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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峻儿,回来吃饭了……”

    那声音软糯亲切,带着灶台间特有的油烟味和老家腌酸菜的清香。林峻的双眼发直,瞳孔涣散得像是一汪死水。在他眼中,前方哪里是什么乱石穿空的悬崖?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属院,水泥路平整干净,老头老太们扇着蒲扇聊天,父亲正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招手,手里还拎着一瓶刚打的散装啤酒。

    “爸……妈……”林峻呢喃着,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林峻!你醒醒!那是悬崖!那是死路啊!”

    阿慧死死抱住林峻的腰,整个人被拖在地上磨。尖锐的碎石割破了她牛仔裤的膝盖,鲜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可林峻像是中了邪,力气大得惊人,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冲劲,把阿慧拖得离那深渊越来越近。

    “刺啦——”

    阿慧的手指扣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污血和沙砾。她猛地瞥见,在林峻的身侧,那个披着破棉袄、长着兽足的魑魅正并排走着。那怪物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爪子,虚虚地搭在林峻的肩膀上,像是在引导一位老友,嘴里不断发出那种重叠、粘稠的低语。

    它在学林峻父亲的声音,也在学林峻母亲的声音,甚至在学阿慧自己的声音。

    “操你妈的,放开他!”

    阿慧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对着那怪物的后脑勺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石头像是砸在了腐烂的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魑魅被打得一个踉跄,幻化的低语声瞬间断裂,变成了一串尖锐刺耳的猿啼。

    林峻浑身猛地一震,眼前的家属院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碎裂开来。刺骨的寒风和腥臭的林气瞬间灌入他的口鼻。他低头一看,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全身——他的左脚尖已经悬在了半空中,碎石子从脚边滚落,许久才从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回一声微弱的撞击声。

    “卧槽!”

    林峻怪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一倒,重重地砸在阿慧身上。两人顺着斜坡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直到撞到一棵歪斜的松树才停了下来。

    “清醒了没?清醒了没!”阿慧顾不得疼,反手给了林峻一个响亮的耳光。

    林峻被打得歪过头去,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惊恐地看着四周,只见那些半人半兽的身影正从阴影中缓缓围拢过来。它们不再隐藏,惨白的月光照在它们畸形的身体上,那些或是狐狸、或是山魈的脸上,竟诡异地挂着一种类似人类“慈祥”的笑容。

    “阿慧……我,我刚才……”林峻牙齿打架,手抖得连猎刀都握不稳。

    “别废话,跑!往高处跑!”阿慧拽起他,指着崖壁上方的一处乱石堆。

    那里有一截断裂的石墙,看起来像是古道残留的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上冲。身后的魑魅们并不急着扑杀,它们在黑暗中保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像是在驱赶羊群,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过程。

    “咯咯……留下吧……”

    “这儿多好,没债主,没穷命……”

    怪物的声音千变万化,每一个字都直戳人心窝子。林峻听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在乱搅。

    “去你妈的!老子还没活够呢!”林峻咆哮一声,从包里摸出一瓶备用的汽油——那是他预备着上山露营点火用的。他拧开盖子,往身后一泼,随即打着了那个早已发烫的ZIppo打火机。

    “呼——!”

    火焰顺着汽油在大地上画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火光骤起,那些魑魅显然极度厌恶火光,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掩面退入了黑暗之中。

    趁着火光,林峻和阿慧终于钻进了那片乱石堆,背靠着一段冰冷的石墙,剧烈地喘息着。

    “火撑不了多久。”阿慧看着那一圈逐渐暗淡的火苗,声音绝望,“林峻,咱们是不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林峻没说话。他颤抖着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试了几次才点着。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出他那张被冷汗和泥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阿慧,对不起。”林峻狠狠抽了一口烟,眼圈红了,“我不该不听那老头的。我就是个傻逼,我想着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邪乎事儿……”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阿慧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石墙内侧。

    这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石墙内侧并不是空的,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坛子。

    那些坛子大约半米高,通体漆黑,上面贴着早已腐烂的封条。坛口用厚重的泥头封死,在月光的映照下,坛身渗出一种黑紫色的油光,像是在出汗。

    “这是什么?”林峻凑过来,用手电光扫了一下。

    石墙根下,不仅有坛子,还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物件:有七十年代的解放包、断了带子的上海牌手表、甚至还有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骸,尸骨身上还披着残破的中山装。

    “这儿是它们的‘粮仓’。”阿慧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她突然想起酒馆老头说的一句话:“山鬼不吃肉,它们吸的是魂,留的是壳。”

    那些坛子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这些年来,无数像他们一样不信邪的闯入者最后的归宿。

    “嘿嘿嘿……”

    一阵细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那只披着棉袄的老魑魅正蹲在石墙上方。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峻,手里竟然把玩着刚才林峻丢掉的那枚烟头。

    它把烟头塞进嘴里,像是学着林峻的样子吸了一口,随即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动作滑稽,却让林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学会了……吸烟……好玩。”怪物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打磨石块,“那个女的……留下换你……你走……好不好?”

    它伸出枯干的手指,指向阿慧。

    林峻愣住了。

    阿慧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疑虑。在面临生死的瞬间,最坚固的关系也会像薄纸一样脆弱。

    “林峻……”阿慧的声音在颤抖。

    林峻看着那怪物,又看了看阿慧。他的脸在黑暗中阴晴不定,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当真?”林峻低声问了一句。

    “当真……你走……她留。”怪物的嘴角裂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好,成交。”林峻站了起来。

    阿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峻!你个畜生!你不是人!”

