又或者是某种警告。
“谁这么缺德？挂个破鞋装神弄鬼。”林峻骂了一句，抬腿踢了一脚那槐树，“走，翻过前面那个坡估计就到了。”
然而，当他们翻过那个坡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视野里并没有什么古盐道，而是一片空旷的荒地。荒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木桩子，每个桩子上都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晚风一吹，那红布条像是一根根干枯的舌头，在半空中没命地摇曳。
“这……这是什么？”阿慧的声音带了点颤抖。
“谁知道，可能是哪个少数民族的祭祀地吧。”林峻也有点发虚，但他嘴上不能怂，“妈的，这地图画得跟擦屁股纸似的，回去非找那卖地图的算账不可。”
天，就在这一瞬间黑了下来。
山里的黑不是慢慢降临的，而像是有人突然关了灯。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挤压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单薄，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地方。
三
“回去，林峻，咱们往回走！”阿慧拽住林峻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不看了，什么古道我不稀罕了，咱们回村子去！”
林峻也意识到硬闯不是办法，咬着牙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妈的，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转过身，顺着刚才上山的路往回跑。可跑了十几分钟，林峻猛地刹住了脚。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前面赫然又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只破烂的草鞋，依然在树杈上晃荡，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们。
“草！”林峻骂了一声，冷汗顺着脊梁骨就下来了，“咱们刚才不是一直往下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鬼打墙……这一定是鬼打墙。”阿慧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抽筋，“那老头说的是真的，这山里有东西不想让咱们走。”
“放屁！什么鬼打墙，就是方向走错了。”林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慧，拿指南针。”
阿慧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指南针，两人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指南针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表盘里不停地飞速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这地方有铁矿矿脉，干扰磁场。”林峻还在找理由，可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低语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好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又像是一个老人在喉咙里咯咯地笑。紧接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哒。哒。哒。
步子不快，很沉稳，听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谁？谁在那儿！”林峻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
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影和随风摇摆的荒草，什么都没有。
“出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林峻挥动着猎刀，对着空气狂砍了几下，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惧，“老子可是带了家伙的，再出来我一刀攮死你！”
死寂。
森林里静得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个粗重的呼吸声。
“林峻……你看前面。”阿慧颤抖着指着手电光的尽头。
在那片红布条摇曳的荒地边缘，站着一个黑影。那人影弓着背，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背对着他们。看身形，像是个佝偻的老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古道口。
“老乡？老人家？”林峻试探着喊了一声，“我们是迷路的游客，能指个路吗？”
那黑影动了动，缓缓地转过了身。
手电光在那一瞬间晃到了对方的脸，林峻和阿慧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止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那张脸上长满了黄白相间的硬毛，额头极短，而嘴部却像某种野兽一样凸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两道幽幽的绿光。
它穿着人类的衣服，下身却是反关节的兽足，蹄子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它咧开嘴，露出一排细碎而尖利的牙齿，发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们的声音——
“指路……你们想去哪儿啊？”
那声音嘶哑重叠，仿佛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四
“跑——！”
林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拽起阿慧转身就钻进了另一侧的灌木丛。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密集的奔跑声。那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成群结队的，某种生物在树冠和地面之间快速跃动的声响。
“救命！救命啊！”阿慧哭着喊着，脚下被一根枯藤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起来！快起来！”林峻拼命去拉她。
就在这时，手电筒因为剧烈撞击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那种黑暗是有实感的，像是粘稠的墨汁灌进了耳朵和鼻孔。林峻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林峻……你在哪儿？”阿慧的声音近在咫尺，却显得异常空洞。
“我在这儿，抓着我的手！”林峻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终于抓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而且触感很怪，皮肤糙得像老树皮，手心似乎还有长长的毛。
林峻浑身一僵，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摸。
他摸到了五根细长的指头，以及指尖处像钢钩一样锋利的指甲。
“阿慧？”林峻颤声问。
“我在你后面啊，林峻……你抓着谁呢？”
阿慧的声音从他背后三米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极度的惊恐。
林峻僵硬地回过头，黑暗中，那个绿眼睛的怪物正贴着他的脸，两者的距离不到五公分。它那带着腥臭味的呼吸喷在林峻的鼻尖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满意的咕噜声。
“嘿嘿……抓到了。”
“操你祖宗！”林峻爆发出一股蛮力，手里的猎刀顺着感觉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似乎扎进了某种黏糊糊的肉里。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手。
林峻趁机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刺啦一声打着。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圈。
只见四五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正蹲在树杈上，歪着头盯着他们。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猴，有的像狼，但都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别过来！别过来！”林峻挥舞着打火机和猎刀。
其中一个怪物——一个有着女性面孔却长着狐狸耳朵的东西，突然开口了，声音竟然变得和阿慧一模一样：
“林峻，我好疼啊……你为什么扎我？”
林峻愣住了，他看向脚下，那个被他扎了一刀的怪物，此刻竟然真的慢慢变成了阿慧的样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鲜血不停地流出来。
“阿慧？不……不对，你是假的！”林峻崩溃地大喊。
“林峻……救我……”地上的“阿慧”伸出手，眼神哀怨。
就在林峻心神失守的一刹那，真正的阿慧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推开他：“别看她的眼睛！那是幻觉！”
可已经晚了。
周围的低语声陡然升高，变成了一种高频率的啸叫，震得两人耳膜剧痛。
林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路边灯火通明，仿佛回到了城市的街道。
“林峻，快看，那是咱们家的厂子！”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亲切。
“走啊，峻儿，回家吃饭了。”
林峻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推开阿慧，木然地走向那片虚幻的光明。
“林峻！那是悬崖！回来！”阿慧疯狂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可林峻此时力大无穷，拖着阿慧一步步往荒地的尽头走去。
那里哪有什么灯火，那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魂崖。
在黑暗的阴影里，那些魑魅静静地蹲守着，等待着这两头猎物自己走进绝路。
而在磨盘村的酒馆里，那个独眼老头放下手里的一分钱硬币，看着窗外漆黑的群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对儿……回不来了。”
“现在的土郎中，编瞎话都不打草稿。什么魑魅魍魉，我看就是村里人想霸占这山里的药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林峻把手里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屁股掐灭，随手弹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他穿一身墨绿色的帆布登山服，脚蹬着双解放鞋，在这九十年代初的深山老林里，这身行头算是相当洋气了。
这地方叫磨盘村，名字土，地儿也偏。林峻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家里在城里开了个小五金厂，有点闲钱，就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这次他听人说，这边的“神仙岭”有一段明清时期留下来的古盐道，还没被人开发过，指不定能挖出点什么古币瓷片，便带着朋友阿慧连夜赶了过来。
阿慧全名王慧敏，这名字在九十年代扎堆，人长得清秀，性格却细。她紧了紧背上的行军包，看着眼前这条被野草埋了半截的小径，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林峻，刚才在那小酒馆里，那个独眼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这山里有‘山鬼’，专门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来牵人。咱们要不先在村里招待所住一宿？那老头看咱们的眼神，真不像开玩笑。”
“操，这帮瘪犊子，尽扯蛋，那是他没见过世面。”林峻一脸不屑地从腰间拔出那把开了刃的猎刀，砍断挡路的一根枯枝，“阿慧，我跟你说，这世界上最吓人的不是鬼，是穷。这帮山里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见个野猪估计都得跪下磕头喊神仙。咱有手电，有刀，还有你这大学生灵光的脑子，怕个鸟？”
阿慧叹了口气，没再接话。林峻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让人头疼。
下午三点多出发的时候，天色还算亮堂。神仙岭的山势奇崛，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可随着两人深入密林，那种“仙气”渐渐变了味儿。
林子里的树长得极高，树冠遮天蔽日，把仅有的一点阳光挤得粉碎。这里的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植物腐烂和陈年霉味的混合气息。
“不对劲啊。”林峻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皱了起来，“咱们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吧？按那老头给的地图，这儿应该有个石牌坊，怎么全是这些破石头墙？”
阿慧左右环顾，路边确实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残垣断壁，石缝里钻出枯黄的蒿草。这些石墙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被废弃了百年的宅基地，在昏暗的林影里透着股子阴森。
“林峻，你看那个。”阿慧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上挂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草鞋，鞋底都磨透了，用一根细麻绳吊在树杈上，随风一晃一晃的。在当地的习俗里，路边挂草鞋是给迷路的孤魂野鬼认路用的，又或者是某种警告。
“谁这么缺德？挂个破鞋装神弄鬼。”林峻骂了一句，抬腿踢了一脚那槐树，“走，翻过前面那个坡估计就到了。”
然而，当他们翻过那个坡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视野里并没有什么古盐道，而是一片空旷的荒地。荒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木桩子，每个桩子上都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晚风一吹，那红布条像是一根根干枯的舌头，在半空中没命地摇曳。
“这……这是什么？”阿慧的声音带了点颤抖。
“谁知道，可能是哪个少数民族的祭祀地吧。”林峻也有点发虚，但他嘴上不能怂，“妈的，这地图画得跟擦屁股纸似的，回去非找那卖地图的算账不可。”
天，就在这一瞬间黑了下来。
山里的黑不是慢慢降临的，而像是有人突然关了灯。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挤压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单薄，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地方。
三
“回去，林峻，咱们往回走！”阿慧拽住林峻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不看了，什么古道我不稀罕了，咱们回村子去！”
林峻也意识到硬闯不是办法，咬着牙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妈的，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转过身，顺着刚才上山的路往回跑。可跑了十几分钟，林峻猛地刹住了脚。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前面赫然又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只破烂的草鞋，依然在树杈上晃荡，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们。
“草！”林峻骂了一声，冷汗顺着脊梁骨就下来了，“咱们刚才不是一直往下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鬼打墙……这一定是鬼打墙。”阿慧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抽筋，“那老头说的是真的，这山里有东西不想让咱们走。”
“放屁！什么鬼打墙，就是方向走错了。”林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慧，拿指南针。”