    林峻没理她,他低着头,倒拖着猎刀,一步步走向石墙的缺口。那老魑魅蹲在高处,满面讥讽地看着这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间惨剧,喉咙里发出轻快的咯咯声。

    就在林峻路过那怪物正下方的一瞬间,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是一头暴怒的黑豹跃了起来。

    “我去你妈的——!”

    林峻嘶吼着,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色的弧光,那是他毕生的力气。刀锋准确地没入了怪物的脖颈,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刀尖刺穿了干枯的皮肉,撞碎了脆弱的颈椎。

    两人合抱着跌下石墙,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林峻像疯了一样,猎刀拔出、刺入,再拔出、再刺入,黑紫色的液体喷了他满脸。

    “老子走不走,不需要你点头!”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啸叫,整个林子的魑魅似乎都因为首领的重创而骚动起来。

    “阿慧,跑!快跑!”

    林峻推开濒死的怪物,浑身是血地跳起来。阿慧也反应了过来,刚才的绝望变成了求生的狂怒,两人手拉着手,完全不顾方向,顺着山坡疯狂地往下滚。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和猿啼,无数黑影在树林间穿梭,甚至有冰冷的利爪划破了林峻的背。

    但就在他们即将力竭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那不是手电筒的光,也不是幻觉里的灯火,而是某种深沉、厚重的黄色暖光。

    “那是……土地庙?”

    在山脚的一处拐角,一座破败不堪、只有半人高的小庙矗立在路边。庙前供奉着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香炉里还插着三根快燃尽的残香。

    两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拼命冲到小庙跟前。

    说来也怪,当他们踏入小庙方圆三米的范围时,身后那些嘈杂的低语和脚步声戛然而止。那些追踪而来的魑魅,在光影交界处停住了步子。它们焦躁地徘徊着,呲着牙,却像是畏惧着某种无形的威严,不敢再前进一步。

    林峻和阿慧瘫倒在土地庙前的泥地上,那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比恐惧更折磨人。

    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并没有散去,它们在光影交接的密林边缘蹲伏着,几百双绿莹莹的眼睛像密集的星火。那只被林峻扎穿喉咙的老魑魅,此刻正用爪子捂着脖子,发出漏风般的嘶吼。它那张扭曲的人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它在等,等那两盏油灯熄灭,等那三根残香燃尽。

    “灯……灯快灭了。”阿慧指着左边那盏摇晃的油灯,火苗已经缩成了豆粒大小。

    林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猛地想起口袋里还有半瓶刚才剩下的汽油。他颤抖着手,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油灯的小碗里滴了几滴。

    “呼”的一声,火苗猛地窜高,映红了两人惨白的脸。

    就这样,他们在这座不足半人高的小庙前,守着微弱的火光,硬生生熬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两个小时。每当黑暗试图反扑,林峻就往灯碗里滴一点汽油,直到瓶子彻底干涸。

    当第一缕晨曦破开云雾,洒在神仙岭的山脊上时,林子里的低语声像是被阳光灼烧一般,瞬间烟消云散。那些蹲守了一夜的怪物,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密林的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峻和阿慧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没有回头看那座救命的土地庙,而是跌跌撞撞地顺着下坡路狂奔。

    半个月后。

    磨盘村的小酒馆里,那个独眼老头依旧自顾自地喝着劣质的高粱酒。

    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着皮夹克、背着高级相机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是省城来的“探险队”,带头的那个姓王,正张扬地拍出一叠大团结,打听那条古盐道的下落。

    独眼老头没抬眼,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生锈的上海牌手表。那是前几天,他在神仙岭的土地庙旁捡到的。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凌晨三点。

    “大爷,听说那山里有‘山鬼’?真的假的啊?”领头的年轻人嘿嘿笑着,“哥几个带了猎枪,正想打个新鲜玩意儿回去长长见识。”

    老头浑浊的独眼翻了翻,盯着那叠钱看了一会儿,忽然裂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半点喜色,反而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宿命感。

    “想去啊?成啊。”老头指了指窗外那座依旧笼罩在晨雾中的神仙岭,“顺着那条挂草鞋的路一直走,别回头。等你们瞧见路边有黑坛子的时候,那就是到了。”

    年轻人兴冲冲地走了。

    酒馆老板娘走过来,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声音骂道:“老鬼,你造孽不?半个月前那两个娃儿,听说男的疯了,女的哑了,这会儿还在县医院里关着呢。你还嫌那山里的‘东西’吃不饱?”

    老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根没抽完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红梅”烟屁股。那是他那天夜里,在乱石堆的石墙根底下捡回来的。

    他哆哆嗦嗦地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

    与此同时,在县精神病院的铁窗后。

    林峻缩在病床的墙角。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双手不停地在虚空中乱抓,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它学会抽烟了……它学会抽烟了……”

    而在他隔壁的病房里,阿慧正安静地坐着。她不再说话,只是每到深夜,她都会不自觉地抬起右手,用指尖在雪白的床单上,反反复复地画着一个圆圈。

    那是那个黑坛子的形状。

    在磨盘村的深山里,夜幕再次降临。那道荒废的石墙边,一个披着破烂灰色棉袄的身影重新站了起来。它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它像人一样蹲在石墙上,手里竟然摆弄着一个刚从年轻人身上“顺”来的高级防风打火机。

    咔嚓。

    蓝色的火苗跳动,照亮了它那张半人半兽的脸。它学着林峻的样子,对着月亮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气,喉咙里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的咯咯声。

    山林依旧寂静,而新的猎物,已经走到了那棵挂着草鞋的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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