阿慧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指南针，两人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指南针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表盘里不停地飞速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这地方有铁矿矿脉，干扰磁场。”林峻还在找理由，可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低语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好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又像是一个老人在喉咙里咯咯地笑。紧接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哒。哒。哒。
步子不快，很沉稳，听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谁？谁在那儿！”林峻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
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影和随风摇摆的荒草，什么都没有。
“出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林峻挥动着猎刀，对着空气狂砍了几下，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惧，“老子可是带了家伙的，再出来我一刀攮死你！”
死寂。
森林里静得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个粗重的呼吸声。
“林峻……你看前面。”阿慧颤抖着指着手电光的尽头。
在那片红布条摇曳的荒地边缘，站着一个黑影。那人影弓着背，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背对着他们。看身形，像是个佝偻的老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古道口。
“老乡？老人家？”林峻试探着喊了一声，“我们是迷路的游客，能指个路吗？”
那黑影动了动，缓缓地转过了身。
手电光在那一瞬间晃到了对方的脸，林峻和阿慧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止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那张脸上长满了黄白相间的硬毛，额头极短，而嘴部却像某种野兽一样凸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两道幽幽的绿光。
它穿着人类的衣服，下身却是反关节的兽足，蹄子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它咧开嘴，露出一排细碎而尖利的牙齿，发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们的声音——
“指路……你们想去哪儿啊？”
那声音嘶哑重叠，仿佛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四
“跑——！”
林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拽起阿慧转身就钻进了另一侧的灌木丛。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密集的奔跑声。那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成群结队的，某种生物在树冠和地面之间快速跃动的声响。
“救命！救命啊！”阿慧哭着喊着，脚下被一根枯藤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起来！快起来！”林峻拼命去拉她。
就在这时，手电筒因为剧烈撞击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那种黑暗是有实感的，像是粘稠的墨汁灌进了耳朵和鼻孔。林峻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林峻……你在哪儿？”阿慧的声音近在咫尺，却显得异常空洞。
“我在这儿，抓着我的手！”林峻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终于抓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而且触感很怪，皮肤糙得像老树皮，手心似乎还有长长的毛。
林峻浑身一僵，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摸。
他摸到了五根细长的指头，以及指尖处像钢钩一样锋利的指甲。
“阿慧？”林峻颤声问。
“我在你后面啊，林峻……你抓着谁呢？”
阿慧的声音从他背后三米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极度的惊恐。
林峻僵硬地回过头，黑暗中，那个绿眼睛的怪物正贴着他的脸，两者的距离不到五公分。它那带着腥臭味的呼吸喷在林峻的鼻尖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满意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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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你祖宗！”林峻爆发出一股蛮力，手里的猎刀顺着感觉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似乎扎进了某种黏糊糊的肉里。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手。
林峻趁机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刺啦一声打着。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圈。
只见四五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正蹲在树杈上，歪着头盯着他们。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猴，有的像狼，但都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别过来！别过来！”林峻挥舞着打火机和猎刀。
其中一个怪物——一个有着女性面孔却长着狐狸耳朵的东西，突然开口了，声音竟然变得和阿慧一模一样：
“林峻，我好疼啊……你为什么扎我？”
林峻愣住了，他看向脚下，那个被他扎了一刀的怪物，此刻竟然真的慢慢变成了阿慧的样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鲜血不停地流出来。
“阿慧？不……不对，你是假的！”林峻崩溃地大喊。
“林峻……救我……”地上的“阿慧”伸出手，眼神哀怨。
就在林峻心神失守的一刹那，真正的阿慧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推开他：“别看她的眼睛！那是幻觉！”
可已经晚了。
周围的低语声陡然升高，变成了一种高频率的啸叫，震得两人耳膜剧痛。
林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路边灯火通明，仿佛回到了城市的街道。
“林峻，快看，那是咱们家的厂子！”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亲切。
“走啊，峻儿，回家吃饭了。”
林峻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推开阿慧，木然地走向那片虚幻的光明。
“林峻！那是悬崖！回来！”阿慧疯狂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可林峻此时力大无穷，拖着阿慧一步步往荒地的尽头走去。
那里哪有什么灯火，那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魂崖。
在黑暗的阴影里，那些魑魅静静地蹲守着，等待着这两头猎物自己走进绝路。
而在磨盘村的酒馆里，那个独眼老头放下手里的一分钱硬币，看着窗外漆黑的群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对儿……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